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者:苏格拉底 格劳孔

苏格拉底:格劳孔啊,接下来让我们把受过教育的人与没受过教育的人的本质比作下述情形。有一些人在童年的时候就群居在一个洞穴里。这个洞穴的地下室有一条长长的通道通往外面,以致外面的光线可以直射入这个洞穴底部。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却因为从头到脚都被铁链所束缚着,他们双眼只能直视到前方的洞底,无法走动也无法转头。让我们再想象在他们背后远处高些的地方有东西燃烧着发出火光。在火光和这些被囚禁者之间,在洞外上面有一条路。沿着路边又有一堵矮墙,灯照在墙上,像一道可以演傀儡戏的屏障。你看见了吗一一正有演员举着木头在那儿表演着呢!

格劳孔:我似乎是看见了。

苏格拉底:我也看见了——接下来让我们想象有一些人拿着各种器物举过墙头,从墙后面走过,有的还举着用木料、石料或其他材料制作的假人和假兽。那些扛东西的人有的在说话,有的沉默不语。

格劳孔:你是不是要给我展示一幅很奇特的图像。在图像里,既有囚徒也有与囚徒不同的人。

苏格拉底:不是这样的。他们其实都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你认为这些囚徒除了火光投射到他们对面洞壁上的阴影而外,他们还能看到自己的或同伴们的什么呢?

格劳孔:他们已经被反绑着窝在那里,连动都很困难,他们又怎样能看到别的什么呢?

苏格拉底:那么,囚徒们除了能看到他们身后的路人举着东西的阴影之外,还能看到什么呢?

格劳孔:同样什么也看不到。

苏格拉底:那么,假定这些囚徒被允许可以互相交谈的话。你不认为,他们在讲自己所看到的阴影时就象是在讲真物本身吗?

格劳孔:肯定会的。

苏格拉底:请再想想,如果一个过路人发出声音,引起囚徒对面洞壁的回声。那么,囚徒们有没有可能误认为这些声音是墙上的影子发出来的呢?

格劳孔:我想他们定然会这么认为的。

苏格拉底:是的,这些人是不会想得到上述的事物除了阴影之外还会有什么別的实在。

格劳孔:是的。

苏格拉底:那么,假使有一天洞中的这些囚徒都被释放了。他们的迷误也经过人们的矫正。你认为这时他们会怎样呢?假使他们当中只有一个人获得了释放,而且突然被强迫站立起来,转身环视背后,并向着光亮处走去。你认为他又会怎样呢?耀眼的光芒会强烈地刺激他的眼睛,使他感到十分的痛苦,而且他再也不能用以前看影子的方式来面对眼前这一幕现实了。如果有人告诉他,说他过去惯常看到的全然是虚假,如今他由于被扭向了比较真实的器物,比较地接近了实在,所见比较真实了,你认为他听了这话会说些什么呢?如果告诉他这些真相的人,又指着一些正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的东西叫他说出名称,他会说些什么呢?他是否仍会认为他以前所见的那些影子比现在展现在他眼前的事物更加真实呢?

格劳孔:我想他会坚持说以前的影子是更真实的。

苏格拉底:如果他被迫只看火光,这就会让他的眼睛感到很不适应。他会转身走开,仍旧逃向那些他能够看清而且确实认为比人家所指示的实物还更清楚更实在的影像的。不是吗?

格劳孔:对。

苏格拉底:再说,如果有人硬拉他走上一条陡峭崎岖的坡道,直到把他拉出洞穴见到了外面的阳光,不让他中途退回去,他会觉得这样被强迫着走很痛苦,并且感到恼火;当他的眼睛接受光线的时候,他会更不相信这些都是被称为现实存在的事物了。你认为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吗?

