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有些人变成了‘讨厌人类的人’,我们也有危险变成‘讨厌辩证的人’。一个人要是厌恶辩证,那就是非常糟糕的事了。厌恶辩论和厌恶人类的原因是相同的。厌恶人类是以为知人不足而对人死心塌地的信任,你以为这人真诚可靠,后来却发现他卑鄙虚伪。可是你又信任了一个人,这人又是卑鄙虚伪的。这种遭遇你可以经历很多次,尤其是你认为最亲近的朋友也都这样,结果你就总在抱怨并憎恨所有的人了,觉得谁都是坏人。你注意到这情况没有?’
我说:‘注意到了。’
他接着说:‘如果一个人还不识人性,就和人结交,他干的事就是不完美的,这不是很明显的吗?假如他知道了人的性情,再和人来往,他就会觉得好人和坏人都很少,在好坏之间的人很多,因为这是现实的情况。’
‘这话什么意思?’
‘ 就譬如说大和小吧,很大的人或狗或其他的动物,很小的人或狗或别的动物都是少见的。或者再举个例,很快的或很慢的,很丑的或很美的,很黑的或很白的,都是少有的。就我所举的这许多例子里,极端的都希罕,在两个极端中间的却不不计其数,你没注意到吗?’
我说:‘的确是的。’
苏格拉底说:‘ 假如我们来个坏蛋竞赛,最出色的坏蛋也特别少,你信吗?’
我回答说:‘ 很可能。’
他说:‘ 是的,很可能。人是这样,论证在这方面并不一样。我们只是在谈论的时候把人和论证扯在一起了。不过我们对人或对论证会产生同样的误解。有人对辩论的问题并没有理解清楚,听到一个议论就豪无异议深信不疑。后来又觉得错了。究竟对不对他也不明白。这种情况会发生很多次。后来呢,有些人,尤其是整天老爱争论的那种人,就自以为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了;他们与众不同,他们发现世界上一切言论、一切东西都是拿不准、说不定的,都像海峡湍流的潮水那样,一会儿升高,一会儿下落,都稳定不了多少时候。’
我说:‘是的,这没错。’
他说:‘假如有人相信过某些说不准的论证,他不怪自己头脑不清,却心烦了,把错误都推在论证上,一辈子就厌恨论证了。说不定真有那么一套正确的论证,而且是可以学到的,可是这个厌恶论证的人就永远求不到真理,没法儿知道事物的本质了。斐多啊,这不是可悲的吗?’
我说:‘我发誓,这该是可悲的。’
他说:‘所以我们首先要防备这点危险,心里不能有成见,认为论证都是说不准的。我们倒是应该承认自己不够聪明,该拿出大丈夫的气概,努力地提高自己的识见,因为你和你们一伙人未来的日子还很长,而我呢,因为马上就要离开了。我生怕自己目前对这个问题失去哲学家的头脑,成了个爱争论、没素质的人。这种人不理会事情的是非,只自以为是,要别人和他一般见解。我想,我和这种人至少有一点不同。别人对我的见解是否同意,我认为是次要的。我只是急切要我自己相信。我的朋友,瞧我这态度多自私呀。如果我的论证是对的,我有了信心就自己有益处;如果我死了一无所有,我也不会临死哀伤而招我的朋友们伤感。反正我这点无知也不会有什么害处,因为没多久,一会儿就完了。所以,西米亚斯和克贝啊,我谈这个问题时心里是有戒备的。可是你们如果听从我的话呢,少想想苏格拉底,多想想什么是真实。你们觉得我说得没错,你们就赞同;不对,就尽你们的全力来反驳我。别让我因为急切要欺骗自己也欺骗你们,临死像蜜蜂那样把尾部的刺留在你们身上。’
他随后说:‘我们得接着谈论了。先让我重新记记清楚,别让我忘了什么。西米亚斯呢,虽然承认灵魂比肉体神圣也比肉体占有优势,他还是不放心,怕灵魂会先死,因为灵魂像音乐的和谐。克贝呢,他承认灵魂比肉体经久,不过他说,一个灵魂经历磨损了好几个肉体之后,说不准哪一次离开肉体的时候,自己也会被毁灭。灵魂毁灭就是彻底消失,因为肉体的毁灭不算数,它一个接着一个连连地毁灭呢。西米亚斯和克贝,我们该谈论的是这几点吗?’他们俩都赞同,他们不放心的是这几点。
苏格拉底说:“好,你们对我们之前的论证是全部都反对,还是只反对其中几点呢?”
