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克克拉底:斐多啊,苏格拉底在监狱里服毒那天,你是和他在一起吗?还是你听别人说的呢?

斐多:厄克克拉底,那天我和他一起在监狱里。

厄克克拉底:哦,他临死前都说了些什么?我很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因为近来弗里乌斯人都不到雅典去了,弗里乌斯也好久没有外地人来了。那天的事没人知道,只听说他是服毒死了。

斐多:难道你连审判都没听说过吗?审判怎么进行的也没听说过?

厄克克拉底:听说过。有人讲了,不过我们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他已经被判处了死刑,还迟迟没有处死。斐多,这是为什么呀?

斐多:厄克克拉底,这只是凑巧罢了。雅典人送往洛斯的船,正好是他受审的前一天“船尾加冕”。

厄克克拉底:什么船呀?

斐多:雅典有个传说,从前悌修斯等十四个童男童女去克里托特的时候,就乘的是这条船。他救了自己,同时也救了同伙的性命。据传说,当时雅典人对阿波罗多诺罗发誓,如果这伙童男童女能幸免于难,雅典人就要每年都派代表去洛斯去朝拜。所以从那时起,雅典人每年都去朝圣。按照雅典的法律,在船往返洛斯的这段期间里,城里该是圣洁的,不能处决死囚。因为有时候会碰到逆风,所以这段时间有时会很长。阿波罗多诺罗的祭司为船尾加冕,就是出使的船出发了。我不是说过吗,那只船是苏格拉底受审的前一天加的冕,所以苏格拉底被判了死刑以后,还要在监狱里呆很久才处死。

厄克克拉底:斐多,他处死前是什么样的?说了什么?干了什么?和谁在一起?监管人让他的朋友们去看他了吗?是不是他死的时候冷冷清清的。

斐多:他不孤独,有好几个朋友和他在一起。

厄克克拉底:如果你现在有时间,请把当时的详细经过给我讲讲,讲得越仔细越好。

斐多:我现在不忙,我会尽量仔仔细细地给你讲。因为每当我谈起苏格拉底,或是听别人说起他,我就会想起他,这是我最大的快乐。

厄克克拉底:好啊,斐多,我和你想的一样,希望你能详细地讲一讲。

斐多:我陪他在监狱里的时候,我俩感情很好。假如我看到一个朋友要死了,我心里会特别难过,可是我并不为他感到悲伤。因为看他的气势,听他所讲的话,是毫无畏惧的而是心情愉悦地在等死,我觉得他是快乐的。所以我想,他就算是到另一个世界去,一路上也会有神灵呵护;如果那种地方有人会觉得好,那么他到了那里,他的境遇一定会不错。就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我并不像参加丧事的场合那样充满惆怅,我没有这种感觉。可是我也不能感到往常听他讲起哲学的快乐,我们那天是在谈论哲学。我的感觉很奇怪。我一想到苏格拉底马上就要死了,我有一种悲喜交加的感觉。当时我们在场的那些人心情都很相似,我们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尤其是阿波罗多诺,你也认识他的,也知道他的性格。

厄克克拉底:我当然知道。

斐多:他时常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我和其他人也一样,都很激动。

厄克克拉底:斐多,当时在场的都是什么人啊?

斐多:有几个雅典的当地人。除了阿波罗多诺之外,有克里托和他的儿子以及贺莫、艾匹、依思和安悌。皮阿尼亚区的泽西也在,还有梅内和另外几个雅典人。不过柏拉图没在,我想他可能是生病了。

厄克克拉底:有外地人吗?

斐多:有底比斯人西米亚斯、克贝和斐东;麦加拉的尤克和忒松。

厄克克拉底:是吗?阿里和克琉没在那里吗?

斐多:嗯,他们没在那里,听说他们俩当时在爱琴岛呢。

厄克克拉底:还有其他人吗?

斐多:差不多就这些了吧。

厄克克拉底:哦,那你们都谈了些什么呢?

斐多:我还是从头开始说吧。我们几个前些日子就经常一起去探视苏格拉底。他受审的法庭就在监狱附近,天一亮我们就一起聚在在那儿。监狱开门很晚,我们就一边说话,一边等着开门。门开了我们就进监狱去看望苏格拉底,差不多大半天的时间都是和他在一起度过的。最后那天的早上,我们很早就集合了,因为前一天傍晚我们离开监狱的时候,听说开往洛斯的船已经返回来了。所以我们就约定大清早的时候到老地方去集合。我们到了监狱以后,以前应门的监守人出来把我们拦住,让我们等一会儿,等他来叫我们。他说,这时候那十一位裁判官正在给苏格拉底卸下锁链,并指示他们今天怎么处死他。

等了一会,监守过来叫我们进去。我们进了监狱后,看见苏格拉底刚卸掉锁链。任娣,你认识她的,她正坐在苏格拉底的身边,抱着他们的小儿子。她见我们来了,就像女人惯常的那样,哭喊着说:“啊,苏格拉底,这是你和你的朋友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呀!”苏格拉底看了克里托一眼说:“克里托,让让人把她送回家。”她捶胸顿足地哭喊着,被克里托家的佣人给送走了。苏格拉底从他的卧铺上坐起来,抬起一条腿,用手一边抚摩着,一边说:“我的朋友们啊,所谓愉快,真是件奇怪的东西!愉快总是莫名其妙地和痛苦联系在一起。看起来,愉快和痛苦真是一对冤家,谁也不可能同时和这两个一起相逢。但是,愉快和痛苦就好像是连体婴儿,谁要是追到一个,就势必会碰到另一个。我想,如果伊索想到了这个,肯定会编出一篇寓言来,说天神想方设法调解双方的矛盾却没有办法,于是就把两个脑袋拴在一起,所以既然这个来了,那个跟脚也到了。我现在就是这种情况,我这条腿被锁链锁得好痛,现在痛苦被赶走了,愉快也就跟着就来了。”

