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不说嵇康、向秀等人在庄中等候阮籍的消息,却说阮籍自别了众兄弟之后,一路疾行,至傍晚时分,才赶到洛阳。进入家门,早有仆人接着,悄言道:“老爷你可来了,那钟大人已等了半日了,如今正在客厅候着呢。”
阮籍不语,疾步来到客厅,见钟会穿着一身便服,坐在客厅正中,在悠闲喝茶。阮籍趋步上前,作礼道:“钟大人今日光降舍下,曾与嗣宗有约,然因昨日有一桩急事,非嗣宗亲去不可,故此来迟了。望钟大人恕罪。”
钟会直视阮籍道:“嗣宗兄因何匆匆而去,又因何匆匆而归,莫非又是与嵇康等人通风报信、饮酒作乐去了?”
阮籍一听,早吓得冷汗直冒,假言道:“并非此事,乃是汲郡山真人孙登找在下有急事相商,故而匆匆而去。又因知钟大人今日要光临寒舍,故而又匆匆而归。”
钟会大笑,起身执阮籍之手道:“说笑了,说笑了,阮大人一路辛劳,还是坐下歇息,你我兄弟说说话吧。”
阮籍这才松了口气道:“钟大人既已到了舍下,哪有只喝茶不喝酒之理?”
当下便吩咐下去,命厨子将菜肴端了上来,又命人从酒窖中抬来一坛陈年好酒,二人对面而坐,畅饮起来。原来这钟会也是极好酒量,当年为诛曹爽,他受太傅司马懿之命,去刺探宫中内情,便约曹爽谋臣何晏、王弼等八人大宴洛阳留春楼。自晨至夕,饮去佳酿十坛,余皆烂醉如泥,惟他久饮不倒,从此名震京城。今日,这钟会与阮籍对饮,正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才。
二人坐下之后,开始甚少说话,只是饮酒,直至饮下七八碗去,话才渐渐多了起来,那钟会道:“吾近闻京城之中,有一传言,甚是气人,不知阮大人可有所闻?”
阮籍道:“不知是何传言,望钟大人明示。”
钟会道:“有一不孝之子,竟将自家母亲杀掉,你道可恶不可恶?”
阮籍一听,饮下一口酒道:“有这等事?我以为杀父还可以,怎么可以杀母呢?”
钟会一听,勃然大怒道:“阮大人怎敢出此恶言!杀父,乃天下之极恶,怎么可以容忍杀呢?”
阮籍听了,微微笑道:“禽兽认母不认父,杀了父亲,乃是禽兽之类;而杀母亲,连禽兽也不如了。”
钟会一听,才转怒为笑,道:“原来如此,言之有理。”
言罢复饮,数碗下去,二人已渐有醉意,忽钟会又道:“人死之后,有鬼无鬼?”
阮籍道:“并无鬼。”
钟会逼视道:“吾昨晚忽得一梦,见那张广坐于床侧,竟与吾叙论良久,离去时还回头一笑,此不是鬼又是何物?”
阮籍道:“可穿衣服?”
钟会道:“袍服依旧。”
阮籍笑道:“此乃人,不是鬼。”
钟会大惊道:“张广被我砍首朝堂,早已一命呜呼,怎的便又活了?”
阮籍叹道:“鬼者,愧也。钟大人杀张广,莫非心中有愧,故而常思及此,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此梦也,非鬼也。吾问你,人死若有鬼,难道衣服亦有鬼吗?”
钟会无语,复又饮酒,忽又问:“何平叔死而有冤无冤?”
言毕用醉眼逼视阮籍,阮籍无语,只顾自己喝酒,忽傻笑道:“京都有人以人尿治病,甚是灵验,就如这般模样。”说罢端起酒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须臾钟会又作亲昵状,俯阮籍耳边悄声道:“吾比叔夜,孰优孰劣?”
阮籍脸色无常,照饮不辍。忽伸手入腹,须臾捉出一只虱子,放入嘴中,只听咯嘣一声,将其咬死,又咕一口酒,与虱尸一起喝将下去,道:“此亦治病良药。”
钟会见状,呵呵大笑,遂用手拍拍阮籍之腹道:“阮大人此中尚有何物?”
阮籍又大饮一口,作醉状道:“此中空洞无物,然能容卿数百人耳。”言罢摇晃起身,不料尚未站稳,便跌坐于地,竟伏一凳上,大睡过去,即刻便鼾声如雷。
钟会见状,抚掌大笑道:“醉了,醉了!”遂起身,有一小厮上前扶他,被他制住,然后,头也不回,飘然走了。背后,阮籍从指缝中睁开眼睛,暗道:“如此看来,我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次日早朝,百官汇集朝堂,有殿头官喝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只见阮籍出班奏道:“陛下,臣平生曾数游东平,乐其风土,近闻东平太守病卒,故臣愿前往代职,望陛下恩准。”
百官一听,皆面面相觑,心想这个阮嗣宗,平时任性不羁,痴形毕露,倒也罢了;今日竟放着好好的皇帝侍从不当,而要去一个边远之地自荐太守,万一触怒龙颜,可有好戏瞧了。不料曹髦听阮籍要自荐东平太守,非但不怪罪于他,反而十分高兴,道:“东平虽荒僻之地,然又是国之重镇,阮爱卿愿离京都繁华之地,亲往任职,此乃为国分忧也,朕甚欣慰。”
言讫,又问班中的司马师道:“不知大将军意下如何?”
司马师出班伏地道:“阮大人志在报国,可从其意。”原来这司马师听阮籍说要自荐东平太守,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高兴,你道为何?原来阮籍自由大将军从事中郎转为皇上的散骑常
侍后,与司马师已没有了直接的僚属关系,心里总是怕他投靠皇上,为其所用。如今他竟自荐东平太守,此官由大将军府所辖,司马师心里当然高兴。当下,曹髦见司马师亦赞同阮籍去东平赴任,便准了其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