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元旦的那天下午,黑泽明意外地收到了一份特殊的请柬,原来是他所尊敬的山本嘉次郎在东京银座的一家高级料理店里宴请电影《马》的主创人员,庆贺该片摄制完成。
黑泽明作为这部影片的B班导演,受到山本先生的盛情邀请是意料之中的。那天下午他准时赶到那家料理店,到了那里,黑泽明愣住了,原来这里就是当年他因为寻工作无着而愤然想自杀时,父亲黑泽勇将他解救后来吃饭的那家“玉之井”。时过多年以后,当黑泽明再次走进“玉之井”料理店时,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酒菜十分丰盛,除了诸如鲜鱿片、锄烧、天夫罗等菜之外,山本嘉次郎居然为几位客人叫了几种少见的中国菜。
“你们看,这是红烧猪肉,这是糖醋鱿鱼,这是有名的罗汉大虾仁!哈哈,都是上好的中国菜!”有美食家之称的山本嘉次郎今天的气色格外好。显然,他对久违了的中国菜肴情有独钟,所以,在酒宴开始时,山本就一边为众人劝酒,一边用筷子指指点点地介绍说:“世界上任何国家的菜我都吃过,我为拍电影到过世界各地,西餐也好,日餐也罢,都不如中国菜吃起来别有风味。就说这碟罗汉大虾仁吧,它的烹饪方法虽然简单,可是咱们日本人却永远也望尘莫及啊!……”
“是啊是啊,还是先生说得对。因为先生大半辈子拍电影,到过世界上许多国家,对美食的品尝自然会有个比较呀!”黑泽明虽然没去过中国,可是他却从老一辈人那里就知道中国是一个古老的文明大国。那里不仅有他所喜欢的南画,而且还有色香味俱全的名菜佳肴。
“黑泽君,我们的电影《马》好不容易拍出来了,现在能不能公演可就全靠你一句话了!”刚刚酒过三巡,兴致颇高的山本忽然话锋一转,将他那双含笑的眼睛投向了黑泽明。
黑泽明一惊,因为他看见同时受到山本先生宴请的摄影师、制片人、剧务主任及这部影片中的女主角阿稻姑娘的扮演者,都将希翼的眼光投向了他。在片刻的沉默后,黑泽明顿时明白了山本嘉次郎今天在严寒的天气里,宴请剧组主创人员的原因所在。但是黑泽明仍然不理解山本先生为什么要如此说,他困惑地反问说:“先生,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听我的一句话呢?”
众人笑了,但不说破。
山本嗔怪地笑笑:“还用我说明白了吗?黑泽君,还不是因为你那暴躁的脾气?”
“哦?原来又要责怪我?”黑泽明困窘地怔在那里,脸马上涨红了。黑泽明知道,他在山本嘉次郎的剧组里,由第三副导演升为第一副导演,而后不久又升任可以代替山本拍电影的B班导演的四年间,他的成绩可谓有目共睹。然而,他身上的毛病也是难以掩盖得住的。黑泽明最为明显的毛病就是脾气太暴躁。这是他的个性使然,因为他的固执与急躁,遇事难免要发脾气。平时,黑泽明尽量克制着性子,但是当山本不在面前的时候就要大跳老虎神。
黑泽明记得,有一次他代替山本单独执导一部片子时,他们的剧组中午一连吃了七天的盒饭。虽然当时P·C·L影片出厂后票房不甚理想,可是也不能一味地让摄制组人员天天中午吃米饭团加萝卜丝啊!由于拍摄任务太重,剧组人员每天都在汗水中坚持拍戏,如果继续吃这种饭菜,就会影响体力。为了尽快改善伙食,黑泽明几次去找总务处长片岗请愿,他说:“片岗先生,我们的剧组再吃这种饭就支持不下去了。请多多关照一下,能否改善改善?”
