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生骑着单车在风里飞快的呼啸而过。

这是在她的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画面——暴风雨的夜晚,没有雨衣没有伞,骑着单车,逃亡在一条没有止尽的路,不知去向。

没有开始。没有结束。

世纪末最后的一场逃亡。

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南生想。

从她点头的那一天起,从她答应他的那一天起,从她说好我相信你的那一天起她就大错特错。可是当时她没有意识到。在以后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那个一错再错错了又错的错误。

更加错上加错的是,若不是造成了今天这样的局面,南生不会重新考虑她和他的关系.

她有了他的孩子。

南生的妈妈知道了她和他的关系,一气之下挥了她一巴掌。

尽管南生还没有告诉她她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南生从家里跑了出来。

她跨上门口的单车冲进了雨里。没有雨衣没有伞,一如她从前重复出现的梦境。

蹬了很久的单车,她想打个电话给他。

于是南生把单车停在一个公共汽车站台前,从口袋里掏出湿漉漉的手机。

喂,泽灏,是我……

南生?

下雨了,雨好大,我很冷。南生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因为寒冷有些颤抖。

你在哪里?

我……我没事,我在外面,我出来买东西,我马上就回家了。

好,那你快回去。雨很大,不要感冒了。

嗯。

那……那没什么事就再见了。

嘟嘟的忙音。

挂了电话以后她一直在笑,不停地傻笑。笑自己傻。

告诉他有什么用?告诉他他也只能说,乖,孩子我们不能要。

孩子当然不能要,她才十七岁,她知道。可是她就是害怕他说出那句话——那句谁都猜得出想得到的话。也许会有他的安慰,但最后还是要她一个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属于他和她的孩子从她的生命里消失。

她相信他还是舍不得的,她相信他还是很爱她的。也许这有些自欺欺人,但她宁愿在回忆里保存着他最完美的印象。

回忆里保留傍晚淡淡的夕阳,河岸清爽的风。

星期三的承诺。午夜的电话。温暖的手。

哪怕仅仅只剩下回忆。

他说爱情的最后只剩下责任。

她知道她无法给他永远的新鲜感。而现在的他或许仅仅是因为责任而和她在一起,她成了他的负担。而以后的路还很长,尽管他说他永远不会提出分手,而他确实已经开始厌倦,这一点南生感受得到。

南生不想成为他的累赘。

爱一个人,只要他是幸福的,已是足够。

当现实的答案已经越来越明显,她已无法再强求他什么。

南生重新跨上单车。

雨好像越下越大。

她骑着单车沿着河岸走了很远,雨水顺着头发和衣服滴滴嗒嗒地掉下来。

你想给我安慰/还是想看我的眼泪/流得出的泪水/怎能表达内心的伤悲//如果我能没有所谓/你就不会觉得牵累/那么下次/我们还有若无其事拥抱的机会//你不想说/我不敢讲/这可能是我们之间最后的约会//不愿让你看透我的卑微/我却看透你爱得我好累/假如毫无保留在你面前让一切崩溃/你就于心有愧/觉得我是个负累//不愿让你看透我的伤悲/不愿看透两个人的结尾/假如失去了你在你面前都没有崩溃/你可能会以为/我们爱得不够/对不对//

莫文蔚的歌,叫做《看透》。

南生还是决定告诉他,是的,告诉他。

她在一个网吧门口再次停下来。

打开QQ。对着屏幕敲击着键盘。

亲爱的,是的,让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亲爱的我们分手吧。我们曾经发誓谁都不说那两个字,我不想让你破坏自己的誓言,所以,请让我开口吧。我爱过你,曾经爱过你,如果是十年以后遇见你,我会心甘情愿地跟着你一辈子。可是我们都太年轻,无法背负自己许下的承诺。但我相信那是真的,至少在许下的那一刹那是真实的。亲爱的,我们有过一个BABY,我不会要他的。因为我曾经爱过你,因为我已经不再爱你。

关掉QQ,南生已经是泪流满面,她说出了那样违心的话——她说她已经不再爱他,她只想让泽灏觉得分手并非他的过错,这样他还是可以心安理得的继续生活。继续没有了她的生活。

走吧。

南生对自己说。

尽管她还不知道要去哪里。

生活只是一次没有目地的逃亡。

经过一个转弯的路口时,南生听见自己的电话在响。

她一手扶着车把一手去掏电话。

来点显示上是泽灏的电话。或许他已经看见刚才她的留言。

南生害怕知道泽灏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害怕听见他如释重负的声音,害怕自己在强颜欢笑的时候一不小心哭出来。

忽然南生觉得前方的光线很刺眼,她用拿着手机的手去挡。

朦胧中看见是一辆大卡车,喇叭刺耳地鸣着。

她用力的转了转车头,可是地很滑。她滑倒了。连人带车翻到了地上。

来不及了。她说。

在车驶来了那一刹那,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当晚的晚间新闻报道:

由于天雨路滑,沿江大道不幸发生一起交通事故。

镜头里,血混合着雨水在马路上蔓延开来。

血泊中躺着一个女孩,旁边是一辆单车。

女孩手里紧紧地握着一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