格劳孔:他暂时会这样的。

苏格拉底:因此我认为,要他能在洞穴外面的高处看得见东西,大概需要有一个逐渐习惯的过程。这个过程,大抵是从看阴影到看事物在水中倒影的一个阶段。这样,让他能看清物体的本身,进而他会凝视月亮、星辰和灿灿的星空。因为让他看晚上的天空和满天的星辰无疑比看太阳或火光时的感觉会清楚得多。

格劳孔:你说的对。

苏格拉底:这样一来,我认为,他大概终于就能直接观看太阳本身,看见他的真相了,就可以不必通过水中的倒影或影像,而是活生生的火光,是在天空中高悬的、真实的太阳。到这个时候,他就会对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产生对其本相的探究。

格劳孔:是的。

苏格拉底:于是,他大概对此已经可以得出结论了:一年四季是太阳公转不可逆变,是太阳充当着我们可见世界所有事物的卫士,同时也会感受到太阳就是这个世界一切事物的主宰。

格劳孔:是呀。当他对太阳有了认识后,是会这么想的。

苏格拉底:如果他回想自己当初的穴居、那个时候的智力水平,以及禁锢中的伙伴们,你不认为,他会庆幸自己的这一变迁,而替伙伴们遗憾吗?

格劳孔:他当然会的。

苏格拉底:如果囚徒们之间曾有过某种选举,也有人在其中赢得过尊荣,而他们中间还有那些能最早观察到经过矮墙的影子。也有能说出那些影子中哪个在前、哪个在后、又有哪些是并排的人,习惯于夸奖那些善于对未来作出准确预言的人。你认为这个已经对太阳有了认识的人会在乎洞穴里的人赐给他这些荣誉和称赞吗?他是会嫉妒那个获得“洞中首领”这项荣誉的人呢?或者,还是会像荷马所说的那样,他宁愿活在人世上做一个穷人的奴隶,受苦受难,也不愿和囚徒们有共同意见,再过他们那种生活呢?

格劳孔:我想,他会宁愿忍受任何苦楚也不愿再过囚徒生活的。

苏格拉底:如果他又突然离开了阳光普照的地方,被人强行地拉回他原来的洞穴生活的境况,他会不会眼前充满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呢?

格劳孔:无疑会的。

苏格拉底:如果这时他的视力还很模糊,还没来得及习惯于黑暗,就要被人拉去参加一个洞中人举办的“影像评价”的竞赛。也就是说,他必须去和那些没有离开过洞穴的囚犯们比赛测量那些在矮墙上经过的影子的写意,他会不会在他的伙伴面前显得很滑稽,很可笑呢?人家不会说他到上面去走了一趟,回来眼睛就坏了,不会说甚至连起一个往上去的念头都是不值得的吗?如果再有一个人从地面下来并试图解开囚徒们的锁链并将他们带上光明之处时,他们会不会抓住这个入侵者并将他处死?

格劳孔:我想他们会这么做的。

苏格拉底:亲爱的格劳孔先生,现在我们就可以用这个比喻运用到我们辩论中的话题里去了,把地穴囚室比喻可见世界,把火光比喻太阳的能力。如果你逼我总结看法,这个看法正确与否也许只有诸神才明白。而现在你已经认同我的解释了,那我就说给你听听。其实我也是无奈,举了洞中囚徒向上走出洞穴,进入光明世界的过程,以此来理解灵魂上的无知到智慧世界的过程。这样,你可能能理解我的本意。这里我要重述我的观点:它的确就是一切事物中一切正确者和美者的原因,就是可见世界中创造光和光源者,在可理知世界中它本身就是真理和理性的决定性源泉;任何人凡能在私人生活或公共生活中行事合乎理性的,必定是看见了善的理念的。

格劳孔:就我的理解能力看,我现在同意你的观点。

苏格拉底:那么你就继续来试着理解一下我下面的观点吧。那些已达到这一高度的人不愿意做那些琐碎俗事,他们的心灵永远渴望逗留在高处的真实之境。如果我们的比喻是合适的话,这种情形应该是不奇怪的。

格劳孔:是啊,我不会奇怪的。

苏格拉底: 再往下说吧。如果有人从神圣的观察突然坠落到黑暗的世界里的话,这同样也是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那么假设我们刚才说的那个出过洞穴的人还没适应外面的世界的时候,他就被强迫站到法庭上去同人家争讼关于正义或正义产生的事物,或争论影像所能给人带来的视觉感,如果他在这样做时显得样子很难看且举止极可笑,你会感到奇怪吗?