片岗虽然对黑泽明的成就有所耳闻,也知道当年那位不会写剧本的考生,如今只几年光景就在山本嘉次郎的培养下,成为P·C·L电影厂举足轻重的台柱子,可是他从内心里仍然对黑泽明暗含不满。所以,他就阴阳怪气地说:“哎呀,实在没办法,现在厂子里确实没有钱花!”
黑泽明心里恼怒,他本来想反驳说:“既然厂子里资金紧张,可是你为什么每天都用公款,去下等酒吧喝得熏熏大醉呢?”但是,黑泽明却欲言又止,他为全组人员的利益不得不对片岗鞠躬赔笑地请求说:“请多多关照一下吧,那些艺员们实在太辛苦了,如果再不提高午餐的标准,那么就无法拍戏了!”
片岗想了一想,点头应许说:“好吧,明天中午每人来份咖哩饭,外加一个寿司,总该可以了吧?”
黑泽明马上就向片岗深鞠一躬:“多谢!”
“诸位同仁听着,明天午餐可以吃上寿司和咖哩饭了!”黑泽明信以为真,他兴冲冲地返回剧组。当那些多日来一直为苦嚼冷干饭和咸萝卜而苦不堪言的男男女女听到这一喜讯时,都立刻高兴得跳起来。有人甚至大声地叫道:“还是黑泽明为咱们敢于请命啊,连那个死心与工人作对的片岗也低了头!”
第二天上午,剧组拍起戏来果然都干劲十足。黑泽明本人也很高兴,因为他多么希望大家的生活得以改善啊。
午休的时间来到了,可是,当那些盒饭端到大家面前时,所有的人脸上顿时都现出一种失望和愤慨交织的复杂神色。特别是昨天为黑泽明叫好的些女演员们,都愁眉苦脸地叹息起来。几个男演员则愤愤地将那些仍然装满糙米饭和咸菜的盒饭,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失望地摇晃着头说:“哪里有什么寿司啊?原来还是老样子!”
黑泽明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他的双眼里迸射出灼灼的火,半晌,胸间的怒火再也忍不住了,他忽然将两盒饭一把捧起来,转身就走。
他气咻咻地冲进楼里,见片岗正坐在办公桌前大口地喝着清酒,满桌都是香喷喷的海鲜,黑泽明勃然大怒,猛地冲上来,对片岗大骂一声:“你这混蛋!……”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黑泽明手里的两盒饭,不偏不斜都狠狠地砸在片岗总务处长的脸上,吓得满面沾满饭粒的片岗惊恐地大叫着,慌忙钻到了桌子底下……事情过后,片岗虽然慑于黑泽明的威风,不得不马上改善了电影厂员工们的伙食待遇,可是片岗却到厂长那里狠狠地告了黑泽明一个刁状,还逼着山本嘉次郎处分凶悍的黑泽明。可是山本却委婉地对片岗笑说:“其实也没什么,任何一位有才能的电影艺术家,大概都有他特殊的怪脾气,有什么办法呢?”由于有山本嘉次郎在厂长面前的周旋,此次黑泽明大闹厂部怒砸片岗总务处长一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然而,事情过后,山本却嗔怪地责斥黑泽明说:“你也太不成熟,如果你黑泽明真想成为一个成功的电影艺术家,那么首先要改掉你的坏脾气才行。否则,你又怎么可能成为大艺术家?”
“好好,我改我改!”黑泽明每次遭到山本训斥时,都是一副恭顺的样子。然而,他的那个固执暴躁的性子却始终无法改正。特别是当他开始独立拍片以后,那种固执的性格甚至变得越发明显起来。
今天,黑泽明导演的电影《马》一片已经拍完,在这种时候山本嘉次郎为什么却说影片的公映与否与他有关系呢?黑泽明困惑地望了望山本先生,又望了望那些共同工作一年多的同仁们,心里有些茫然。
山本嘉次郎忽然打破沉默,说道:“你还愣什么,现在《马》立即可以上映了,听说你又与那个专管电影审查的大佐马渊较起劲来了,是吗?”
