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分析的这样的才智,事实上是不大可靠的。我们那些对分析力的评价,只不过是根据其效果罢了。大家所知道的,具有分析力的人,如果是这方面得天独厚,总是不禁会感到这是其乐无穷的源泉。大力士喜欢专门炫耀自己的臂力,酷嗜锻炼肌肉之类的运动。有分析力的人就喜欢解开任何的疑难的脑力活动,只要是可以发挥他的才能,就算是对琐碎小事,也可以感觉到津津有味。他喜爱猜谜解题,琢磨天书,凡是要解开一项疑难,都没有显示出他的聪明程度,在平庸之徒看来这似乎不可思议。他用这种分析方法的精髓取得的成就,的的确确有些全凭直觉的味道。
假如精通数学,这种解决疑难的才能也许是格外高强,最好就是精通那种高等数学,也就是所谓解析,称之为解析似乎是最理想了,事实上也不是,只是由于它运用逆算法,才可以说得上为解析。但是计算本来并不是说就等于分析。比如说,下象棋的,并不是在分析上下功夫,而只在计算上费心机。所以,一般认为的下象棋有益身心的说法根本就是不对的。目前我并没有在写论文,只不过是在一篇多少有点离奇的故事前面,事先就写下一段杂乱无章的意见作为自己开场白而已。并且我要趁机声明一下,将较高的思考能力花费在看不出什么花样的跳棋上,比起用在苦心推敲的象棋上,显得更加的见效,显得更加的有用。象棋这玩意,各子都有各自的稀奇古怪走法,都有着变化无常的妙用。象棋不过就是复杂罢了,可是却也往往被人错当作深奥。下象棋一定要聚精会神,假如稍有松懈,或者疏忽一步,就会损兵折将,并且败下阵来。象棋的走法,不仅仅是五花八门,并且还错综复杂,这样的疏忽的可能性也就可能增多。十回中倒有九回,赢家总是可能精神集中的棋手,不是非常聪明的棋手。跳棋这门游戏,相反的,走法死板,变化绝少,疏漏的可能性少很多,因此相比之下,还用不着全神贯注,当双方棋手相遇,只需要聪明一点的就保管不会输。说得比较细致一点,不妨假定一下有一局跳棋,大家只是剩下四个王棋,当然了也没什么疏忽的了。这样,假如双方旗鼓相当的话,分明的就只有善于动脑筋,棋法步步推敲,才可能取胜。有分析力的人碰到丝毫都对策的情况,总是专心研究对方的思想,并且设身处地地去揣摩一下,这样常常可以一眼就看出唯一的招数,有的时候这招数实真的简单得可笑,但是在使对方铸成错误、忙中失算,凭借的就是这一招。
惠斯特牌戏[ 是一种扑克牌戏,类似于桥牌。]素来因为可以养成所谓计算能力闻名,众所周知,凡是智力出众的人,明显的沉湎此道,并且感到其乐无穷,然而不愿下象棋,觉得无聊。不用说,绝对找不到第二种同样性质的玩意需要这样大大发挥分析能力的。世上象棋下得出色的人,至少只是在象棋方面有专长罢了,但是精通惠斯特,就只可能在一切钩心斗角的比较重大的场合取胜。我说精通,意思也就是说熟谙这门玩意,包括通晓所有的一切可以取得合法优势的窍门。这种窍门不仅仅是五花八门的,同时也是多种多样的,并且往往就在心灵深处,一般人根本就没办法了解。留神观察的,记忆力也一定会变强,因此,专心一意下象棋的人,玩起惠斯特也一定会非常的出色。并且霍伊尔[ 生于1672-1769年,是英国著名的惠斯特牌的玩家。]牌戏谱中的规则,可以根据纯粹的牌戏技巧制定的)非常的通俗易懂。