格劳孔: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苏格拉底:但是,凡有头脑的人都会记得,眼睛有性质不同的两种迷茫,它们是由两种相应的原因引起的:一种是从光亮处走到黑暗之中;一种是从黑暗处走到光亮处。人们还会相信,灵魂实质上和眼睛是一样的。当一个人灵魂出现迷茫而认不清事物时,就不敢妄对不懂的事物加以嘲笑,他会走过去考察一下,询问这个人的灵魂是否刚走出光明。还不习惯黑暗,还是刚从黑暗走向光明,因白昼的强光而眩晕。于是他会认为拥有一种经验对生活而言是值得庆贺的,而另一种经验对生活而言则是可悲的。如果他真的有意想去嘲笑这两种生活的其中一种情形的话,那么从下面到上面去的那一种是不及从上面的亮处到下面来的这一种可笑的。

苏格拉底:如果这是正确的,那么关于这些事,我们就必须有如下的看法:教育实际上并不像某些人在自己的职业中所宣称的那样。他们宣称,他们能把灵魂里原来没有的知识灌输到灵魂里去,好像他们能把视力放进瞎子的眼睛里去似的。

格老孔:他们确曾有过这种说法。

苏格拉底:但是我们现在的论证说明,知识是每个人灵魂里都有的一种能力,而每个人用以学习的器官就像眼睛。整个身体不改变方向,眼睛是无法离开黑暗转向光明的。同样,作为整体的灵魂必须转离变化世界,直至它的“眼睛”得以正面观看实在,观看所有实在中最明亮者,即我们所说的善者。是这样吧?

格老孔:是的。

苏格拉底:于是这方面或许有一种灵魂转向的技巧,即一种使灵魂尽可能容易尽可能有效地转向的技巧。它不是要在灵魂中创造视力,而是肯定灵魂本身有视力,但认为它不能正确地把握方向,或不是在看该看的方向,因而想方设法努力促使它转向。

格劳孔:你说的有道理。

苏格拉底:如果你又认同了我现在的说法,那么我又要说一些顺延式的看法了:教育实际上并不像某些人在自己的职业中所宣称的那样。他们认为知识能被植入一个本来没有知识的灵魂中去,就像可以把人的视力植入失明的眼睛中一样。你说荒诞吗?

格劳孔:他们确曾有过这种说法。

苏格拉底:我们现在已经论证:知识是每个人灵魂里都有的一种能力,而每个人用以学习的器官就是眼睛。整个身体不改变方向,眼睛是无法离开黑暗转向光明的。眼睛作为吸收知识的一种工具,它的真正功能就是让人从一个游离于幻觉的世界转入一个确实存在的世界。眼睛能看到世界中最明亮的事物,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美抑或是善者吧。

格劳孔:是的。

苏格拉底:你说会不会有一种能以最简便、最快捷的方式来引起人的灵魂转变的技巧呢?它并不需要人的灵魂去改变其视力,而是灵魂早已存在于视力中。但认为它不能正确地把握方向,或不是在看该看的方向,因而想方设法努力促使它转向。

格劳孔: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苏格拉底:因此,灵魂的其他所谓美德似乎近于身体的优点,身体的优点确实不是身体里本来就有的,是后天的教育和实践培养起来的。但是心灵上的美德与智慧却具有一种永恒存在的神圣东西。因为眼睛视力的取向不同,它会产生出两种各异的结果:一是变得有益而无害;一是变得有害而无益。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个有智慧的坏蛋,其目光是很敏锐的,但他的灵魂却属于狡诈的小人。他们的“小”不在于视力贫弱,而在于视力被迫服务于恶,结果是,他们的视力愈敏锐,恶事就也做得愈多。

格劳孔:的确如此。

苏格拉底:如果他们的这种罪恶的灵魂是从儿童时代就已经生成的,那么他们就会毫无德行负担地去纵欲、作恶。这些快感从他们出世时起就一直附着于他们的灵魂上,成为一种诱发他们向黑暗堕落的原动力,使他们无力自拔。他们所谓的灵魂视野,始终处于最下层的事物中。如果有一天,他们的灵魂被人从这些罪恶中真正地解脱出来,使他原有的灵魂视野扭向了真理的方向,他们看真理就会同样具有十分敏锐的视力。就像从洞穴中走出来的那个囚徒一样。

格劳孔:有这可能。

苏格拉底:还有一种可能同样存在。没受过教育不知道真理的人和被允许终身完全从事知识研究的人,都是不能胜任治理国家的。你说这个结论有什么毛病吗?我之所以这么说,因为我认为,没接受过教育的人是不能理性地将他们一切行为——论是为公还是为私的,明确在一个可行的目标上。对于那些一生都在享受知识教育的人来说,他们也不行。因为他们自以为很了不起了,认为自己已经居住在极乐世界里了。如果没有人去鞭挞他们,他们会比任何人都懒得行动。

格劳孔:非常正确。

第四节 独裁者的生活方式

苏格拉底:最后,我们来讨论一下独裁者。因为这种人至今还让很多人不明白,他们是如何从民主中变化出来的?他们是什么性格的人?他们的生活究竟是幸福的还是痛苦的?

