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书房,嵇康将门关住,本想静思片刻,理理思绪,不料越想脑子越乱,便问王郎:“客人可曾走了?”

王郎道:“喝毕喜酒都已走了。”

嵇康道:“夫人可曾歇息?”

王郎道:“未曾歇息,正与小公子在园子里玩要。”

嵇康叹道:“今日还在玩耍,不知明日又将如何?”

说着步出书房。时庭园内斜阳柔照,和风轻吹,花儿叶香,百鸟鸣啭。夫人长乐亭主怀抱婴儿,上穿缥绢宽衣,下着拽地长裙,头梳太平髻,脖佩水苍玉,簪珥蹁跹,步摇叮咚,一张粉脸娇嫩似水。

嵇康想:“吾本一介寒士,有何德能,不过于时事有些异见,这与朝廷何碍?与社稷何害?而朝廷却不容于吾,竟至招来杀身之祸,逼吾离妻别子,逃命他乡。吾倒不怕,然却连累了弱妻幼子,这往后的日子,他们必定艰难,此吾之过也。”这么一想,竟至有一股深深的歉疚之情涌上心头,正要过去与夫人说说话儿,把自己要出门避祸之事与她明说,却随风听到一首儿歌,侧耳一听知是夫人在唱:“阿爸阿爸驾马车,不意阿爸南渡河,南风急急吹阿爸快快归。”

嵇康听了,心里咯噔一跳,心想,这儿歌唱得蹊跷分明是说我南避之事,莫非夫人已知内情。当下过去,抱过儿子那嵇绍刚才还在笑的,不意见到父亲,竟又大哭起来,搂住脖子就是不放。

夫人抱过孩子,孩子复又大笑。嵇康甚觉诧异,正要开口,长乐亭主先道:“相公何时起程?”

嵇康听了,吃了一惊,道:“夫人如何知道我要外出?”

长乐亭主叹道:“知夫莫若妻,相公之事,妾岂能不知,只是相公这一走,不知何日才能归来?”

言毕便垂下泪来,嵇康道:“多则三五年,少则一二年,便可回来,只是夫人与小儿三人,以后的日子,便有些艰难了。”

长乐亭主道:“此事妾已想好,你走之后,妾便搬回父家去住,一来也好照应老父;二来也可避开许多麻烦。”

嵇康叹道:“如此我倒也省心不少。”

亭主长乐道:“妾母子三人,最是艰难,好歹总在一起。相公孤身南行,不仅路途遥远,山水险阻,即便到了那边,也是人地两生,举目无亲,要说吃苦,这才是真苦,妾的心里真是放心不下。”边说,边搂着儿子,痛哭起来。

嵇康忙将夫人扶住,与王郎一起,搀到内房。这时天已傍黑,王郎从膳厅端来些许酒菜,点上灯,请嵇康与夫人在房里用膳,自己便悄悄退出,将门关住。长乐亭主这才从**起来,斟满酒,一杯递与嵇康,一杯自己端着,道:“相公,妾自嫁与相公为妻,已一十二载,对于相公为人,时虽多谗毁,然在妾的眼里,相公却是天下第一俊才,社稷难得名士,此乃妾之福分,儿辈之幸甚也。如今虽遭磨难,相公也不必心灰意冷,常言道,雨过天晴,云散穹开,大丈夫岂能为小挫而折腰,真英雄又怎能为偶败而气馁。故相公尽可昂首而去,挺胸而归。妾今日聊备薄酒,为相公饯行,日后相公归来,妾再为相公接风。”言讫含泪将酒一饮而尽。

嵇康见状,心中柔情陡然而生,心想自己与夫人成亲以来,平时虽有交谈,但像今日这般说话,却从未有过,当下便道:“夫人金石之言,吾当铭记在心。”说完也将杯中之酒一口喝光,待要再喝,长乐亭主道:“相公,妾观今日情形,已是十分危急,朝廷定在明日一早前来捉你,故你必得在今晚离开此处,走得越远越好,无奈天黑路滑,你又不能去走大路、官道,故依妾之见,你须即刻起身,不可再多耽留。”

嵇康叹道:“吾与你夫妻场,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聚,原应该再陪你说说话儿,待明日一早再走。”

长乐亭主会意,脸色微微一红,道:“相公之意妾已明白,然夫妻恩爱,岂在一朝一夕,以后来日方长,还是逃命要紧。”

说毕起身,执嵇康之手,走进卧房,只见烛光之下,一双儿女,已经酣睡,模样甚是可爱,嵇康原想再吩咐夫人几句,但又二人走出卧房,相拥而立,贴体怕引起夫人伤感,故又将话止住。之中,互感心在剧跳,气在急喘。

正这时,只听王郎在外敲门,王朗道:“老爷,下雨了。”

嵇康探头一看,只见瓢泼大雨,正从天而降黑幕之中,时有闪电划过;大风乍起,将庭园中一棵大树拦腰折断,坠地时,发出轰然巨响。嵇康犹豫片刻,一时竟拿不定主意,回头再看夫人,夫人已将他上路的物品全数放在桌上,道:“大树腰折,此乃不祥之兆,相公听妾一言,还是快快走吧!”

言刚落,只见王郎从门外奔了进来,脸色煞白,大声道:“不好了,不好了!”

长乐亭主一听,已自明白三分,喊声:相公快走吧。”身子一歪,便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