说到这里,克贝插嘴说:“嗨,苏格拉底,我太高兴了,你这话提醒了我。你把伊索寓言翻译成了诗,又作诗颂扬阿波罗多诺罗,有好多人都问起这事呢。前天,艾凡就跟我说,你从来没作过诗,进了监狱怎么却有心情作起这些诗来了呢。这个,他肯定还要问你的。等他再问的时候,如果你愿意让我替你回答,你就告诉我该如何回答他吧。”

苏格拉底说:“克贝,你就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他吧。我写的这几首诗,并不想和他的诗去比较,因为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只是想知道我做的梦是什么意思。我屡次在梦里听到一个声音,在教导我让我作诗,和文艺女神结识。我生怕疏忽了自己的责任,想知道个究竟。我还是先说说我的梦吧。我过去总是做同一个梦,梦是各式各样的,可是讲的总是同一句话,它说,‘苏格拉底啊,创作音乐!培育音乐!’我之前一直以为这是教导我、鼓励我去钻研哲学。我生平崇拜的就是哲学,因为哲学是最高尚、最动听的音乐。梦境督促我的事,正是我一直在做的事,就好像是看赛跑的人叫参赛的人加油!加油!可是现在,我被判了刑,仅仅是因为特殊节日而缓刑,所以我就有空闲的时间了。我想,人家通常把诗称为音乐,也许梦里一次次督促我创作音乐就是指作诗,那么我应该遵从,而不该违抗。我是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了,应该听从梦的吩咐,作几首诗尽尽责任,求个心安理得。所以我就写了一首赞美诗,歌颂这个节期的神。后来我想,如果是一个真正的诗人或创造者,他不仅把文字造成诗句,还应该创造故事。我不会创造故事,就指挥把已经熟悉的伊索寓言改成诗。克贝,你把我说的这些话转达给艾凡吧,就说我在这里和他告别了;告诉他,如果他是个聪明人,让他也尽快跟我走吧。看来我今天必须得走了,因为这是雅典人的命令。”

西米亚斯说:“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啊!苏格拉底,让我跟艾凡转达这种话!我很了解他,根据我对他的认识,我敢说,除非到逼不得已的时候,不然他决不会听你的劝告的。”

苏格拉底说,“怎么这么说呢?艾凡不也是哲学家吗?”

西米亚斯说:“我也认为他是。”

“那么艾凡一定会听从我的劝告的。任何真正爱好哲学的人,都会听从我的劝告。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不能自杀。据说,这是不允许的。”苏格拉底一边说,一边把两脚放在地上。从这个时候起,一直到我们谈话结束,他始终都是这么坐着的。

克贝就问他说:“苏格拉底,你既然说哲学家愿意追随已故的人,为什么又说自杀是不别允许的呢?”

“怎么,克贝,你和西米亚斯都是费洛的弟子,你们就没听到他说过这个问题吗?”

“苏格拉底啊,我们从来没听到他清清楚楚地讲过。”

“我也只是听人家说的。不过我很愿意把我知道的再重新讲一遍。因为我就要到另一个世界去了。讲讲那边儿的事,想想我们对这些事的看法,也正是时候了。从现在到太阳落山之前,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合适的呢?”

“苏格拉底,请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自杀是不可以的呢?我和费洛同住在一个城市里的时候,他说过和你一样的话,也听到别人说起过,说是一个人不准自杀,但是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

苏格拉底说:“如果你有胆量,可能你会听到些道理的。不过你也许会觉得奇怪,为什么单单这条法规这么严格,不像人类对其他的事可以有例外,尽管有时候有人宁愿选择去死也不要活着;也许你会觉得很奇怪,一个人到了生不如死的境地,对自己好一些就成了不敬神明,却非得要等别人来对他行好呢。”

克贝温和地笑着,用方言说:“是啊,我的老天爷,我是感到非常的奇怪呀!”

苏格拉底说:“像我刚才这么说的话啊,,听起来好像不太合理。但是,还是有点道理的。有人私下里有一套说法,把人比作监狱里的囚犯,囚犯不得随便打开牢门逃走。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深奥,很难理解。不过,克贝啊,至少我相信是有道理的。我们有天神守护,天神是我们的主人。你相信吗?”

克贝说:“是的,我相信。”

苏格拉底说:“那么,如果属于你管辖的牲口,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就擅自把自己毁灭了,这会惹你生气吗?如果你有权利惩罚它,那你会不会惩罚它呢?”