阿德曼托斯:对,有必要再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苏格拉底:你认为这还要牵涉到什么问题吧?

阿德曼托斯:什么问题?

苏格拉底:人欲啊!我想我们在前面讨论中还是没有最后弄清欲望的性质和种类。但你要知道,这个问题不搞清楚,我们就没有办法将独裁者的问题谈论明白。

阿德曼托斯:我们现在来谈论也不晚啊?

苏格拉底:确实是这样的。我的观点是这样的:人虽然都有情欲和对快乐的追求,但有些人的欲望和快乐是属于很低级的,因此是非法的。尽管如此,但它却存在于所有人的身上。在一些人的身上会被法律和理性所控制。或者变得只剩下很微弱的残余,或者会被较好的欲望所取代;但是在另一些人身上则不同了,它们会如鱼得水般地异常活跃。

阿德曼托斯:你指的是什么欲望?

苏格拉底:我说的是当人们处于睡眠状态的时候,在人脑中活动的那些非理智的、非人性的、非道德的和非经过教化的东西。那些欲望就像附在我们人体中的一种怪兽一样,趁着人们因入眠失去抵抗力的时候就跑出来作怪,把人的本性暴露无余。但凡人世间的所有可以想象和不可以想象的各种罪恶行为都是发生在毫无羞耻心和理性自抑力者身上的。也就是说,当人们失去理性时,他就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了,诸如**、野合、弒亲、食用禁食的东西,等等。总之,他们没有什么愚昧无耻的事情不敢想做的了。

阿德曼托斯:你说的对。

苏格拉底:一个身心健康的人在理智的唤醒之下,他就会用德行去调适好自己的本性机能,使非法的欲望不至于趁自己入睡时露出饿狼般的狰狞;使快乐与痛苦无碍于梦中对未知事物的探求。抑或还对自己进行一些必要的反省,那么情形就大不会像上面所说的那样了。首先,他会在清醒的时候适当地放纵一下自己的**,以使其在自己处于梦乡时和大脑一样安静下来;其次是他不会把与人发生争吵或冲突后的余怒进行理性的调整,让自己在梦中不再作恶。如果他这样地使其灵魂中的两个部分安静了下来,使理性所在的第三个部分活跃起来,而人就这样地睡着了。这样他的梦想离真理就更近了,不至于受非法的**和放纵所左右了。

阿德曼托斯:我非常同意你的观点。

苏格拉底:我是不是有点跑题了?但不管怎么说,我所倡导的思想依然还在。那就是:可怕的强烈的非法欲望事实上在每一个人的心里,甚至在一些道貌岸然的人心里都有。它往往是在睡梦中显现出来的。你认为我说的对不对?

阿德曼托斯:你说的对。

苏格拉底:现在让我们回顾一下那些被我们认为是民主式的人物的德行吧!这种人是由节约省俭的父亲从小教育培养出来的。这种父亲只知道经商赚钱,想要娱乐和风光的那些不必要的欲望他是不准许有的。

阿德曼托斯:是这样。

苏格拉底:但是,儿子随着和老于世故的人们交往,有了许多我们刚才所说的这种欲望。这种影响把他推向各种的傲慢和无法无天,推动他厌恶父亲的吝啬而采取奢侈的生活方式。但是由于他的天性本比他的教唆者为好,在两种力量的作用下,他终于确定了中间道路。自以为吸取了两者之长,既不奢侈又不吝啬,他过着一种既不寒碜又不违法的生活。于是他由一个寡头派变成了民主派。

