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峰带来的时候,现场已经完全得到了控制,穿着孝服的人已经在路边蹲成两排,老实的像是被霜打了的白菜。围着一根电线杆,四个半大男孩拷成了一个圈,每当有警察从他们身边经过,便齐齐的抬头,同时露出祈求而又期待的神情。

其中一个男孩可能觉得吴峰是个领导,赶紧抓住机会:“警察叔叔,你们什么时候带我们上医院啊?”

吴峰点上根烟,撇了一眼没说话,拉住一位派出所民警问道:“怎么回事,去什么医院?”

民警叹了口气:“受害者被打的受不了了,说自己有艾滋病,这几个小崽子害怕了才停的手。”

吴峰了解的一点头,转头问一个打人的少年:“你多大了?”

“不到十八……”男孩答道,但又马上强调,“还没过生日。”

“真可怜……”吴峰惋惜的啧啧两声,后又呵呵一笑,“年纪轻轻的,唉……”

民警被吴峰逗笑了,低声说道:“淳于队长跟您一样,说是必须得给点教训,一会打完阻断针满十六周岁的都带回去治安拘留。”

“那些人你们怎么处理?”吴峰指了指道路两旁送葬的人问道。

“淳于队长说,几个领头的带回去拘留十五天,剩下的批评教育。”民警说道,“也难怪淳于队长生气,我记得一年前你跟他一起端了一个制毒窝点,十多个毒贩一起上都没占便宜……”

“不不不,你不太了解他,他是不会公报私仇的。罪刑法定懂吗?”吴峰吐了口烟,指了一圈现场说道,“这些人没一个冤枉的,都是认为法不责众才敢为所欲为。”

“您是没看见我到的时候,淳于队长的样子……”民警话说了一半忽然没了声音,有点尴尬的朝吴峰的背后笑着点了点头。

吴峰一扭头,差点笑了。

淳于时肆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但微乱的头发与脖子上的抓痕暴露了一切,尤其是他手上的外套满是褶皱,几颗扣子苟延残喘的挂在上面。

吴峰知道,这种景象是不容易见的,虽然有点不合适,但还是抓紧时间多看几眼,为了掩饰笑意,他劝道:“淳于,这时候还注意什么形象,快穿上吧,不冷吗?”

“没事,”淳于时肆装作没看见吴峰的表情,说道,“吴队,我跟萧燃带派出所的人搜索了附近,没有发现受害人,按理说她的行动不该这么快,更何况还受了伤……”

吴峰抽了口烟,也是一皱眉:“我立即再派人去找,她总不能会飞吧……”

说着他朝远处的凌凛招了招手,交代几句后看了眼衣着单薄的淳于时肆:“要不你回去吧?”

淳于时肆犹豫了一下,没动。

吴峰了然的一笑:“虽然人是在你眼皮底下被打,在你眼皮底下丢的,但是你不是遇到不可抗力了吗?我的案子,我负责啊,你别瞎担责任。”

淳于时肆领情的点点头,但还是没有走的意思:“那你们这两天查到什么了?”

吴峰无奈的瞪他一眼说道:“就我们队里目前查到的情况看,两年来,这个女人一直用同一部投币电话,给富力湾小区的门卫室打电话,前段时间这部投币电话拆除了,她才开始胁迫路人,这个小区的保安流动性很高,这两个月换了物业才开始有正规的值班记录,但是整整两年时间,总会有人接到过,或者听到过,八卦是传播最快的,但这个小区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情况,说明,女人打电话的时间有一定规律,并且明确是打给某个人的,要不然这女人就是有精神有问题。”

淳于时肆说道:“把小区保安的资料发过来,我让孟茜根据J市的艾滋病就诊记录交叉对比一下。”

“行行行,”吴峰把烟头扔进雨水里用脚踩灭,把淳于时肆推走,“你现在上车回家,我这边有了进展随时跟您老汇报。”

淳于时肆刚一走,雨就下大了,噼噼啪啪砸在挡风玻璃上跟石子一般。

刘易之趴在皮卡的后排座椅上,随着雨刷的来回摇摆,十分有节奏的嘶嘶哈哈:“我这老腰,今天差点交代这了……”

萧燃同情的看了看刘易之,建议到:“刘叔,要不咱们去医院吧。”

“不,”刘易之咬了咬牙,十分坚决,“想当年,我什么疼没忍过,这算不了什么。”

淳于时肆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说道:“好汉不提当年勇,不去医院,半夜疼起来还是自己受罪。”

刘易之不情愿的叹了声气,没再作声。

到了医院,已经快八点了,刘易之下车的时候已经完全走不了路,但依旧十分嘴硬,进了急诊室后便把淳于时肆跟萧燃赶了出去。

隔着门,听见里面迫不及待的呻吟声,淳于时肆哭笑不得,不经意的,他侧头看了看萧燃,发现她也在抿着嘴偷笑。

很少看见萧燃的笑脸,淳于时肆不知所措的指了指急诊室:“死要面子活受罪……”

萧燃点点头,本来想把笑忍回去,但看见淳于时肆脸上挂彩浑身褶皱硬撑的样子,却笑的越来越大了。

也不知道是谁,死要面子。

淳于时肆明白萧燃在笑什么,一时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就在他尴尬的时候,两人的手机同时一响——是孟茜发过来的消息。

淳于时肆稍微正色,刚要查看,却听见有人叫他。

“淳于警官。”

一位穿着医生制服的男人出现,男人手里还拉着一个小女孩,轻笑着道:“一天中,见了两次,真是太有缘分了。”

欧轻帆?

