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康将马拴在一棵树上,便径自走到庄门外面,抬头一看,只见门楣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夏侯府”。嵇康暗忖道:“这夏府主人乃是何人?莫非是太常卿夏侯玄别墅!如此说来,自己已到了洛阳地界,离家的路已经不远了。”但转而一想,又觉得不对。这夏侯玄乃是当朝重臣,一代红人,他的府第,怎么会如此冷清。
正在疑惑,忽听到里面有咳嗽之声,便趋步上前,轻轻拍了拍门环,须臾,里面便传出人说话的声音:“深更半夜,外面何人敲门?”
嵇康道:“过路之人,因天寒地冻,人又饥乏,前来求借一宿。”
那人又狂咳数声,道:“家中主人不在,老仆做不得主,还是请客官另选他处吧。”
嵇康道:“人生地疏,天又黑了,还是请公公发个慈悲,好歹弄个柴房,明日一早便走。”里面一阵沉默,过了一歇,只听得吱呀一声,大门开了,探出一颗头来。
原是一个白发老者,见到嵇康,打量再三,便道:“只你一人?”
嵇康道:“只我一人,尚有一马。”
老者道:“快请进吧。”
嵇康道声谢,便牵着马,进了庄子大门。老者把门拴住,将嵇康引到一处厢房跟前,道:“这儿便是客房,客官权且在此歇息一宿。”
说毕转身要走,嵇康将他喊住,道:“请问公公,这儿可有吃的?好歹置办一些。”说毕从袋中摸出几块碎银,塞给老者。老者也不客气,将那银子收了,叹了口气,走了。过了一歇,便打盏灯笼,提着一只竹篮,往桌子上一放,只觉有一股香味,直钻嵇康鼻孔。掀开一看,见是一盘狗肉,一盘牛肉,另有两样蔬菜,嵇康大喜,问老者:“可有酒么?好歹弄些喝喝。”
老者一听,脸上甚有难色,嵇康见他这般模样,便道:“若没有,也便罢了。”
没料老者叹息一声,道:“酒是有的。客官就是喝它三年五年,也是喝不完的,只是如今……”说到这儿,老者脸上顿现惊恐之色。嵇康见状,甚觉疑惑,正要询问,只见老者已走出门去,须臾便提来壶热酒。
嵇康笑道:“如此,今晚便过得有些快活了。”说毕便提起酒壶,为自己斟了满满一碗,端起来,只听咕噜一声,那酒已钻人肚中;再倒一碗,又是咕噜一声,早见了碗底。如此再三,转眼工夫,那壶酒已喝个精光,把个老者惊得合不拢嘴,道:“客官这般酒量,老仆平生倒是没得见过。”说毕提起空壶,即刻又打来一壶,道:“也罢,既然你有这等海量,今晚若不叫你喝个够,便是我夏侯家人的小气了。”
嵇康一听,暗道:“这公公说的夏侯家,如今竟这般冷落,其中必有缘故,我倒是要打听一下。”当下便又取过一碗,将酒斟满,道:“天气寒冷,公公给我一个面子,权且喝上一碗,也好暖暖身子。”
老者迟疑一下,道:“也好,恭敬不如从命;不过,老仆只喝三碗,过了,便要醉了。”
嵇康笑道:“这个好说。”说着,将那碗酒用双手端给老者,老者接着,也一仰脖子,将酒一饮而尽。
如是三碗下去,那话便就渐渐多了起来,嵇康见时机已到,便问道:“请问公公,这夏侯家这般声势,如何只剩下你一人在家?”
老者叹息一声,垂下头去,许久才抬头道:“请问客官,乃是何处人士,往何处而去?”
嵇康道:“在下乃谯国人士,如今刚从东吴会稽而来。”
老者道:“离家已有多少时日?”
嵇康道:“约略也有二年光景。”
老者道:“这就是了,客官可知,最近朝廷出了一桩顶天大事?”
嵇康吃了一惊,道:“在下不知。”
老者道:“客官可知夏侯太初其人?”
嵇康道:“莫非就是当朝重臣,太常卿夏侯玄大人?”
老者点头道:“这个庄子,正是夏侯大人的府第。”
嵇康道:“原来如此,夏侯大人风格高朗,弘辩博畅,既是朝廷重臣,又是当今名士,在下虽与他素未谋面,可他的大名,却是如雷贯耳。”
老者道:“夏侯大人世居谯国,与你亦有乡朋之谊。”
嵇康笑道:“这么说,在下倒是要沾夏侯大人的光了。”
老者嘿嘿一声冷笑,道:“客官不知情由,竟说出这等话来,若是被外人听了,你便要大祸临头了。”
嵇康一听,吓得面如土色,道:“内中情由,还请公公明示。”
老者叹息一声,道:“这事说来话长,且把那酒斟上,待我细细说与你听。”
嵇康便提起壶来,为老者斟满酒,老者端起碗来,递给嵇康道:“今日若不遇着客官,老汉我早已在黄泉路上呼号了,故此请喝下此酒。”
嵇康听了,就如云里雾里一般,道:“公公说的,在下越发弄得糊涂了。”
老者长叹一声,道:“我说出来,客官可别吓着了。”
嵇康无言,老者咳了一声,便把发生在朝廷的那桩顶天大事从头至尾,给嵇康说了一遍。
原来一月之前,这京城洛阳永宁宫中,天子曹芳因恨司马氏一门专权,密召中书令李丰、后父光禄大夫张缉、黄门监苏铄、永宁署令乐敦和冗从仆射刘宝贤等臣,密谋由太常卿夏侯玄代大将军司马师辅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