“啊,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情。不错,那个姓马的军官仗势欺人,我说什么也不能屈服于他!”黑泽明猛听马渊的名字,仿佛当场生吞了一只绿头苍蝇那样恶心,胸间顿时升起一股怒火来,脸上的笑容也立刻不见了。
原来,就在电影《马》拍摄结束后不久,照例需要到相关的机构送审以后,方可公开放映。山本嘉次郎主导的电影《马》是一部与当时的战争毫无关系的故事片,没有任何政治色彩,自从黑泽明与山本先生合作以来,所有拍摄的电影均不想涉及到当时的战争与政治,他们根本就不希望自己的片子与任何政治内容联系在一起。可是,每一次影片拍成以后,照例都要受到那个叫马渊的日军大佐的刁难。
黑泽明接受了以往的教训,在这次《马》片拍摄之前,他就将剧本和导演的分镜头剧本,提前送给陆军省主管宣传的马渊审阅,以便能将不允许出现在银幕上的镜头,从一开始就不拍,以免后来制作的时候大量剪掉拍好的样片,给电影厂造成更大的浪费。
“好好,可以了,这部电影可以开拍了!”当黑泽明和山本嘉次郎得到了马渊的准许后,他们才进行实际上的运作。可是,令黑泽明颇感气愤的是,当这部经过全剧组一年多的辛劳,特别是在北海道草原上不辞劳苦的摸爬滚打,历经寒暑所精心拍摄的电影完工时,那个马渊居然又来到电影厂横挑鼻子竖挑眼地大加讨伐。
当那些没有任何毛病的电影样片放映出来后,马渊看得入了迷,甚至他还为剧中那些动人的片断拍手叫好。可是,当他就要离开P·C·L电影厂的时候,却突如其来地想出一个古怪的手段折腾黑泽明。马渊特别下令一定要剪掉女主人公阿稻姑娘为找回马驹而举行家宴的一场戏。马渊指责的理由是黑泽明的电影违反了“战时的禁酒令”,这个当年在中国的东北为所欲为的战争狂人,居然胡说什么“如果允许阿稻设酒宴的镜头,就等于破坏了日本军部关于白天不许饮酒的命令”。
“放屁!简直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黑泽明听了马渊的命令后,当场就跳起来反驳说,“什么白天不许饮酒?你们这些军官哪一个白天不大肆地饮酒,为什么偏偏电影里出现一组喝酒的画面,你们就大惊小怪?既然如此,为什么当初你在审剧本的时候不提出来呢?要知道我们拍下这样一组镜头花费了多少财力和人力啊?”
“不行不行,说什么也要把这些喝酒的镜头都给我剪掉,否则我就不准许你们影片上市公映!”那个浑身军阀威风的马渊大佐,根本就不听黑泽明的辩解,口出狂言地下达了剪掉样片的禁令,电影《马》因此不能公演。
“他妈的,我说什么也不能听他马渊的命令,要知道我们这组喝酒的镜头花费了多少功夫才拍成啊!难道他的一顿屁话就可以让我们放弃艺术的追求吗?”黑泽明是一位宁折不弯的热血男儿。历来仇视军国主义的黑泽明,面对着腰里挎着洋刀的大佐的威胁,他凛然不为所动,坚决不同意对电影《马》进行删剪。山本嘉次郎今天所以在银座的“玉之井”料理店设下丰盛的酒席,既是为了对该片的主创人员进行慰问,同时也是为了能在这种场合劝说黑泽明改变主意,以期让电影《马》早日过关,尽快上演。
黑泽明感到痛心的是,那段马渊非逼着电影厂剪掉的情节,恰好就是黑泽明和所有剧组人员最为喜欢的样片,也是黑泽明当初在拍摄时最下苦功夫的一组精彩镜头。
