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祁是那种闲不下来的性格,对他来说,在SCI最难熬的事情一共有两件,第一件是有紧急案件时的夜晚,另一件便是没有案件的白天。

具他粗略统计,一天下来,在训练室被萧燃过肩摔了不下十次,跟老王下了三局象棋,因为悔棋被直接赶出后勤室,最后临下班还跟孟茜吵了一架。

终于到了五点,伴着办公室里的一片批评谴责之声,他毫不在意的做了个再见的手势:“你们这是以多欺少,明日再战!”

“邵祁,你等一下。”

已经一只脚迈出办公室,听见这个声音,邵祁回过头:“老大,有事吗?”

罗杰嘲笑道:“什么叫犯了众怒,老大都忍不了了。”

“你等我一下,我搭你个顺风车。”淳于时肆说着穿上了大衣,从桌子里拿出一只文件袋后赶上邵祁,回身对着无比失望的人们摆了摆手,“大家下班吧,明天见。”

车开出去一段路,邵祁还是觉得有点诧异。SCI的人都知道,他下班后一般很少会直接回家,不是约人去网吧打排位,就是有饭局,淳于时肆问都不问就坐上车,实在是有点不同寻常。

更何况,淳于时肆是那种不愿麻烦别人,偶尔不开车的时候,他多半会去坐公交。

邵祁胡乱猜测一通,干脆直接问道:“老大,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跟我说啊?”

“没事。”

“那你去哪啊?”邵祁问道。

淳于时肆沉吟片刻说道:“去J大。”

“你去找郭老师?”邵祁还是觉得奇怪,这几天没有案子,郭嘉的性格又与人格格不入,要说下了班俩人约一起吃饭聊天,他觉得有点不太可能。

“嗯,有点事。”淳于时肆含糊的答道。

邵祁感觉有点崩溃,思索片刻,忽然找到了关键所在:“老大,你是不是担心给楠楠捐款的事啊?这事啊你包我身上,别看我们家老邵平时就是个奸商,但是他根正苗红啊,我爷爷对他从商已经非常不满了,天天耳提面命的教育,今天正好赶上爷爷生日,我在饭桌上直接提出来,老邵不敢不答应。”

没想到邵祁为了帮忙竟这样“坑爹”,淳于时肆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邵祁,如果叔叔不愿意就算了,没必要这样。”

“没事,他的钱以后都是我的,我只不过提前支配而已,”说到这,邵祁皱了皱眉,“不过,以我们家老邵的性格,把消息放给媒体宣传是跑不了的,不知道楠楠家能不能接受。”

这确实是个问题,如果把郑文燕的事情挖出来,后果有点难以预料,于是淳于时肆说道:“宣传可以,但是最好还是不要打扰楠楠。”

“这,我有点保证不了……”邵祁有点为难。

“没事,”淳于时肆说道,“你跟叔叔商量一下,不行我再想别的办法。”

几句话的功夫,J大已经在眼前,淳于时肆道了谢便下了车,可能是天气有点冷,他步伐有点快,眨眼就没了踪影。

邵祁正准备调头,一侧目,看见副驾驶座位下有一只黄色的牛皮纸袋,他记起来这是下班时淳于时肆从抽屉拿出来的。

“这怎么还学会丢三落四了……”邵祁嘀咕着打给淳于时肆,但响了数声,却没人接听。

十七点三十分,J大的路灯准点亮,下课的学生们经过,发出齐声欢呼。

郭嘉早已习惯了这种潮水一般的喧闹,从图书馆出来,他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听到男生兴奋的讨论某某战队的比赛,听几个女生抱怨老师课件太乱还总是点名。

但不知为何,郭嘉总是觉得这些细碎的平常,并不应该在他的生活中出现,置身其中仿佛偷来的梦境。

一阵强烈的不安感袭来,他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人在盯着他,转过身去,人群之中却又辨认不出,几个女生几乎跟他撞了个满怀,认出他惊喜的打着招呼:“郭老师好!”