没想到会在这遇见,淳于时肆有点惊讶,记起在安定医院发生的事情,他再次替凌凛道了歉。

欧轻帆不在意的摆摆手,说道:“白天是有点误会,凌警官已经跟我解释了……”

正说着话,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者从走廊处疾步过来,看衣着打扮像是医院的保洁人员,他追上欧轻帆把几张钞票塞到他手中。

欧轻帆摆摆手想拒绝,老者却显得有点激动,说道:“欧医生,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了,这个钱我还拿得起。”

淳于时肆不了解其中的情况,只能退到了一边,这时,萧燃碰了碰他的胳膊,把手机递了上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又看了看老者,问道:“您是郑军吗?”

老者惊讶的停止了动作,看向淳于时肆,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

“那郑文燕您认识吗?”淳于时肆把手机上的照片亮给老者,老者看了一眼,一下子流下了眼泪。

郑文燕是老者的女儿,今年二十九岁,在2014年9月走失,在走失前的三个月查出感染了艾滋病——这是孟茜刚刚发了的消息中提到的。

郑军拿着手机停的抹泪,一边的小女孩懵懂的伸出一只小手去拉他的衣襟。

欧轻帆见状把孩子带离,方便淳于时肆他们对话。

郑军平静了一会,问道:“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淳于时肆斟酌字句把警方掌握的情况转述给郑军,然后说道:“我们查到,您一直在富力湾小区做保安,我想您应该知道郑文燕一直拨打门卫室的电话?”

郑军点点头,犹犹豫豫的说出了真相:“文燕是在给我报平安。”

“2011年文燕生了楠楠,因为查出了先天性心脏病跟尿毒症,孩子的父亲抛弃了他们母子去了其他城市,我们本来也不指望那个混蛋,”郑军说到这,恨的咬牙切齿,“那时候我老伴还在,她负责在家照顾孩子,我就在小区做夜间门卫,文燕自己一个人在附近菜市场支了个摊子卖菜,每天两点钟要出门进货,怕我担心,等她安顿好了都会往门卫室打个电话,铃声响三声我就知道是她。”

“这么说,两年来,你都知道半夜的电话是郑文燕打的?”淳于时肆问道。

“知道,”郑军说,“警察同志,她是不会伤人的,她没有恶意,如果抓到她能不能法外开恩……”

“这个我说了不算,”淳于时肆想了想又补充道,“郑文燕没有伤人、劫财的情节,从行为跟动机上讲法官应该会轻判。”

听到这,郑军放心的点点头。

“可她为什么不回家?”萧燃问道。

这句话,郑军半天没有回答,他看看眼前的两个人,声音哽咽:“2014年初的时候,文燕照例晚上出门进货,她,她遇上了坏人……后来便检查出得了那个病。”

那句“遇上了坏人”说的十分委婉,但淳于时肆跟萧燃懂了其中的意思,对比失踪前的照片,他们忽然明白,郑文燕监控里不堪的模样,都是她惨痛人生的痕迹,

“你们报警了吗?”萧燃试探的问道。

“没有,”郑军十分后悔的说道,“楠楠是个女孩,我怕对孩子影响不好阻止了,如果当天报警,去医院检查,也许就不会被感染,都怪我……”

淳于时肆坐在郑军对面的椅子上:“您比我年长,一定知道,这世上的事情,最经不起如果这两个字,追根溯源需要受到惩罚的,是那个`坏人`。”

郑军点点头,又摇摇头,长叹一声继续说道:“文燕在确诊的一个月之后,事情被传开了,她的菜也没人敢去买,一天下午,她留了一封书信,便离家出走了,半年后,我老伴因为脑出血去世,大概文燕是听到了消息,放心不下,给我打了一通电话,说在家里的信箱里放了些钱,从那以后,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打电话过来,跟以前一样,响几声就挂断。”

“您没想过跟她联系吗?”萧燃问道。

“想过,但是文燕脾气倔,有时候我接了电话,她也不说话,我试着在家里信箱中放过信、留过我的手机号码、孩子的照片,但不知道她是没看见还是怎么的,依旧没有任何消息给我。”郑军说完,他祈求的看向淳于时肆,“你们一定要找到文燕啊,一定要把她带回来……”

淳于时肆郑重的点点头:“您放心,警方既然发现了她,就一定会把她带回来。”

郑军离开的后,欧轻帆坐了过来,指了指透析室的方向说道:“楠楠的心脏手术迫在眉睫,手术费用还差很多,能不能帮个忙,通过你们警方的渠道给宣传下……”

“这个忙必须帮!”

还没等淳于时肆答话,刘易之推门出来,一手托着腰,一手伸到怀里,拿出一张卡给欧轻帆:“这里面有一万块钱,密码六个六。”

欧轻帆双手接了,抱了抱拳,表示感谢:“那我给您写个收据。”

“不用,”刘易之指了指淳于时肆,“J市最正义的警官在这听着呢,对吧淳于,你可别跟我说要讲什么原则规矩不帮忙!”

“我还没开口呢!”淳于时肆有些无语。

“那你是答应了?”欧轻帆问。

“当然,我有个朋友认识许多公益团体,我想她也可以帮忙,”淳于时肆说完加了欧轻帆的微信,也转了一笔钱过去,“这是我的。楠楠的一些具体情况,你可以发给我。”

欧轻帆很感激:“这可解决大问题了,楠楠的事我愁了一阵子了……”

刘易之也十分高兴的拍了拍欧轻帆:“现在你这样的好人不多了,我要是再年轻几岁,都想跟你拜个把子。”

淳于时肆玩笑道:“你别跟人家出去劫富济贫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