他们回答说:“只是反对几点。”
苏格拉底说:“我们刚刚说过,认识是记忆。因此,我们的灵魂在投入人身之前,一定是在什么地方存在着呢。你们对这话有什么意见吗?”
克贝说:“我当时对这点论证心服口服,我现在还是特别坚定地深信这点论证。”
西米亚斯说:“我也是。我和他的感觉一样。假如我对这一点会有不同的想法,我自己也会觉得很奇怪的。”
苏格拉底就说:“你对这一点的确有不同的想法!依你所见,和谐是调和的声音;身体里各种成分像琴弦似的结合成一体,灵魂是全体的和谐。那么,我想问你,先有声音的和谐,还是先有发出声音的东西呢?你总不能说,发出声音的东西还不存在,先已经有和谐了吧。”
西米亚斯说:“苏格拉底啊,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苏格拉底说:“可你现在不是这么说吗?你说灵魂投入人体之前已经存在了;你又说灵魂是身体各部分的和谐。身体还没有呢,哪来的和谐呢?你把灵魂比作和谐是不合适的。先要有了琴和琴弦及弹出来的声音,才能有和谐;和谐是最后得到,并且消失得最早。请问你这前后两套理论要怎么调和呢?”
西米亚斯说:“我无法调和。”
苏格拉底说:“不调和行吗?尤其是关于和谐的理论,总是要和谐的呀。”
西米亚斯说:“是的,应该和谐。”
苏格拉底说:“你这两套理论是不能调和的。你是相信认识是记忆呢,还是相信灵魂是和谐呢?”
西米亚斯说:“我肯定相信认识是记忆。另外那套理论是没经过论证的,只好像有可能,说来也动听,所以许多人都相信。我知道单凭可能来论证是不可靠的,假如我们不提防,就很容易上当受骗,例如几何学和别的学问都不能靠可能作证据。可是回忆和知识的那套理论是经过正确论证的。因为我们都赞同灵魂投入人身之前已经存在了,正和我们称为绝对的本质同样是存在的。现在我承认,我确是凭充分、正确的根据,相信有这本质。所以我不能相信我自己或别人所说得灵魂是和谐。”
苏格拉底说:“西米亚斯,我们还可以从其他角度来看这个问题。和谐或其他复合的东西是由各种成分综合起来的。综合的各种成分是什么性质,复合物也应该是同样性质吧?”
“当然,”
苏格拉底说:“和谐起什么作用,受什么影响,完全得靠它的成分吧?”
西米亚斯也赞同。
苏格拉底说:“所以,和谐只能随顺它的成分,而不能支配它的成分。”
西米亚斯也赞同。
苏格拉底说:“那么,和谐不先发出声音来,也不能造成不适合它的成分的任何声音。”
“不能。”
苏格拉底说:“那就是说,声音怎么调和,就造就什么样的和谐。一切和谐都这样。”
西米亚斯说:“这话我不明白。”
苏格拉底说:“声音调和得越好,越有功夫,和谐就越加充分。调和功夫不到,和谐就不够充分。这可能吧?”
“可能。”
苏格拉底说:“灵魂也可以这么讲吗?这个灵魂还欠缺着点儿,不够一个灵魂;那个灵魂够充分的,比一个灵魂还多余点儿。能这么讲吗?”
西米亚斯说:“绝对不能。”
苏格拉底说:“还有呢,按理说有的灵魂聪明、有美德,是好灵魂;有的灵魂愚昧邪恶,是坏灵魂,是这样吧?”