人们通常会认为精于此道的,一定要具有两个条件,一就是过目不忘,二就是根据“本本”行事。但是碰到规则范围里没有的情况,倒恰恰就是看得出具有分析力的人的牌技。他悄悄做了不少观察以及推论。他的牌友说不定也在这么做。只不过双方有对敌情了解的深浅之分,与其说是决定于推论的正误,还不如说是决定于观察能力的高低。一定要掌握怎样观察这门学问。玩牌的人一定不会是只顾自己打牌,也不是仅仅因为只求赢牌,就不分神推断局外的事。他仔细打量搭档的脸色,仔细跟敌手的脸色一一比较。他也许每个人执牌的顺序,还依据分到王牌和大牌的人种种不同的眼色,算计一张张大牌和一张张王牌。一面打牌,一面鉴貌辨色,观察人家是自信呢还是惊讶,是懊恼呢还是得意,从种种不一样的表情中,收藏以供思考的资料,根据对方将赢得的一墩牌收起来的神情,来揣测赢了这墩牌的人可不可能再赢一墩同花牌。依据对方摊牌的神情,可以认出人家是声东击西,掩人耳目。凡是对方随便说道一个字,或者是脱口说出一句话,或者是偶然掉下一张牌,以及不巧翻开一张牌,赶紧掩饰的时候那副焦急不安或漫不经心的神情,就可以计算赢了几墩牌,以及这几墩牌的布局。人家是犹豫呢还是窘迫,是惶恐呢还是焦急——凡此种种,事实上都逃不过他那类似直觉的观察,以及向他提供了情况真相的蛛丝马迹。在打了两三圈牌之后,他就可以充分的掌握各家手里有些什么牌了,自此之后,就会胸有成竹,并且每副牌都打得准,就好像同局各家手里的牌都已经摊在桌面上似的。
分析能力决不能够和单纯的足智多谋混为一谈,由于善于分析的人肯定也会足智多谋,但是足智多谋的人往往非常不善于分析。足智多谋常常从推定能力或归纳能力中表现出来,骨相学家将推定能力以及归纳能力归诸于一种独立的器官,并且认为这是原始的能力,然而据我看来这是本质上的错误。智力完全和白痴没有什么不同的人身上往往看得出这种原始能力,所以引起了心理学作者的普遍的注意。分析能力和足智多谋之间的差别,固然比幻想和想象的差别更要大,但是两者的性质,明显的非常相似。事实上不难看出,聪明人往往善于幻想,然而真正富于想象的人一定就爱好分析。
而通过下面一段故事,读者看了之后多少可以当作上文一番议论的注解。
一八XX年,春夏季节,我寓居巴黎,并且在当地结识了一位名叫西·奥古斯特·迪潘的法国少爷。这位公子哥儿出身非常的富有——的的确确就是名门子弟,但是命途多舛,所以从此沦为贫困,以致不思发奋图强,意志消沉,也无意重整家业。还是多亏了债主留情,他才照旧承袭祖上一点薄产,并且靠此出息,他通过精打细算,好容易才可以维持温饱,倒也没有其他的奢求。说真的,看书就是他唯一的享受,更何况在巴黎,想要看书是再方便也没有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蒙玛特街一家冷僻的图书馆里里。两人凑巧都在寻找同一部珍贵的奇书,就此交往渐渐的密切起来。一回生,两回熟。他推心置腹地将一段家史详细地告诉我,我听得非常感兴趣,法国人只要一说道自己,总是将心里话兜底倒出的。对他的博览群书我也颇感惊讶,特别是他那生动活跃、海阔天空的想象力,更感人感叹。那个时候我正在巴黎寻求日夜探索的东西,不由得觉得跟这么个人交往,对我来说,真的就是无价之宝。之后我老老实实地对他吐露了这样一份心情。终于最后谈妥,在巴黎盘桓期间,我跟他住在一起;我的经济情况多多少少比他富裕,他也同意由我出钱在市郊圣杰曼区租下一幢年久失修的公馆。这座房子式样古怪,摇摇欲坠,地处偏僻,荒废已久,相传是凶宅,对这种迷信我们并不深究,径自将屋子布置得正好就配合两人共有的那种古怪的消沉情绪。
