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匹枣红色骏马踱着凌乱的步伐,被主人勒停在浩特(群体)不远处的山坡上。
斡赤高坐马鞍,身姿笔挺。
一袭镶金滚边的长袍随风飘扬,腰间宝石腰带夺目。
他神色冷峻,微抬下颌,周身散发着贵气和强势气场,目光却一瞬不瞬落在篝火旁身姿轻盈、曼妙轻舞的女人身上。
“场长,我这表妹力气大得惊人,上次我就觉得她像匹不好驯服的野马,没想到现在却像只温顺的小羊还会跳汉族女人的舞,当真是有意思极了!”
身旁跟随斡赤的灰袍男子就是上次一起去逼萨仁姑姑回娘家的其中一个表弟。
他现在在斡旋手底下干活,自是十分讨好这位年轻的场长。
先前他想介绍自己的妹妹给斡赤,斡赤却连个正眼都没瞧。
如今他一眼就看出斡赤对夏牧溪有意思,赶忙谄媚出主意,“如果场长看上我表妹的话,我想办法把她约出来,让您尝尝鲜!”
斡赤收回冷眸并没回答,只是夹紧马腹,扬鞭继续赶路。
几人要回县里,赶了半个小时的路,在一处山坡上和一匹黑色骏马擦身而过。
骏马上男人一身笔挺的军装格外显眼。
斡赤和巴图在擦身而过几米后,两人齐齐勒停缰绳遥遥对望。
巴图一眼就认出对方就是近两年刚上任的旗国营牧场场主斡赤。
斡赤上任后,手段雷厉风行,大力发展种植业,牧民生活的草原土地也逐渐被压榨。
但他确实对县里经济作出贡献,再加上他背后的乌恩齐家族是西部草原最大的家族,所以整个旗的牧民都对他敢怒不敢言。
巴图没有同他点头招呼,兀自拉过缰绳,继续策马赶路。
他去包区那两家有叫“夏牧溪”老师的小学去打探过了。
那两人根本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黑葡萄”。
只剩下最后一处西部镇上的小学,他再去打探看看。
顺便再回去看看阿爸和额吉。
黑马在草原上奔跑了半个小时,竟大老远看见他们村落的游牧浩特,一扬马鞭,朝着那堆篝火飞奔而去。
*
一曲毕。
夏牧溪收回最后一个舞步。
四周是死一样的寂静,只听见火塘火星子劈啪作响的声音。
紧接着是零星几个掌声过后,雷鸣般的掌声伴随着青年小伙的口哨声此起彼伏。
“天啦,跳得真好,她是汉族文工团的吗?跳的什么舞啊,跟仙女一样!”
“就是,不是说她好吃懒做,啥都不会吗?怎么看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汉族小姑娘好像多才多艺啊!”
有几个年轻小伙眼睛都看直了,一边低声议论,一边鼓掌差点把手都拍烂了。
而高娃僵在原地,只觉得脸上被打了几巴掌般,火辣辣的疼。
原本她是想让夏牧溪出糗,才怂恿夏牧溪上场的。
没想到夏牧溪一个汉族乡下来的野丫头居然舞跳得这么好,出尽了风头。
高娃愤恨的目光越过火塘的火苗,恨不得把对面云淡风轻的夏牧溪整个人洞穿,听着周围人对她舞蹈的夸赞,肺都要气炸了。
夏牧溪却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兀自坐回原位。
高娃不知道的是,先前她在那里阴阳怪气夏牧溪会跳舞时,夏牧溪就已经猜到她要干嘛,火速进入空间文化学校里的舞蹈院校进行了五分钟的紧急培训。
毕竟舞蹈也算是一种文化。
果然,效果很明显,五分钟的舞蹈知识及速效培训,虽然抵不过正经文工团团员十几年的训练,但完美演绎一支能糊弄人的舞,那是绰绰有余。
夏牧溪可不想她阿妈被人说,说阿妈养出她这么一个什么才能都不会的女儿。
上一世她在空间体校里就十分想学习跳舞,可惜没这个机会。
现在有这机会,她怎么能给阿妈丢脸呢?