那是剧中的女主角阿稻姑娘为了庆贺小马驹的失而复得,而决定举行一次家宴的情节。为了突出剧中女主角阿稻的喜悦心情,山本嘉次郎特别设计阿稻到马市上去买酒。当阿稻买了一大瓶子酒经过马市的时候,她一边唱着当地的民歌,一边喜气洋洋地向家里走去。那是全片中最为抒情的好戏之一。黑泽明当初为排好阿稻回家的戏,采用了在人头攒动的马市上横移的特技镜头。黑泽明为了让摄影机从那些人群和马匹中穿过,曾经费了多少努力!因为马市上的人马拥挤,地面上又有积水和各种杂物,所以当摄影机横移拍摄的时候,需要反复多次才能拍成一场戏。黑泽明经过数百次的折腾,终于如愿以偿地将山本导演所要求的艺术效果拍出来。黑泽明原以为阿稻买酒唱歌回家的镜头可以成为将来影片中最让观众喜欢的场面之一,万没有想到那个可恶的马渊却偏偏与黑泽明作对,一定要他将片中最好的镜头剪掉。
“黑泽明,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你要知道如果咱们与马渊继续这样硬抗下去,那么到头来吃亏的还是我们电影厂!”山本嘉次郎虽然十分理解他的得意门生黑泽明此时痛苦的心情,然而他毕竟比年轻气盛的黑泽明老练沉着。面对着审片官员马渊大佐的无端作梗,他决定采取妥协的态度以求得影片《马》的顺利通过。他苦苦地劝告黑泽明说:“胳膊拧不过大腿,既然马渊一定要我们剪,我们顶下去最后也要剪啊!”
“可是……那是我们最好的一组镜头啊!”黑泽明发现他所崇敬的师长山本导演的眼睛里也含着泪水,看得出他此刻的心情比自己还要难过。山本委婉地劝告说:“黑泽明,世道黑呀,与其对抗下去弄得影片被封存,不如忍下一口气算了!”
黑泽明却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恶气,他跳起来大声叫道:“我就不信他真敢横行霸道,难道马渊真敢像在中国乱杀人那样来砍杀咱们的电影吗?”
“是啊是啊,黑泽君,马渊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好汉不能吃眼前亏,既然那组镜头保不住,索性就剪掉了事吧!”
“何必一定与马渊纠缠不休呢?如果长期卡住不许放映,那么咱们P·C·L可是要受不了的,那时经理可是要找老导演的麻烦了。”
……那些前来作陪的人见黑泽明继续固执己见,都纷纷上来劝说他。
黑泽明面对着一张又一张恳求的面孔,头上顿时沁出了冷汗。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继续再硬抗下去了,黑泽明的倔强性格决定了他并不惧怕那个手握审片权的马渊,但是他为有恩于他的恩师山本嘉次郎此时的困难处境所动,坚硬的心开始软了下来。但是,他仍然不甘心,黑泽明的双眼里迸发出仇恨的火焰,他恨不得马上就找到那个既不懂电影艺术,也没有人道的马渊去拼个你死我活,然而当他与山本嘉次郎温和的目光相遇时,他立刻就避开了眼光。
“黑泽明,听我的话,忍下这口气吧!”山本望着心情复杂的弟子黑泽明,狠了狠心说,“人在屋檐下,岂敢不低头?既然大家都希望早日解决,那么,还是为我们的电影《马》早日公映着想吧,其他的条件索性就让他一回,如何?”
所有的人的眼光都投向了黑泽明。那些目光里既有对黑泽明的理解、同情,也有对他的固执己见可能带来更大麻烦的担忧。在同仁们这种复杂眼光的注视下,这位刚直耿介的汉子眼睛变得湿润了。
“马渊,迟早有一天我要找你算账啊!”黑泽明的心理防线早就被善良的山本导演攻破了,在众目睽睽下,他忽然大吼一声,猛地将一只拳头“咚”的一声狠击在桌子上,然后他扑倒在桌上嚎啕大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