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草原上月亮高悬。
夏牧溪帮额吉脱掉头顶镶嵌着红珊瑚和绿松石的达如拉嘎(结婚时的头饰名称)。
额吉拉着夏牧溪的手,眼底情绪复杂,“小溪,你是因为我才答应嫁给哈斯的吧,你不用这样的,我知道你们汉族人都讲究互相喜欢,哈斯虽然也很好,但额吉不想你错过喜欢的人,说不定还有很喜欢我们小溪的男人在等着你呢!”
夏牧溪垂眸,似被“喜欢的人”四个字烫到。
从小到大,她好像都没喜欢过人。
只有五岁那年跟着阿妈回草原,小小的她第一次有过那种强烈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当时她第一次来草原,不顾阿妈的劝阻,贪玩地在草原飞奔,掉进一个会吃人的沼泽地里。
当时阿妈着急得就差也跟着跳进沼泽救她。
是一个大哥哥模样的人拉住了她,将她拉回草地上。
当时她眼睛被沼泽浸泡看不清东西,只模糊看清是个很高的大哥哥。
她被他救上来时,整个人狼狈至极地躺在大哥哥胸膛上,吓得哇哇直哭,却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放手,还大言不惭说以后要报恩嫁给他当媳妇!
夏牧溪想起小时候傻傻丢人的模样,不禁再次脸红心跳,嘟着嘴否认,“额吉,我没有喜欢的人,嫁给谁不是嫁呢!男人的喜欢,那种廉价的东西拿来干嘛?”
也像阿爸那般曾经山盟海誓,最终却弃阿妈如蔽履。
她对未来的另一半只想谈钱谈利益,压根不想谈感情。
夏牧溪拿起梳子轻轻帮额吉梳头发,记忆里那位模糊的大哥哥身影逐渐退去,阿妈的身影却一点点在眼前凝聚。
阿妈曾说过她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陪在额吉身边孝顺她、守护她。
从今以后,她会代替阿妈好好孝敬额吉!
九月是牧民们迁移去秋营地的日子。
额吉和那嘎其年岁大了,经不起折腾,便留在夏营地。
原本夏牧溪是想留在夏营地陪额吉的,但听说朝鲁今年和另一个牧民竞争苏木干事这一职务。
说是谁今年谁养的牛羊体膘总数重,谁就能胜任今年的苏木干事。
朝鲁如果能当上苏木干事,就等于拿到铁饭碗,以后每个月都有工资拿。
这些年那嘎其(舅舅)的身体越来越糟糕,是朝鲁放弃跟老师傅学木雕的梦想,一个人扛起照顾额吉和这个家的重担,每次游牧的重担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夏牧溪知道朝鲁虽然嘴上说话难听,但他心肠是好的。
就像小时候她初次来草原时,不知道草原上的习俗不能用火烤脚,大喇喇在火撑子前烤火,结果被朝鲁一顿怒斥。
可到了晚上,他用自己的袍子包裹好铜壶,偷偷放在她脚边给她暖脚。
因为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他还因此流了一天的鼻血。
夏牧溪想起他小时候那豆芽菜般瘦削的模样,现在再看向骑在马上那五大三粗的身影,不禁唇角微微上扬,有点浮想联翩。
不知道其他几个表哥身材是不是也像朝鲁这般壮。
那嘎其家的五个孩子,她只见过朝鲁还有当年只有三岁的双胞胎表弟,其他两个表哥她都没见过。
也不知道她那个未婚夫哈斯到底长啥模样?