夏牧溪刚坐回原位,起先坐她身旁同样对她爱答不理的隔壁毡房两兄妹就凑了上来。
“你好,我叫其其格,这是我哥哥嘎日迪,是你二呼和的安达(好兄弟),你在内地是学跳舞的吗?”
其其格扑闪着大眼睛,眼里满是崇拜,显然被她的舞惊艳到了。
而她身旁的哥哥嘎日迪则淡定多了,扯了扯妹妹袖子,“你这丫头,别看到好看的,就黏上去,哈哈……”
夏牧溪唇角轻抿,笑看两人,“你们俩也很好看!”
这两人她记得,是托娅阿婶的两个孩子,一个毡房的,一看就知道也和托娅阿婶般十分友好,不像其他人般莫名对她十分排挤。
正想着,就见平日里跟在朝鲁身旁的蒙古獒从人群中间蹿了进来,拉着她的衣袍就往外拽。
巴特尔将夏牧溪拉到一处简易毡房旁,便朝着朝鲁摇尾巴。
朝鲁将手中的大骨头塞进它嘴里,它便很识趣地撒腿跑开。
“呼和,你找我干嘛麻烦一只狗,过来叫我就好了……”
夏牧溪口渴至极,拿过他腰间的马奶酒又猛灌好几口。
朝鲁浑身僵住,好半晌才红着脸轻咳一声,“我搭了个简易毡房,我睡不着,就让给你睡了!”
“真的吗?我刚刚还担心旁边那么多人在,我睡毡垫里睡不着,没想到呼和你这么好……”
夏牧溪说着连嘴都来不及擦,将马奶酒的袋子塞回他手中,撩开毡布进了小毡房。
朝鲁目光回落在手中马奶酒的袋口,心神**漾。
一进小毡房就见夏牧溪在白绒绒的毡垫上打滚。
朝鲁别过脸去,声音都哑了,“我去拿床羊毛毯子。”
说完,他逃也似的跑了。
再回来时,狭小的毡房内早已经没了声音。
毡房里静得只剩浅浅的呼吸。
羊毛毡垫软乎乎的,夏牧溪侧躺着,额前碎发垂下来,被天窗漏进的月光染成银色。
朝鲁轻手轻脚走进来。
见她蜷着身子,肩头露在外面,忙把怀里的羊毛毯展开,小心翼翼往她身上盖。
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角,目光就落在她的睡颜上再也挪不开。
小表妹整个人美得像画里的仙女一样。
长睫毛像小扇子似的垂着。
唇瓣抿成浅粉的弧度,还带着马奶酒的奶渍,连呼吸都带着软乎乎的奶香气息。
平日里清亮的眼神藏起来,倒显出几分平日里没见过的乖巧。
朝鲁无法想象她这样子娇小的身子到底是怎么爆发出那么大的力气,将额格其从千里之外带回来的。
他喉结不自觉滚了滚,蹲在毡垫边,视线黏在她唇上挪不开。
心越跳越急,呼吸也跟着越来越急促。
他慌忙起身,连毯子的边角都没敢再理,转身快步冲出毡房。
外头的夜风带着寒气,他却觉得浑身发烫。
几步跑到拴马的水槽边,舀起一瓢冷水就往脸上泼。
冰凉的水顺着下颌往下流,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可脑子里还是挥不去小表妹的睡颜。
他又掬了把水拍在脸上,大骂自己,“朝鲁,你可真小人,有种以后就大大方方地亲!”
“哟,朝鲁你要亲谁呢?啥时候有喜欢的姑娘了,怎么都不和大哥说!”
熟悉的声音传来。
朝鲁眼前一亮,立马回头,脸上满是雀跃,“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他飞奔扑上去就抱住他最尊敬的大哥。
巴图却赶忙躲开,转而走向毡房的方向,一副十分生气的表情,“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的姑娘把我家朝鲁迷成这样,居然迷到半夜还要冷水洗脸……”
说着,他的手伸向毡房,作势就要掀开小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