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她说。
她高高地昂起头,脸上带着苦笑,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不知廉耻的人了在大街上走着。
维克蒂尼安太太偶尔看到她,知道“这个坏家伙”遇难了,就暗自得意,心想多亏了她,这个女人才“回到应有的位子上。”坏人自有坏的幸福。
方蒂娜操劳过度,干咳病日益恶化了。然而,她每天早晨还是用断了的旧梳子,梳理她那光泽、细软如丝的美丽的头发,还是会产生顾影自怜的快意。
十成功的结果
夏天过去了,冬天又来临了。方蒂娜是在冬季即将结束的时候被赶走了。找不到更多的工作,天气有时那么寒冷和阴冷,没有温暖没有喜悦,她感到自己就是在黑暗的地窖中苟且的活着。债主总是向她催债。方蒂娜挣不了很多钱,又要还债。泰纳迪夫妇老是催她寄钱,心里的话让她很悲哀。有一天,他们来信说小科赛特一件衣服都没有,在寒冷的天气里孩子得有一条羊毛裙,她至少得寄十法郎才能买到一条。方蒂娜考虑了很久,在晚上走到街角处的一家理发馆剪掉了那使人叹赏的金发。
“这头发好漂亮!”理发匠大声喊道。
“您大概能出多少钱?”方蒂娜问。
“十法郎?”
“那就剪吧。”
她买了一条绒线织的裙子,马上给泰纳迪寄去了。泰纳迪需要的是钱,却接到裙子,立即怒气冲天。于是便把裙子让埃蓬尼穿了。悲惨的云雀依然在寒冷中遇风战栗。而方蒂娜却想着:“我的孩子不会受冷了。”她用一顶小圆帽,遮住了头,看起来仍然很美丽。
方蒂娜心里愈来愈黯淡了,就开始仇恨所有一切。曾经,她还是和旁人一样尊敬马德兰老爹。可是,她想到是他撵走了她,使她受尽痛苦,便憎恨起他来。她趁工人聚集在工厂门前时,有意笑眯眯地唱歌。 一次,一个老龄女工看到她边唱边笑的模样,就说:“她以后肯定没有好结果的。”她找了个不喜欢的汉子,她只不过是想胡作非为,发泄心里的愤懑。那人又穷又懒惰,还打她,随后就把她抛弃了。她只钟爱她自己的孩子。在堕落中,她感到四周全是昏黑,只有那甜美的小天使是可爱的。她经常说:“只要我有了钱,我的科赛特就会到我身旁来了。”
有一天,她接到泰纳迪夫妇信:
“科赛特生病了,害了汗热病,一定得吃昂贵的药。我们没能力付药钱。一星期以内您如果不寄四十法郎来,小孩子就完了。”看完信,方蒂娜放声大笑,对邻居老太婆说:’
“哈哈!四十法郎!两个金路易!我上哪去找到它呢?
可是,她走到楼梯上,又凑到天窗边念了一遍。随后,她跑到大门外,一边跑一边跳,还不断地大笑。
有个人问:“您为什么这么快乐?”
她回答说:“有两个乡巴佬向我索要四十法郎!乡巴佬,真行!”
走过广场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穿红色衣服的男人站在一辆造型别致的车顶部,张牙舞爪的卖假牙、牙膏、牙粉以及药酒。方蒂娜和其他人一起听着笑着。那个拔牙的郎中既说那些流氓爱听的江湖话,又说正经人能听明白的俗话,他看到方蒂娜忽然大声叫道:“姑娘,您的牙齿真美丽。如果您愿意卖您那两个瓷牌,每一个我出价一个金路易。”
“我的瓷牌,那是什么呀?”方蒂娜问道。
“瓷牌呀,”那位牙科医生说,“就是两颗大门牙。”
“太吓人了!”方蒂娜大声说。
“那可是两个拿破仑金币啊!”一个没有牙齿的老太婆嘟囔道,“这个女人福气真大!”
方蒂娜逃走了,然而,那人用嘶哑的嗓音叫道:“考虑一下吧,漂亮的姑娘!那可是两个拿破仑金币,用处很大。今天晚上到‘银甲板’客栈来,我就在那里。”返回家里的方蒂娜,仍然怒不可遏。她将事情告诉了玛格丽特:“那人不是险恶至极吗?怎能叫这种人四处乱走呢?他把我的两个大门牙拔下来!那我不是世界上最丑的了吗?那个人简直是个妖怪!”
