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把淳于时肆吵醒,他猛的睁开眼,一片黑暗中,他看到房门开了一条缝隙,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尽管对方形迹可疑可以,但这里是市局,淳于时肆没有轻举妄动:“谁?”
来人没报名字,只是说道:“周局让我来的。”
“什么事?”淳于时肆想站起来去开灯。
“别动,我说几句话就走,”来人压低声音,“给你带了一套衣服,一会换上出门,六点整669路首班公交发车,你坐车牌是JA621的那辆,在小西关站会有一个戴红色毛线帽,白色眼镜的人上车,你跟着他走,听他安排就行。”
说完那人扔了一只装了衣服的塑料袋过来:“还有,你最好别让人看到你是从市局出去的。”
衣服是全套的,上衣裤子鞋子口罩一应俱全,外加一副美国队长盾牌造型的耳机,换上之后,淳于时肆推了推房门,果然锁被打开了。
为了掩人耳目,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一楼卫生间的窗子跳了出去,绕了一圈,翻出后院围墙,正是一条小路,时间还早没有行人也没有车。
等到那路公交,一切跟那个送衣服的人说的一样,小西关站,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上车,头带一定Rick姥爷的毛线帽,在车上扫了一圈,摘下白色框的近视眼镜擦了擦再又戴上。
淳于时肆跟随者他在中途下车,穿过还未开业的花卉市场,过了外环线,拐进一条不太宽的马路,走了一段,眼前出现一排修车行。
戴红色帽子的男人,看看前后没人,忽然朝淳于时肆热情的笑着招手:“于四儿,快点!”
于四儿?
淳于时肆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是叫自己,诶了一声紧走几步,跟他并肩而行,男人趁机低声叮嘱:“一会有点眼色,记住,不乱看、不乱问、不乱动。”
淳于时肆点点头,由男人领着进了一家不起眼的修车行。
还没到营业时间,里面的人正在吃早饭,见到淳于时肆进来头都没抬。
红色帽子的男人跟大伙打了个招呼,说道:“周老板介绍来的新人,叫于四儿,一会来的大客户,让他接待。”
“懂规矩吗?”一个吃着茶叶蛋的男人问道。
“路上教了,”红帽子男笑笑,抬手扯了淳于时肆的口罩,“你们自己看看。”
吃茶鸡蛋的男人看了一眼笑了:“呦,我说哪来的于四儿呢。”
淳于时肆问道:“我一会要怎么做?”
“你听安排就行。”说话的是一个刚从二楼楼梯上下来的人,手里端着漱口杯,走到淳于时肆面前。
淳于时肆看见来人,眼睛一热:“梁……梁师傅。”
“梁师傅”答应一声,恨恨的在淳于时肆胸口锤了一拳:“你小子可真有本事!”
为了不显得太格格不入,“梁师傅”让淳于时肆换了一身修车的工装,带上手套跟帽子,先别管技术怎么样,但看起来越来越像学徒“于四儿”了。
给淳于时肆指定了一位师傅,他跟在后面打下手,本以为这修车行只是掩人耳目的摆设,却没料到干起活来却是实打实的。
大概快中午的时候,一辆白色奔驰停在了门口,说是轮胎上刮了个口子,让补一下。
淳于时肆听到来人的声音,手不由的抖了一下,但是他忍住没动,继续给师傅打灯。
“稳着点。”修车师傅提醒道。
淳于时肆知道,旁边还有其他来修车的顾客,点了点头,压低了帽檐,但他的注意力都在来人身上:他听见来人走过身边的脚步,听见他上了楼,听见他进了会客室跟人客套。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楼上传来一声招呼:“于四儿,你来一下。”
听见这一声召唤,淳于时肆忽然变的特别平静,压着嗓子回了一声:“等一下。”
直到师傅检查完,他才收了手电筒,摘下手套卷了卷塞进口袋,慢慢的上楼,进门,他见到晾在门边桌子上的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甚至没觉得烫。
进到里面的会客室,淳于时肆在门口站住,张宗凡正坐在对门的沙发上抽烟,见他进来也是一动没动。
梁宏伟看见跟蜡像一样的两人,有点急:“不认识了?那个,萧潜你……”
这是七年来,第一次有外人在淳于时肆面前提着两个字,乍一听见,他甚至吓了一跳。
梁宏伟气笑了,对淳于时肆说道:“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啊?”
