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飒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前朝的势力划分与后宫的地位荣宠息息相关,而后宫的明争暗斗又左右着前朝政局,丝丝相扣。」

第七只茶杯已被掷了下来。

承安帝是那么热衷于伪装的一个人,君飒不知道他到底哪些情绪是真的,又究竟有什么事可以让他真的愤怒。

记得后来在苏杭时听过一个说法,说是在人的所有情绪中,只有愤怒是最真实的。因为其他的都可以是假的,但惟有愤怒,是由心而发。

但君飒却不以为然,因为对于帝王来说,适时适度地伪装愤怒绝对是信手拈来。君飒当着众位朝臣的面把围场中的遭遇讲完后,承安帝就是如此。

“回父皇,那假侍卫中,有一人名周连。”端仲然答道。

“那些刺客还说,杀了儿臣和二弟,嫁祸于太子……殿下。”君飒接着说,只是那句“太子殿下”,叫得还真是拗口。

君飒暗中盯着杜婕妤,竺槿特意让她说出幕后之人想嫁祸端勃然,就是在试探杜杜婕妤的反应。

但杜婕妤虽更加惨白,却只是咬咬唇一言不发,不知在顾忌些什么。

“周连……”承安帝的眼睛眯了起来,对于身旁的福公公道,“去查!”

福公公领了命刚跑出去没多久就又退了进来,尖着声音道:“启禀皇上,缨定侯世子求见,说是抓住了一个犯事的公公。”

君飒心中一喜,从来不知道,世子这个称呼如此亲切。

是他!

承安帝微微有些诧异,但还是沉声道:“传!”

君飒迫不及待地探头去看,却忽见一人从半空被扔了进来,然后重重摔在了大堂中央。那人在地上挣扎着跪下,拼命磕头。

“奴才周连……叩见皇上!吾皇万万万……万岁!”

承安帝睨着眼看他。“胆敢行刺二殿下和槐山公主的狗奴才,就是你?”

“皇上饶命啊!奴才只是一个小小的太监,怎敢行刺主子啊?奴才只是奉命找到二殿下和公主。但奴才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注意措辞,是什么都没做成。”

甘醇的声音突然响彻在大门之外,君飒的心在突然之间欢畅了起来。

真的是他。

韩沁信步走入大堂,仍是那一身淡紫色华裳,银色的斗篷兜着堂外的星辉,洒落满堂。

韩沁向皇上行过礼后,三言两语把事情说完。原来他从围场消失后就开始追查,不出一个时辰,不仅抓住了周连,还让他乖乖俯首认罪,供出了主谋——苏月林。

“月太妃,你作何解释?”

苏月林听了,却是笑容满面地站了出来。

“哀家的奴才诬蔑哀家,皇上非但不为哀家做主,难道也要诬蔑哀家吗?”

承安帝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露出点点寒光。但苏月林仍面不改色,反而更加笑靥如花。

“月太妃,你要知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承安帝满是警告的意味,凛冽的气息突然从高高的龙椅上居高临下地铺展开来。

他对她的憎恨与厌恶,不管前朝还是后宫,几乎人尽皆知。

一时间,大堂里竟然有种剑拔弩张的感觉。

“皇上,老臣恳请皇上,将此事交由老臣调查!”

突然,一个略带沙哑却浑厚的声音说道。那人穿着铁青色铠甲,虽然须发半白却仍给人一身铁血的雷厉之感。

“老师!”承安帝看向说话者时,连语气都变得尊敬了。

“皇上,十年前潋贵妃入宫仓促,老臣远在边关未能见最后一面。谁想娘娘竟不到一年就魂归西天,实乃老臣心头之憾……”

听着杭驰的话,承安帝似乎想说点什么,却被他的一跪生生止住了。

“老师快快请起,有话请起来说!”承安帝立即起身走下,想上前去扶他,谁知杭驰却不肯起。

“皇上,贵妃娘娘赔了性命留下的孩子,老臣不得不管!所以,若是有人敢动二殿下,老臣绝对不放过!”杭驰的话,字字有力,震慑人心。“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老臣必定说到做到!”

君飒忽然有些羡慕端仲然,他虽没了生母,却还有一个如此看重他的外祖父。何况,那是杭驰啊,三川杭氏的家主,既是公卿又是皇亲还是外戚并且是功臣。平常人得了一样就是三生有幸,他却一人独占。

杭驰说过这番话后,若是有人再想动端仲然,怕是需要好生掂量了。看着对面的文武大臣,君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前朝的势力划分与后宫的地位荣宠息息相关,而后宫的明争暗斗又左右着前朝政局,丝丝相扣。

“仲然是朕的爱子,朕自然不会让他出事。老师快快请起!”