“他愿意出价多少?”玛格丽特问。
“两个拿破仑金币。”
“也就是说四十法郎。”
“对,”方蒂娜说,“相当于四十法郎。”
她发了一会愣后,就开始工作。但过了十五分钟,她又跑上楼梯去念泰纳迪夫妇的那封信。
她来到房间,又对玛格丽特说:
“您知不知道汗热是什么东西?”
“那是种病。”那位老处女回答说。
“需要吃许多药吗?”
“是的!需要吃许多古怪的药。”
“那种病是怎样害的?”
“不知道。”
“孩子也会得那种病吗?”
“孩子最易得。”
“会不会死?”
“很容易死。”玛格丽特回答说。
方蒂娜走了出去,又一次来到楼梯上念信。
到了夜晚,她朝有许多客栈的巴黎街跑去。
第二天早上,玛格丽特在天还没亮就过来了,平常她们一起工作,只点一根蜡烛就行了,这次却见方蒂娜正坐在**,面色苍白,全身像冻僵了似的。蜡烛燃烧了一整夜,几乎烧尽了。
玛格丽特走到门边,就被这乱七八糟的情景吓呆了,大声喊道:“蜡烛都点完了!出什么大事了!”
随后,她看了看方蒂娜,这时方蒂娜也将光头转过来。
才一夜的时间,方蒂娜几乎老了十岁。
“耶稣啊!”玛格丽特问道,“怎么回事啊,方蒂娜?”
“我没事,”方蒂娜说,“我的孩子不会死了,如今我不担心了。”
她说完,指给老处女看桌上放着的两个金币。
“啊呀,耶稣上帝啊!”
玛格丽特说道:“这是横财啊!这些金币您从哪弄的?”
“总之我得到了。”方蒂娜回答说。
她露出了微笑。烛光中,是血迹模糊的微笑,嘴里有个黑糊糊的窟窿。
两颗大门牙被拔掉了。
她将四十法郎寄到蒙费梅去了。
那只是泰纳迪夫妇的骗局,真实情况是科赛特并没有得病。
方蒂娜将镜子丢到了外面。她早就搬到了阁楼里:这种阁楼房顶很狭小。贫苦人要弯腰,才能走到房间的那头。没有床,只有一块被子的破布和烂椅子。一盆已经凋谢的小玫瑰,丢在屋角里。另一个屋角的奶油盆里的水,结了冰。她已经不怕别人耻笑,如今更无心修饰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衣衫破了她也不再补了;袜跟破了的话,就拉到鞋中去。她那件汗衫已经破旧不堪,一触即裂。债主们总和她争吵,不让她有一刻的休息。她在处处都能遇到他们;她常常整宿哭泣和想心事;她的左肋靠上经常作痛,咳嗽越来越严重了;她无比憎恨马德兰老爹,可是从不出抱怨;她每天工作十七个小时缝衣裳,可是一个监狱包工忽然凭借女囚犯的工作降低了工钱。每天就只能赚到九苏了。一天工作才只得到九苏!催债的人更是狠心无情。那个旧货商几乎把所有家具都拿走了,还不停地对她说:“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还我钱,臭女人。”慈悲的上帝呀,那些人究竟要将她逼到什么地步?她觉得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起了困兽之心。正在这时,泰纳迪又写来一封信,要她必须立刻还清一百法郎欠债,不然的话就把小科赛特撵出门,冻死饿死由她愿意。“一百法郎!”方蒂娜心里想着,“到哪里去找份一天能赚到五法郎的工作呢?”
