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士杰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条紧绷，看不出开心还是不高兴。

苏若兰穿了件刚买的大红色呢子外套，料子厚实，剪裁精良。

她脖颈上围了一条浅灰色羊绒围巾，衬得肤色更加白皙。

袖口处微微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怀孕的事早就传遍了部队大院。

可这外套一穿，完全遮住了肚子，根本看不出来她已经怀上了孩子。

她的表演太到位了，没人发现她攥着张士杰手臂的力道有多重。

只有张母是真的高兴。

她坐在侧席，满脸红光，一边招呼客人吃菜，一边不停往苏若兰碗里夹菜。

“多吃点，你现在可是两个人，别饿着肚里的小宝贝！”

在她眼里，儿子终于成家，儿媳贤惠懂事。

未来抱上孙子，日子就要越过越红火了。

她是全场唯一一个打心眼里乐呵的人。

“别客气啊，多吃点，多喝点！”

她穿梭在酒桌之间，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脸上挂着殷勤的笑容。

“这可是国营饭店的招牌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快趁热！”

有她这么热情张罗，再加上这是张团的婚宴。

大家慢慢也放开了，饭桌上的气氛逐渐热闹起来。

原本还略显拘谨的客人们，终于不再端着架子，纷纷举杯相碰，谈笑声此起彼伏。

可就在这时候，婚礼正进行到一半。

大家刚动起筷子吃饭，国营饭店那扇老旧的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门口走了进来。

晏乔拄着拐杖，脚步一轻一重，声音很特别。

人们不由自主地转头望过去。

一双双眼睛从餐桌边抬起，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空气中仿佛凝固了一瞬。

等看清楚来人是谁时，苏若兰脸上的笑直接冻住了。

张士杰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酒杯边缘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酒液微微晃动，溅出几滴落在桌布上。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目光死死锁在那个身影上。

连张母也愣住了，脸上的欢喜瞬间消失，皱眉望着门口。

她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晏乔居然来了！

苏若兰先是惊讶，随即心里冷笑。

她就知道，晏乔不会轻易放手。

这是特意赶来搅局的吧？

晏乔，你真是阴魂不散，非要在我的大喜之日出风头吗？

她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胜利者的笑意。

那笑意看似从容，却带着几分尖锐的挑衅。

可当她瞥向身边的张士杰时，心却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注意到张士杰的侧脸绷得紧紧的，眼神直勾勾地望着门口。

那种专注，是她从未在他看自己时见过的。

从晏乔走进来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

苏若兰的心猛地往下坠。

怎么会这样？

今天明明是属于她的日子，可为什么……他会变成这副模样？

但很快，她又把笑容重新挂上脸。

就算他又想起晏乔又能怎样？

现在她是张士杰的老婆。

晏乔再也别想把他抢走！

她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

名分在手，婚书在册。

她是光明正大地娶进门的。

而晏乔，不过是个跛着腿的旧人罢了。

她故意轻轻拉了拉还在发呆的张士杰，柔声说：“士杰，我们去给晏乔敬杯酒吧？”

张士杰被她一扯，才回过神来。

刚要点头答应，饭店的门又被推开了。

“吱呀——”

又是一声刺耳的开门声。

又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步伐稳健，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

夕阳的光线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一进门，顺手捡起晏乔滑下来的围巾，低头仔细帮她重新围好。

“风大，别着凉。”

晏乔突然觉得脖子一紧。

围巾被人拽了一下，转头一看。

乔彦佑刚好走到她旁边，伸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提了厚实的一截。

他似乎察觉到围巾太松，又用力拽了一下才停下。

她忍不住笑出声。

“进屋了，还裹着它干嘛。”

他这才愣了一下，视线从她的脖子移到脸上。

反应过来后，他脸上浮现出一点尴尬，嘴角僵硬地向上扯了扯。

“哦，对，不好意思。”

说完又抬手，用不太灵活的姿势，一环一环将围巾解下来。

这种小事上他总慢半拍。

尤其不是搞研究的事，脑子里好像缺根弦，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番举动有多招眼。

他平常习惯了独来独往，对人与人之间那些细微的分寸感并不敏感。

递东西要双手，碰别人衣物得先问一句，这些事他都记不住。

晏乔也没在意。

她早觉得自己是个老姑娘了，心早就磨成渣了，感情也都在张士杰那儿烧光了。

哪还有什么念头。

她接过围巾，顺手搭在左肩，右手依旧拄着拐杖，重心压在右腿上站着。

一只手拄着拐杖，不方便腾出手。

有人顺手搭个忙，她也就坦然受了。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是围巾松了而已。

可旁人不这么看。

隔壁桌一位穿蓝布衫的大妈悄悄瞥了一眼，又转头跟旁边的女同志低声说了几句。

另一位戴眼镜的男同事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直接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

张士杰一瞧见那画面，脚不自觉往前迈了一步，恨不得一把将乔彦佑推开！

但他刚动，苏若兰挽着他胳膊的手立刻收紧了些。

轻轻一带，就把他拉住了。

拳头瞬间攥得死紧。

眼底发烫，死死盯着晏乔和乔彦佑的方向。

来参加婚礼的，基本都是他信得过的人。

有他在部队的老战友，有他父亲的老部下，也有从小一块长大的同窗。

之前他跟晏乔谈了两年，都快领证了，大伙儿自然也都认识她。

茶话会时聊过她的名字，也知道她身体不好，走路需要拐杖。

现在他娶了别人，而她身边也多了个男人。

两人举止还不生分，似乎挺熟络的样子。

大家脸色都变得有点复杂。

她该不会是心里憋着气，故意来搅局的吧？

这个念头在好几个人心里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