假如世人晓得我们在这地方的日常生活,一定就会把我们当做疯子,或许只是看作不害人的疯子。我们完完全全过着隐居生活,不接待任何来客。对以前的朋友我自然都严守秘密,并没把隐居的地点告诉他们,而迪潘在巴黎一直默默无闻,也无人认识。我们就这样孤独地过着日子。
为了深夜的魅力我的朋友而偏爱深夜,这就是他的一个怪癖,除此之外还能称作什么呢?我暗地里也不由得染上这个怪癖,就像染上他的其他种种怪癖一样,并且我还狂放不羁地沉溺于他那突发的奇想中。夜神永远不会伴随我们,但是我们有办法把夜神请进屋内。天刚刚破晓,我们就统统关上这座古邸的大百叶窗,并且点上一对小蜡烛,同时点上浓烈的香料,这时候就只投射出阴森森的幽幽微光。凭借着这些微光,我们就这样沉湎在梦想里——写字,谈心,看书。等到时钟预报真正的黑夜光临的时候,我们才臂挽臂地去到大街小巷,或者是继续日间的话题,或者是到处游**,并且走得老远老远,一直就逛到深更半夜,就在人烟稠密的城里,幢幢黑影和闪闪灯火中,寻求无穷无尽的精神刺激,这种精神刺激只有凭借着默默观察才可以领略得到。
虽然我早就从迪潘那丰富的想象力里看出来他具有特殊的分析能力,但是在这种时候,对他的分析能力我还是不由得心悦诚服,另眼相看。看他模样好像也巴不得露一手玩玩——假如不全是卖弄的话——他毫不含糊地老老实实地承认其中自有乐趣。他常常轻声嘻嘻笑着,并且对我吹嘘说,大多数人和他比起来,事实上都是玻璃心肝,一看就透,对我的心思他真是了如指掌,经常当场拿出这种惊人的根据,证明他说的就是一点不假的。这个时候他的态度冷淡,眼神毫无表情,茫然若失;而他的嗓子一直来都是洪亮的男高音,竟提到了最高音,如果不是发音有条不紊,就会咬字一清二楚,听起来真的很像他在发火呢。眼看他这样的心情,我不由经常会默想着有关双重的心的古老学说,心里不停地玩味着兼具丰富想象力和解决能力的能力。
看过了这一段,请别将我所说的是在详细讲述什么神秘故事,或者是在写什么传奇小说。我笔底描写的一切事情,只不过是因为激动心理,也可能就是病态心理的结果。可是在这时期要说明他谈话的特征,最好还要举个例子。
有一夜,在皇宫[ 皇宫位于巴黎圣昂纳街。]附近一条又脏又长的街上,我们就在那里闲逛,两人都在想心事,谁都不发一言,最起码也有十五分钟。冷不防的,迪潘开口说了这样一番话:
“他是个极其矮小的家伙,那倒是的,但是到杂技场去演出还不错。”
“那就不用说了,”我不假思索地答道,原来我正全神贯注地想着心事,因此开头根本就没注意迪潘竟然会和我这么出奇地不谋而合,就这么一下就说中我的心思。我转眼工夫定了定神之后,才不由得大吃一惊。
“迪潘,”我正色道,“这可将我弄糊涂了。不瞒你说,我真的是非常的惊讶,简直就信不过自己的耳朵。你怎么会知道我正在想……?”说到这儿的时候我住了口,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就知道我在想谁。
“……想桑蒂伊,”他说,“干吗不继续往下说?刚才你心里不是在想,他个子矮小,不配演悲剧吗?”
