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墨玉工厂[这是一种以玻璃原料制造假玉、假钻石、假珍珠及其他女用饰品的工厂。]的发展史

蒙费梅村中的人都说,那位母亲丢弃了她的孩子。但是,她到底怎样了?她到达了海滨蒙特伊城。那是一八一八年。

方蒂娜离开故乡差不多十年了。在这段时间里,方蒂娜逐渐陷入苦难的困境,但她的故乡却变得越来越兴盛了。大概两年的时间,这个城市新发展起了一种轻工业。记不得从什么时代开始,海滨蒙特伊就有仿造英国的墨玉与德国的墨玉的工业。由于原料太贵,这种工业发展一直不怎么发达,原料太贵影响了工人的工资。一八一五年末,一个陌生男人来到这儿,在生产中用漆胶取代树脂,提出用两头靠拢的活扣环取代两头连接焊死的办法制手镯。结果这个很小的改革却起了非常大的作用,这个改革确实在很大程度上节省了原料的成本。第一能够增加工资;第二能够改进制造;第三能够降低卖价,将利润提高两倍。所以不到三年的时间,这个发明者就成了大富翁,这自然是好事,他也让四周的人发了财,这当然是更大的好事了。关于他的祖籍或者他的往事,都无人知道。听说,他刚到这座城市里的时候,身上没什么钱,最多不过几百法郎。他经营有方,考虑周到,自己获得了实惠,也使当地得到了实惠。他刚来到海滨蒙特伊城时,衣服、举动和谈吐,各个方面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人。事情好像是这样的:十二月的一天黄昏时分,他偷偷地摸进了海滨蒙特伊。正好遇到市政厅着火,大火熊熊地燃烧,他义无反顾地跳进大火里救出两个小孩儿,两个小孩儿恰巧又是警察队长的儿子,所以就没有检验他的护照。从那时起,人们就知道他的名字叫马德兰老爹。

二马德兰

这个人五十岁左右,常常神色忧虑,但脾气很好。

这种工业多亏经过他的巧妙改革,发展得特别快。海滨蒙特伊城在这种贸易方面,简直能和伦敦与柏林相匹敌。马德兰老爹获得了大量的利润,在第二年就建造了一个大工厂,工厂分成男女两个大车间。衣食没有着落的人都可以去那里报名,而且肯定有工作,有饭吃。马德兰老爹提出男人一定要有毅力,女人一定要作风好,同时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要贞洁。这个要求他毫不动摇,没有通融的余地。在他来这儿以前,各种事业都很萧条。如今每个人都靠健康的劳动过日子。这就好像是强大的血液循环,温暖了一乡,渗透了一切。没有工作的苦难现象消失了。

不管雇佣谁,马德兰老爹都只坚持一条:做一个正直的男人!做一个正直的姑娘!

马德兰老爹是这所有经济活动的核心。前边已经介绍过,他得到了财富。但是奇怪的是,作为一个商人,他的主要目的好像根本不是钱。他极少为自己想。一八二O年,他以个人的名义,在拉菲特银行[拉菲特(Laffitte,1767—1844),法国大银行家和政治活动家,奥尔良党人,金融资产阶级代表,政府首脑(1830—1831)。他所开设的银行叫拉菲特银行。]存了一笔六十三万法郎的款子;而此前,他已经为这个城市的建设发展和穷困的人花去了一百多万。看到医院设施不充裕,他就添十个床位;海滨蒙特伊分为上下两城,他所在的下城只有一所小学校,而且校舍已经破败成了危房,于是,他又重新建造了一所男子学校和一所女子学校;他负责给两个教员发津贴,数目很多。他还建造了一所托儿所。除此之外他还为年老和残疾工人办了救济基金。以他的工厂为中心,一个崭新的居民区不久就出现了。一贫如洗的人家都迁来。他又开设了一所免费药房。