克贝说:“有可能会。”

“那么,一个人不可以自杀,只能等天神的命令,这样说来也应该是有道理的了。像我现在这样,就是天神在召唤我了。”

克贝说:“你这么说好像是有道理的。不过,苏格拉底,你刚才说,哲学家应当早就应该有心理准备,愿意心甘情愿地去死;但是你现在又说,我们有天神守护着,天神是我们的主人。假如你现在的话是对的,那么你刚才的那句话岂不就是错的了吗?因为天神是最好的主人,他在一直守护着我们。一个天资聪慧的人,离开自己的主人,但是却并不感到苦恼是没有道理的。聪明人不会认为他一旦获得自由就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的,比天神还高明。傻子可能会这么想,以为他应该离开主子,就不想想自己离开好主子是不对的,能跟他多久就跟多久。所以傻子才会逃走,而聪明的人还是愿意和比自己高明的主子永远在一起。苏格拉底啊,我们现在说得这话和你刚才说得正好相反,可是我们这个看法好像是对的呀。因为聪明人面临死亡的时候应该是苦恼的,只有傻子才会开心啊。”

苏格拉底看着克贝这么认真,露出赞美的神色,看着我们说:“克贝老爱刨根问底。不管是什么人,说什么话,他总是不肯认输的。”

西米亚斯说:“苏格拉底,我觉得克贝这次说得很对啊。因为真正聪明的人,为什么要离开比自己更高明的主子呢?而且我觉得克贝就是在说你。你自己也承认,守护我们的天神是好主子,但是你为什么要急着离开我们和守护着你的天神呢。”

苏格拉底回答说:“你说得也对,你以为我也会像在法庭上那样回答你们的质疑吗?”

西米亚斯说:“是啊!”

苏格拉底说:“那我必须得好好考虑一下怎么给你们留下一个好的印象。因为我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的时候,给法官留的印象并不太好。按说,我临死前也并没有觉得悲苦或者是不合理。可是我仍然相信,我现在正要跑到一些高明善良的天神那儿去;那边还有已故的人,他们比这边的人好。反正你们可以放心,我到了世界另一边会碰到好人,虽然这一点我不敢十分肯定。不过那边的天神都是好主子,这是毫无疑问。所以有关主子的事我不用担心,而且我很有信心,人死了还有一份寄托在等着他呢。照我们的老话,好人得到的,永远比坏人的要好。”

西米亚斯说:“哎,苏格拉底,你真的决定上路了吗?你的那些主张就不让我们知道了吗?你说得好人得到的要比坏人好,我觉得我们大家都有份。而且如果你能说得我们心服口服,也算是回答了我们对你的质疑。”

苏格拉底说:“我会尽我所能让你们心服口服的。不过克里托好像有话要说,他等了好久了,我们先听听他的心里话。”

克里托说:“我没什么要说的,苏格拉底,只是那个照看让你喝毒药的人一直在跟我唠叨,叫我提醒你,尽量别说话。他说,如果话说多了,身上就会很快发热,影响毒性的药效发作;有时候,犯人要是说话太多,毒药得喝两遍,甚至三遍。”

苏格拉底说:“没事,不用理他,叫他尽自己的责任吧,准备给我喝两三遍药都可以,如果真有必要,那就喝三遍。”

克里托说:“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这么说得。可是他跟我说了好一会儿了。”

苏格拉底说:“不用理他,你们现在是我的审判官,我现在就要回答你们的问题。我要跟你们讨论一下:一辈子真正追求哲学的人,临死前是轻松快乐的,而且深信死后会在另一个世界上得到应有的幸福。西米亚斯和克贝啊,我把这个道理给你们讲个明白。许多人并不了解哲学,真正地追求哲学的人,无非是学习死,学习处于死的状态。他既然一辈子只是学习死、学习处于死的状态,一旦他认真学习的死到了眼前,他反而烦恼了,这不是天大笑话吗?”

西米亚斯笑着说:“苏格拉底,我这会儿虽然并不想笑,你却让我笑了。因为我想到世上千千万万的人,如果听到你形容哲学家的话,肯定会赞成你的话;我们家乡人对你的话也会完全赞同,说哲学家求的就是痛痛快快的死;他们还会加上一句,说他们看透了哲学家,哲学家就是该死的。”

苏格拉底说:“西米亚斯,他们说得也不无道理,但是他们看透了哲学家这句话不对。因为他们并不明白真正的哲学家是要求怎么死,哲学家要求的死又是什么样儿的死。不过这话我们先放一放,我们还是说说,我们认为人世间有死这回事吗?”

西米亚斯说:“当然有啊。”

苏格拉底说:“我认为死就是灵魂离开了肉体;处于死的状态就是肉体离开了灵魂而独自存在。我们不是这样认为的吗?死,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

西米亚斯回答说:“你说的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好,我的朋友,我还有件事要听听你的意见。如果我们能够达成共识,我们当前的问题就能说得更清楚了。你认为一个哲学家会一心挂念着吃喝玩乐这类的享乐吗?”

西米亚斯说:“肯定不会的。”

“他在意对爱情的享受吗?”

“也不在意。”

“好,还有其他的享受,比如购买昂贵的衣服呀,鞋呀,首饰呀等等,你认为一个哲学家会很在意吗?除了生活所必需的东西,他不但漫不经心,而且是不屑一顾的。你说呢?”

西米亚斯回答说:“在我看来,真正的哲学家看不起这些东西。”

“那么,你是不是认为哲学家不愿把自己贡献给肉体,而尽可能躲开肉体,只关心自己的灵魂呢?”

“是的。”

“我们首先可以说,哲学家能使灵魂超脱肉体。在这方面,哲学家比别人更有本事。这不是很明显的吗?”

“是的。”

“世上大多数人都以为活一辈子不享受肉体的快乐,就是白活了。谁要是对肉体的享乐毫不在意,他就和死人没有什么分别了。”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好,我们再说说怎样去寻求真正的知识吧。如果和肉体一起去寻求智慧,肉体是帮手还是障碍呢?我是说,人的视觉、听觉真实可靠吗?诗人经常对我们说,我们看见的、听到的都不一定是正确的,这话对吗?可是视觉、听觉如果都不正确、不可靠,其他的感觉就更不可能正确了。视觉、听觉还是最可靠的感觉呢。你说是不是吗?”

