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者:苏格拉底 阿德曼托斯

阿德曼托斯:亲爱的苏格拉底先生,对于你上面所说的这些话虽然没人能加以反驳,然而这些一直在听着你刚才的讨论的人觉得,由于你巧用了以你为主导问与答的技巧,他们在辩论中刚接触到关键问题时就被你引进歧途,这些歧途尽管都是小的,但积少成多,直到最后辩论结束时。他们才发现自己原来的观点在不知不觉中被颠倒了。这正如两人下棋,棋艺差的人最后被高手所困,一个子儿也走不动了一样,他们在这场不是使用棋子而是运用语言的竞技中也被最后逼得哑口无言了。我耳闻目睹了你刚才的辩论,所以深有此感受。也许我们中任何一个人在言语上都难以与你争出高下。但是我们却看到了这样的事实:那些被你认作酷爱哲学的人,当他们把哲学不仅作为年轻时应该受教育的一部分,而将其当作成年后追求某种目标的资本时,我想他们绝大部分人已经不是正常的人,而是怪物了(尽管在此我还不能说他们是十足的无赖)。而那些被你认为是很优秀的人物,也还是被你们称赞的这种学习变成了对城邦无用的其实也就是因为学习了“怪物”的榜样,最后也变成为碌碌无为的人。

苏格拉底:那么你认为我说的都是错的吗?

阿德曼托斯:我说不准,但我想知道你对哲学问题到底是怎么看的。

苏格拉底:我认为刚才的话对极了。

阿德曼托斯:既然我们都认为哲学家对国家毫无用处。那么“在哲学家统治城邦之前城邦不能摆脱邪恶”——你的这个论断又怎能成立呢?

苏格拉底:对你所提出的问题。我想我只能通过一则故事来回答。

阿德曼托斯:那就请便吧。不过我想,讲寓言可不是你的强项啊。

苏格拉底:这也是无奈啊,你已把我置于如此进退维谷的辩论境地,现在又来讥笑我了。也许你听完后会因为我想象力的贫乏而觉得更有趣。不是吗?—个最能干的人在自己国家地位却如此卑微,这个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与此相比了。因此,如果我为哲学家们辩护的话,我就必须求助于故事,拼凑出一个由许多特点组成的人物,就像在图画中把山羊和鹿拼凑组合在一起的一只怪兽一样。我设想有这么一艘轮船,船上发生这样的事情:船上有一个船长,他身高力大超过船上所有船员,但是耳朵有点聋,眼睛不怎么好使,他的航海知识也不太高明。船上的水手们都各怀心事,想着自己怎么能取代这个船长的职位。而且,他们还断言,航海术是根本无法教的,谁要是说可以教的,他们就准备把他碎尸万段。同时,他们都围住船长,恳求船长让自己掌舵。有的还扬言说,如果自己不能掌舵而由别人来掌舵,他们就会把这个新掌舵的人杀死或扔到海里喂鱼。他们用高度的酒和麻醉药灌醉了船长,趁船长失去知觉时,哄抢船上的财物并挥霍船上的储备食品,并在大吃大喝中继续他们的航行。他们拉帮结派,其中有一伙人占了上风,就把帮他们搞掉船长并夺取船长权力的人奉为主子,尊称他为水手、领航、舵手。而另一伙居于下风的人则被贬低、欺凌,还被骂成是窝囊废。然而真正的航海家必须是要掌握十分全面的领航知识的,尤其必须注意四季变化、天空、星象、海风以及其他与技术相关的问题,并且他必须具备做舵手的技术权威。这些问题对哗变的水手来说,是谁也未曾想到过的。那么,现在新的舵手篡位了,但他却比原船长逊得多。你再说说看,在发生过这种变故之后的船上,一个真正的航海家在这些篡了权的水手中会被怎样看待呢?他会不会最后也被水手们叫成窝囊废呢?

阿德曼托斯:一定会的。

苏格拉底:那么我想你就没有必要再听我对这些人作什么解释了。因为你已经很明白,我是用它来说明一个真正的哲学家在城邦中的处境的。

阿德曼托斯:的确如此。

苏格拉底:那么现在就劳驾你,把我说的这一则故事也讲给那些对哲学家在一个国家里不受人尊重,感到很不解的人们听听。顺便向他解释一下,要是哲学家受到尊重,那才更是咄咄怪事呢!哲学家不受人尊重是不足为奇的。