最初他创办工厂的时候,心地善良的人说:这家伙是一个财迷。但是,看见他使这个地区繁荣起来,那些人又说:他是一个野心家。这样的说法似乎很对头。每逢礼拜日,他都准时去参加小弥撒。本地那位议员很快就对马德兰的信仰起了戒心。那个议员在暗地里经常偷偷地嘲笑上帝。可是,他看见马德兰去做弥撒时,就觉得他也许是做议员的候选人,于是下定决心要赛过对方。于是他便找了一个忏悔师,而且还去做大弥撒与晚祷。野心在当时,说白了,就是以钟楼为目的地的长途赛跑[钟楼赛跑是一种以钟楼为目标的越野赛跑。]。穷困的人倒能得到实惠,于是把这种野心的赛跑看作上帝的慈悲。加上光荣的议员也给医院增添了两个床位,这样就成了十二个床位。然而,到了一八一九年,一天清晨,有人说马德兰老爹由省督保举,很快就要被国王推选为海滨蒙特伊的市长。那些预言这个新来者是一个“野心家”的人,立即得意洋洋地叫喊:“怎么样,被我们猜中了吧?”这件事一下子轰动了整个海滨蒙特伊。过了几天,委任令果真在《公报》上登出来了。然而,马德兰老爹却拒不接受。

也是在一八一九这年,用新办法制造的东西,在工业展览会上陈列出来了。国王把荣誉团勋章授给了这个发明家。小城里又轰动一时。原来他要的是勋章!结果仍然出乎大家预料,马德兰老爹又拒绝接受。

那些人只得用这句话敷衍:不管怎样,他是个想往上蹿的家伙。

他给这里带来了利润,穷困的人完全依靠他。结果人们都不得不敬他;此人也那么和蔼可亲,结果人们都不得不爱他,特别是那些工人,更爱他。但是,他总是带着一副郁郁寡欢而庄重的神情来接纳这种敬爱。“上流社会贤达”,见了面就会向他致敬。城里人都称他为马德兰先生。但是,他的那些工人和孩子们依然喊他马德兰老爹。随着他的地位愈来愈高,请帖如同雪花儿一般落在他头上。可是他都不为所动。但这些仍然堵不上那些人的嘴。“他是一个无知无识、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在交际场合,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做。”那些人的态度总是这么变化无常。一八二O年,因为他所起的重大作用太出名了,国王又一次派他当市长,他又推辞。但省督不同意他拒绝,本地那些所有重要的人物都来恳求,人民也聚在街头向他请愿,最后他只好接受了。有人细心的发现,使他做出决定的,好像主要是一个老太婆所说的话,“一位好市长,是有用之入。要办好事怎能退却呢?”

结果,马德兰老爹变成了马德兰先生,马德兰先生又变成了市长先生。

三拉菲特银行的存款

成了市长,他还是那样朴素。

他头发灰白,目光严峻,面色仍然像工人一样焦黑,精神沉郁的神态好像一位哲学家。他老是戴着一顶宽边帽,穿着粗呢长礼服。他下班以后就关门深居。他不经常和别人谈话,他用笑容来避免谈话。妇女们都说他:“多么乖的一只熊[法国人说“熊”,是指性情孤僻的人。]啊!”他唯一的消遣方式就是去田野里漫步。他总是独自用餐,一面吃一面读书。他很喜欢书籍:只有书籍是冷静靠得住的朋友。伴随着钱越来越多,空闲时间也增多了,他似乎在学习,在提高个人修养。自他来到海滨蒙特伊以后,谈吐越发谦恭,越发文雅,越发考究了。

他总喜欢带一支枪出去散步,但不常用,偶然开一枪,却是从不虚发,使人叹服。他从来不杀害善良的野兽,也从来不射击无辜的小鸟儿。

我们听说他的体力不可思议,尽管上了年纪,可是需要的时候他常常能帮助别人。他外出的时候,口袋中满是钱,但回来的时候就全空了。他经过村子时,那些衣服破烂的小孩儿都欢乐地从后面追上来,如小飞虫一般围在他身边。

大家可以看出,他以前可能干过活儿,因而有各式各样有用的秘诀告诉农民。他告诉他们杀灭麦衣蛾的办法;驱赶谷象虫的方法。他还有很多其他办法,比如剔除野鸠豆草、麦仙翁、等。