这就是我刚才心里想着的一个问题。桑蒂伊原来的时候只不过是圣丹尼斯街的一个皮匠,他成了个戏迷,并且曾经粉墨登场,演过克雷比荣[ 生于1674-1762年,法国古典悲剧戏剧家。]悲剧中的泽克西斯[ 生于公元前519-前465年,波斯国王。]一角,可是谁知卖力结果,反而是博得一阵冷嘲热讽。
“请你千万别卖关子,”我失声叫道,“可以说说你有什么神机妙算,才可以看透我心眼里在想这件事。”老实说,我像拼命的掩盖,但是免不了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看到卖水果的,你因此就会想到这个修鞋的个子太矮,不配演泽克西斯和诸如这样的角色。”我朋友回答道。
“卖水果的!——这话可奇怪了——我并不认识什么卖水果的。”
“就在咱们刚才走到这条街上,不是有个人迎面朝你闯来吗——大约是十五分钟以前的事吧。”
于是我这才想起来,就在刚才从西小街走到这条大街上,确实就有个卖水果的,并且头上顶着一大篓苹果,冷不防的,差点就将我撞倒了,但是我实在弄不懂,这和桑蒂伊有什么关系。
迪潘的脸上一点都没有吹牛的神色。他说:“待会儿就讲给你听,一说的话你就会完全明白了,咱们先回顾一下我跟你说话那会儿,一直到碰到那卖水果的那里为止,你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吧。你的一连串思想活动中其中的主要几个环节是这样的——猎户星座,桑蒂伊,伊壁鸠鲁,尼古斯博士[ 生于1745-1826年,英国博物学家。],街上的石头,石头切割术[ 把石头切割的一种石工技术。],那个卖水果的。”
在生活中人们有时总不免要细细玩味自己的思路,怎么就会一下子想到这上面来的。细细想一下往往回味无穷,第一次尝试的人,眼看开头想起的事以及最后想到的事之间竟然毫不相干,南辕北辙,当然的难免就会感到惊讶。我听到迪潘刚才那番话之后,就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句句都是是真,心里那份惊讶别提有多大了。接着刚才的话他往下说道:
“如果没记错的话,咱们刚刚走出西小街之,一直都在谈马,那就是咱们谈论的最后的一个话题。当我们拐进这条街,就是碰巧有个卖水果的,头上顶着个大篓子,急匆匆地擦过咱们身边,而那儿的人行道刚好就正在修理,堆了一堆石头,他将你撞到石头上。你踩到一块松落的石头,之后就绊了一脚,并且脚腕子还稍微扭了下,看样子你生了气,绷着个脸,而且嘴里嘀咕了几句,回头看看那块石头,就一声不吭地走了。对你这种举动我并没特别留神,但是近来,我的生活里总少不了观察。
“你眼睛就这样盯着地上——两眼冒火地朝人行道上的车印和坑洼看看,因此我知道你还在想着石头。等走到那条叫做拉玛丁的小胡同的时候,你才第一次流露出笑容。我看见你嘴唇掀了掀,就深深的相信你嘀咕的就是石头切割术,这个词儿,是由于胡同里早就试铺上牢牢叠住的石块,这词儿用在这种铺路法上会非常的别扭。我知道你暗地里是在说着‘石头切割术’这词儿,并且不会联想到原子,所以就会想到伊壁鸠鲁[ 生于公元前341-前270年,是古希腊著名的唯物主义者。]的理论,再说不久之前咱们才讨论过这问题,我对你提起过,那位有名的希腊人一些含糊的猜测是多么的奇特,谁知竟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后世证实宇宙进化的星云学说不谋而合,我这一想,就认为你势必会抬眼望望猎户星座[ 在希腊神话中,猎人奥利昂因钟情于黎明女神而被杀,死后化为星座,称为猎户星座。]的大星云,心里的的确确也巴不得你这么做。于是你真的抬眼看了,我这才肯定了我对你的思路一步都没摸错。昨天《博物馆报》上发表了一篇恶意地讽刺桑蒂伊的长篇宏论,作者在那篇文章里,用了可耻的冷言冷语,来挖苦这个皮匠,说他穿上厚底的戏靴,就改了姓名,还引起了我们常提到的一句拉丁诗句。我说的就是这句——
