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三战三胜,大势已定,适逢司马师眼疾复发,心想,何不趁此良机,将目瘤割了,也好断此病根。当下便请来医官,没想刚刚躺在**,医官刀还未下,便有探子来报,说叛将文鸯来攻营盘,已在营外连杀四将。这文鸯乃叛将文钦之子,年方一十八岁,武艺高强,勇冠三军,十分了得。司马师一听,惊骇异常,喊了声:“此子只可智取,不可强攻。”喊声未落,只听“扑”的一声,疾目已从眼眶中弹出,心里直叫苦道:“吾命休也。”怕此状给三军带来恐慌,即命医官将被子自头蒙住,见人不揭;时疼痛极甚,又不敢出声,只好以牙齿紧咬被子,内被皆烂,而左右莫知。后众将果然设计斩鸯,叛军不战自溃。捷报传至中军帐,司马师才将被子掀开,只见一目已烂,一目不存。见堂堂主帅,面目全非,众将无不痛哭失声。
数日后,移许昌太极宫,是夜疾笃,死前大呼:“吾命不该休,吾命不该休!”呼罢,抠一目于手中,眼中喷狂血而死,时年四十八岁。
另一受害之人便是嵇康,原来当初毋丘俭、文钦以讨伐司马氏为名,率军谋反,京城便有传言,说嵇康曾密谋其中,并答应起兵应之。这事开始只在街头巷尾暗传,后来不知怎的,竟越传越广,上自朝臣,下至黎民,几乎无人不晓,无人不知。后来竟传得更加有鼻子有眼,甚至把山涛也牵连进去,说嵇康与毋丘俭密谋之后,曾去询问山涛,山涛说:“不可。”云云。
这日上朝,因司马师刚卒,魏帝曹髦便旨司马师之弟司马昭袭其兄之职,进位大将军、加侍中、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辅政、剑履上殿。司马昭固辞不受。曹髦以为他还嫌不够,于是又加他大都督职,奏事不名、进封高都公、地方七百里、加之九锡、假斧钺、增封三县。反正能加的都加了,能给的都给了。司马昭又假意推辞一番,最后见魏帝又要设法给他加官晋爵,众臣已有不悦之色,才答应受了。
这事刚完,正要退朝,不料班中有一人叫道:“且慢,臣有一奏。”
众臣一看,乃是钟会。曹髦暗道:“这个钟会,今日不知又要奏劾谁了。”便道:“钟爱卿所奏何事?”
钟会出班道:“陛下,毋丘俭、文钦叛逆已除,然有一人,今仍逍遥法外。”
曹髦道:“何人?”
钟会道:“嵇叔夜暗助毋丘俭起兵谋反,此事妇孺皆知。”
曹髦笑道:“此事朕也耳有所闻,但毕竟空说无凭,怎能轻信?”
钟会道:“嵇叔夜素来蔑视朝廷,惟恐天下不乱,故谋反之事,必与之有涉。”
曹髦一听,心中顿生不悦,但碍于钟会乃朝中重臣,又不好当面发作,只道:“吾闻此事亦与新任侍中山巨源有涉,可召来一问,若果有其事,可按律严处;若无,此事就此作罢。”
话刚落,只见大将军司马昭出班道:“陛下,此事吾已询过山涛,至于外传嵇康与其密商起兵谋反之事,纯属讹传。”
曹髦这才松了口气,道:“如此甚好。”
言罢起身,正要离席,不料钟会仍不依不饶,在班中大呼道:“陛下,养虎贻患,祸害无穷,嵇叔夜欲起兵助贼,京城谁人不晓,陛下怎可如此袒护于他!”
曹髦一听大怒,道:“嵇康乃一介寒士,兵又何在?官又何在?淮南远在千里,他又如何与毋丘贼密谋?钟大人凭一时传言,数劾嵇康,必欲置其死地而后快,意欲何为耶?”
言毕目视钟会,把个钟会盯得冷汗直冒,欲要分辩,忽看到司马昭正朝自己暗使眼色,这才闭了嘴巴。但从此心中恨极这位新主,以致遂生叛意,最后反遭杀身之祸。此是后话,按下不表。
且说这日,嵇康正在家中的书房内独坐。时已至秋,窗外,原是一片充满生机的院落,如今是花草渐枯,树木已秃,有风吹来,昏鸦在枯枝上呜咽,残叶在颤抖中挣扎。正是一片萧瑟,一片凄凉,此情此景,竟勾起了嵇康内心莫名的伤感。是的,这伤感最近一直就缠绕着他,他是一个超脱世俗之人,平生只追求抱琴行吟,垂纶长川,浊酒一杯,超然独达,什么官场争斗,宦海陆沉,他均无兴趣;然官场却偏偏不放过他,宦海也时时要纠缠于他。自嘉平五年避祸江南,到前不久被诬与毋丘俭有染,他时时感到有一种黑云压城、利剑悬首的感觉。这是为什么?他不过是谯国铚县郊外的一介寒士,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究竟因什么引起了朝廷的关注和钟会等人的嫉恨,他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