阿德曼托斯:我可以照办。

苏格拉底:还要对他们说,他说哲学家中的最优秀者对于世人无用,这话是对的;但是同时也要对他说清楚,最优秀哲学家的无用其责任不在哲学本身,而在别人不用哲学家。就比如上面的故事,领航不能谦卑地求水手们听自己的命令——不符合人们可以接受的自然顺序。所谓“智者登上富者之门”,这纯粹是一句俏皮话。事实上,一个人无论穷富与否,只要是生了病。就没有理由不去看医生。任何被人管的人有事应该登门拜访管理的人,而且必须是去找能管理人的人。统治者如果真是有用的统治者,那么他去要求被统治者受他统治是不自然的。你如果把我们当前的政治统治者比作我们刚才所说的那种水手,把被他们称作废物、望星迷的哲学家比作真正的舵手。你是不会错的。

阿德曼托斯:是的。

苏格拉底:因此,根据这些情况看来,在这样的人当中,哲学这门学问再高贵,也是不可能得到反对他们的人的尊重的。然而使哲学蒙受最为巨大最为严重毁谤的还是那些自称也是搞哲学的人。因为很多自称是在搞哲学的人自己也在诋毁哲学。他们也许就是你在前面所说的那样,大部分搞哲学的人是坏蛋,一小部分在哲学方面很优秀的人却无用。我当时也赞同你的话。因为你的话是对的,是这样吧?

阿德曼托斯:是的。

苏格拉底:现在你认为最优秀的人无用的原因我们已经讲透了吧?

阿德曼托斯:我觉得已经讲透了。

苏格拉底:那么,我们能不能得出结论,大多数哲学家的变坏是不可避免的,这和别的事物情形一样。这种情况的出现不能归咎于哲学本身。

阿德曼托斯:我赞同。

苏格拉底:好了,让我们还回到问答式上来,继续次序讨论吧。你还记得吗?我们前面讨论过一个人从小就应该拥有的善良与优雅的天性,在这里,真理是他时时处处要追随的领袖,否则他就是一个和真正哲学毫无关系的江湖骗子。

阿德曼托斯:我记得你这么说过的。

苏格拉底:这一点不是跟今人对哲学家的看法刚好相反吗?

阿德曼托斯:是啊。

苏格拉底:我们是否有理由为他辩护,追求真实存在是真正爱知者的天性;他不会只停留在一种个体的表面上,而是会在知识的道路上勇往直前。他不会后退,也不会让他的锋芒变钝,直至他的思想与事物的真正属性相接洽,并把自己的心灵融入事物中,并由此产生了智慧和真知。到那时,也只有到那时,他才停止自己艰苦的追求过程?

阿德曼托斯:我的理由非常的充分。

苏格拉底:那么,你认为虚假是不是哲学家天性的一部分?他们会撒谎吗?

阿德曼托斯:他们会恨虚假与谎言的。

苏格拉底:因为有真理在前面指路,不会有任何邪恶跟在这个队伍里的。

阿德曼托斯:这怎么可能呢?

苏格拉底:真理的队伍里有两样东西是不可少的:一是健康而正义的心灵;一是理性的节制。难道我说的不对?

阿德曼托斯:对。

苏格拉底:我想我也实在没有必要再费口舌和你谈什么哲学家的道德品质方面的天性。因为,你一定还记得,勇敢、大度、聪敏、强力是这种天赋所必具的品质。尽管你曾反对过,也没人反驳过你,但是只要是撇开这些言语的东西。去看一下活生生的现实中的人,你就会明显发现那些人里有些是无用的。大多数则是干尽了坏事的,这就使我们有了探求他们腐败的原因所在。现在又到了该问如下问题的时候了,你知道哲学家中大多数人变坏的原因吗?这个问题又必然会使我们对“真正的哲学家”这个问题进行重新的评估和解释了。

阿德曼托斯: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好了,下面我们就一起来讨论哲学家天性的腐败问题。为什么大多数人身上这种天性败坏了,而少数人没有;这少数人就是虽没被说成坏蛋,但被说成无用的那些人。

阿德曼托斯:这个问题还是你自己来回答吧。

苏格拉底:这个答案已经说过了一一因为那些不邪恶的人也就是无用的人。这个问题谈完了,我们又要涉及一下那些自称是在搞哲学的人。看一看这种人的灵魂天赋,以及他们是怎样愚蠢且无能地盘踞着哲学领域——简直就是在糟蹋哲学的精神呀。正是有了这种人的腐败,才使得哲学在你的面前有了如此坏的名声。

阿德曼托斯:你说的腐败是什么意思呢?