第一个字母并不发原来的音,我之前曾经告诉你这句诗说的是猎户星座,从前写作猎户星宿,我和你还挖苦过这种解释呢,我知道你是不会忘掉的。所以,你肯定不会不从猎户星座联想到桑蒂伊。看到你嘴边掠过的那样的微笑,就知道你肯定就是联想到了。你想到那倒霉的皮匠被开了刀,你就一直伛着腰走着,然而这一会儿却看见你挺直了腰板。所以就拿准你想到了桑蒂伊个子矮小,于是就在这个时候我便打断你的思潮,说桑蒂伊那人真的就是个非常矮小的家伙,但是到杂技场去演出还不错。”
不久之后,我们正翻着《论坛报》晚刊,看到下面一段新闻,不禁就给吸引住了。
“离奇血案——今天早上三时左右,圣罗克区居民突然遭一阵凄厉尖叫惊醒好梦,听上去这阵声音是从毛格街一幢房子的四楼传出来的,而依据称这幢房子由列士巴奈太太和她女儿卡米耶·列士巴奈小姐独家居住。原来大家打算开门进去,但是谁知竟是白忙一阵,耽误了一段时间,于是就只得用铁橇撬开大门,之后八九个邻人便在两名警察陪同下,一齐进入。这个时候喊声已停,可是正当大家奔上头一层楼梯头,又听见从楼上传下来两三个人发火争吵的粗野声音。当人们奔上第二层楼梯头的时候,这声音也停了,一切第一寂然无声。大家于是就分头搜寻,并且赶紧逐间查看。搜到四楼一间大后房之后,只看见房门反锁,便推门闯入,眼前景象真的是惨不忍睹,在场者全都大惊失色,魂飞魄散。
房间里凌乱不堪,家具全遭捣毁,并且散弃一地。房内仅仅只有一个床架,可是床垫早已拖开,扔在当中的地板上。还有有柄血污斑斑的剃刀搁在一张椅子上,有两三大把花白的长头发还在擘炉上,也溅满着鲜血,好像就是给连根拔起的。就在地板上人们找到四枚拿破仑[ 拿破仑时期铸造的钱币,大约合二十法郎。],一三把大钥匙,只黄玉耳环,以及三把小号的白铜茶匙,两个钱袋,装了大约四千枚金法郎。房内的一个角落里有只五斗橱,抽屉全部都拉了开来,很明显的是给搜劫过了,但是许多东西照旧放在里头,但是在床垫底下(不是床架下)找到一只小铁箱。铁箱开着,并且钥匙还插在门上,而只有几封旧信,并且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
根本就不见房里连列士巴奈太太的影子,只在壁炉里发现特别多的煤灰,大家于是就将烟囱搜查一下,说来非常的可怕,竟然拖出了女儿的尸体,原来是被人倒栽葱从这个狭窄的烟囱管里,并且硬塞上去一大截。尸体还没有变凉呢,仔细一看之后,就看见身上有不少地方擦伤,毫无疑问,是硬塞进烟囱管的时候擦破了皮肉。脸部有不少严重的抓伤,喉部也有深黑的淤伤,并且还有深深的指甲印,看上去就是被扼死的。
人们将整幢房子上上下下仔细搜遍,但是并没再发现什么,于是就走到屋后一个铺砖的小院子里,只看见院子里扔着老太太的尸首,喉部完完全全被割断了,大家刚刚想扶起尸首,头便掉落。头部和尸身全给割得血肉模糊——尸身特别的惨不忍睹,简直就不成人形了。
本报认为,截至目前为止,这件让人发指的疑案依旧毫无线索可言。”