一天,他看到村里人正忙着铲除荨麻。他停下来,望着很多连根拔起并且枯萎了的荨麻,说:“如果知道怎么利用,这可是一种好玩意儿。荨麻叶子是非常可口的蔬菜。荨麻布并不比亚麻布差劲。荨麻根汁和盐搅和,就能制成一种很悦目的黄色颜料。同时,这每年都能收割两次。但是,荨麻生长需要什么东西呢?只需要一丁点土地。略微费点儿力气,荨麻就可以变成有用处的东西,若不去管它,它就成为有害的东西。世上有多少人像荨麻一样呀!”他缄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朋友们,世上既没有坏草,又没有坏蛋。只有不好的庄稼人。”

儿童们喜欢他,还由于他会用麦秸与椰子壳制出各种各样有趣的小东西。

他会到教堂里面去吊唁,就像其他人前来探访洗礼。他性格温和,很关心他人丧偶与其他的不幸。他仿佛喜欢用满是乐土景色的诔歌来表示自己的想法。

他秘密地办了很多善事。晚上,他悄悄地跑到别人家里,鬼鬼祟祟地爬上楼梯。一个贫穷的人回到他在楼上的破屋子里,看到在他出去的时候屋门已经被别人打开了,偶尔甚至是用工具撬开,他就大声喊道:“有小偷来过了!”然而出乎意料,他走进屋里看到的第一件东西,竟是放在家具上面的一枚金币。那“小偷”,就是马德里老爹。他为人和蔼但神情阴郁。老百姓都这样说:“这个人有钱,态度却不傲慢。神色幸福,却不自满。”但还是有人觉得他是一个不可思意的人物,他们硬说从来没有人进过他的屋子。因此几个调皮的年轻时髦姑娘有一天闯进他家里,恳求进他房间看看。他引她们走进“石洞”。屋子里仅有几件桃花心木家具。墙壁上裱了便宜的壁纸,唯独壁炉上的两支旧烛台是银的,她们很失望。尽管这样,大家仍像往常一样说没有人进过那间屋子。那是隐修居住一个洞穴,是一座坟墓。

有的人还说他有很多钱,这些钱存在拉菲特银行里,并且可以立刻提取。他们甚至还说,也许哪天早晨,马德兰先生跑到拉菲特银行,签上一张字据,十分钟之内,就可以将他的两三百万法郎拿走。

四服丧的马德兰先生

一八二一年初期,各地报纸都刊载了一则讣告:迪涅主教米里埃尔先生,“别号比安弗尼主教大人”去世了,寿终八十二岁。

我们在这里补充报纸上省去的一些内容:迪涅主教在去世之前已经双目失明,有他的胞妹守候在身旁。

双目失明同时为人所爱,确实可以算是人生幸福的一种奇妙的方式。自己身旁经常守候着一个女人,她守候在身旁只因为彼此离不开他告诉自己:“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我,足以说明我占有她的全副身心。虽然在黑暗中,但是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她的温暖和关心,能感受到世界的美丽,能因为她而使得自己的思想变得强大。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感到有人爱。这样的感觉,这个双目失明的人就有。身陷那种痛苦当中,有人侍候,有人抚爱。他还缺什么呢?什么都不缺。有了爱,就说不上失明。并且那纯粹是由高尚品质组成的。灵魂一点点地找着了灵魂。有一只胳膊搀着你,那是她强有力量的胳膊;有双唇掠过你的前额,那是她温暖的双唇;你听到紧靠着身旁那温和的喘息,那就是她。获得了她的信仰一直至她的怜悯。身旁存在有血有肉的上帝,多么幸福啊!就算用所有的光明作为代价,你也绝不会愿意牺牲这花影。天使的灵魂时时守候在身旁;就算走开一次也要转回来;像梦一样悄悄地消逝了,又会如同现实一样重新出现。四周充满了静谧、快乐和叹赏。还有千万种无微不至的照顾。女生那不可磨灭的声调,能催促你尽快入睡,又能给你一个美丽的宇宙。你得到了一种伟大的灵魂的抚爱。虽然什么都瞧不见,然而能感觉到爱护。这就是人世间黑暗里的天堂。