阿德曼托斯:对。我也是这样看他们这些人的。

苏格拉底:时过境迁,现在他们同样也有了自己的后代,他们也要用自己的生活方式来教育自己的子女,希望自己的子女能照他的模式去做。

阿德曼托斯:这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苏格拉底:请再设想这个儿子又一定会有和这个父亲同样的情况发生。他会被那些社会上的人渣拉去进行非法教唆,引诱他说,干非法的事才叫真正的自由;他的父亲乃至好友们劝导他要节制非法欲望。但因为相反的力量**力太大,使他的节制力出现失衡,于是他就会走向父辈的父辈所期望的反面。当这些非法的巫师和独裁欲者一发现他们对他的控制无法产生效力时,他们就会不遗余力地向他灌输一种反对约束的自由思想,使他渐渐地陷入他们设置好了的无度放纵的圈子里无法自拔。而他们却是保护这种非法思想泛滥成灾的一只雄蜂。我的说法就是这样,你有什么需要修正的吗?

阿德曼托斯:除此而外,没有什么更好的比喻了。

苏格拉底:没有志向的人,在这种人为制造的充满着香雾、花环和美酒的环境里开始寻欢作乐,沉湎于器官的享受,因此他的理性便会被无度的非法欲望所淹没。正如别有用心的巫师植入他体内的欲望发生无度的膨胀一样,他用丧心病狂来主宰自己的灵魂领地。他不会因为自己连一丝善心都没有而感到羞耻,即使有,也早被他赶尽杀绝,直到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坏蛋为止。

阿德曼托斯:对,这就是一个独裁者产生的方式。

苏格拉底:亲爱的朋友,你觉不觉得连一个醉鬼也会想当目中无人的独裁者吗?

阿德曼托斯:我觉得出来。

苏格拉底:有人把爱情也叫做专制,你怎么看?

阿德曼托斯:是的,有的人就是越爱越专制。

苏格拉底:那么,神经错乱的疯子,不仅想象而且企图真的不仅统治人而且统治神。

阿德曼托斯:毫无疑问。

苏格拉底: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下结论:一个人不论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只要他成了醉汉、情种,或是疯子之类时,他就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独裁者了。

阿德曼托斯: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这就是独裁者的产生原因和他的表现形式。

阿德曼托斯:是的。

苏格拉底:那么,他是怎么生活的呢?

阿德曼托斯: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还是你来告诉我吧。

苏格拉底:我认为,在一个人的心灵被一个主宰**完全控制了之后,他的生活便是铺张浪费,纵情酒色,**不羁等等。

阿德曼托斯:确实如此。

苏格拉底:由于没有人能够制约他,所以他的欲望还会继续向恶的方向蔓延、膨胀,以致到后来就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暴君了。

阿德曼托斯:言之有理。

苏格拉底:往后就是借贷和抵押了。

阿德曼托斯:当然了。

苏格拉底:当他一无所有的时候,由于现成的条件已经维持不了他愈发膨胀的欲望,他就会像一只嗷嗷待哺的雏鸟一样,狂叫不止,接下来开始四处窥测可猎之物。只要有目标,他就会想方设法去欺诈或掠抢,以此来满足自己的欲望,

阿德曼托斯:确实是这样。

苏格拉底:凡可以抢劫的他都必须去抢,否则他就会非常痛苦。

阿德曼托斯:这是一种必然。

苏格拉底:在他年轻的时候,他就总是想着自己要比父母获得的更多。因此,当他手中的财产挥霍光了以后。他回过头来还会向父母伸手。

阿德曼托斯:这也是自然的。

苏格拉底:如果他的要求遭到父母拒绝的话,他首先会企图骗取他们的财产。是吗?

阿德曼托斯:肯定是的。

苏格拉底:如果骗取不行,他下一步就会强行夺取。是吗?

阿德曼托斯:很有可能。

苏格拉底:如果他的父母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而进行抵抗的话,那么,我的朋友,你认为那个混账的儿子会因此羞愧,从而放弃他的暴力吗?

阿德曼托斯:我想这可能性不太大。面对这种儿子,我不能不为他的父母担心。

苏格拉底:阿德曼托斯啊,你会不会相信这种人为了讨一个刚刚交上漂亮的女友欢心而不惜去殴打给予他生命一直关心爱护他的母亲呢?而且他还会带着那个女友住进他的房子里,然后命令他的母亲低三下四地伺候她?如果你认为他会这么干的话,那么,对他年迈衰老的父亲,乃至其他的亲友,自然也会这么干了。

阿德曼托斯:对,我想他一定会这么干。

苏格拉底:看来,当一个暴君的父母真算得上是有“福分”了。

阿德曼托斯:真是幸运啊?