西米亚斯回答说:“我觉得一点儿没错。”

“那么,什么时候灵魂能够获得真理呢?因为带着肉体去探索任何事物,灵魂显然是要受骗的。”

“是啊。”

“那么,灵魂如果想获得真理,只能在思想里领悟到一点儿吧?”

“是的。”

“如果思想集中,不受外界干扰一一一切声音、形象、痛苦、喜乐都没有,尽量撇开肉体,脱离肉体的感受,一心一意地追求真实,这应该是最适于思想的境界吧?”

“是的。”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哲学家的灵魂很看不起肉体,并且避开肉体,希望能够孤独自守。不是吗?”

“很显然是的。”

“那么,西米亚斯,我再问你一件事:绝对的公正公平你们认为有没有呢?”

“我们认为一定有。”

“那有没有绝对的美和善呢?”

“当然也有。”

“你们谁亲眼看见过吗?”

“确实没有亲眼见过。”

“或者是通过别的任何感觉接触过没有?我指人的感觉接触不到的许多东西,例如体积的大小、健康、力量等——就是说,每一件东西真正的本质。我们能由肉体来思考这种事物的本质吗?一个人通过观察事物来了解事物骨子里的本质,这需要做好准备,才能接触到这点知识,是不是应该这么说呢?”

“就应该这样说。”

“一个人观察事物的时候,应该单凭理智,思想里不掺杂任何杂质,只运用单纯的、绝对的理智,从每件事物中寻找单纯和绝对的本质,尽量撇开视觉或者是听觉——一句话,撇开整个肉体,因为他觉得灵魂有肉体陪伴在身边,肉体就扰乱了灵魂,阻碍灵魂去寻求真实的智慧了。能单凭理智而撇开肉体的人,应该是属于做了最稳妥的准备吧?西米亚斯,这个人是不是比任何人更能求得真实的知识吧?”

西米亚斯回答说:“苏格拉底,你说得很对。”

苏格拉底说:“那么,真正热爱智慧的人,经过深思熟虑后都会赞同说:‘我们找到了一条捷径,引导我们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我们追求的是真理,那么我们有这个肉体的时候,灵魂和这一堆恶劣的杂质掺杂在一起,我们的要求是永远达不到的。因为这个肉体,仅仅为了需要虚荣,就产生无止境的痛苦与烦恼。肉体还会生病,这就阻碍我们寻求真理。肉体使我们充满了热情、欲望、恐惧、伤感、各种胡思乱想和愚昧的想法,就像人们常说得,叫我们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了。冲突呀,分帮结派呀,战争呀,根源在哪儿呢?不都是出于肉体和肉体的贪欲吗?为了金钱,引发了战争;为了肉体的享用,又不得不赚钱。我们都成了金钱的奴隶了。因此我们就没有时间研究哲学了。还有更糟糕的呢。我们偶然有点时间来研究哲学,肉体就经常打扰我们思考,阻碍我们寻找真理。这都说明一个道理:要探求任何事物的真相,我们得脱离肉体,必须全靠灵魂用心灵去观看。所以这番论证可以说明,我们要求的智慧,或者说我们口口声声热爱着的智慧,在我们活着的时候是得不到的,要等死后才可能得到。因为如果说灵魂和肉体结合的时候,灵魂不能求得纯粹的知识,那么,我们根本无法寻求纯粹的知识,更甚至要等死后才能得到。人必须要等到死了,灵魂不带着肉体了,灵魂才是单纯的灵魂。我们现在还活着呢,我想,我们要接近知识只有一个办法,除非我们逼不得已,就尽量不和肉体交往,不沾染肉体的情欲,保持自身的纯洁,直等到上苍解脱我们。这样,我们就脱离了肉体的无知,自身就是纯洁的了,就能和纯洁的事物在一起,体会一切纯洁的东西——也许,这就求得真实了,因为不纯洁的东西,我们不能要求它纯洁。我想,西米亚斯啊,真正热爱知识的人都是这样想的,你觉得是吗?”

“苏格拉底,你说得很对。”

“假如我说的这话是正确,我的朋友啊,等我到了世界的另一方去,我一辈子最关心的事就大有希望可以实现了。现在要求我上路的时刻已经要到了,我就抱着这个美好的希望上路了。不只是我,凡是深信自己的心灵已经洗涮干净,有了准备的,都可以带着这个希望动身。”

西米亚斯说:“的确是的。”

“清洗干净,不就是我们先前说过的吗?我们应尽量使灵魂脱离肉体,习惯于自己凝成一体,不受肉体的牵制;不论在当前或者从今以后, 应该独立自守,不受肉体的控制。你说对不对啊?”

西米亚斯说:“你说的很对。”

“那么,我们所谓死,不正是这里说的灵魂和肉体的解脱和分离吗?”

西米亚斯说:“正是啊。”

“我们认为真正的哲学家,只有真正的哲学家,经常是迫不及待地要解脱灵魂。他们探索的话题,就是把灵魂和肉体分开,让灵魂脱离肉体。你说是不是呢?”

“显然是的。”

“那么,我一开始就说过,假如一个人一辈子一直在磨炼自己,活着要保持死的心态,临死的时候,他却又苦恼,这是荒谬的,对吗?”