“还能怎样?全卖了吧!”她说。
最后,这个可怜的人当了公娼。
十一基督拯救我们
方蒂娜的故事证明了是社会买卖了一个女奴。
向谁收买的?向贫苦买的。
向饥饿、孤寂、贫困买的。好痛心的买卖!用一颗灵魂交换一片面包。耶稣一基督的神圣法则管理文明,但是并没有透入到我们的文明中。奴隶制度在欧洲文明中并没有消失。奴隶制一直存在,只不过变成了娼妓。这个制度压迫着妇女,也就压迫了那些美好的柔情、虚弱、美丽和母性。对于男人来说这是无关紧要的羞耻。
方蒂娜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她成了污泥,也变成了石头。她浑身散发着冷气。她任由你摆布,却从不问你是谁。生活与社会秩序已为她下了最后定论。应该受到的一切她都受到了:她已经什么都体会了,什么苦难都受尽了,也什么都丧失了。她这样的忍让近似于冷漠,就像死亡和睡眠一样;她再也不逃避什么了。满天的雨水都落在身上,那么,整个海洋都倒在头上,对于她来说也算不了什么!她现在只是浸满水的海绵。
但是,如果认为自己受尽命里注定的折磨,走到了某种尽头,那就是天大的错误了。
唉!这各种命运,凌乱而又受尽**,到底要走向哪里呢?能回答这个疑问的,就是那看透人间全部黑暗的人。
他名叫上帝。
十二巴马塔布先生
在海滨蒙特伊,始终有一种每年都要在外省侵吞一千五百法郎年金的年轻人。他们是那种无用的人,他们不生产、食人之力没有任何长处。他们有一点儿地产,还有点儿头脑,在客厅里的时候很庸俗,在茶楼酒肆中又自称绅士。他们为女演员喊倒好儿,以此证明他们有修养;他们通过和卫戍军官争辩,借此显示他们是军人;他们养一只狗啃骨头,有一个情妇在桌上张罗。他们特别追求奇装异服,特别喜欢看到别人遇难,非常看不起妇女,他们游手好闲,毫无用处。
菲利克斯·托洛米埃先生如果从来没有见过巴黎的话,也可能会是这么一个人。
他们富一点儿,就会被认为说:这帮公子哥儿;他们穷一些,就会被人说:这帮二流子。他们彻底就是一些无所事事的人。在那个时代,公子哥儿的装扮,就是高领子、大领结、带着小饰物的表和三条颜色不一样的背心,下身穿着的淡橄榄色裤子的两旁裤缝缀饰着一些条带。另外,还会穿着后跟打了铁片的短筒皮靴,戴着高顶窄边帽,头发垂了下来,手里拿着根粗手杖,常常使用杂耍演员波蒂埃式的隐语。当然最出色的,仍是鞋跟上的马刺,和嘴上的那些胡须。因为在那个时代,胡须是有产阶级的表示,马刺是无产阶级的表示。外省的公子哥儿不同的地方是马刺相对比较长一点儿,髭须也比较粗野一点儿。那个时代,保王党人戴着窄边帽;自由党人戴宽边帽。
大约在一八二三年一月份的上旬,一个雪后的夜晚,一个那类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一个那类游手好闲的人,身上暖和地披着大衣,他正戏弄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穿着诱人的跳舞裙,上身领口开得非常低,头上戴着鲜花,徘徊在满是军官的咖啡馆玻璃窗前。那公子哥儿很时尚地还抽着烟。
每当那个女人从他跟前走过,他就吸上一大口烟,向她喷一口烟,同时说一句怪话,比如:“你简直太难看了!” “你没有牙齿了!”,诸如此类。他叫巴马塔布。那个满面愁容、像妖精一样的女人,只是在雪地里来回踱步,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仍然一声不响地徘徊。她每间隔五分钟就遭受一次辱骂,就像受处分的士兵准时来接受鞭笞似的。这个吃闲饭的人看到他的讥笑没有得到任何反应,很气恼,趁她转过身去的时候,弯下身从雪地上抓起一大把雪,突然塞到后背里。那妓女狂喊一下,揪住那男人,一边用指甲掐他的脸,一边恶骂他。骂的话难听至极,因为中了酒毒,从她嗓子中喊出来的声音沙哑着。她就是方蒂娜。