“是的。”
苏格拉底说:“主张灵魂是和谐的人,对灵魂里的美德和邪恶又怎么评论呢?他们是否能说:这是另一种和谐与不和谐。这个灵魂自身是和谐的,灵魂里另有一种和谐;那个灵魂是不和谐的,灵魂里没有那种和谐。能这么讲吗?”
西米亚斯回答说:“这个我说不好。谁要这么假设就这么说好了。”
苏格拉底说:“我们都认为一个灵魂就是一个灵魂,一个灵魂不可以带一点多余,或留点欠缺。同样道理,和谐就是和谐,不能再增加一点和谐或减少一点和谐,是吗?”
西米亚斯说:“是的。”
苏格拉底说:“既不多余也没有欠缺的和谐,就是声音调和得恰到好处,是不是?”
西米亚斯说:“没错。”
苏格拉底说:“声音调和得恰如其分了,和谐还能增加或减少吗?不都是同样充分的和谐吗?”
西米亚斯说:“同样充分。”
苏格拉底说:“这个或者那个灵魂既然都是一个灵魂,不能比一个灵魂更多点或者少点,那么,灵魂的和谐也只能是不能再有增减了。”
“这话对。”
苏格拉底说:“所以也不能有更大量的不和谐或和谐。”
西米亚斯说:“不能。”
苏格拉底说:“如果邪恶是不和谐而美德是和谐,那么,灵魂里的邪恶或美德也都是等量的,会有不同吗?”
西米亚斯说:“不会。”
苏格拉底说:“或者,说得更确切些,西米亚斯,如果灵魂是和谐,灵魂里压根儿不会有邪恶,因为若说和谐完全是和谐,就不能有一部分不和谐。”
西米亚斯说:“确实不能。”
苏格拉底说:“那么既然灵魂完全是灵魂,就不会有邪恶。”
西米亚斯说:“如果我们前面说得都对,灵魂里怎么会有邪恶呢?”
苏格拉底说:“依我们这个说法,所有的灵魂都同样是一个灵魂,所有生物的灵魂都一样好。”
西米亚斯说:“看来得这么说了,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说:“如果灵魂是和谐的,这个理论是对的,我们的推理就得出这个结论来啦。你认为这个论证对吗?”
西米亚斯说:“完全错误。”
苏格拉底说:“还有一层,人是由许多部分组成的;一个人,尤其是聪明人,除了他的灵魂之外,你认为还有哪个部分是可以做主的?”
西米亚斯说:“没有,我感觉没有了。”
苏格拉底说:“灵魂对肉体的感觉是顺从还是反抗呢?也就是说,身体饥肠辘辘的时候,灵魂不让它喝;肚子饿了,灵魂不让吃。灵魂反抗肉体的例子很多很多,我们是不是也看到过?”
西米亚斯说:“当然看到。”
苏格拉底说:“可是按照我们刚才的说法,灵魂是和谐,灵魂只能随顺着身体的各个部分,或紧张、或放松、或震动、或其他等等,不会发出一点不和谐的声音。这个灵魂从来是不自己做主的。”
西米亚斯说:“是啊,我们当然是这么说了。”
苏格拉底说:“可是我们现在看到,灵魂和刚才说得正好相反呀。灵魂主管着全身的各部分。我们活一辈子,灵魂就是每件事都和全身的各部分作对,对它们用各种方法专政,有时对它们施加严厉和痛苦的惩罚(例如体育锻炼和服药),有时是比较温和的惩罚、有时威胁、有时劝诫。总而言之,灵魂把身体的要求、热情、恐惧等等都看得好像和自己不相干的,就像荷马在《奥德赛》里写的奥德修斯:
他捶着自己的胸,斥责自己的心:‘心啊,承受吧,你没承受过更糟糕的事吗?’你认为他写这首诗的时候,在他的心里,灵魂是追随着肉体各种感受的和谐还是可以主管种种感受,自身远比和谐更加神圣呢?”
西米亚斯说:“苏格拉底,我现在发誓,在他的心里,灵魂是主管一切的,远比和谐神圣。”
苏格拉底说:“那么,我的好朋友啊,灵魂是和谐的理论怎么也说不通了。无论神圣的诗人荷马或我们自己,都不可能赞同。”
西米亚斯说:“说得对!”