“肯定是荒谬的。”

“其实,西米亚斯啊,真正的哲学家一直在锻炼死亡。在一切世人当中,唯独他们最不怕死。你应该这样想:他们向来把肉体当作敌人,要求灵魂超脱肉体而独立存在,可是到了灵魂脱离肉体的时候,却又胆怯了,苦恼了,他们寄托了一生希望的地方就在眼前了,却又不敢去了,这不太愚蠢了吗?他们不是一直在追求智慧吗?他们不是仇恨着自己的肉体,一直想避开肉体吗?很多人失去了亲人、妻子或儿子,都愿意到另一个世界去,指望见到生前爱的人,和他们在一起。一个真心热爱智慧的人,并且深信只有到了那个世界上才能找到智慧,他临死会伤感难过吗?他不就高高兴兴地走了吗?我的朋友,假如他是一个真正的哲学家,他临死前绝对不会感到悲苦的。因为他有坚定的信念,唯有到了那边,才能找到纯粹的智慧,别处是找不到的。照这么说,哲学家怕死不就是非常荒谬的事情吗?”

西米亚斯说:“的确是非常荒谬。”

苏格拉底说:“西米亚斯啊,如果你看到一个人,临死前悲苦,就足以证明他爱的不是智慧,而是肉体,或者同时也爱金钱,或是权位,也许又爱钱又爱权位。对吗?”

西米亚斯说:“你这话很对。”

苏格拉底接着说:“西米亚斯,勇敢是不是哲学家的特殊品格呢?”

西米亚斯说:“一定是的。”

苏格拉底说:“一个人不受激动热情的影响,能控制感情而行为适当,通常称为节制。而自我节制,只有看不起肉体、一生追求哲学的人,才有这种品格吧?”

西米亚斯说:“应该是的。”

苏格拉底说:“如果你仔细想想,一般人的勇敢和节制,其实是荒谬的。”

西米亚斯说:“这话可怎么讲呢?”

苏格拉底说:“哎,你不知道吗?一般人都把死亡看做是最糟糕的事。”

西米亚斯说:“他们的确是把死看做头等坏事。”

苏格拉底说:“勇士面临死亡的时候并不害怕恐惧,他们是怕遭受更坏的坏事吧?”

西米亚斯说:“这倒是真的。”

苏格拉底说:“那么,除了哲学家,一般人的勇敢都是出于惧怕。可是,勇敢出于惧怕和怯懦,这是荒谬的。”

西米亚斯说:“确是很荒谬。”

苏格拉底说:“关于自控,不也是一样的情况吗?他们的自我克制是出于一种自我放纵。当然,这话说起来好像不可能。不过他们那可笑的自控,无非是因为怕错失了自己想要的享乐。他们放弃某些享乐,是因为他们贪图着另一种享受而身不由己。一个人为享乐而控制不住自己,就是自我放纵啊。”

西米亚斯说:“看来就是这么回事。”

苏格拉底说:“亲爱的西米亚斯,我认为要获得美德,不应该用这种享乐去和另一种享乐交换,这种痛苦和另一种痛苦交换,这种畏惧和那种畏惧交换:这就好像交易货币一样,舍弃小钱要大钱。其实,一切美德只可以用一种东西来交易,这是一切交易的标准货币,这就是智慧。不论是勇敢、节制还是公正,总之,一切真正的美德都是由智慧得到的。享乐、畏惧或其他任何东西都是无足轻重的。没有智慧,形形色色交易的美德只是一种假象,骨子里是奴性,不健全,也不真实。真实是清除了这种假象而得到的净化。公正、勇敢,包括智慧本身都是一种净化。很久以前,创立神秘宗教的教主们说,凡是没受过启发、没经过圣典净化的人,到了那个世界上就会陷入泥潭里;而受过启发、经过净化的人就和天神住在一起。我想,说这话的人并不是愚昧无知,他们的话里包含着一番大道理。根据他们所说的,多数人不过是举着太阳神的拐杖罢了,神秘主义者只是少数。依照我的想法,神秘主义者就是指真正的哲学家。我一辈子努力追求的,就是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哲学家。我追求的方法到底对不对,我究竟有没有成功,我相信一会儿我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如果上天眷顾的话,我就知道究竟了。西米亚斯和克贝,这就是我对你们谴责的答案。我就要离开你们了,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上照顾着我的主子了,可是我既不悲伤,也不烦恼。我有我的道理,我相信,我到了另一个世界上,我会找到同样好的主子和朋友。但愿你们比雅典的裁判官们更能听懂我的话;如果你们能够信服我,我就满意了。”

苏格拉底说完之后,克贝回答说:“苏格拉底,你的话,大部分我是赞同的。不过说到灵魂,一般人可能不太可能相信。他们怕的是灵魂离开了肉体就什么都没有了。人一死,灵魂也就消失了,灵魂离开了肉体,马上就飞走了,什么都没有了,就像是烟或者空气那样消失了。假如灵魂摆脱了你刚才说的种种肉体的贪念,自己还能凝成一体,还有个什么地方待着,那么,苏格拉底,你那个幸福的希望就真的有可能会实现。不过,要说人死了灵魂还存在,并且还有能力,还有灵性,那还需要好好地论证一番呢。”

苏格拉底说:“克贝,你说的没错。我们现在干些什么呢?你是不是愿意继续谈论这个题目,看我说的那一套是否可能呢?”

克贝说:“我愿意!我想听听你对这事是怎么想的?”