那些军官都从咖啡馆中涌出来,过路的人也围过来,他们大笑大叫,还鼓掌叫好。而那两个人打得团团转。那男人只是极力抵御,而女的连踢带打,两人的帽子都掉了。 突然,一个身材魁梧的人抓住那个女人沾满污泥的缎衣,对她说:“跟我来!”那个女人忽然沉寂下来,面色由青变成灰,并且吓得浑身发抖。她认出那是沙威。
那公子哥儿趁机溜走了。
十三市警察局某些问题的解决方案
沙威拨开观众,用力拉着那个苦命的女人,朝警察局走去。他们谁都没有说一句话。很多观众乱糟糟地跟着走。
警察局办公室在一楼的一间大厅,里面生着火,有警卫在靠街装了铁栅栏的玻璃门前看守。沙威带着方蒂娜推开门走进去,随手关上了门。好奇心很强的人们很失望,可是依然翘足引颈张望着,想透过看不清的玻璃门看个所以然。方蒂娜走到墙角里,绝望地缩作一团,不动,也不说话,像一只心惊胆战的狗。一个士官点着一支蜡烛,放在办公桌上面,沙威坐下来后,从衣兜里抽出一张公文纸,开始写。
法律彻底地将这样的女人由交给警察处理了。警察想怎么办就可以怎么办,随意处罚她们,随意剥夺她们所谓的工作和自由这两种不幸的东西。沙威铁面无私,严厉的面容毫无慌张的神色。但是,他在深思熟虑这时他要如何运用那骇人的专断大权,态度非常苛刻而且谨慎,但又考虑到警察的板凳便是公堂。他斟酌,斟酌,最终定罪。他对自己所处理的那件大事,尽其所能思索。他越考虑这个妓女的作为,就越觉得怒不可遏。他方才看见的情形,罪行明显。刚刚在街道上,他看见一个有财产的选民所代表的社会,遭到一个为一切所不容的人的羞辱与冲犯。一个娼妓竟敢得罪一位资产者。他一言不发,只顾写着什么。
写完以后他签上名字,交给值班的士官,说:“带上三个人,把这个婊子押到监牢里。”然后,他对方蒂娜说:“你要被监禁半年。”
那苦命的女人全身打战,狂喊起来:
“半年关在监牢中!每天只能赚七个苏!那我亲爱的科赛特怎么办呀!我的孩子啊!探长先生,这个您可知道吗?”
她跪倒在被踩脏了的石板上,用两膝大步向前拖。
“沙威先生,”她说,“求您放了我吧。这真的不是我的错。我向慈悲的上帝起誓。我没有犯错。我不认得那位富有的先生,是他往我背上塞雪。我只是好好地走路,难道别人就有权利向我们的背上塞雪吗?您看到了,我本来就有病!他嘲笑我已经有好些时候了。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做啊!我在他跟前都是老老实实,没有和他讲话。可就是他将雪团塞到我背上。沙威先生,好探长先生!难道这儿就没有一个人当场看到,能告诉您我说的这是真话吗?人遇到事情,开始总是容易克制不住自己,发起脾气来。何况,在不备时,有人把那么凉的东西塞到背上!我是不应该把那位先生的帽子弄坏。但是他为什么要溜走呢?我可以恳求他饶恕的。天主呀!我可以恳求他宽恕。坐监牢一天只能赚七苏。我知道这不是政府的错;但我要付一百法郎,他们才不会将我的孩子送回来。上帝呀,我不能带孩子在身边的。我的科赛特呀,苦命的小宝贝。她该怎么办呢?泰纳迪那一家人,是做客店生意的,他们只想一个劲地要钱。别把我关进监牢!请您想象一下,一个小女孩,在最寒冷的冬季被扔在大街上,四处流浪。我并非坏女人。我到这种地步,并不是因为懒惰。我喝酒是因为心里难受。我并不贪酒,可酒能把我弄糊涂。我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爱美女人。沙威先生,请同情同情我吧!”
她弯着腰,在不停地抽泣着,胸前敞着,绞着两手。她支支吾吾,还不停地咳嗽,像垂死的人一般。最深沉的痛苦往往是一丝神光,能改变穷苦人的容貌。所以,在这一瞬间,方蒂娜突然又变美了。她偶尔停下来亲吻这名警探的下摆。她可以说软一颗花岗岩的心,但遇到一颗木头的心就不行了。
“好了!”沙威说,“说完了没有?你必须关半年禁闭。没有办法了。”
“没有办法了”,她知道判决无可挽回了,一下子瘫软在地板上,垂头丧气地说:“原谅我吧!”
沙威回转身子。几个警察捉住了方蒂娜的胳膊。
这时走进来一个人,谁都没有留意。他关好门后,靠在上边听了方蒂娜的哀诉。
警察抓住这个瘫倒的女人,就在这个时候,他从黑暗中走出来,喊了一声:“请等一会儿!”
