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乔接过乔彦佑递来的围巾，随意搭在肩上，抬起头开始张望，想找位置坐下。
她没去大厅中央靠前的位置，那里已经坐满了亲戚和长辈。
也不打算往主桌附近凑，那边是新人亲友团坐的地方。
视线一扫，正好落到张士杰那边三桌。
紧接着就看到他们俩站在桌边。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绿军装，个子高，气质清冷。
她一身红嫁衣，眉眼温柔，笑得甜蜜。
站一块儿，真像画报里走出来的金童玉女，扎眼得很。
原来他们今天成婚。
前世她跟张士杰压根没办过婚礼，根本不知道日子定在今天。
那时候她卧病在床，消息闭塞。
等听说他已经结婚的消息，已经是三个月后的事了。
碰巧乔彦佑找她有事，家里开不了火。
她就来国营饭店随便吃一口，谁知就这么撞上了。
他们约好在食堂见面，结果饭馆临时改成婚宴场地，她只能等在外面。
可晏乔只看了他们一眼，就像打量一对普通新人那样，没什么情绪波动。
“去那边坐？”
她心里没鬼，犯不着躲。
再说了，现在能吃饭的地儿就这么大几个。
国营饭店就这一家热闹，想避也避不开。
不少人手里端着搪瓷杯，一边喝一边聊，脸上带着笑意。
婚礼的气氛很浓，桌上摆着喜糖和瓜子。
红色的纸花贴在墙上，看起来格外醒目。
乔彦佑对这些七七八八的人际关系本来就不敏感，更没察觉到新郎新娘那边气氛古怪。
他觉得参加个婚礼挺正常。
吃顿饭而已，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路上还顺手帮旁边一个小孩扶正了歪掉的帽子，惹得孩子母亲笑着道了声谢。
从晏乔进门那一刻起，张士杰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也没移开。
旁边有人向他道贺，他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他的注意力全在晏乔身上，别的事根本进不了脑子。
可她偏不。
她神色如常，好像眼前这场婚礼跟她一点关系没有。
那种慢慢渗进骨头里的疼，一阵接一阵。
这感觉来得没头没尾，可偏偏又真实得不得了。
他伸手扶住身旁的桌角，指尖用力抵着木面，才勉强撑住身体。
额头沁出细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而这一世，他却和别人热热闹闹地办了酒席。
那时候的她一直等，等到最后也没等到一句正式的回应。
而现在，红绸挂满厅堂，鞭炮声犹在耳畔，坐在主桌的人却不是她。
苏若兰察觉到身边男人的身体突然绷紧，还有他望向晏乔时那眼神。
又烫又苦。
她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宾客们还在喝酒划拳，没人注意到她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没事的，这人现在是她的丈夫。
只要人在身边，日子久了，总会变心软的。
她是合法的妻子，名正言顺地坐在这张桌子上。
晏乔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把人抢回去。
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内侧，嘴里顿时散开一股子血腥味。
苏若兰把心里翻腾的情绪硬压下去。
那只被掐红的手藏在膝盖后面。
她轻轻偏过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只让张士杰听得到。
“张团，晏乔妹妹也到了，咱们是不是该去敬一杯？”
张士杰身子微微一僵，几乎看不出来地抖了一下。
他喉结上下滚动，视线从晏乔身上收回。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嗯。”
记忆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乔彦佑一屁股坐下就麻利掏出个小本本。
攒了好几天的问题，总算能跟晏乔当面唠一唠了。
本子边角有些卷，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他翻开其中一页，手指指着一行记录，迫不及待地抬头。
嘴里还嚼着刚塞进去的一块糖，腮帮子鼓鼓的。
乔铭晟这人怎么老不见影？
可每次赶过去，人都不见了。
他有点烦，但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能先把问题记下来。
晏乔也在盘算着，想套套乔彦佑的话，问问乔铭晟喜欢啥。
毕竟她还记着那份谢礼没送出去呢。
她记得乔铭晟曾提过一句喜欢旧书。
但具体是哪一类，她还没摸准。
送错了东西反倒显得敷衍，不如趁这个机会多了解些细节。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准备等乔彦佑开口就顺势接话。
“晏同志……”
“乔工……”
两人刚开口，话就撞在了一块。
空气短暂地凝滞了一下，彼此都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尴尬。
一愣神，紧接着又同时说：“你先说。”
“你先说。”
话语又一次重叠，声音落下后两人都微微往后退了半步。
这么一幕，在张士杰眼里，就像一对才刚认识的小年轻，扭扭捏捏地互相递话头。
他心里一阵发涩，整个人更紧了。
乔彦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笔记本，又抬头看了看晏乔。
“晏同志，您先讲。”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诚恳，眉宇间透出些许歉意。
晏乔瞥了眼他手里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
纸张已经被翻得有些起皱，页角卷曲，显然经常拿出来查看。
她心里明白，这家伙的问题一时半会儿打不住。
自己那点事儿几句话就能说完，干脆不客气了。
“乔工，我就想问一句，乔首长平时有啥特别喜欢的东西吗？”
这个问题出口之后，她微微屏息，等待对方的回答。
乔彦佑一愣，脸上有点挂不住。
“呃……这个嘛，我还真不太晓得。”
他说话时略微低下头，避开了晏乔的目光，右手又抬起来挠了挠后脑勺。
这种疏忽让他内心升起一种说不出的难堪。
晏乔略显失落，眉梢轻垂，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
问他是真问偏了，还不如回头找李建军问问。
“他……大概挺喜欢武器类的东西吧。”
乔彦佑补了一句。
晏乔一听，脑子里立刻跳出个念头。
要不要做个模型？
她的眼瞳微微亮了一下，指尖轻轻点了点唇边。
旋即又觉得荒唐，那种玩意儿不都是哄小孩的吗？
再想想乔铭晟那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低头摆弄个小飞机模型的样子。
她眼皮一合，不敢想，太离谱了！
可再细细一琢磨，她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来。
脑海中那个画面竟然没有那么违和，反而透出点难得的松弛感。
好像……也不是不能看？
两个人边聊边笑的模样，被张士杰看在眼里。
那边张母正忙着劝酒，手里端着杯子走到邻桌。
她脸上放光，今天她是真开心。
终于把晏乔踢出家门，儿子娶了个称心如意的媳妇。
她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她一边说着吉祥话，一边给亲戚们倒酒。
高兴得有点忘形，压根没留意周围气氛冷了下来。
直到她察觉张士杰一直僵着不动，眼神直勾勾盯着一个地方，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目光最后停在了晏乔身上。
正巧看到晏乔跟乔彦佑聊得眉开眼笑，她立马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