比安弗尼主教就是从这个天堂过渡到了那一个天堂里的。

海滨蒙特伊地方报纸转载了他逝世的噩耗。第二天,马德兰先生就穿上了黑衣服,帽子上缠满了黑纱。城里人注意到他的装束,议论纷纷。仿佛这显示出一点儿马德兰先生的身份。有的人因此得出结论,他和那位年高德勋的主教有亲戚关系。客厅里的人说:“他为迪涅主教服丧。”于是,马德兰先生的身份地位就很大程度地提高了,立即获得了海滨蒙特伊上流社会的器重。小型圣日耳曼区[巴黎附近的圣日耳曼郊区是贵族居住的地方。]消除了对他的敌视。马德兰先生对这一点心里也明白。有一天傍晚,上流社会的一位夫人,自以为有权管闲事,就唐突地问他:

“市长先生一定是已故的迪涅主教的表亲吧?”

“不,夫人。”马德兰先生回答。

“那您为什么要为他服丧呢?”老妇人接着问。

“我在幼年的时候,当过他的仆人。”他又回答说。

人们还留意到:给人通烟筒的萨瓦流浪少年只要路过此城,市长先生就会派人问清名字,给些钱再让他离开。结果,很多萨瓦少年都想经过这里。

五地平线隐约的闪光

各种各样的恶意,在岁月的流转中渐渐地消逝了。在人生的初始,马德兰先生遇到的更多的是人心的险恶与毁谤中伤,过后则会遇到那些没有道德的敌意,然后就只有给予取笑捉弄了,然后这一切都消失了,成了完整、一致又真挚的恭敬。周围十法里的人,全都前来请教马德兰先生许多问题。他消除矛盾,阻止官司,和解敌对情绪。每一个人都认为他拥有正当权利的仲裁。他的灵魂好像是一部天然的法典,尊崇似乎也具有传染性,在短短的六七年里,渐渐地扩张而且遍及到了全地区。

在整个城市,有一人绝对不受传染。无论马德兰老爹做多少善事,他都桀骜不驯,似乎有坚定不可动摇的本能。确实,有些人的身上有一种真正的兽性本能,和其他的本能同样纯真又坚定。但这种本能会产生出反感与好感,且不自禁地区分出一种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这种本能显得不迟疑不慌张,不沉默也不翻悔,处在昏暗中却敏于洞察,既坚定又果敢,形成抗拒智慧的各种各样的箴言和理智的不同的批判。不论命运如何安排,那种本能都会一直在默默地提醒那些像狗的人会有像猫的人来到,同时提醒那些像狐狸的人一定会有像狮子样的人很快来到。

马德兰先生恬静又和蔼,环绕在大家赞叹的话语声中。他经常在街道上会碰到一个身材很高大的人:那个人身穿礼服,拿着粗手杖,戴着平边帽,马德兰先生以为他已经从身后走过了,谁知又回转过身来,紧紧地盯着他。那个人交叉胳膊站着,摇了摇头,上下双唇送到鼻子尖。那副丑态好像在说:“这人我肯定在哪里见过……”

他神色非常严厉,又带着恐怖,是那种即使看一眼也使人心惊胆战的人物。

他名叫沙威,在警察局工作。

他是海滨蒙特伊的探长,担负艰难而有意义的职责。他是由于夏布叶先生的保荐才获得了这个位子。夏布叶先生是警察署长,后来被提升昂格莱斯伯爵的秘书。沙威来到海滨蒙特伊时,马德兰老爹已成了马德兰先生。某些警官面貌由无耻与权威组成。沙威就有这样的面貌,只不过没有无耻的神情。