苏格拉底说:“好吧。我想谁要是听到我这会儿的话,即使是一位喜剧作家也不会说我对不相干的事说废话。你要是愿意,我们就把这问题讨论到底。我们先想想,死人的灵魂是不是在另一个世界上。我们都记得,有个古老的传说,据说死人的灵魂从这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然后又转世投胎。假如这是真的,假如活人是由死人转世回生的,那么,我们的灵魂一定待在那个世界上,不是吗?假如我们的灵魂全都没有了,怎么能转世回生呢?转世回生的说法如果能够被证实,灵魂的存在就有充分的根据了。如果这个根据还不能证实,那就需要其他的论据了。”

克贝说:“是的。”

苏格拉底说:“我们现在就来讨论这个问题。我们不要仅仅谈论人,也讲讲一些动物、植物或一切产生出来的东西,这样就容易讲得清楚了。我们先确定一下:如果所有事物都有相反的一面,这些东西是不是都是从相反的那一面产生的,而且只能从相反的那一面产生。比如说吧,高贵是低贱的反面,公正是不公正的反面。这种相反的一对对不知还有多少呢?一切事物,凡是有相反的一面,它一定就是从相反的这一面产生的,而且只能由这相反的一面产生。我们先瞧瞧相反相生是不是一切事物必然的道理。比如说,一件东西变得强大了,必定是从它原先的小一点变成大一点儿的。”

克贝说:“是啊。”

苏格拉底说:“如果一件东西变得小一些了,那肯定它原先是大一点儿的,然后才变得小一点儿的,是吧?”

克贝说:“这倒是真的。”

苏格拉底说:“弱一点儿是从强一点儿产生的。慢一些是从快一些产生的。不是吗?”

克贝说:“是的。”

苏格拉底说:“更坏是从更好产生的,更公正是从更不公正产生的。是这样吧!”

克贝说:“当然是。”

苏格拉底说:“那么,这件事充分证明了一切事物都是相反相生的吧?”

克贝说:“是的。”

苏格拉底说:“还有每一对相反的事物之间,总有两种变化:变过来又变回去。大一点儿变化成小一点儿就是增加和减少,我们就在这边儿加了,那边儿减了。是吧?”

克贝说:“是的。”

苏格拉底说:“还有其他相似的变化呢。例如分解和组合,冷却和加热。相反的东西,都这样从一个状态变成相反的状态。就算我们有时候说不出这些变化的名称,这些东西却总是从这一个状态变成相反的状态。不是吗?”

克贝说:“确实是这样。”

苏格拉底说:“那么,如果说,醒是睡的反面,生也应该有个反面吧?”

克贝说:“当然有啊。”

苏格拉底说:“那是什么呢?”

克贝说:“死。”

苏格拉底说:“生和死既然是相反的两件事,生和死之间的变化,也是变过来又变过去的呀!生和死不就是相反相生的吗?”

克贝说:“当然是的。”

苏格拉底说:“刚才我说了两件相反的事。现在我给你讲讲其中一件经过了怎样的变化,相反的又变为相生。另一件相反的事就由你来对我讲。我刚才说了睡和醒,醒是由睡产生的,睡是从醒产生的。变化的过程是原先醒着,然后睡着了;睡着了,又醒过来。对吧?”

克贝说:“很对。”

苏格拉底说:“照样儿给我讲讲生和死的变化吧。你不就要说,生是死的反面吗?”

克贝说:“是的。”

苏格拉底说:“生和死不是相反相生的吗?”

克贝说:“是的。”

苏格拉底说:“生会产生什么?”

克贝说:“死。”

苏格拉底说:“从死又产生什么呢?”

克贝说:“生,我只能这样回答。”

苏格拉底说:“那么,克贝,不管是人还是物,活着的都是从死的产生的吧?”

克贝说:“显然是这样。”

苏格拉底说:“那么,我们的灵魂是在那一个世界上等待着,对吗?”

克贝说:“看来应该是这么回事。”

苏格拉底说:“在生和死的变化过程中,只有一个过程是看得见的。因为死显然是看得见的,不是吗?”

克贝说:“的确是的。”

苏格拉底说:“那么,我们下一步该聊些什么呢?变回来的那一过程,我们就不承认了吗?自然界向来是周全的,不会在这一件事上只顾着一面呀。我们是不是还得承认,死又向反面转化呢?”

克贝说:“是的,我们得承认。”

苏格拉底说:“这个过程是什么呢?”

克贝说:“又活过来了。”

苏格拉底说:“如果有死了又活过来的事,那不就是由死转化为生吗?”

克贝说:“‘是啊。”

苏格拉底说:“我们由此可以得出论证,正像活的会变成死的,死的也会变成活的。如此说来,我觉得充分证明了死人的灵魂总有个地方存在着,等候回生呢。”

克贝说:“是的,苏格拉底,根据我们已经确定的事实,这个结论是必然的。”

苏格拉底说:“克贝,我觉得这些论断都没错儿。我还可以用另一个方式来证实。假如生生死死的一代又一代只是一直线地从一头走向另一头,没有来来回回的来回循环,那么,你看吧,到头来所有的东西都成了同一个形式,没有其他的变化了,也不再世代相承了。”

克贝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呀?”

苏格拉底说:“这很容易理解。打个比方吧,如果睡只有一个过程,没有反面;睡过去了就不再醒过来,那么,熟睡的安狄明还有什么意义呢?他就一睡不醒了;别人和别的事物也都和他一样,一直在沉沉地睡觉。再说了,如果物质只有混合而没有分解,那么,安那克沙戈拉所说的世间万物是一片混沌”就实现了。所以啊,亲爱的克贝,假如有生命的东西都必须得死,死后永远是死的,那么,到最后,一切事物不全都死了,再没有活的了吗?因为活的东西如果不是从死里回生,而由别处重生,活的都得死,到头来,世上一切东西不都给死淹没了吗?能逃避这个结局吗?”