苏格拉底说:“好,底比斯的和谐女神看来已经对我们很和气了。可是,克贝啊,我们用什么话来取得卡德慕的欢心呢?”
克贝说:“我想你总会有办法的。反正你一步步驳倒和谐的论证,比我预想的还妙不可言。因为我当时听了西米亚斯讲他的疑惑,就不知有谁能驳回他那些理论。可是经不起你的反驳,一攻就倒了,我觉得很了不起。我现在相信,卡德慕的议论,也一定会遭到同样的命运。”
苏格拉底说:“我的朋友啊,大话说不得。别招那嫉妒鬼一瞪眼,凶光四射,把我嘴边的议论都打翻。我的议论是否立得住,全靠上天做主。我们且按照荷马的气派,‘向敌人冲去’,看看你的话有多少价值。我现在把你要追究的问题总结一下。你是要有个证据,证明我们的灵魂毁灭不了并且可以长生不死。假如一个哲学家临死前下定决心,认为自己一辈子追求智慧。死后会在另一个世界上过得安乐;如果他一辈子不是追求智慧的,就不能有那么幸运;他这样自信,是不是糊涂而愚昧呢?我们虽然知道灵魂是坚固的,神圣的,而且在我们出生为人之前已经存在了,可是你觉得不能证明灵魂不朽,只说明灵魂很耐久,在我们出生的很久很久以前,早已在别的地方待着了,并且也知道许多事,也做过许多事,不过这还是不能够证明灵魂不朽。它只要一投人人身,就好比得了病似的开始坏掉了。它在人身体里活得很辛苦,到最后就死了。不管它投入人身一次或很多次,我们每一个人终归还是怕它死去的;假如不知道灵魂不朽,又不能证明灵魂不朽,谁都得怕灵魂死掉,除非他不聪明。克贝啊,我想这就是你的想法吧?我必须重新申说一遍,如果有错失,你可以修补。”
克贝说:“我这会儿没什么要修补的,我的意思你都说了。”
苏格拉底停了一下,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追究的问题可不小啊,我们得把生长和败坏的原因——考察个周全呢。对这问题我有亲身的经历,你如果愿意。我可以说给你听。如有什么话你觉得有用,你就可以用来解决你的困惑。”
克贝说:“好啊,我愿意听听你的经验。”
苏格拉底说:“那你听我讲吧,克贝。我年轻的时候,对自然界的研究非常有兴趣,非常急切地想知道这方面的智慧。我想知道世间万物的原因,为什么一个事物从无到有,为什么它死了,为什么存在——这种种疑问,我要是能知道,该多好呀!有许多问题搅得我心烦意乱。例如有人说,冷和热的交流酝酿,产生了动物;有这事吗?我们是用什么来控制思想的?血?空气?还是火?也许都不是,是脑子给人听觉、视觉和嗅觉的?是这种种感觉产生了记忆和意见吗?记忆和意见冷静下来,就是知识吗?我又想了解以上所说得事物是怎么消失的。我又想研究天和地的现象。到最后,我打定主意,我天生不配做这种研究的。我可以给你一个充分的证据。我的研究一塌糊涂。我原先自以为知道的事,别人也都知道,经过一番研究讨论,我全糊涂了。我以前相信自己懂得许多事,就连一个人生长的原因也知道;经过这番研究,我都忘了。以前,我觉得谁都明白,人靠饮食生长,吃下去的东西里,长肉的长肉,长骨头的长骨头,其他各部分,也由身体里相应的部分吸收,块儿小的就长得块儿大些,小个儿的人就长成大个儿。我以前是这么想的,你觉得有道理吗?”
克贝说:“有道理。”
苏格拉底说:“你现在再听我讲。我从前看见一个高个子的人站在一个矮个子的人旁边,就知道这高个子比矮个子高出一头。我能知道这匹马比那匹马高出一个马头。还有更明显的事呢,例如十比八多,因为八加二等于十;两尺比一尺长,因为两尺比一尺长出一倍。从前我以为这些事我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克贝说:“现在你对这些事是怎么想的呢?”