如果灵魂能够用肉眼看到,我们就完全可以清楚地看见人都和禽兽相类似。我们还很容易发现一种甚至连思想家都不曾完全弄清楚的真理:所有那些禽兽的性格,人都具有。有时,甚至好几种动物的性格会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禽兽与否只是好品质与坏品质的形象化罢了,仿佛灵魂显现出来的鬼影。上帝是想督促我们反省。但是,既然上帝制造出的禽兽无法改造,为何还要改造禽兽呢?再说,灵魂有自己的目标,上帝才会赐予智慧。只要有恰当的社会教育,无论什么样的灵魂都可以发挥固有的优点。当然,这只是从尘世的现象来谈的,并不牵涉人的生灵前世和来生之类难懂的问题。如果大伙儿暂且同意任何人身上都具有动物的性格,就可能于说明沙威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阿斯图里亚斯[阿斯图里亚斯(Asturias),西班牙古行省。]的农民都深信,在一窝小狼中,肯定有一只具有狗的特性,要被母狼害死,否则它长大后会吃掉其他的小狼。这条狼生下的小狗,加上一张人脸,就成了沙威的典型特征。沙威出生在监狱里母亲是占卜的人,父亲是苦役犯。长大以后,他就觉得自己根本没机会进入社会里了。他看见社会原本就要排斥在社会之外的有两种人:一种是排斥社会的人,另一种是保护社会的人。他只能选择一种。但同时他认为,自己有一种刚毅、规矩而严谨的特性,而对于游民阶层,却有无比的憎恨。于是,他就选择了当警察,他四十岁就当上了探长,很顺利。年轻时代,他还在在监狱里干过事。

我们有必要搞清楚加给沙威“人脸”的讲法。

沙威的鼻子是塌下去的,鼻孔很深,伸出两大片连鬓胡子。第一次看见像这样的两片树林与两个洞窟,人都会感到不快。沙威很不爱笑,而且笑起来模样很凶恶、使人害怕:薄薄的嘴唇张着,露出牙齿和牙床肉;鼻子四周像野兽的嘴满是扁圆兽性的皱纹。沙威郑重的时候如同是猎犬,笑的时候则是一只凶恶的老虎。他的腭骨很宽,头盖骨很小,头发将额头遮住,一直耷拉到眉睫上,两眼间鼓起的疙瘩,就像一颗发怒的星星总之,是一副凶恶的样子。

此人只有两种感情:一是尊重官府,二是仇恨反叛。在他看来,无论什么罪行都是反叛的方式。不论是内阁大臣,还是乡村巡警,只要是在官府工作,他都盲目地深信。而对曾经触犯过法律的人,他都给予轻视、仇恨和讨厌。他喜欢走极端。一方面他说:“司法官永远都不会错。”另外他又说:“犯人无法挽救,绝对做不出好事情来。”他完全赞成必须要赐予人类法律一种特权,可以指定某个人的罪状。沙威铁面无私又忧郁,如同盲从的信徒能屈能伸。他的眼神就是钢锥,寒光闪烁,刺人心脾。在他的一生里永远只有警惕和侦察两个概念。他把直线式的眼光投到到很繁琐的人间;他深信自己一定会有很大的作用,他把做暗探看成做神甫一样。在他手中,无论是自己的父亲还是母亲,谁都无法幸免!他因为行了这样善事而自得。此外,他孤身一人,很刻苦。他做好了公而忘私的职务、体现了无情的监察、凶顽的老实。沙威是躲藏在暗处窥探人的人。那些玄学派,肯定会说沙威是一个象征性的人物。其他人都看不到他的前额,看不到他的双眼和下巴,也看不到他的手杖,因为藏在长礼服里。但是一旦时机到了,他那满是筋骨的额头、阴气猛烈的目光、令人恐怖的下巴颏、宽大的双手和奇怪的手杖,就好比伏兵一般,都忽然跑了出来。尽管他厌恶书籍,可是有时候他也看一看,所以他算不上真正的文盲,他谈话时喜欢咬文嚼字就是证明。

他没有不良嗜好。他得意时,喜欢闻一下鼻烟。因此很容易理解,司法部标示的“游民”,都害怕沙威。听见沙威的姓名,他们都会退避三舍;一看到沙威,他们就全都惊愕失色。

这个令人恐惧的人物给大家的就是这种形象。

沙威似乎永远在看着马德兰先生的一只眼,一只充满着疑惑与猜忌的眼睛。但马德兰先生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甚至都没问过沙威,泰然自若地接受了这种不友好的眼神。他对沙威,还是像对旁人一样的轻松和蔼。沙威有着特有的好奇心。他曾暗地里调查过马德兰老爹以前在其他的地方留下的踪迹。他仿佛查到了底蕴。有一次,他还对自己说:“我相信已经抓着他了!”然后,接连没有说一句话,好像掌握的线索断了。