克贝说:“我看这就不可避免了,苏格拉底,我觉得你说的很对。

苏格拉底说:“克贝,我这话千真万确。我们刚才确认的,都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转世回生是真有这么回事的。活的从死的产生,人死了灵魂还存在,都是真实的事。”

克贝接着说:“还有呢,苏格拉底,你总是喜欢说认识只是记忆。如果这话是对的,我们有前生的说法就多了一个根据。必须是我们生前已经有了认识,今生才能记得呀。我们的灵魂投入人身之前,已经有这个灵魂了,而且在其他地方待着呢,不然的话就不可能称之为记忆了,所以这是灵魂存在的又一个论证。”

西米亚斯说:“克贝,我可要请教你,认识只是记忆的说法有什么根据吗?你提醒我一下呀,因为我这会儿就记忆不起来了啊。”

克贝说:“这很容易证实。你可以向人家提问题,只要你问得好,他就会把自己知道的事如实告诉你;他不太知道或是不明白的,他就答不上。你要是让他认个数学图表之类的东西,更能证明问题。”

苏格拉底说:“西米亚斯,你要是不信他的话,我用另一种方式,来给你解释好不好?认识怎么能是记忆呢,看来你还是不大明白。”

西米亚斯说:“我不是不相信。不过我们现在讲的记忆,我还记忆不起来。我听了克贝的话,开始记忆起来了,也开始相信了。不过我还是想听听你有什么想法。”

苏格拉底说:“那你就听我讲吧。一个人记得什么事,一定是他从前已经知道的事。这话你们都赞同吧?”

西米亚斯说:“赞同啊。”

苏格拉底说:“根据从前知道的事而得到的认识,就是记忆。这话你也赞同,对吗?我是说:假如一个人曾经听到、看到或者由其他方式认识了一件东西,他以后不但认识这一种东西,还附带着认识到一些不相同的其他东西。我们能不能说,他认识到的就是他记起来的,可以这么说吗?”

西米亚斯说:“不明白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格拉底说:“我给你举个例,认识一只七弦琴和认识一个人,是同一回事儿吗?”

西米亚斯说:“当然不是。”

苏格拉底说:“那么,你或许知道,一个情人看到自己爱的人经常弹的七弦琴,他一看到这只琴,心里就看见了这只琴的主人,你说有这种情况吧?这就是记忆啊,好比有人看见了西米亚斯往往会记起克贝一样,这样的事还有很多呢。”

西米亚斯说:“这倒是真的。”

苏格拉底说:“这样的事不就是记忆吗?尤其是岁月流逝、不经意而忘掉的事。”

西米亚斯说:“是记忆。”

苏格拉底说:“好,我再问你,一个人会不会看到一只马的图像,或是一只七弦琴的图像而想起一个人来呢?能不能看了西米亚斯的画像而记起克贝来呢?”

西米亚斯说:“一定会的。”

苏格拉底说:“他看了西米亚斯的画像,是否能记起他本人来呢?”

西米亚斯说:“会。”

苏格拉底说:“从以上所举的例子可以看出,相像和不相像的东西都能引起记忆。是不是啊?”

西米亚斯说:“是的。”

苏格拉底说:“如果一个人看到了相像的东西而引起了记忆,他是不是一定也会想,他记忆里的东西和现在所见的是不是完全相像?他会这么想吧?”

西米亚斯说,“一定会。”

苏格拉底说:“那么,我们所谓‘相等’是有这么回事的。我不是指这根木头和那根木头相等,这块石头和那块石头相等,或其他各式各样的相等,我指的是超越了种种事物的相等,另有个抽象的相等。是吗?我们能说有这样的相等吗?”

西米亚斯说:“有,肯定有。”

苏格拉底说:“我们知道什么是抽象的相等吗?”

西米亚斯说:“当然知道。”

苏格拉底说:“我们关于这个知识是从哪里来的呢?不是从我们刚才讲的那些东西来的吗?我们不是看到了木块儿和木块儿相等、石块儿和石块儿相等,从这种、那种物质的相等而得到了相等这个概念吗?概念里的相等,和这种那种物质的相等并不是一件事,你赞同吗?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来说。那几块木头和木头、石头和石头,有些方面相等,有些方面根本不相等,是这样吧?”

西米亚斯说:“当然是啊。”

苏格拉底说:“但是绝对的相等,会有哪方面不相等吗?抽象的相等,能不相等吗?”

西米亚斯说:“苏格拉底啊,绝对不能。”

苏格拉底说:“那么,刚才说得种种相等,和抽象的相等不是一回事。”

西米亚斯说:“我得说绝不是一回事。”

苏格拉底说:“抽象的相等,尽管和各种各样的相等不是一回事,可是这个概念,这点知识,还不是从种种相等的东西中得到的吗?”

西米亚斯说:“是的。”

苏格拉底说:“抽象的相等,和各种各样东西的相等,可以像,也可以不像,是吧?”

西米亚斯说:“是的。”

苏格拉底说:“这没关系,反正你看到了一件事物,就想起另一件事物,不管像不像,你还是经过了一番记忆。”

西米亚斯说:“确实如此。”

苏格拉底说:“我们不是正在讲同等数量的木头或其他的东西吗?我们觉得种种的相等,和抽象的相等不完全一样,是吧?所有的相等是不是比抽象的相等还差着点儿呢?”

