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只是十块钱，也得让他们尝尝失去的滋味。
况且，这钱对她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晏乔知道，今天下午供销社会进一批旧书，其中就有一本《机械维修基础》。
这本书，是她上辈子在废品站翻到的。
里面关于农机、柴油机、农药机的结构图，成了她后来修设备的重要参考。
现在，她要用这十块钱提前买下它。
只要书在手，再结合科研空间里的资料，她就能系统地学起来。
说起修机器，晏乔还是挺有底的。
上辈子她在张士杰的科研团队里打下手，耳濡目染，学了不少东西。
有一次，恒温培养箱突然断电，实验组的人急得直冒汗。
她一看电路图，发现是保险丝烧了，二话不说，自己拆开外壳换上了备用的。
那次之后，大家对她刮目相看。
她爱学习，肯吃苦，碰到不懂的就到处问，四处学。
遇到难懂的术语，她就查字典，翻资料，非要弄明白不可。
在研究院家属区，她认识了一大堆人，聊天中学了不少实用的本事。
那些书本上没有的经验，都是这么一点点攒下来的。
张士杰不喜欢她，原因也不全是感情淡薄。
他想要的是个温柔体贴、能帮他在领导面前撑场面的妻子。
可晏乔总是穿着工作服在实验田里忙活。
他觉得丢脸，渐渐就冷落了她。
还好他没兴趣，不然她哪有机会沉下心来学这么多？
当年在研究院，谁不说一句。
“晏乔这姑娘，除了没正式文凭，干活水平跟研究员差不多。”
这辈子，她要好好念书，将来为国家的科研多出点力。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一个农村姑娘，也能靠实力，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晏乔从向阳村骑自行车到县城，足足蹬了两个小时。
到了县城，她凭着记忆，找到了机械厂。
机械厂坐落在老城区边缘，铁门斑驳，门柱上的油漆已剥落大半。
厂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国营清河县第一机械制造厂”几个大字。
她将自行车停在门边的树荫下，整理了一下衣领，才走向厂门口。
走到保卫科前，她礼貌地说。
“同志，您好。我是向阳村的晏乔，我们大队长派我来的，想跟你们副主任谈件事，您能不能帮忙通报一下？”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晏秋生开的介绍信。
那封信纸有些皱，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抚平，双手递了过去。
保卫科的人接过信，仔细看了看，确认没问题后说。
“你在这等会儿，我去帮你问一声。”
说完转身走进传达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机拨了号码。
“谢谢您了！”
晏乔轻声说道，声音里透着感激。
她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站在门柱旁等着。
太阳渐渐升高，热意一点点升腾起来。
偶尔有工人进出，都会好奇地多看她一眼。
远处传来机器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大型机床正在运转。
她的手心微微出汗，但她没有去擦，只是默默数着时间。
没过多久，那人出来喊她。
“可以了，副主任让你过去。”
晏乔按他说的路线，找到了副主任办公室。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这位田副主任正坐在椅子上，一手端着搪瓷缸子，一手翻着文件，眉头微皱。
“有事说事，我手头事多，没空多聊。”
他头也没抬，语气有些不耐烦。
说完，他吹了吹茶面上的叶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晏乔站稳了，开口道。
“田副主任，您好。我是向阳村的晏乔，大队长让我来问问，能不能请你们帮我们做几个农药机用的橡胶圈？现在机器上的圈不配套，漏药水，干活时挺危险的。”
她站在办公桌前一步远的位置，目光直视对方，毫无闪躲之意。
田副主任听了晏乔这番话，眼皮微微一抬。
“这事儿我们真没辙。咱们机械厂压根不干橡胶圈这活儿，那是橡胶厂的差事。”
“这次机器坏了，他们才送过来修。可到现在还没修好，橡胶圈自然出不来。”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姿态。
“这情况我们早就跟农机局汇报过了，所以你找我们也解决不了，还是另想办法吧。”
晏乔接着问。
“田主任，那台机器是什么时候送到厂里的？都这么久了，为什么还修不好？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她盯着对方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还有，你们明知道那些旧胶圈尺寸对不上，为什么还拿来用？发出去之前没检测吗？”
“真出了事，上头追下来怎么办？”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逐字说出。
窗外的蝉鸣突然安静了一瞬，只有挂钟的指针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田副主任终于抬起头，目光迟疑地落在晏乔身上。
眼前这姑娘看上去顶多也就十几岁，可说话的语气却沉稳得不像个年轻人。
反倒像上级领导来检查工作一样，条理清晰、步步紧逼。
他心里一阵不痛快，正要开口，耳中又捕捉到那句“上面会追责”，心头猛地一紧。
“姑娘，你听我说，这事儿真不是我们不重视。那台机器是上个月刚进口的德国设备，技术新，自动化程度高，说明书全是外文，厂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人，愣是没一个能看懂操作手册的。维修更是没人会动，必须等国外的工程师专程过来调试处理。”
“可你猜怎么着？人家一拖再拖，说是签证没批下来，又说行程排不开，总之到现在人都没影儿。机器瘫痪着，生产线就卡在这儿，一天都不能动。”
“没办法，为了不耽误交货，我们才临时决定用以前剩下的旧胶圈顶一顶。”
“这也不是随便用的，我们出厂前每一批都做了基础检测，压力测试也抽样做了，绝大多数都合格。就算真有那么一两个小毛病，那在工业生产里也不算稀奇，哪个厂能保证百分百零缺陷？总不能因为一两个瑕疵就整批报废吧？那损失谁来承担？”
他觉得自己说得有理有据，心里暗自盘算。
这小姑娘再不懂事，也应该能听明白其中的难处了吧？
晏乔听完轻轻一笑，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