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委专项研究小组的第二次内部研讨会，气氛比第一次更加热烈。
宋秋锦被安排在了李司长身边的位置，这已经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会议的核心议题，是如何将宋秋锦提出的“动态评估机制”具体化，形成可操作的政策草案。
“……根据宋同志的思路，我们财务组设计了三个评估模型。”
财政系统借调来的钱会计推了推厚厚的眼镜，指着黑板上的图表。
“主要考核企业的年利润增长率、本地纳税额和技术投入比。”
“但问题是，这些数据都可能存在‘修饰’的成分，企业为了享受优惠，完全可以做出一份漂亮的账面数据。”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共鸣，法律专业的年轻人孙毅也跟着点头。
“是的，钱会计说得对。而且，如果评估结果不好就要清退，可能会引发大量的法律纠纷。”
“外商会说我们政策不稳定，出尔反尔，影响国际声誉。”
一时间，会议陷入了僵局。
“动态评估”的思路虽好，但一落到执行层面，似乎处处都是漏洞。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宋秋锦身上。
宋秋锦并没有立刻回答，她安静地听完所有人的疑虑，才不慌不忙地站起身。
“钱会计和孙毅同志提出的问题，都切中了要害。”她先是肯定了众人的疑虑，随即话锋一转。
“这说明，我们不能只做‘事后评估’，更要做‘事前规范’和‘过程监督’。”
“事前规范？”李司长饶有兴致地追问。
“对。”
宋秋锦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了三个字——“负面清单”。
“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借鉴海外一些自由港的经验，制定一份‘外商投资负面清单’。”
“清单之外的领域，法无禁止即可为，充分给予企业自由。”
“但清单之内的行业，比如高污染、高耗能、以及涉及国家安全的领域，则严禁进入。”
“这就从源头上杜绝了一批我们不想要的资本。”
“负面清单……”李司长咀嚼着这个全新的词汇，眼睛越来越亮。
在场的专家们也发出了低低的议论声，这个概念对他们来说，冲击力太大了。
“那‘过程监督’呢？”孙毅追问道。
“这就需要引入第二个概念，”宋秋锦又在黑板上写下五个字——“企业信用评级”。
“我们可以建立一套企业信用档案。”
“从企业注册落地的那一刻起，它的一切行为，包括纳税记录、劳工合同履行情况、环保合规、甚至是对本地社区的贡献，都会被记录在案，形成信用积分。”
“信用评级高的企业，在申请贷款、扩大经营、享受下一阶段政策优惠时，可以获得优先权。”
“而信用评级低，甚至出现严重失信行为的企业，不仅要被清退，还要被列入黑名单，未来在国内的一切商业活动都将受到限制！”
宋秋锦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响。
如果说“动态评估”是术，那么“负面清单”和“企业信用评级”就是道！
这是一个从准入、到过程、再到退出，形成完美闭环的系统性解决方案！
它不仅解决了眼前的问题，更是为未来整个市场经济的监管体系，画下了一幅宏伟的蓝图！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钱会计张着嘴，忘记了扶他那下滑的眼镜。
孙毅手里的笔停在半空，震惊地看着那个在黑板前侃侃而谈的年轻女性，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李司长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
“好！太好了！小宋同志，你……你简直就是我们肚子里的蛔虫啊！”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我们苦思冥想几个月都找不到的答案，被你几句话就点透了！负面清单！信用评级！”
“这就是我们想要的！这就是能让特区政策真正活起来，又管得住的关键！”
他转向身边的秘书，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立刻记录！把宋同志的这个思路，作为我们草案的核心指导思想。”
“马上形成专题报告，我要亲自报送给周副主任和更上级的领导！”
……
同一天的下午，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了军区一栋戒备森严的办公楼前。
沈砺峰从车上下来，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的表情冷峻，眼神坚定，一步步走上台阶。
他没有去自己的团部，也没有去见任何直属领导。
他径直走到了大门前。
站岗的哨兵拦住了他，但在看到他出示的证件和坚决的态度后，还是进去通报了。
很快，一名同样穿着军装，但气质明显不同的中年干部走了出来。
他的眼神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你就是沈砺峰团长？”
“是。”
“你说有重大违纪线索，实名举报？”
“是。”沈砺峰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那名干部审视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跟我来吧。”
在-一间隔音效果极好的小房间里，只有沈砺峰和两名纪检干部。
没有多余的废话，沈砺峰将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了桌上。
“我实名举报，陆启明，涉嫌蓄意破坏军用设备，意图谋害战友。”
“这是证据。”
照片，磁带。
当录音机里，那个修车工颤抖着声音，复述出陆启明当初的指令时，两名纪检干部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辆车，我相信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录音结束，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为首的纪检干部关掉录音机，抬起头，目光如电，死死地盯着沈砺峰。
“沈团长，你保证所有证据的来源都合法，内容都真实吗？”
“你知道诬告一个高级军官，是什么后果吗？”
“我用我的军旅生涯和一名军人的荣誉担保。”沈砺峰挺直了脊梁，声音铿锵有力。
纪检干部沉默了许久，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这件事，我们接手了。”
“从现在开始，进入秘密调查阶段。在组织结论出来之前，你不能对任何人，透露今天的事情。”
“我明白。”
走出纪委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砺峰眯了眯眼，发动了车子。
傍晚，沈家小院。
宋秋锦带着一身的疲惫和兴奋回到家，一眼就看到沈砺峰的车停在院子里。
她推门进去，沈砺峰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宋秋锦从他深邃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锋芒。
而沈砺峰，也从她亮晶晶的眼睛里，看到了那尚未褪去的智慧光彩。
两人都没有说话，却仿佛都明白了对方今天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大战。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宋秋锦换下鞋，走到他身边，“你今天……也很忙吗？”
她闻到了他身上，带着一丝室外的微凉气息，和淡淡的烟草味。
沈砺峰看着她，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嗯，处理了一些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