很明显,沙威看见马德兰先生的穿衣那么随便,神情显得那么安闲,难免窘困。但是有一天,他那奇特的行为,好像给马德兰先生一个强烈的震撼。

六福什勒旺老爹

一天清晨,马德兰先生正路过一条还没有铺石子的小街道时,只见马滑了一跤车翻了,福什勒旺老爹的老人被压在了车子下面。

这个福什勒旺是少数几个一直歧视马德兰先生的人之一。他是一个农民,曾做过乡吏。在马德兰刚到这里的时候,他的买卖正在走下坡路。福什勒旺亲眼见到这个人越来越富裕,而自己却渐渐地衰败了。所以,他满肚子妒火,只要有机会,就极力暗算马德兰。但到后来他还是倾家**产了,为了生活他只得驾大车。那匹马的两条后腿都跌断了,已经站不起来,而老头儿被陷在两个车轮之间,整辆车的全部重量都压在胸口上。福什勒旺老爹连连惨叫。别人尝试图要将他拖出来,可是不顶用。必须从底下边把车子撑起来,否则无法救他。沙威也忽然跑来了,还派人去拿一个千斤顶。马德兰先生也到了。人们全都恭敬地为他让开一条道。

“救命呀!”福什勒旺老头儿喊道,“好心肠的人啊,救一救老人?”

马德兰先生回转过身,问观众:“谁有千斤顶?”

“已经派人去取了。”一个农民回答说。

“大概多久才能找来?”

“到弗拉绍,那里有一个铁匠。无论如何,也得等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马德兰大声说。

由于前一天刚下过雨,地很湿,车子不停地向下陷,重重地压到老车佚的胸口上。用不到五分钟,他的肋骨就会被压折。

“等不了那么久了。”马德兰瞪着大眼说道。

“只能等啊。”

“那肯定来不及了!难道你们没有看到车子正在向下陷吗?”

“看到了!”

“大家听我的吩咐,”马德兰接着说道,“谁能到车下边用背将车子顶起来。只要半分钟,就能把这个不幸的人搭救出来。谁有腰劲儿又有良心?他能赚到五个金路易[路易,金币名,每枚合二十法郎。]!”

但是人群里谁都不动。

“十个路易。”马德兰接着说。

人们都低下眼睛,里面有一个人低声说道:

“有神力的人才能办到的事。搞不好连自己也会被压在下面!”

“来吧!”马德兰说道,“二十个路易!”

然而还是没有人回答。

“不能怪大家没有心肝。”有一人说。

马德兰转过身一瞧,认出是沙威,他刚来的时候没有看到。

沙威继续说道:“而是缺少大力气。用背将大车扛起来,那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说完,他紧紧地盯住马德兰先生,着重说道:“马德兰先生,只有一个人,有能力按照您的话去做。”

马德兰听了吃了一惊。

沙威眼睛一直不离开马德兰,接着用一副漫不经心的口气补充了一句:

“他曾经是一个苦役犯。”

“噢!”马德兰应了一声。

“在土伦的苦役犯监牢中。”

马德兰的面色刷地变白了。

这时,大车还在缓缓地向下沉。福什勒旺老爹喘着粗气叫:

“我快不行了!肋骨快被压折了!哎哟!”

马德兰向四周望了望:“难道没有人愿意救一救这个不幸的老人吗?”