这次,杭驰终于站了起来。但他刚起身,一个女声就突然传来。

“杭大人不必如此兴师动众了!”

是苏月林,她依然笑得明艳动人。

杭驰没有因为她的出现而起一丝波澜,声音依旧威严:“既然太妃娘娘愿意配合,那老臣的确不必兴师动众。”

苏月林没有看他,而是对一旁的韩沁莞尔一笑。“缨定侯世子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收服了哀家培养了那么多年的奴才,哀家佩服。看来,在神将韩翊枫陨落之后,槐山韩氏又要出现一个神君了啊……”

听着苏月林更像是讽刺的赞誉,韩沁报以恰到好处的一笑,优雅从容。

“太妃娘娘过誉了,韩沁担当不起。周连肯说话,不是因为在下是神君,而是因为,周连他,只是个凡人。”

因为是人,所以便会有弱点。

突然,韩沁话锋一转。“娘娘如此说,难道在下打探出的消息均属实?”

苏月林笑了。“的确。”

堂上之人挥手砸向桌案,声音隐怒。“身为太妃,为何要谋害皇室血脉!”

苏月林翩然转身,仍是笑着。“皇上,哀家只说周连是哀家的人,而周连所说属实。却不曾说过,哀家会谋害皇嗣。”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承安帝有些不耐烦地道,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哀家想说,哀家从没想过对太子和二殿下不利。哀家针对的人,只有一个!”她突然回眸,再次对着君飒诡异一笑。

“那个人,就是槐山公主。”

“放肆!”

此刻,苏月林脸上的笑容也变得阴冷。“因为哀家以为,皇上可能搞错了。这个槐山公主,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公主!她根本没有皇室血统!”

苏月林就那样,当着后宫所有人和文武朝臣的面,一根手指直直向君飒指来,目光阴狠。让君飒的心,猛然间被刺得抽跳起来。

有关她身世的问题,就是在那时第一次被当众抖了出来。

“月太妃!!”承安帝再一次呵斥。

“皇上,哀家之所以派人寻找槐山公主,并不是想要谋害,不过是想取点公主的血,用以验身罢了。”

竺槿听得直冷笑,连杀人居然都可以被生生说成是取血!

见君飒有些慌乱地看向自己,竺槿握紧她的手,对她安心一笑。然后昂首挺胸地看向苏月林:“哦,敢问太妃娘娘想要如何验证?难不成还想用同样的方式取皇上的血么?那幸亏娘娘还没有得手,否则,怕就不是谋害和亲公主这么简单的罪名了,那叫行刺圣上!”

苏月林终于敛起了笑。“那,贤妃娘娘是否敢指天誓日地说,你的女儿真的是皇族后嗣?如若你撒谎,报应自会降临到你女儿头上!”

君飒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竺槿。

竺槿依然沉稳淡定,却没有发誓。如同不久前君飒被端勃然逼迫发誓一样,竺槿她居然,也不敢发誓。

“她当然没有皇家血统,因为她原本就不是皇上的亲生女儿。”半响,竺槿才轻轻地说道。

苏月林笑容更深了。“哦,贤妃娘娘敢承认,真是勇气可嘉,哀家佩服。”

竺槿却是笑了,像是在对君飒说,又像是对所有人说。

“有何不敢?虽然本宫如今身为端朝后妃,但曾经却是槐山韩氏第一百一十二任家主三媒六聘正式过门的当家主母,我的女儿是槐山韩氏嫡系有族谱可查的第一百一十三代嫡长女。她当然没有皇室血统,因为她是我端海帝国曾经被誉为神将的镇国大将军,前缨定侯韩翊枫留下的唯一血脉!”

韩翊枫。

十几年前的混战时期,端海帝国的第一大将是以铁血威震四方的奉国公杭驰,被封为骠骑大将军,如今虽年过花甲但雷厉之风不减当年;第二大将是以精湛的武艺与谋略声名远扬的温平侯杜鳌,曾被封为辅国大将军,颇有儒将之风,如今已上交兵权辞官归隐;而前缨定侯韩翊枫,却是十年前最年轻有为的神将,通天文,晓地理,以精准的预见被人们敬若神灵,年仅二十二就凭借军功被先帝破格提拔为军级第三的镇国大将军。

民间对于这位神将有句形容:端朝有翊枫,紧握东南西北风。

只可惜,天妒英才,自古美人和将相,不许人间见白头。晋封后没多久,他便遭遇毒手,英年早逝。

这些,就是君飒在不到十岁的时候,对那三个字知道的所有可怜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