他们五人都是那嘎其捡的孩子,肯定长相都相差许多。
去秋营地的路上,勒勒车摇摇晃晃,车轱辘碾过石头颠簸了下。
朝鲁勒住缰绳,赶忙回头看向勒勒车里头的女人。
一回头,就见小表妹又在那勾引人。
因为走得过于匆忙,她头上什么都没戴,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色蒙古袍,一头青丝垂落,有几缕发丝随风轻扫她微微扬起笑意的粉红小唇,竟像是那些汉族话本子里白天出来魅惑人的小妖精。
朝鲁双颊发烫,赶忙收回视线,喝了好几口马奶酒才压下心底的躁动。
夜晚。
迁徙浩特(小型游牧群体)抵达一处干燥空地处,晚上准备在这里稍作休息,第二日再出发。
石头堆砌的火塘旁,大家伙载歌载舞。
火塘火星在满是繁星的夜空下跳跃着。
马头琴缠在暮色里,音调悠扬。
红袍女人旋着裙摆,银镯撞响。
男人拍着膝盖唱长调,影子在草原上上晃成暖烘烘的团。
夏牧溪扫了眼秋营地的人,发现那个老是找她麻烦的高娃居然也跟着她阿爸来放牧。
周围年轻人起哄声一片,喊着草原上舞跳得最好的高娃上去跳安代舞。
原本她跳就跳吧,可她就非得惹上夏牧溪。
“听说汉族姑娘跳的舞才好看呢,我可不敢跳,等下她一不顺心,又动手打人,我可又要多请几天假在家,没法去上班。”
高娃说着,还向周遭的好姐妹和喜欢她的小年轻们展示嘴上的伤,一整个楚楚可怜的模样。
那阴阳怪气的话,周遭人一听便知道高娃说的是谁。
在场只有一个汉族姑娘,这指桑骂槐的本事,直把夏牧溪气笑了。
果然,那些小年轻们齐齐围过去心疼高娃,转而朝她投来厌恶的目光。
“这人怎么能坏成这样呢?是生怕高娃你抢她男人吗?把你打成这样!”
“喂,那个谁,你不就比高娃白了点,眼睛比她大了点,胸也比她挺了点,你有啥比高娃好的!”
“对对,我们高娃可是草原一支花,还是医院里的骨干,和巴图才配,你就长得还行,又凶又啥都不会,凭什么霸着巴图不放……”
“高娃,你别怕她,赶紧上去跳吧,我们为你撑腰。”
一众人七嘴八舌,虽都是指责夏牧溪为高娃鸣不平,但听在高娃耳中,却怎么听怎么不顺耳。
什么叫眼睛和胸比那汉族女孩小,皮肤还不敌她白?
高娃看向火塘对面的夏牧溪,火光映照在她脸上,将她精致明媚的五官勾勒得愈发魅惑勾人。
再看向她的胸,高娃越看越火大,差点把自己唇咬烂了。
这女人到底是吃了啥才长那么大的?
“你们别说她了,也许巴图小表妹只是想吸引大家伙注意力才垫的胸呢,还是让她上去跳吧,大家看在巴图的面上给她点掌声!”
高娃故作大度吹捧,“垫胸”两个字引得围着她的年轻小伙和姑娘哄堂大笑。
高娃原以为夏牧溪听这话,会无地自容。
谁知夏牧溪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跟樱桃一般的小嘴淡淡吐出两个字,“好啊!”
短短两个字,随着夏牧溪大大方方上场,现场的笑声戛然而止。
夏牧溪对着演奏马头琴的中年阿叔低声耳语了几句,便站回人群中央做起热身运动。
高娃坐在人堆里,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只见火塘火星正跳,马头琴突然漫出悠长调子。
场中央的女人蓝布袍角随揉弦轻颤,转腕时像挽住草原晚风,竟把琴曲里的牛羊、流云都揉进舞姿里。
满座人忘了喝手中的奶茶,只剩弦音裹着她的影子,在满目草原中同那些璀璨星火一同映入眼帘。
刚搭好毡房过来的朝鲁呆愣愣地站着看向人群中央跳舞的女人,仿佛这一刻周遭都失去了声音和颜色,眼底全是女人的一颦一笑,全是她满身光辉翩翩起舞的模样。
蓦地,不远处“唏律律”的马儿嘶鸣声响起。
竟是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