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地,白草折腰。

大辽南院大王府内,巨大的铜火盆烧着通红的银霜炭,将整座议事大帐烘烤得温暖如春。

然而,帐内一众身穿厚重皮裘的契丹贵族们,额头却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主位之上,一个身形魁梧,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正死死盯着手中那份用无数探马性命换回来的军报。

他便是大辽国皇帝,耶律洪基。

“一个人,一座城,一支军……”

耶律洪基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极度的荒谬与不解。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帐下噤若寒蝉的众将。

“你们信吗?”

帐内死寂。

信?

这怎么信?

军报上说,一个叫苏云的南朝人,凭一己之力,踏平了西夏皇宫,废了西夏皇帝。

随后,他又兵不血刃,让大宋天子出城三十里,跪地叩首。

西夏最精锐的铁鹞子,宋国引以为傲的八十万禁军,在那人面前,连一个屁都不敢放。

更匪夷所思的是,那人麾下所谓的“天罚军”,根本就是一群西夏降兵和江湖草寇拼凑的乌合之众。

可就是这群乌合之众,如今正屯兵汴京,号称要君临天下。

“陛下,此事……太过荒诞!”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官拜辽国枢密使,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南朝人向来懦弱,最会夸大其词!所谓一人灭一国,怕是宋人为了掩盖自己不战而降的耻辱,编出来的鬼话!”

“不错!”

另一名满脸横肉的猛将猛地一拍胸甲,发出“铛”的巨响。

“什么神仙魔鬼!我契丹勇士的弯刀,连天上的雄鹰都能斩落!”

“管他是什么东西,只要敢挡在我大辽铁骑面前,就叫他尝尝马蹄的滋味!”

“杀!杀!杀!”

帐内一众契丹将领被瞬间点燃,嗜血的战意在空气中沸腾。

他们是草原的狼,是靠着刀与血打下江山的征服者,他们不信鬼神,只信手中的钢刀。

耶律洪基看着麾下这群战意昂扬的猛将,心中的疑虑,被一股更庞大的野心彻底压下。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代表着大宋疆域的富庶土地上,眼中燃烧起贪婪的火焰。

“说得对!”

“管他是人是魔,这都是天赐我大辽的良机!”

耶律洪基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帝王的霸气与决断。

“宋国如今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正是我等一举南下,饮马黄河,将那繁华汴京纳入我大辽版图的最好时机!”

他猛地一拳砸在沙盘之上,震得那微缩的城池模型一阵晃动。

“传朕旨意!”

“点起三十万铁骑,朕要御驾亲征!”

“朕要让那个所谓的‘天尊’看看,这天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陛下英明!”

“万岁!万岁!”

帐内山呼海啸,所有将领都跪伏在地,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大辽铁骑踏碎汴京城门,将那富庶的中原彻底踩在脚下的景象。

唯有耶律洪基,在下达命令之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想起了自己的结义兄弟,那个曾凭一己之力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南院大王,萧峰。

“二弟……”

他低声自语。

“你若在此,定会为兄长这番雄图霸业而开怀畅饮吧。”

他摇了摇头,将这丝杂念甩出脑海。

如今,他才是这片草原唯一的王,唯一的雄主!

他要用南朝人的鲜血,来铸就自己不朽的功业!

……

三日后。

辽国三十万大军,如黑色的风暴席卷南下,轻而易举地撕开了雁门关的防线。

宋国边军早已在苏云的威名下丧失斗志,几乎一触即溃。

辽军一路势如破竹,兵锋直指中原腹地。

耶律洪基意气风发。

他骑在纯黑色的高头大马之上,身披黄金锁子甲,腰悬狼头金刀,帝王威仪尽显。

在他看来,所谓的“天尊”,不过是宋人自欺欺人的谎言。

待他三十万铁骑兵临城下,什么神魔,都将被碾成肉泥!

“报——!”

一名负责前出侦查的契丹斥候,快马加鞭,从远处狂奔而来。

只是他的样子,很不对劲。

那斥候冲到耶律洪基马前,竟忘了下马行礼,只是死死勒住缰绳,战马发出痛苦的嘶鸣。

他的脸上一片惨白,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涣散,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慌什么!”耶律洪基眉头一皱,厉声呵斥,“看到什么了?宋人的残兵败将吗?”

那斥候的身体筛糠般抖动着。

他伸出手指,颤抖地指向前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陛……陛下……前面……前面的官道上……”

“有一辆……一辆车……”

“车?”耶律洪基更加不耐,“一辆车就把你吓成这样?我大辽勇士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不……不是……”

斥候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是一种理智被彻底摧毁后的崩溃。

“车上……车的前面……”

“绑着一个人……”

斥候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声音凄厉到变了调。

“是……是南院大王!”

“是萧峰大王啊——!!!”

轰!!!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劈在了耶律洪基的天灵盖上!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

大脑一片空白。

萧峰?

他的二弟?

被……绑在车上?

“你说什么?!”

他一把揪住那斥候的衣领,将他从马背上硬生生提了起来,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你再说一遍!车上绑的是谁?!”

“是……是南院大王……千真万确……”斥候被他骇人的气势吓得几乎昏厥,只是本能地重复着。

耶律洪基一把将他扔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死死望向官道的尽头。

一股冰冷到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气,从他的脚底,疯狂地窜上头顶。

他知道。

他此生最大的豪赌,或许……

从一开始,就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