“没什么,”淳于时肆说道,“我就是好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有点耳生。”
张宗凡把烟扔进一次性水杯里,火焰熄灭发出哀怨的嘶鸣,他站起身,伸出手:“时肆,我回……”
“别浪费时间了,”淳于时肆躲开,摘了帽子,“先说正事吧。”
萧潜手掌尴尬的握成拳,又展开,搓了搓手,在原位坐下:“好。”
J市安定医院的1015病房是未成年病区最好的房间,但是此刻,没有一个病人愿意住在这,因为就在昨夜,一名八岁男孩在这里自缢身亡。
吴峰站在警戒线外,看着现场人员,拍照取证,法医把孩子放在奶黄色的床铺上,轻手轻脚的做初步尸检,完成之后,法医朝门外做了个手势。
“去吧。”吴峰俯身,拍了拍坐几乎是瘫坐在走廊的欧轻帆。
欧轻帆双眼呆滞,半张着嘴,抬头看看吴峰,努力了几次都没爬起来,终于成功后,他稍微侧身,对着吴峰鞠了个半躬。
他知道,这是孩子上法医台之前的最后一面,也是警方给他的特殊待遇,他得亲自告诉孩子:不要怕,爸爸会一直等你。
郭嘉赶来的时候,吴峰还站在门外。
“怎么不进去?”郭嘉问道。
吴峰几秒后才开口:“嘉儿,你别说我没用,这么多年我什么场面多血腥都见过,但现在我有点脚软。”
顺着吴峰的目光,郭嘉看向室内,孩子的尸体孩子**,欧轻帆带着手套,背对着门半蹲半跪,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告别。
两名法医站在一旁,一边摄录一边怅然的抹泪。
“欧轻帆是发现了什么异常吗?”郭嘉忽然问道。
吴峰好一会才回过神,脑子缓慢的转动说道:“那倒没有,只是欧轻帆认为孩子那么小是不会自杀的,很可能是药物治疗中出现了问题。但是我看过病房监控,孩子确实是趁着半夜,从**爬起来,拿了同屋大孩子的衣服自缢的。”
郭嘉没马上发表意见,而是说道:“我得问欧轻帆一些问题。”
现场勘探结束,孩子的遗体被法医带走,欧轻帆坐在病**,一件件的收拾儿子的东西,见吴峰跟郭嘉进来,无力的说道:“吴队,有线索吗,我儿子到底怎么死的?”
吴峰不知怎么回答,看向郭嘉,而后者的注意力却并未在欧轻帆跟犯罪现场上。
室内一共摆了两张病床,因为住在这里的都不是重症病人,所有没有束缚带之类的东西,但为了防止意外,所有的家具大多做成圆形,没有棱角。
郭嘉站在一扇窗前,可能是为了病人的心理健康着想,曾经加固在内的铁栏杆拆除了,用塑钢窗框隔出很多小格子。
“郭嘉,你干什么呢?”吴峰着急的问道,以前看,淳于时肆跟郭嘉总吵架,他还劝过,现在吴峰有点理解了,但还是努力克制着脾气,“你不是有话要问欧医生吗?”
郭嘉没吭声,他弯着腰透过窗前的一只天文望远镜看着窗外,好一会才回头问欧轻帆:“这个是你买的吗?”