在第二天的报上又登载了这么一段详情报导:“毛格街惨剧——据悉和该项骇人听闻、迷离扑朔的事件[在法国,“事件”这个词儿还从没有像我们看来的含意那么轻率。]有关人士,均经传讯。” 可是,传讯结果,仍然没有为本案提供任何线索,兹将全部重要供词摘引如下。
“洗衣妇,宝兰·迪布尔,供称认识死者母女已经有三年了,三年内,就一直为她们洗衣服。老太太和女儿好像非常的和睦,简直就是母慈女孝。工钱给得不少,也说不出她们的生活方式以及生活来源。列太太也许是靠算命为生,听说有积蓄。每次取送衣服的时候,总不见屋里有人,一定是她们家不雇佣人,并且看起来整幢房子只有四楼摆着家具。
烟商,皮埃尔·莫罗,供称近四年以来,列太太一向向他零买烟草和鼻烟。也就是 生在这一带地方,一向住在当地。在发现尸首的那幢房子里死者和她女儿住了六年多,这栋房子原来就住着一个珠宝商,他把楼上房间分租给形形色色的人。原来房子是列士巴奈太太的产业,因为房客这样糟蹋房屋,非常地不满,于是就亲自搬进去住,并且不肯再出租。老太太霸气十足。六年以来,证人只看见过她女儿五六回,母女完完全全就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据说很有钱。听街坊们说列士巴奈太太是算命的,可是他不信。除了老太太和她女儿,就只有脚夫来过一两回,并且还有个大夫来过八九回,除此之外就从没见过有谁进屋。
其他大部分人,都是街坊,供词大致相同。据说并没有一人经常出入她们大门,也就不知列太太和她女儿有没有亲友在世。房子正面的百叶窗非常难得打开,而后面的百叶窗一向关着,因此只有四楼的大后房开着窗。房子倒是幢好房子并且年代不算久。
警察,伊西陀尔·米塞,供称清晨三点的时候,人们请他到那幢房子去,只看见门前有二三十个人,正在想方设法推门进去。最终总算用刺刀撬开了门——并不是用铁橇。不花什么力气就将门打开了,由于这是双扇门或折门,上下根本都没有门闩。喊声一阵阵传了出来,门一撬开的时候,才突然哑寂。好像是什么人,说不定不止一个,在不胜痛苦地哀叫——声音不是又短又急,而是又响又长。证人领头上楼,走到头一层楼梯口的时候,就听得有两个人大声争吵的声音——一个粗声粗气,而另一个尖声尖气——一种极其奇怪的声音。粗声粗气的那个是法国人,他的话还可以听清几个字。一定不是女人的声音。听得清说的是‘真该死’和‘活见鬼’。尖声尖气的那个是外国人。不能肯定到底是男是女,听不清是在说什么,但是想来是西班牙话。而至于证人对室内情况和尸首惨状的供述以及昨日本报所载相同。
邻居,亨利·迪伐尔,职业是银匠,供称伴随着头一批人进屋。所供的和米塞大致相符。他们一闯进大门,就立刻再锁上门,并且不准闲人进来,虽然是深更半夜,门外依旧一下子就挤满了闲人。证人觉得尖声尖气的那个是意大利人,一定不是法国人,不敢说一定就是男人的声音,也许也是女人的声音。证人不懂得意大利话,因此也听不清说的字眼,但是听腔调,相信说话的是一个意大利人。认识列太太和她女儿,并且常跟她们母女谈话。肯定尖声尖气的声音压根儿就不是死者的。
饭店老板,奥丹海梅尔,这位证人自愿前来作证。并不会说法国话,是通过翻译受讯的。他原籍阿姆斯特丹,路过那屋子的时候,里面好像正在呼救。接着喊了好几分钟——大概有十分钟左右。声音又长又响——凄厉万分,阴森可怕。据说是随着大家一起进屋的,所供各点和上述证人供词相一致,只有一点不一样。就是肯定那个尖声尖气的那个是男人——是法国人。根本就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字眼,并且那声音又响又急、乱七八糟,说话的时候分明又气又怕。那声音非常的刺耳,如果说是尖声尖气,还不如说是刺耳妥帖。而且还不能称作尖声尖气。粗声粗气的那人一再说着 ‘活见鬼’、‘真该死’这两句词儿,还说过一句‘天哪’。