苏格拉底:我只能尽力地去解释这个问题了。我想每一个人都会承认像我们刚才谈到的要求哲学家应具有的达到完美的品质,在人类现实生活中可以说是少得可怜吧?

阿德曼托斯:是很少见。那又怎样?

苏格拉底:那么就要请你留意,但凡败坏哲学名声的因素是既多且强大的。

阿德曼托斯:你说的都是哪些因素呢?

苏格拉底:这就是我说的勇敢、节制,以及我们列举过的其余这类品质。当然,这是哲人的自然天赋。但自然天赋也可能会被人为地破坏的。每一种值得赞扬的品质都是非常异常的,甚至它还破坏了哲学,并会使拥有这些品质的灵魂远离哲学。

阿德曼托斯:怎么听起来很荒唐。

苏格拉底:此外还有全部所谓的生活福利——美观、富裕、身强体壮、在城邦里有上层家族关系,以及与此关联的一切——这些因素也都有这种作用,我想你是明白我的意思的

阿德曼托斯:我知道了,但我希望你能说的更具体些。

苏格拉底:如果你把一个问题都作为一个整体去解释它,你就会明白,对我前面的话根本就会觉得见怪不怪了。

阿德曼托斯:我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

苏格拉底:我们都知道,任何生物的幼芽,如果得不到合适的养分、季节、地点,那么,它愈是强壮,离达到应有的发育成长程度就愈远,因为,恶对善比对不善而言是一更大的反对力量。

阿德曼托斯:太对了。

苏格拉底: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如果得到的是不适合的培养,那么最好的天赋就会比差的天赋所得到的结果更坏。

阿德曼托斯:当然。

苏格拉底:亲爱的阿德曼托斯,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说:世界上即使再有天赋的人,如果没有受到良好的教育,也很可能会变得比谁都邪恶?或者说,你认为巨大的罪行和纯粹的邪恶来自天赋差的,而不是来自天赋好的却被教育败坏了的人吗?须知一个天赋贫弱的人是永远不会做出任何大事(无论好事还是坏事)的。因为天性较弱的人是很少能做出大善或大恶的事来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阿德曼托斯:我觉得你的话是对的。

苏格拉底:我们所假定的哲学家的天赋,如果得到了合适的教导,必定会成长而达到完全的至善。但是如果被种在不合适的土壤中,就会成为所有种子中最毒的种子,除非有上苍保护他们的恶德。你是否也认同人们平常说的那样:我们现在的年轻人已被诡辩家或者艺术私人教师腐蚀到不得不引起人们注意的地步了?那些说这些话的人才是真正的诡辩家呢,不正是他们自己在最成功地教育着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并且按照他们自己的意图在塑造着这些人吗?

阿德曼托斯:他们是什么时候办这些事的呢?

苏格拉底:每当许多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或出席法庭听取审判,或到剧场看戏,或到兵营过军事生活,或参加其他任何公共活动,他们会在这类的场所里大呼小叫,用自己的意志,指责或赞美人们正在做的事或正在说的话。但不管他们说什么,总喜欢言过其实,大肆夸张、颂扬或指责,不管是说什么,都要引得在场的人的热烈鼓掌,以此形成他们所需要的那种声势。在这种场合你想一个年轻听众的心,如我们所说的,岂不随之跳动不已?你再想想看,有没有一种私人教育能真正抵制住众人观点的冲击而矢志不移?抑或他是否会随波逐流?他能不能有普通人的善恶观?像普通人那样做人行事?

阿德曼托斯:苏格拉底,这是完全必然的。

苏格拉底:有一个最重要的“必然”我们还从未提到过呢?

阿德曼托斯:还有什么?

苏格拉底:这些教育家或诡辩家利用自己的语言优势,来强加于别人的意志。这就等于剥夺公民权利,用惩罚或用刑具来对付不服他们的人。

阿德曼托斯:他们的确是这样的,而且还定了很多的条条框框。

苏格拉底:那么,你想有什么别的诡辩家或私人教师的教导有希望能在这种力量悬殊的对抗中取得胜利呢?

阿德曼托斯:我看是一个也不会有的。

苏格拉底:不但没有,就连有这种念头都是一个很大的愚蠢,过去、现在乃至将来都是一样。可以这么地认为,用美德教育和公众教育相对抗而培养出出类拔萃的美德来,根本是不存在的。我的朋友,我只是说说人类道德而已,并不包括超人类的力量。我希望你知道,在当前这种邪恶的政治环境下,如果真的有什么德行能够得到拯救,那么,你说这是神力保佑,是不会有错的。

阿德曼托斯:我对你的观点已经没有异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