“舒然喜欢看星星,我想着他住在医院很闷,就买给他,他受到礼物的时候很高兴,我也很高兴,医生说在观察一段时间,他就可以出院了,”欧轻帆说着,把叠好的衣服又摔在了**,“所以,我不信他会自杀,他本来得的也不是会自杀的病。”
“你每天都来医院吗?”郭嘉问道。
“当然啊,”欧轻帆说道,“舒然是未成年,监护人必须要多陪护的,但是最近几天因为楠楠的事情,我比较忙,又赶上几天夜班没想到就出了事。”
“最近三天吗?”郭嘉问道。
“对。”欧轻帆说道。
“那舒然妈妈呢?”吴峰问道。
“他没有妈妈,那个女人,根本不管孩子。”欧轻帆说道。
吴峰想起十月杀人案,欧轻帆还被嫌疑人列为目标,不禁问道:“那当年,孩子的母亲为什么还跟你争夺抚养权?”
欧轻帆不愿意多谈,只是说道:“她就是为了要钱。”
郭嘉又问:“那你最近跟孩子有过联系吗?他有说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欧轻帆摇摇头:“舒然不会说什么的,都是我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
“什么故事?”郭嘉问道。
“松鼠一家,刚讲到一半。”欧轻帆说道,“他还没听到结局。”
吴峰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抬手看了看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说道:“欧医生,现在需要你去做一份完整的笔录……你可以吗?”
“可以。”
欧轻帆说着,把所有的衣物装进一只大袋子里,温柔的抱起来跟着等在门口的凌凛出了门。
“你在这一直看什么呢?”吴峰有点埋怨的问道。
郭嘉招招手,等吴峰也躬着腰看进望远镜的时候说的:“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能看见,这太清楚了,”吴峰说道,“松树、小公园、长椅、树洞……这怎么啦?”
“下去看看。”郭嘉说道。
公园还跟以前一样,冷冷清清无人问津,只是长椅上落下的松针多了些。
“我的天,”吴峰夸张的后退一步,“这是什么?松鼠?怎么都死了?中毒了?”
郭嘉指了指头顶的树枝:“吊死的。”
“啊?”吴峰有点惊讶,“松鼠还会上吊?”
郭嘉说:“这是我小时听过的传说,据说松鼠脾气非常爆裂,一旦有人偷了他过冬的食物,松鼠就会气的在树杈上自杀。”
“这么多只jiti自杀吗?”吴峰觉察除了端倪,“看样子,这松鼠死了不久……欧舒然也是自杀,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郭嘉摇摇头:“我没有证据,以下说的话都是推测。”
“你说。”吴峰扔到准备挖坑埋藏松鼠的石头说道。
“欧舒然确实是自杀,但自杀的原因是受到了外界刺激,他的病历我看过,他患有儿童精神分裂,这种病人特别容易接受心理暗示,”郭嘉指了指头顶的松树,“从他的病房,刚好可以看见这里。”
“你是说这些松鼠教他自杀的?”吴峰有点不敢相信。
郭嘉说道:“是有人利用松鼠,暗示他自杀,还记得欧轻帆给孩子讲的故事吗,松鼠一家,欧舒然很可能把自己代入了这个故事,认为自己也是松鼠的一员。”
吴峰立即明白过来:“我去问问这本书哪来的。”
“等等,”郭嘉说道,“你应该让人先勘查一下这里也许会有线索,还有,最好不要让欧轻帆靠近黄振华。”
“这关黄振华什么事?”吴峰问道。
郭嘉说:“如果没有利益牵扯,为什么要害一个孩子,还这么费尽心机。”
吴峰闭了闭眼:“这真是造孽啊,这要我我怎么跟欧轻帆说?”
“先什么都别说,因为你也什么都没查出来。”郭嘉说道,“咱们去看看他。”
医生办公室里,凌凛正在给欧轻帆做笔录,郭嘉跟吴峰站在门口没有打扰。
强撑着的欧轻帆现在有点控制不住眼泪,一边道歉,一边痛苦。
凌凛递了张纸巾过去:“要不要先停一停?”
欧轻帆说:“我感觉活着已经没意思了。”
“你别这么想,你还记得楠楠吗,他还等着你救他呢。”凌凛说道。
听到楠楠的名字,欧轻帆的眼里忽然有了一丝光彩,他擦了擦眼睛,但很快又流出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