郭嘉笑着点点头,继续随着人群前行,在一个分岔路口他转了方向——一个小时候,在第一教学楼他有一节课要讲。

这个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去了食堂,教学楼像是一个空壳,走廊里可以清楚的听见脚步的声音,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还是感觉有人在跟随他的脚步,走上楼梯后他等待了一会,向下看去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上课的教室里黑着,按了两下开关,灯却没亮,他记起为了防止教室里有遗忘的电器引起火灾,学校出了新规定,要求无人的教室必须关总闸。

可就在去门后合闸的瞬间,他见到一个黑影跟了进来,郭嘉反应极为迅速,趁来人还没适应室内的黑暗,一拳打了过去。

来人没有料到会被袭击,说了一句什么,但被桌椅划过地面的声音掩饰住了,抓住这个空档,郭嘉反手合上了电闸。

“淳于时肆?!”室内终于亮起来,两人看着对方的表情都十分疑惑。

淳于时肆抢先问道:“刚刚是怎么回事?”

郭嘉愣了愣,笑了:“你来我的地盘,招呼都不打,还问我?”

“你别转移话题,”淳于时肆略微思考片刻,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那可多了。”郭嘉转身站上讲台,打开话筒,对自己的行为作出了解释,“在视觉受限的地方,人们很容易变得警觉,你鬼鬼祟祟的跟在我后面,这是自找的。”

虽然对他的用词有些异议,但淳于时肆也没多说什么,他知道,郭嘉打定主意含糊其辞就不可能从他嘴里问出真东西。

“我就是路过,去图书馆找你,值班老师说你在这有课,我给你打电话又不接,干脆先过来了。”淳于时肆看向讲台,“顺便想问一下,Z与十月杀人案的联系你找到了吗?”

“你怎么这么着急?李教授这几天有讲座,我还没来得及向他请教,”郭嘉说完,看了看手表,“现在我需要点时间备课,如果你愿意,可以等我下课再讨论。”

淳于时肆想了想点点,直接坐到了最后一排。

淳于时肆记得,郭嘉的课是选修,但出乎预料的是,六点一过便有人来占位置,等到六点半的时候教室几乎坐满。教室里男女生各占一半,进来的时候都安静的在自己座位上看书,郭嘉在前面说了一声上课,底下的学生齐刷刷的抬起头。

看来,郭嘉的课应该讲的不错。

淳于时肆跟学生们一样等郭老师开口,但听了五分钟,却十分失望,这几乎就是照本宣科,但不知为什么学生们却听的特别认真,没人聊天也没人开小差。

就在淳于时肆以为郭嘉对这些学生进行了精神控制的时候,讲台上忽然传来一句:“今天的课就到这。”

学生们齐齐出了口气,一个女生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只盒子,从每做过一个座位就有一个人扔一枚纸条进去,到淳于时肆这,女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箱子送到他的面前。

郭嘉见状笑了一下:“他不用。”

盒子放在讲桌上,郭嘉搬过一只椅子坐下:“开始了。”

淳于时肆看了一会才明白,学生们为什么那么听话——原来真正的授课内容。

纸条中是学生提的问题,内容五花八门,有寝室矛盾、有失恋、有与父母不和,还有一些小的心理障碍。

郭嘉一视同仁的一一解答,遇到共性的会引起一阵讨论,顺便普及一些基础的心理知识,遇到问题复杂的,他会说:“提这个问题的同学,如果愿意可以单独去图书馆值班室找我。”

听到这,淳于时肆明白了,为什么吕朔会那么信任郭嘉,甚至把内心深处最大的秘密都讲出来,但同时,他也觉察到,眼前的郭嘉是他从没见过的。

他不是那个冷静分析犯罪心理的郭嘉,也不是在顶楼露台上扯掉定时炸弹的郭嘉,更不是那个从小遭受虐待在精神病院里眼神阴郁的郭嘉。

他是一个老师,知识渊博风趣有内涵,几句话可以解答学生的疑惑,甚至还有种难以言表的安全感,他跟个平常人一样,放松而快乐。

但不知为何,郭嘉的表情一下变了,他的手里捏着纸条,先扫视了一圈教室里的学生,又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淳于时肆。

一瞬间,郭嘉又回到了淳于时肆熟悉的状态。

淳于时肆跟他遥遥的对视几秒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讲台下不算自己一共有三十七人,而郭嘉手里的纸条是他读的第三十八个。

但很快,郭嘉恢复了正常,他笑了笑,站起身对着话筒说道:“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

学生们陆陆续续的离开,有几个人去讲台上排队提问,最后,轮到淳于时肆,他走过去问道:“刚才那张纸条怎么了?”