苏格拉底说:“我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知道所有事的原因了。为什么一加一是二,是原先的一成了二呢,还是加上去的一成了二呢?还是加上去的一和原先的一合在一起,彼此都成了二呢?我不明白怎么这两个一,各论各的时候都是一,不是二,可是并在一起,就成了二呢?我连这是什么原因都弄不清楚了。假如把一分开,一就成为二。那么产生二的原因就有两个,却是相反的。一个原因是把一和一合并,一个原因是把一分开。这些原因我都不相信了。我也不再相信由我这套研究方法能明白些什么原因;就连一是什么原因产生的,我都不知道啊。换句话说,任何东西的生长、破坏或存在,我都不能知道。我不再相信我的研究方法了。我另有一套混乱的说法。
“有一天,我听说有人读到一本书,作者名叫安那克沙戈拉。据他说,世间万物都由智慧的心灵安排,也是由智慧的心灵产生的。我喜欢这个有关起因的理论,觉得世间万物都由智慧的心灵产生好像有点道理。我想:‘如果确实是这么回事,那么,智慧的心灵在安排世间万物时间,肯定把每一件东西都安排和建立得各得其所、各尽其妙。如有人要追问某一件东西为什么出生,为什么破坏,为什么存在,他得追究这件东西在这个世界上什么样儿最好或处于什么被动状态,或什么样的主动。总之什么样最好,就是它所以这样的原因。其他东西也都一样,谁要追究原因,追究什么样是最好的。由此他也一定会知道什么是坏些或者是更坏些,因为两者都是同一门科学。’我想这些事的时候,心里高兴,觉得有安那克沙戈拉来告诉我世间万物的起因,是我找到合适的老师了。我想他会告诉我地球是扁的还是圆的。他告诉我之后,还会接着解释地球是扁、是圆的原因,有什么必要。他也会告诉我好在哪里,为什么地球最好是现在这样的地球。如果他说地球是宇宙的中心,他就会说出为什么地球在中心最好。我打定主意,如果他把这些事都给我讲明白,我就不用刨根问底在寻求其他的原因了。我也决心用同样方法去了解太阳、月亮和其他的星宿,了解它们不同的速度、它们的运转、它们的变易,了解为什么它们各自的被动或主动状态都是它们最合适的状态。他既然说世间万事都是由智慧安排的,那么,一件东西怎么样儿最好,就是这件东西所得的原因。我不能想象他还能找出别的原因来了。我想他指出了每件东西和一切东西共同的原因以后,接着会讲清楚每件东西怎么样儿最好,一切东西都是怎样最好。我很重重自己的希望,抓到书就拼命地读,飞快地读,但求能及早知道什么是最好的,什么是最坏的。
“我的朋友啊,我那辉煌的希望很快就烟消云散了。我看着看着,发现这位作者并不理解智慧,他并不指出安排世间万物的真实原因,却说原因是空气,是阳光,是水,还有别的胡说八道。他的话,我也可以打个比喻。譬如有人说,苏格拉底的所作所为都出于他的智慧。他想说明我做某一件事是出于什么原因,就说,我现在坐在这里是因为我身体里有骨头、有筋,骨头是硬的,分成一节一节,筋可以伸缩,骨头上有肌肉,筋骨外面包着一层肌肉和皮肤,一节节的骨头是由韧带连着的,筋一伸一缩使我能弯曲四肢;这就是我弯着两腿坐在这里的原因。或许他也会照样儿说出我们一起谈话的原因。他会说,原因是声音,空气、听觉还有数不尽的东西。他就是说不出确切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雅典人下了决心,最好是判我死刑;我为此也下定决心,我最好是坐在这里,承受雅典人判决我的任何处罚。如果我改变了主意,认为我承受雅典城的责罚并不合适、并不高尚,最好还是逃亡,那么,我可以发誓,我的骨头和我的筋,早给我带到麦加拉或者是维奥蒂亚去了。把筋骨之类的东西称作原因是非常荒唐可笑的。如果说:我如果没有筋骨等等东西,我认为该做的事就做不到,这话是没错的。可是既然说我的行为凭我的智慧做主,却又说,我做的某一件事不是因为我认定这样做最好,而是因为我身体里有筋骨等等东西,这种说法是毫无道理的。说这种话的人,分不清什么是原因或者什么是原因所附带的必要条件。其实,原因是一回事,原因所附带的条件是另一回事。很多人把原因所附带的条件叫做原因,我觉得他们是在黑暗里摸索,把名称都用错了。有人认为地球在天的下面,周围是旋风,有人认为地是空气托住的平槽。他们并不问问什么力量把世间万事安置得各得其所,也不想想是否有个什么神圣的力量,却以为他们能找到一个新的阿特拉斯,不但能力最高,长生不死,而且包罗万象。他们实在是没想到什么状况最好,而这一点应该是世间万物所以存在的原因。如果有人能教我懂得这个原因,我愿意拜他为师。可是我找不到老师,也找不到这个原因,也没人能帮我。我只好再一次寻觅途径,去找这个原因。克贝啊,你愿意听我讲讲第二次追求的历程吗?”
