这一日,向秀出游归来,不料竟路经一处昔日与嵇康欢聚过的旧庐,时已日暮虞渊,凝寒凄然,但见栋宇虽存而人去庐空,向秀的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无限的思念和伤感。于是在长叹一声之后,便写下了一首《思旧赋》来。赋序云:“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其人并有不羁之才。嵇意远而疏,吕心旷而放,其后并以事见法。嵇康综伎艺,于丝竹特妙,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时日落虞泉,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声嘹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曰: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反以北徂。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践二子之遗迹兮,历穷巷之空庐。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惟追昔以怀今兮,心徘徊以踌躇。栋宇在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伫驾言其将迈兮,故援翰以写心。”
写毕,掷笔于地,伏案大哭,三日而不进食。后虽在朝为官,却不任职,官至黄门侍郎、散骑常侍。郁卒于嵇康被诛后十年,即公元二七二年,时年四十五岁。
竹林七贤中年岁最长者山涛,亦在嵇康被诛后不久,完全投人了司马昭门下。
与向秀不同,山涛人仕,非为避祸自全,乃是志在高就。为何?这就叫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山涛虽少有器量,介然不群,性好老庄,隐身自晦,但对人仕,却有浓厚兴趣。
昔山涛布衣家贫,其妻常有怨言,他却戏言道:“且忍饥寒,我后当做三公,但不知汝堪作公夫人否?”可见,对于人仕,山涛心中早有盘算。再加上他与司马氏一门有姻戚之亲,故而,在嵇康被诛之后,他便少了许多顾忌,一门心思地投靠在司马氏门下。而司马昭也把他当做心腹看待,每有大事,总要求询于他。
咸熙元年正月,钟会在蜀谋反,司马昭拟挟魏天子率兵西征。时曹魏诸王皆在邺城,为防诸王发难,司马昭便将心腹贾充安排在汉中,而拨五百亲兵给山涛,让他以本官行军司马镇戍邺城,临行前执其手道:“吾昔错杀嵇康,心甚悔之。今日钟会叛反,乃吾自食其果,吾去之后,西偏吾自了之,后事深以委卿,拜托、拜托。”言毕放心走了。西征归来,后方果然无忧,司马昭就更加信任山涛。
这时又出了一桩更大的事儿,就是立世子之事。原来到了咸熙元年十月,魏禅于晋的大势已定,何时禅晋,不过差一仪式而已。但谁当世子,朝廷上下,争议颇大。有人推荐齐王司马攸,有人荐举司马炎。司马攸也是司马昭的儿子。只不过司马炎是老大,而司马攸是老二,又过继给无子的司马师。故司马师亦想把司马攸推上去,自己将来好当太上皇。
于是,兄弟之间,便开始你争我斗,司马昭无奈,最后去问山涛,山涛道:“废长立少,违礼不祥,国之安危,恒必由之。且中抚军聪明神武,有超世之才,发委地,手过膝,此非人臣之相也。”于是世子之位乃定。七个月后,即次年的五月,立世子司马炎为太子;年底,便正式受禅,为晋武帝。
从此以后,山涛已完完全全的身人局中,为司马氏一门忠心效劳,而司马氏一门对他也敬崇有加。自武帝司马炎登基之后,就不断给他加官晋爵,从车都尉,晋爵新沓伯,又转太子少傅、加散骑常侍、除尚书仆射、加侍中、领吏部,其间因丧母,山涛想趁机告老还乡,没想上疏朝廷,竟遭晋武帝驳回,道:“君以道德为世模表,况自先帝识君远意。吾将倚君以穆风俗,何乃欲舍远朝政,独高其志耶?”山涛又上表固辞,不让。
未几,又拜山涛为司徒,山涛谦让不受,写信给司马炎,道:“臣事天朝三十余年,卒无毫厘以崇大化。陛下私臣无已,猥授三司。臣闻德薄位高,力少任重,上有折足之凶,下有庙门之咎,愿陛下垂累世之恩,乞臣骸骨。”
司马炎即以手诏回复道:“君翼赞朝政,保卫皇家,匡佐之勋,朕所倚赖。司徒之职,实掌邦教,故用敬授,以答群望。岂宜冲让以自抑损邪。”时山涛年已垂暮,自感必不久于人世,若再在朝视事,于公于私,必有弊无利。
于是再表疏告退,这次写得更为恳切,道:“臣年垂八十,救命旦夕,若有毫末之益,必遗力于圣时。迫以老耄,不复任事。今四海休息,天下思化,从而静之,百姓自正,而臣耳目聋瞑,不能自励。垂没之人,岂可污官府乎?”
司马炎接到上疏,仍不干休,又手诏曰:“君年耆德茂,朝之硕老,是以授君台辅之位,而远崇克让,至于反覆,良用于邑。君当始终朝政,翼辅朕躬。”山涛接诏,正要再奏,不料生了一场大病,辗转床第一年有余,从此再也站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