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嵇康不想做这样的梦,他要把梦变成非梦,变成人生实有的生活。当然,这种生活不是富贵逸乐,不是任情纵欲,更不是如建安士人那样的及时行乐、诗酒宴会,在享受人生、长夜欢纵中感喟时光流逝、生命短促的悲凉和伤感。他则不是,在对于自然的体认中,他认为生活就像如诗如画一般美丽,而对于生死,他则在闲适的生活中透露出一种平静的心境,诚如他一向所言,一切全凭自然,从自然中领悟人生的美,于自然的体认中展开人生的一切,他以前和以后的全部人生轨迹及所作所为,无不如此。

可对于眼前的这位岳丈,他则不能用自己的言行去影响他,这不可能,因为他是官场中人,他生在官场,也必终在官场,官场对他不公、不平,甚至不仁、不义,但他却不会疏离官场。他同情过他,可怜过他,甚至蔑视过他;可反过来,他自己或曾也被这位岳丈同情过,可怜过,蔑视过。

他与岳父叙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他要去铁铺看看,今天有农人要购几把铁朴,他要把它锻出来。于是他来到了锻铁铺,其时。炉火已升,几个仆人,正忙得满头大汗,往炉膛里添加梅根。

此法源于东吴一个叫铜陵的地方,这里盛产梅子,因梅根耐燃、火旺故当地的百姓常以梅根作炭,以烹铜铁,锻制农具。后来此法由会稽酿酒师传授于他,故每有所锻,便沿用此法。

当下便换置衣冠取出铁锤,不料还未将锤举起,只听得门口大路上起了一阵喧出去一看,只见有一长溜兵士,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盔甲,手持兵器,杀气腾腾,从他的铁铺门口呼啸而过。

他一打听,才知是魏、吴边界又起纷争,故才调兵遣将,以备不测。嵇康也不再细问,正要转身回铺,不料一只衣袖被人扯住,那人道:“你好自在,竟在这里闲逛。”

嵇康回头一看,见是向秀、吕安,不觉喜道:“二位何时到此?”

吕安道:“早就到了,只因路上被兵士占着,走不得路,所以才挨到如今。”

嵇康笑道:“你二位来得正好,今日锻铁,可有帮手了。”

向秀道:“还是由兄执锤,我辅之,仲悌鼓风。”

吕安笑道:“下手之活,必是我的。”

言毕,三人皆笑。当下来到铁铺,早有小厮上来,为二位换了袍服。接着便将铁水取出,嵇康执小锤为主,向秀举大锤为辅,因近来天早无水,不能启动水排,便由吕安拉动风炉,叮叮咚咚,一刻工夫,一把铁朴还子已经锻好。嵇康刚把它置人冷水,正要取铁水再锻,只见从大路尽头,飞驰而来一队马车,车过之处,黄尘升腾。

嵇康原以为又是过往兵士,于是也不理睬,及至走得近了,才看清是一溜官车,为首一人,乘一辆二骑追锋车,官样打扮,眉清目秀,仪表堂堂,手执一,下得车来。

向秀一见,认得此人,立即便转了脸色,当下便停了手中铁锤,在嵇康耳边嘀咕几句。原来来者非是别人,乃是当朝堂堂大司马司马师的智囊人物钟会。其父钟繇与阮籍之父阮瑀同为曹操麾下元老重臣,官至太傅。这钟会日今官拜大司马从事中郎,因其精练论辩名理,善书法,又是出身名门望族,故在京城一地,极有声望。

更有一桩,这钟会与司马氏一门交往甚密,每有大事,必参与运筹。故在朝廷当中,敬之者甚众,惧之者亦众。但此人善谗,凡其所恶之人、之事,他必穷极心机,在大司马跟前谗之、毁之。非把这人整垮、整死决不罢休。故在士人圈中,此人口碑不佳,每有所遇,必惧而避之,惟恐被他捏住把柄,得罪了他,遭致莫名之祸。

其实,这钟会的为人,在其少时,就已渐见端倪。某次,他与父钟繇去中护军蒋济家中作客,被父钟繇遣去叩拜蒋济,起身之时,蒋济见此儿两目不相为视,却双瞳之中,似有阴笼罩,便如云障雾遮,甚觉惊异,待客离去,遂对家人道:“观其眸子,足以知人,此儿心境阴晦,非常人也,宜防之。”及长,果然心计渐盛。这钟会与荀济北是亲戚,他见荀济北有一把宝剑,价值百万,极是羡慕,总想占为己有。这钟会善好书法,更能模仿他人手迹,乃是京城一绝。一日,他忽心生一计,便模仿荀济北手迹,书信一封,呈其母亲,称苟济北托他前来取剑,其母不知有诈,便将宝剑交与钟会,从此这剑便借而不还,苟济北惧其势力,不敢上门催讨,只好自认倒霉。

这钟会虽谲诈多端,擅弄权势,但对于嵇康,却是极为敬慕总想与其结识,共论玄虚,逍遥洛滨,但总是无缘。其时钟会所撰《四本论》已毕,四本者,即才性同,才性异,才性合,才性离也。钟会乃司马氏一党,故主张“才性合”论,惟不知嵇康等名士的主张如何,故极想与其一见,以求认同。然多次求见,嵇康要末采药山泽,经月不归;要末闭门不出,不理不睬。钟会无奈,只好命相好的于时贤俊四处寻觅。数日前阮籍母亡,钟会闻嵇康要来奔丧,遂急遣人前去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