银行家,茹尔·米尼亚尔,德洛雷纳街米尼亚尔父子银行的老板,就是老米尼亚尔。列士巴奈太太有些财产。某年春天,八年前,在他银行里列太太开了个户头,经常存些小笔款子,但是也一直没取,直到临死前三天,才亲自将四千法郎款子全部都提清了。这笔钱付的是金币,并且是由一个职员送上她家。
米尼亚尔父子银行职员,阿道夫·勒·本,供称那一天,也就是正午光景,他拿了四千法郎的金币,并且将其装成两袋,陪着列士巴奈太太,送到她府上。大门一开,列小姐就出来了,并且从他手里接过一袋金币,老太太于是就把另一袋接过手去。他鞠了个躬之后,就告辞了。那个时候并不见街上有人,这是条小街而且非常冷僻。
裁缝,威廉·伯德,供称随着大家一起进屋。是英国人,在巴黎住了两年之后,随着头一批人跑上楼来的,在那儿听见吵架的声音,粗声粗气的那个肯定就是法国人。听得出几个字眼,可是现在记不全了。清清楚楚地听见说‘天哪’和‘真该死’。那个时候还听见一阵声音,就像是几个人在厮打——以及一种扭打的声音。尖声尖气的声音非常响——比粗声粗气的那个人更响。一定不是英国人的声音,可是听起来是德国人的声音,也许也是女人的声音。证人不懂德国话。
上述四名证人又经过了传讯,供称当这伙人搜到发现列士巴奈小姐尸体的寝室的时候,只看见房门反锁。所有的都寂然无声——既没听见呻吟,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闯进门一看,一个人都没有。寝室前后窗子全部都关着,并且里边也拴得严严密密,后房和前房当中的房门也关着,但是没锁上。通向过道的前房房门锁着,钥匙还插在里头。屋子正面,四楼,过道尽头,有间小房间,房门还是半开半掩的。而里面堆满箱箧、旧床等等杂物,这些东西都经过仔细搜查和搬移。这幢房子没一点儿地方是不经过细细搜查的,并且所有烟囱也上上下下扫过。这幢房子有四层楼,上面的地方还有顶楼(又称阁楼)。并且屋顶上还有扇天窗,钉得严严密密——看上去很多年没开过。从听到吵架声音到闯进房门,这段时间有多长,四个证人各有各的说法。有的说是三分钟,有的说五分钟。但是总之房门是花了不少力气才打开的。
殡仪馆老板,阿丰索,迦西奥,供称住在毛格街上。原籍西班牙。也是随着大家一起进屋,并没有上楼。生来就胆小,只害怕就吓出毛病。他也听到吵架的声音,粗声粗气的那个是法国人。但是听不清说什么,而尖声尖气的那个是英国人——一定没错。并不懂英国话,是依据说话腔调判断的。
糖果店老板,阿尔贝托·蒙塔尼,供称也是随着头一批人上楼。同时也听见那几种声音,肯定粗声粗气的那个是法国人,并且可以听得出几个字眼。说话的人听起来好像是在劝告。听不清尖声尖气的那个说些什么话,说得又乱又快,感觉是俄国人的声音。供述和一般人的一样。证人是意大利人,从来没有和俄国人谈过话。
几名证人有经过了传讯,都一致证明四楼各个房间的烟囱都非常的窄小,根本就容不下一个人出入。而且通烟囱用的是圆筒形的扫帚,也就是扫烟囱人用的那种。用这种扫帚可以把房子里所有的烟囱管全部都上下通过。房子里根本就没有后楼梯,大家上楼的时候,没人可以在这个时候溜下楼。列士巴奈小姐的尸体牢固的嵌在烟囱里,并且四五个人一齐使劲,才可以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