没有在场的人动。沙威又开了腔:

“我只认得一个人能够替代千斤顶,就是那名苦役犯。”

“哦!我快要被压死了!”老人叫喊着。

马德兰看着沙威那双鹰眼,望了望站在那里没有丝毫动弹的农民,他露出苦涩的微笑。随后,他钻到车子下面去了。这一阵等候令人心惊胆战,人们都静候辰光。马德兰差不多平伏在下面,他合拢两肘和双膝,都没有成功。有人对他喊:“马德兰老爹!快从下边出来吧!”福什勒旺老人也对他说:“马德兰先生!请出去吧!唉,我命该如此!您不要跟着我被压死在这里!”马德兰没有回答。围观的人们都惊惶得不敢呼吸。轮子还在继续向下沉,马德兰想钻出来都没有太多的机会了。忽然,大家看到货车缓缓地上升,车轮终于从泥坑中出来了一半,只听一个几乎气绝的声音叫喊道:“快,快!帮忙!”人们立马冲了上去。福什勒旺老头儿获救了。

马德兰满头大汗,面色铁青,衣服已经扯烂了,沾满了污泥。人们都哭了。老头儿亲吻着他的膝头,尊敬地称呼他是慈悲的上帝。然而,他面孔上的表情很复杂。那是快乐无比的惨痛。他目光恬静地始终紧紧地盯着他的沙威。‘

七福什勒旺在巴黎成了园丁

因为从马车上跌下去,福什勒旺的膝盖骨脱臼了。马德兰老爹叫人将他抬到了医疗室里。那个医疗室是专为本厂的工人准备的,就在工厂的大楼中,由两名修女照料。第二天清晨,福什勒旺看到床头柜子上放有一张一千法郎的票据,还有马德兰老爹一句话:“您的车和马我买了。”福什勒旺治好伤以后,但膝盖却是僵直的。在两位修女与本堂神甫的推荐下,马德兰先生把他安排到巴黎圣安托万区一所女修道院做园丁。

没过多久,马德兰先生被提升为市长。沙威第一次看到他披上绶带时,全身发抖,就好像狗在主人的衣服下面嗅到了狼味一样。从那天起,他尽可能地躲着他,如果因为公务必须去见市长,就毕恭毕敬地和他谈话。

马德兰老爹为海滨蒙特伊昌盛,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创造了许多的工作机会,使得这个地方富有,百姓欢乐,同时增加了政府的税收,节约了政府的开支。当时的财政大臣德·维莱勒先生[维莱勒(Villèle,1773—1854),伯爵,法国复辟时期的正统主义者,极端保王派,曾任首相(1822—1828)。

]就时常称赞这个地方。

方蒂娜回乡的时候,地方上就是这种情况。她去马德兰先生工厂报名找工作时,就立刻被安排到了妇女车间里。方蒂娜对这一切完全陌生,做得不太娴熟,一天做下来得到的东西很少,但是足够她的生活开支了,生活的问题终于解决了。

八维克蒂尼安太太

方蒂娜发现自己终于能够独自生活了,非常快乐。她觉得这是上天的恩赐。她花钱买了一个小镜子,仔细看自己那年轻的面孔,漂亮的头发和雪白的牙齿,忘了许多不快乐的事情,只想科赛特。她租下一个小房子,又用以后的工资作担保,赊账买了一些家具:这是她轻浮习气的余迹。她不能说自己已经结了婚,也避免谈到自己的小女儿。前面已经提到,刚开始,她总能准时向泰纳迪家交钱。可她只知道写名字,只好找那摆摊的先生替她写信。这样的举动引起了别人的留意。开始有人叽叽喳喳地谈论,说方蒂娜 “举动很奇怪”。

侦察其他人的事,最带劲儿的常常是和事情绝不相干的人。“那位先生为什么经常在傍晚时分来?”“为什么每到星期四,他从不把钥匙挂在小钉子上呢?为什么他经常走小街道呢?为什么那位太太总是在到家以前就下公共马车呢?……”什么样的话都有。有的人好奇地一直想揭开谜底,不要报偿,只图瞬间的快意。他们可以从早晨到晚上,一连好几天尾随这个男人或者那个女人。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实际上没有任何目的。纯粹是想知道其他人的隐情。一旦隐情被识破了,秘密被公开,紧跟着就是灾害、决斗,倾家**产,而发现那些事的人却感到莫大的快乐。他们这样做完全出自本能。这事很让人痛心。有的人坏在饶舌上。他们的流言飞语,好像壁炉一般,不久便烧掉了柴火。他们需要许多的燃料,这些燃料便是四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