苏格拉底:如果他把父母手中的财产也挥霍干净了,而群聚在他心灵里的快乐欲望却有增无减,这时候他会干什么呢?他会不择手段地入室行窃;对夜行者或迟归者扒衣掠抢;会去洗劫神庙里的财产。在这一切所作所为里,他从小培养起来的那些关于高尚和卑鄙的信念,那些被认为是正义的见解,都将被新释放出来的那些见解所控制。这一切,还是在他处于有父辈依法监护的时候,也就是说,在心里还存有民主制度的束缚时,就已经在他的睡梦中得到暂时的放纵了。但是现在他长大了,可以挡不住**欲望的**了。他可以在醒着的时候干小时候梦中干的事了。他于是无法无天,干尽亵渎神灵、杀人越货、横征暴敛等邪恶的勾当。这个时候的他,其灵魂已经被一个潜在的暴君牢牢地遥控着。这个暴君,就像一个独裁者领导一个国家那样,引导他去做一切非法的事情来维护他和他的爪牙们的利益。这些邪恶有一部分是外来的,也有部分是他内在释放出来的。这种人的生活能不是这样吗?

阿德曼托斯:对,确实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如果在一个国家里这种人只是少数,作为大多数的都是头脑清醒的人,那么这少数的人就可能离开自己的国家。到别人的国家去当独裁者的保镖或侍卫。这个独裁者可能雇佣他们去打仗。如果无仗可打,让他们生活在和平的环境里,他们就会因为闲不住而到处作恶。

阿德曼托斯:你是指哪些恶?

苏格拉底:比如当小偷、拦路的劫匪、抢掠神庙、贩卖人口等等。如果生就一张油嘴,他们便流为告密人、伪证人或受贿者。

阿德曼托斯:你说的这些也不过是小恶而已,而且干这种恶事的人的确也不多。

苏格拉底:的确不是很多。但是小恶和大恶是相对来说的。尽管他们干的这些事情无碍于一个国家的政权,而且其影响力远不及独裁者,但是当这般无赖及其追随者们的人数越来越多,当他们意识到他们已经形成一种强大的力量,并且充分利用了老百姓的愚昧的时候,他们就会从他们当中选举出一个性格最残暴的人来当首领。这个首领,难道不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独裁者吗?

阿德曼托斯:这是很自然的,因为他或许是最专制的。

苏格拉底:如果人民听之任之,那么就天下太平了。但是如果臣民们揭竿而起来反对他,而他又掌握着绝对的武力优势,那么他自然会残酷地镇压反对派。就像前面说的残暴地对待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样,连自己的祖国,他也敢置于自己的奴役之下。这也恰恰印证克里特人对他们的评价。我想也只有这样,才能满足他永无休止的欲望目的。

阿德曼托斯:的确如此。

苏格拉底:这种人在尚未掌权之前,其生活的本性就已经注定了他们将来一旦当官就是独裁者了。他们起初和一些随时准备为之帮闲的阿谀逢迎之徒为伍;而如果他们自己有求于人的话,他们也会奉迎拍马、低三下四地表白自己的友谊,虽然一旦目的达到,他们又会另唱一个调儿。

阿德曼托斯: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因此他们一生从来不真正和任何人交朋友。他们不是别人的主人便是别人的奴仆。要让他品尝交朋友的滋味,那定然是徒劳的。

阿德曼托斯:这种人是没有朋友的。

苏格拉底:我认为这种人因为非常的其奸诈,所以是最不可靠的人。你说对吗?

阿德曼托斯:对。

苏格拉底:我们在前面正义的讨论中已经达成了共识,那么这种人就是彻彻底底的非正义了。

阿德曼托斯:咱们观点是一致的。

苏格拉底:关于最恶的人让我们一言以蔽之,他们是醒着时能够干出睡梦中的那种事的人。

阿德曼托:非常正确。

苏格拉底:这恰恰是一个天生的僭主取得绝对权力时所发生的事情。他掌握这个权力时间越长,暴君的性质就越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