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永宁太后,她废曹爽,乃是恨他独断专行,改变法度,但毕竟有叔嫂之情,故而再三叮嘱司马老儿,不得杀他。没想司马懿一旦手握大权,就不听她的懿旨,并且大开杀戒。弄得举国上下,人人自危,心中自是十分不悦。但此时司马氏已非彼时司马氏,时曹爽党羽,已杀戮殆尽。而司马氏势力,且日见其隆,朝廷大权旁落,曹魏天下,惟司马氏之言是从,连司马懿心腹蒋济之言,他们也不当回事。
原来对司马懿骗诛曹爽,蒋济曾极力反对,当初他遵司马懿之命,写信告诉曹爽,“惟免官而已”。曹爽信而前往,现在,司马懿竟要杀他,他蒋济岂不成了言而无信之人。
故他对司马懿说:“曹爽果有杀头之罪,但其父曹真功勋盖世,能否看在其父面上,饶他一命。”但司马懿此刻已听不进他的话了,次日便把曹爽杀了。
蒋济叹道:“曹爽被诛,罪不在我,然我促其而死,亦有罪也。”言毕,伤痛决绝,口吐狂血,一病不起,数月而死。
且说司马懿诛曹爽并夷何晏、丁谧等人三族,受牵连而死、、废、禁者不计其数,朝野为之震慑。这日,山涛与友人石鉴共宿旅店,睡至半夜,山涛忽惊厥而起,大汗淋漓,石鉴惊道:“兄为何如此?”
山涛道:“汝记得两年前我与你曾宿此旅店否?”
石鉴道:“如何不记得?”
山涛道:“可记得我那天说的话?”
石鉴思忖道:“约略记得些,莫不是说司马太傅病体的事?”
山涛叹道:“正是此事耳!我见太傅病怪,料定必生事变,那次若辟曹爽参军,我命早休矣。”
石鉴道:“兄目光犀利,此后两年,竟隐身不交世务,既不得罪曹爽,又避嫌太傅,弟不如也。”
山涛叹道:“弟言过之,吾弟嗣宗更具慧眼,吾亦不如也。”
次日,驾牛犊车访元籍,门僮接着,道:“相公稍等,我家老爷去朝中有事,马上就回。”果然,一刻工夫,阮籍便驾马车呼啸而归,二人见过礼后,坐毕,阮籍叹道:“司马老儿辟吾为从事中郎,吾若再拒,命必休矣,不如暂且忍之,兄亦另有任用,望勿再拒。”
山涛道:“为身全之计,也只能如此了。”
正说话间,王戎来访,还未坐定,阮籍便瞪起黑眼珠,取笑道:“俗物今来收租么?”
王戎笑道:“岂敢。”原来王戎刚从琅玡收租回来,他家世善农稼,园田水碓,周遍天下,积实聚钱,不知纪极,加上王戎极善经营,每日除读书会友,就是手执牙筹,广收田租,昼夜计算,乐此不疲。更有一桩,家中虽有资财巨万,却生性极为俭啬,每有借贷,不论多少,十日必上门催还。有一至亲将婚,王戎借其单衣一件,婚毕,王戎便令归还。家有好李数顷,常有人上门购买,王戎恐人得种,便命家仆取其核而卖之。故此多遭时人讥谑,谓之有膏肓之疾。但王戎也非事事贪啬,其父王浑,卒于凉州,他的门下故吏捐赠百万财物给他,王戎硬是不受,由是显名天下。
当下王戎与阮籍说笑已毕,又与山涛见过礼了,三人坐下,早有婢仆摆上酒菜,尚未开饮,门僮来报:“有兖州刺史刘昶在门外求见。”
阮籍一听,便瞪起黑眼珠道:“他来喝酒,着他进来。”
一刻刘昶进来,见到阮籍,也不施礼,便道:“嗣宗兄弹冠相庆耶?”
阮籍道:“不过小酌而已,公荣乃来作陪耶?”
刘昶道:“若能作陪,吾当意足了。”
众人大笑,当下一起入坐。才过三巡,酒已告罄,阮籍戏言道:“今日酒少,尚余半坛,我等喝酒,公荣观酒。”
刘昶笑道:“观酒致馋而病,嗣宗作陪耶?”
王戎笑道:“馋而得病,乃是福分。”
众人边说边饮,至夕而止,刘昶告辞,王戎悄言道:“刘昶乃兖州刺史,官位显赫,如何这般待他?”
阮籍道:“胜公荣,不可不与饮,若减公荣,则不敢不共饮,惟公荣可不与饮。”
是夜,山涛因家中有事,先行告辞,王戎与阮籍同宿,才寝,忽闻阮籍在暗中啜泣,其声之悲,令人动容。
王戎起身惊道:“兄为何而哭?”
阮籍于暗中道:“吾作一诗,诗意甚悲,是以哭之。”
王戎道:“能否一吟?”
阮籍不语,半晌忽道:“睡了么?”
王戎道:“醒着。”
阮籍叹道:“吾作此诗,乃抒怀而已,别无他意,弟知之即可,若外传,吾命休矣。”
王戎道:“弟谨记。”
阮籍便吟了下去:“昔闻东陵瓜,近在青门外。连畛距阡陌,子母相钩带。五色曜朝日,嘉宾四面会。膏火自煎熬,多财为祸害.布衣可终身,宠辱岂足赖。”
吟毕不语,王戎道:“尚有么?”
阮籍道:“尚有。”
接着又吟:“湛湛长江水,上有枫树林。皋兰被经路,青骊逝骎骎。远望令人悲,春气感我心。三楚多秀士,朝云进荒**。朱华振芬芳,高蔡相追寻。一为黄雀哀,涕下谁能禁。”
吟毕,有唏嘘之声从暗中传来,王戎道:“尚有么?”
阮籍不语,王戎捶床哭道:“没有了,没有了。”
边哭边穿衣起身,于烛下忆记阮籍之诗,写在纸上,竟然一字不差,二人正在细看,忽有门僮在窗外大叫:“不好了,老爷,不好了。”二人一听,早吓得面如土色,瘫在**,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