克贝说:“我很想听。”
苏格拉底说:“以后啊,我不想追究真实了。我决定要小心,别像看日食的人那样,两眼看着太阳,看瞎了眼睛。他得用一盆水或别的东西照着太阳,看照出来的影像,看太阳是不安全的。如果我用眼睛去看世间万物,用感官去考虑事物的真相,恐怕我的灵魂也会瞎的。所以我想,我得依靠概念,从概念里追究事物的真相。也许我的这个比喻不是很合适。因为凭概念来追究事物的真相,绝不是追究事物的影子;这就比方说,追究日常生活的细节’一样不合适了。我绝不是这个意思,反正我思想里的概念,是我用来追究一切事物本相的出发点。凡是我认为牢不可破的原则,我就依靠这个原则来做种种假设。一切论证,不管是关于原因或别的东西,只要和我这个原则相符合,就是真实的;不符合就不真实。不过我想把这话再讲得清楚些,因为看来你们目前还不大清楚。”
克贝说:“的确不太清楚。”
苏格拉底说:“好吧,我再说得明白些。这也不是什么新鲜话,这是我们以前的谈话里和其他时候我经常说得。我现在想跟你们讲讲,我所追究的这个原因是什么性质。我又得回到我们讨论的主题,从这些主题谈起。我认为至美、至善、至真等绝对的东西是有的。如果你们也承认这点,认为这种种绝对的东西是存在的,我相信我能把我追究的原因向你们讲明,并且证明灵魂不朽。”
克贝说:“你不妨假设我承认你这个设想。你说吧。”
苏格拉底说:“先看下一步你们是不是和我意见一样。如果说,除了绝对的美,还有这件或那件美的东西;这件东西为什么美呢?我认为原因是这件东西沾到了些绝对的美。我这个原因也适用于其他一切东西。我从这样的观点来解释原因,你们赞同吗?”
克贝说:“赞同。”
苏格拉底接着说:“美是否还有其他奇妙的原因呢。我现在还不知道,也没看到。假如有人跟我说,美的原因是颜色鲜艳,或是形状好看等等,我都不理会,因为颜色、形状这些东西,使我迷惑不解。我只简简单单、或许是笨拙地抓住这一个原因:为什么一件东西美,因为这件东西里有绝对的美或沾染了绝对的美,不管它是怎么样儿得到了这绝对的美。这件东西是在什么情况下得到绝对的美呢,我也还不可以肯定地说。我只是一口肯定:美的东西,因为它有美,所以成了美的东西。我认为,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别人,这是最正确的回答。我只要抓住这个原因,就攻击不倒。我相信,无论是我或者任何人,这样回答是非常妥当的:美的东西,因为它有美,所以是美的。你同意这个观点吗?”
克贝说:“我同意。”
苏格拉底说:“大的东西,或更大的东西,因为大,所以是大东西或更大的东西。较小的东西,因为小,所以较小。是不是?”
克贝说:“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