沙威一瞧,见是马德兰先生。他忙摘下帽子,不自在而又恼怒地向他致敬:“请原谅,市长先生……”
听到这句“市长先生”,方蒂娜猛地站起身来,推开警察,就直接走到马德兰先生面前,紧紧地盯着他,叫道:
“哈!原来你这小子就是市长先生啊!”
随后,她哈哈大笑着向他的脸上吐了一口。
马德兰先生擦了擦脸,又说:“沙威探长,请把她放了。”
此时,沙威要疯了。这一刹那,他连续感受平生最强烈的冲动。他看到一个公娼唾一位市长的脸。不管怎么大胆想象,他也觉得是犯了大不敬之罪。另外,他模糊而丑陋地拉近了这两个。他可怕地看出了点儿什么十分简单的根源。当看到这位市长,这位行政官平心静气地擦脸,而且说“把这女人放了”,沙威不由得吓了一跳,仿佛头昏眼花,不能想也说不出来。他一声不吭地站着。
方蒂娜也同样惊骇。她抓紧炉门的扳手,仿佛要昏倒一样。她向四周望了望,又好像在自言自语,小声说道:
“放我走!谁会说出这种话。我肯定听错了。这个鬼市长绝对不会说这种话。是好沙威先生您说让我走吧?这个鬼市长,这老流氓市长,他是一切悲惨的根源。沙威先生,是他将我从工厂里撵出来的!他听信了那些坏女人的胡搅蛮缠。一个好好做工的穷女人,却被撵出去了!这样,我赚的钱就太少了。第一,警察局里的这些先生理应改良一点儿,就是严禁监狱那些包工来害贫苦人吃苦。我一说您就清楚。您缝衣服原来每天赚十二苏,但是忽然降低到九苏,就没有办法生活了。我呢,还有一个孩子叫科赛特,被逼得太厉害,我没办法了才当了坏女人。我的遭遇,纯粹是这个坏市长造成的。还有这一次,我踩坏了那位市民先生的帽子。但他也用雪将我的衣服给弄坏了。我从来都不曾有意害过别人。真的是这样,沙威先生,我看到处都有许多比我更坏的女人,但生活得都很快乐。沙威先生呀,是您让我走吗?您去问一下我的房东,如今我照期交房租了,他们会向您证明我是一个诚实的人。”
马德兰先生专注地听她说,同时搜自己的西服背心,但什么也没有,又插进兜的时候,他对方蒂娜说道:“您刚才说欠别人多少钱?”
方蒂娜原本只望着沙威,这个时候转头面向他:“我和你没话可说!”随后,她对警察说:“各位,看到我怎么吐他的脸了吗?嘿!市长。老家伙,你来此地是要恐吓我,但是我不怕你。我只怕这个好沙威先生!”
她又把身子转向探长:
“探长先生,我知道您是公平的,探长先生。说实话,一个男人想闹着玩儿,向一个女人背上塞点儿雪,可以引那些军官开心。我们原本就是给人开心的,没什么奇怪的!您当然要维持社会秩序,但是您心地善良,仔细一想,就说让我走了。只是,贱女人,不准再惹事啦!噢!我决不会再惹事了。现在,随便怎么作弄我,我都不会乱动。只是弄得我受不了,我才叫了起来,根本没防备那位先生向我衣服里塞雪。我身体不大好,经常咳嗽,胃中似乎有什么很热的东西。来,您摸一下,不要害怕,就在这里。”她不再哭了,同时嗓音娓娓动听,她将沙威那大而粗的手放在她那白白的胸脯上,笑眯眯盯着他。然后,她赶紧整理好零乱的衣服,扯扯裙子,扯平弄出来的褶子,然后向大门口走去,向警察点了点头,柔声说道:“探长先生说让我走,那我就走了。”她差一步就到了大街上。
沙威始终没有动弹,眼睛看着地,好像搁在这个地方的一尊塑像,极不适合,等待移到其他的地方去。拉门闩的声音使他清醒过来,他抬起头,极其严肃。这种神情在职位越卑下的人脸上往往越可怕,在猛兽的脸上是一种凶恶,在下流人的脸上则是残暴。
“警士!”他吼道,“谁说让她走的?”