郭嘉没说话,把字条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串罗马字母:“是意大利语,`你好,我的哥哥`。”

“这是什么意思?恶作剧?”淳于时肆问道。

“不是,这个字迹是Z的,他一直叫我哥哥。”郭嘉说着,指了指头顶上的监控,,“但我想,以我们学校的这种简陋的监控系统,你应该查不到什么。”

这点即使郭嘉不说,淳于时肆也明白,Z敢这么做,必定做好了准备,但还把那张纸条要了过来:“留没留下痕迹是他的是,查不查就是警方的事了,我回去做个笔迹鉴定。”

然后他又说道,“Z应该知道你现在跟警方关系密切,还敢总盯着你,他到底想干什么?”

郭嘉关了麦克,一边收拾讲台,一边说道:“这不难理解,在Sharon Rose计划中的所有人,都没能摆脱命运,我却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Z怎么会甘心,他觉得是我背叛了他们。”

“呦,这是说什么呢,一脸严肃。”一个二人都无比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对话,吴峰站在门口,看见两人同时转过来,改口道,“是二脸严肃。”

“没事,讨论几句案子,”郭嘉最先笑出来,“吴队够准时的。”

吴峰把提着的两只塑料袋往地上一放:“郭老师,可是我今天先预定的,淳于你得往后面排。”

郑文燕一直没有踪影,淳于时肆不用想都知道吴峰是来干嘛的,点了点头说道:“那当然。”

“晚上也别出去吃饭了,就在郭老师那涮个火锅,我已经打听好了,教师公寓不限电。”吴峰说着,指了指两人,“走啊,不饿吗都?”

淳于时肆正低头翻着手机,页面正停留在邵祁发的一条朋友圈上,他应了一声,又说道:“我先出去打个电话。”

说完,淳于时肆一个人出了教室,在走廊的尽头,他拨了邵祁的号码,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邵祁,我好像把一只文件袋忘在你车上了,你帮我收好。”

因为是邵老局长的七十大寿,邵祁家里人很多,他提着嗓门说道:“啊,老大,我知道,我发现时候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

“嗯,当时没听见,”淳于时肆说完没挂电话,叮嘱道,“里面的东西挺重要的,我明天早晨有些事情,你帮我送一趟吧……地址是J市河东区116号明正司法鉴定中心。”

“没问题。”邵祁说道。

淳于时肆“嗯”了一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周局的声音,然后说道:“邵祁,你再重复一遍地址,别记错了,里面的东西仅此一份。”

“老大,我的记性你还不放心,”邵祁话虽这么说,但还是乖乖的重复了一遍,然后,又好奇的问,“到底什么啊,这么神秘?”

淳于时肆说道:“东西不是在你那么,你自己看吧,对了,顺便祝邵局生日快乐。”

邵祁挂了电话,立即去车里,把档案袋找出来,他原本以为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否则淳于时肆不会把它落下,更何况那只牛皮纸的档案袋又旧又脏,最底端的一角几乎被磨漏了,怎么看都跟“仅此一份”这样的级别搭不上边。

见邵祁特意出去,拿回来的东西竟然破破烂烂,宁礼皱了皱眉:“我听见是你说什么司法鉴定,是鉴定你从哪只垃圾桶里把他捡回来的是吗?”

“你懂什么,这可是宝贝,仅此一份。”邵祁说道。

周局正跟邵老局长聊着,见状也停了下来,问道:“你们SCI最近没案子啊,鉴定什么?”

“我也不知道。”邵祁说着摇了摇头,从茶几底下拿出一只新的文件袋。

周局说的有些口渴,端起茶杯喝了几口,把目光方远,投在了客厅的电视上。

电视没有开,黑着屏,完全可以看清邵祁在另一边的柜子上折腾什么——从旧袋子里,他一次拿出两只物袋,一只装了照片,另一只装的像是一卷纱布,染了血,摆在桌上端详了几秒放后又放进了新袋子。

“怎么了小周?”邵老局长察觉出周局端着茶杯有点走神,问道,“是不是累啦?”

周局顺势放下茶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