西米亚斯说:“差很多呢。”

苏格拉底说:“假如有人看到了一件东西,心想,‘这东西我似乎曾经见过,可是不太一样,还差点什么,比不上。’我们是不是能说,这人以前肯定见过那另一件东西,所以在他看来,像虽然很像,却是比不上的。”

西米亚斯说:“我们准会这么说。”

苏格拉底说:“这不就和我们现在讲的情况一样吗?某些东西相像,不过并不是抽象的相等。”

西米亚斯说:“对呀。”

苏格拉底说:“那么,我们一定是早已有了相等这个概念,所以看到相像的事物,就觉得像虽像,却不是概念里的相等,还差着点儿。不是吗?”

西米亚斯说:“确实是的。”

苏格拉底说:“我们也承认,相等这个概念是从这些感觉里得到的。没有视觉、触觉或其他种种感觉,就得不到抽象的概念。我认为不论哪种感觉,反正都是感觉。”

西米亚斯说:“是的,苏格拉底,在我们现在的谈论的话题里,种种不同的感觉都一样是感觉。”

苏格拉底说:“那么,我们总是从感觉里学到知识,就是说,我们感觉到的东西,总感觉似曾相识,像,却不是绝对相等,还差点儿。我们是这个意思吧?”

西米亚斯说:“是的。”

苏格拉底说:“那么,我们开始用眼睛看,用耳朵听,或者运用其他感觉的时候,我们已经从不知什么时候起,得到这个相等的概念了。不然的话,我们怎么会觉得这事物像那些事物呢,却又不是绝对相等呢?”

西米亚斯说:“苏格拉底,我们从以前的谈话里,可以得出这个结论呀。”

苏格拉底说:“而我们的视觉、听觉和其他的所有感觉,不是一出世就有的吗?”

西米亚斯说:“当然。”

苏格拉底说:“那么,我们就可以说,我们有感觉之前,早已有了相等的概念了吗?”

西米亚斯说:“是的。”

苏格拉底说:“照这么说,我们出生之前,已经有这种认识了。”

西米亚斯说:“是的。”

苏格拉底说:“如果我们出生之前,已经有这点知识了,我们出生的时候这些就是与生俱来的,那么我们出生之前、在出生的那个时假,所有的这类概念——不仅仅是相等呀、比较大呀、比较小呀等等,而是所有的概念,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你说不是吗?因为我们现在谈论的,不仅仅是绝对的相等,也包括绝对的美、绝对的善、公正、神圣等等,总之,我们反复问答辩证的时候,凡是我们称为‘绝对’的东西都包含在里面了。所以啊,以上种种知识,必定是在我们出生之前都有的。”

西米亚斯说:“这话说得很对。”

苏格拉底说:“如果我们学到了一些知识而没有忘记,那么,我们应该总是生出来就有这点知识的,并且一辈子有这点知识。因为有知识就是得到知识之后不会忘记,没丢失。而失去知识呢,不就是我们所说得忘记吗?”

西米亚斯说:“对。”

苏格拉底说:“假如我们生前所有的知识,在出世的时候忘了,后来在运用感觉的时候,又找回了从前所有的知识。那么,学到知识也就是找到了我们原有的知识,我们把认识说成记忆是不是很有道理呢?”

西米亚斯说:“有道理啊。”

苏格拉底说:“因为我们在看到、听到,或由其他感觉认识到一件事物的时候,会想起另一件已经忘记的东西,虽然这东西和当前认识到的东西并不一定完全一样,它们总归是有联系的。所以我们只能从两个假定里肯定一个:或者我们一生出来就有知识,一辈子都有知识;或者出生以后,我们所谓学习知识只是记起原有的知识,也就是说,认识就是记忆。”

西米亚斯说:“是的,这话很对。”

苏格拉底说:“那么,西米亚斯,你选择哪个假设呢?我们是出生就有知识的吗?还是以后又记起了出生以前所有的知识呢?”

西米亚斯说:“苏格拉底,现在我不会选择。”

苏格拉底说:“我再问你个问题可以吗?一个人知道了一件事,他能说出他知道了什么事吗?这问题你应该能回答,也能有你的意见吧。”

西米亚斯说:“他当然可以说的,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说:“我们现在谈论的这些事,你认为任何什么人都能听到吗?”

西米亚斯说:“苏格拉底,我希望他们能,可是我只怕明天这个时候,再没一个人能说这么有道理了。”

苏格拉底说:“那么,西米亚斯,你是不是认为,我们谈论的这些话题,并不是人人都懂的?”

西米亚斯说:“不是人人都懂的。”

苏格拉底说:“那么,他们曾经知道的事,他们能记得吧?”

西米亚斯说:“应该记得。”

苏格拉底说:“我们谈论的这些问题,我们的灵魂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肯定不是在我们出生以后啊。”

西米亚斯说:“当然不是。”

苏格拉底说:“那就该在出世以前吧?”

西米亚斯说:“对。”

苏格拉底说:“那么,西米亚斯,灵魂在转世为人之前已经存在了;灵魂没有肉体,但有智力。”

西米亚斯说:“除非,苏格拉底,除非我们是在出生的那个时刻知道这些理论的。因为除了这会儿,没有别的时候了。”

苏格拉底说:“我的朋友,你说得对。可是我们什么时候失去这些概念的呢?因为我们出生的时候,身体里并没有这些概念,这是大家都认可的。难道我们得到这些概念的时候,立刻又失去了吗?或者在别的什么时候失去的呀?”

西米亚斯说:“苏格拉底,我在胡说八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