“我。”马德兰高声说。
方蒂娜听到沙威的嗓音,不由得全身打战,丢下门闩。听到马德兰的声音后,她又回转过身去。从此,她一言不发,目光在马德兰和沙威之间转动谁讲话,她就看着谁。
沙威已经到了 “怒气冲天”的地步。他竟然不把市长放在眼里?难道他认为市长先生是言不由衷的吗?或者他抱定最后的决心,警探变成行政官,警察成为法官吗?总之,当马德兰先生的那个“我”字一说出口,沙威探长就面对着市长,他面色惨白,全身轻轻颤动,而且从来没有看到的是,他眼睛朝下,可是语气坚定:“市长先生,这样不行。”
“什么?”马德兰先生问道。
“这疯女人刚才侮辱了一位绅士。”
“沙威探长,”马德兰先生语调婉转平静,又说道,“听好了。您把这个女人拖走时,我正好跑过广场,经过一番查问,我全知道了,是那位绅士的错。”
沙威接着回答说:“但这个贱货侮辱了市长先生。”’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马德兰先生回答,“我会按照自己的意见办。”
“这对市长的侮辱不是市长的,而是法律的。”
“沙威探长,”马德兰先生又说,“最高的司法,是良知。我听到这个女人的叙述,我知道我所做的事情。”
“可市长先生。我不理解我见到的事情。”
“那么,您只管听从就行。”
“我听从自己的职务。要把这个女人监禁半年。”
马德兰先生心平气和地回答:“你听好了:她一天都不能关禁闭。”
沙威听到这句不可改变的话,竟敢看着市长并且争辩,但说话的声音一直很恭敬:
“我和市长先生顶嘴,感到非常痛苦。但是,我这是在职权范围内办事。我看到是这个婊子跳上去打巴马塔布先生。那位先生是一个选民。不管怎样,市长先生,此事发生在街道上,牵涉到我身为警察的职务,所以,我要关押方蒂娜这个女人。”
这个时候,马德兰先生叉起两条胳膊,用从来没有人听过的威严声音说:“这种罪行应由市政警察来办。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九、第十一、第十五和第六十六条,我是问题的审判官,我下令立刻放了这个女人。”
沙威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但是,市长先生……”
“我请您看一下一七九九年十二月十三日颁布的法律,有关擅自逮捕问题的第八十一条。”
“市长先生,请准许……”
“不必说了。”
“但是……”
“出去!”马德兰先生喊道。
沙威好像一个俄国士兵,正面挺胸承受这颗硬钉子。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就向外走去。
方蒂娜慌忙躲开,魂不附体地望着他从跟前走过。这时,她感觉到奇特的惊恐。她看到自己,变成了两种对立力量的斗争对象。他们控制着她的自由、生命和灵魂以及她的孩子。一个人要将她拉向黑暗,另一个人要将她带向光明。这场斗争经由她恐惧视觉的扩大,两个人仿佛都两个巨人:一个像她的魔鬼,另外一个就像她吉祥的天使。天使打败了魔鬼。不过,有一件事情让她震撼:这个天使,恰巧是她仇恨的人。正是这个马德兰!就在她狠狠地侮辱了他以后,又搭救了她!难道她搞错了吗?……她感到莫名其妙,只是全身打战。她不知如何是好。马德兰先生的每说一句话,方蒂娜都感觉那种仇恨的骇人黑影在她心里融化、坍塌,同时心里生出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感觉,既暖融融的又无法描述,像欢乐,像信心,又像爱。
等沙威出去以后,马德兰先生便转过身,极慢地,好像不容易动感情的男人吞声忍泪那样费力地说:
“您说的这些事情我完全不知道。但我相信那是真实的。您为什么不来找我呢?这样吧,我代您还账,再让人把您的孩子接来。以后,您要在此地,去巴黎或者其他的地方,都随您的便。您和孩子的生活费都由我来负责。您生活愉快,也得重新做一个诚实的人。同时,请听好了,假如您的话全是真的,那么现在我就确切地告诉您,在上帝面前,您一直是一个善良圣洁的人。”
倒霉的方蒂娜再也受不了了这一切的事情了。重新得到科赛特!过上自由自在的、富有的、快乐而又诚实的生活!她呆住了,望着和她谈话的这个男人,只能“哦!哦!哦!”发出两三次抽泣。她不由得双膝往下弯,跪在马德兰先生跟前,还没有等他来得及提防,就拉住他的手,嘴唇压在上边。
然后她马上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