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休息
马德兰先生派人将方蒂娜送到工厂的诊所里,交给嬷嬷看护。她发起了高烧,在病**神志不清地大声胡言乱语,一直闹到半夜才睡着。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方蒂娜醒了,她听到喘息的声音,就扯开床帷,看到马德兰先生正望着她头上方的一件什么东西。她循着那个视线望去,看见悬在墙上的一个耶稣受难像。
在方蒂娜的心里,马德兰先生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笼罩在一片光环之中。方蒂娜不敢惊扰他,到后来,她才细声问道:“您干什么呢?”
马德兰先生站在那里等方蒂娜醒过来,有一个钟头了。他握着方蒂娜的手,号了号脉搏,问道:“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好,我睡了一阵,”方蒂娜说,“我觉得好了一点儿了,很快就会没事儿的。”
这时,马德兰先生才回答她提出的问题:“方才我在为天上那位殉难者祈祷。”
他在心里还加了一句:“也为地下的殉难者。”
马德兰先生查访了一夜加一个早上,如今都明白了,知道了方蒂娜身世的所有痛心的情节。他继续说道:
“您受了许多苦呀。哦!如今您可以当永生极乐之神了。人便是这样成为天使的。要知道,您摆脱的那个地狱,正是天堂的第一种形式。”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但是,方蒂娜微微一笑。
那天晚上,沙威写了封信。第二天清晨,他亲自把信送到海滨蒙特伊邮局,收信人那一栏是这么写着:“警察总督先生的秘书夏布叶先生亲启”。马德兰先生迅速给泰纳迪夫妇写了一封信。方蒂娜欠他们一百二十法郎,马德兰先生则寄给了他们三百法郎,嘱咐用剩下的钱当旅费,立即把孩子送往海滨蒙特伊城。
泰纳迪欣喜若狂,说:“这孩子千万不能放走。这只小云雀将要变成有奶的牛了。一定是某个冤大头爱上她妈了。”
他寄回了五百零几个法郎的账单。一共是三百多法郎:其中一张是大夫开的;另一张是药剂师开的,是他们为孩子诊治和买药的花费。实际上得了两场长病的是埃蓬尼与阿兹玛。泰纳迪在账单下面写着:“已经收到分期付给的三百法郎。”
马德兰先生立即又寄去了三百法郎,并写道:“立刻把科赛特送过来。”
“老天爷!”泰纳迪感叹,“这个孩子绝对不能放走。”
这段时间里,方蒂娜始终住在诊所里。
一开始,嬷嬷满心讨厌地接待并且照顾“这个妓女”。贞女对**的这种蔑视很早就有,这是妇德中的一种最古老的本能。嬷嬷所感觉到的蔑视,又因为宗教信仰而倍加浓厚。但是不久,方蒂用种种谦恭和蔼的话语一副慈母般的心肠,将她们降服了。有一天,嬷嬷听到她在高烧中胡言乱语:“我曾经是一个犯了罪的女人。我陷进罪恶的深渊时,不想叫科赛特和我在一起。但我为了她才做坏事的,是这一点让我赢得上帝宽恕的。等科赛特来到此地,我就会感受到仁慈上帝的保佑。嬷嬷,她是一个天使。”
马德兰先生每天来看望两次,每次她都会问他:
“要不了久我就能和我的科赛特见面了吧?”
他就回答说:“可能明天清晨就能看到。我正等待着她呢。”
于是,母亲面容豁然开朗了。
“噢!”她说道,“我多么快乐啊!”
她的病仍然没有起色。不仅如此,病情好像一星期比一星期厉害了。多年潜藏在肌体里的病,急剧恶化了。那时,在研究与治疗肺病上,人们开始采用拉埃内克[拉埃内克(LaeBnnec,1781—1826),法国医生,听诊方法的发明者。]的高明先进方法。大夫对方蒂娜的肺病听诊以后,摇摇头。
马德兰先生问大夫:“怎么样?”
“她不是想见一见一个孩子吗?”大夫问道。
“是的。”
“那么赶快把孩子接过来吧。”
马德兰先生吃了一惊。
方蒂娜问他:“大夫说些什么?”
马德兰先生勉强微笑着说:“他说赶紧把您的孩子接来您的身体就会好得快点儿。”
“噢!”方蒂娜接着说,“奇怪,泰纳迪他们留着我的科赛特有什么事呢!噢!她一定会来的。”
但是,泰纳迪找出许多不成理由的借口不肯放那孩子,说什么科赛特身体不适,冬季不能上路,他要收取发票,等等。
“我可以派一个人去接科赛特,”马德兰老爹说,“如果还不行,我自己走一趟。”
他根据方蒂娜的口述写了一封信,并叫她签名。信里这么写的:
泰纳迪先生:
请把科赛特交给来人。
各笔零星债务,去的人会替您全部偿还。
此致
敬礼
方蒂娜
就在这紧急关头,发生了一件严重的事故。种种神秘莫测的障碍构成了人生,命中的厄运总是在那时不停地出现。
二“冉”怎能变成“尚”
一天清晨,马德兰先生正在他的办公室中,忙着处理一些紧急公事。这个时候有人来通报,探长沙威求见。马德兰先生听见那这个名字,不禁有种不快的感觉。在警察局发生争吵以后,沙威更加躲着他,马德兰先生也就再没和沙威会过面。
“让他进来。”他说。
马德兰先生坐在壁炉旁边,拿着笔,眼睛盯着一些卷宗。他完全不理会沙威。他想起苦命的方蒂娜,所以对沙威难免冷漠了一些。
沙威恭敬地向背着他的市长先生行了一个礼。市长先生仍旧在批阅文件。
沙威在办公室内踱了几步,又停住脚步,不敢打破沉寂。
如果有个相面先生了解沙威的性格,长久研究过这个为文明服务的莽人,这个由罗马人、斯巴达人、修士与小军官构成的奇怪的人物,这位言必有据坚定不移的密探;如果这个相面先生知道他对马德兰先生的怨恨,那么这时他肯定会产生疑虑:“出什么事了?”如果谁熟悉这个正派、豪爽、严肃而又凶猛的人,就会发现沙威心里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沙威的心事,都表现在脸上。他脸上的神色,比以常任何一个时刻都更奇怪。他走进门来,眼神中没有仇恨、愤怒与戒心。他在距市长圈椅几步远之处停下来,此刻笔挺地站在那儿,一副野蛮的神情,既单纯又冷漠。他一直耐心地等候,手中拿着帽子,眼睛看着地面。那神情显现出真诚的谦卑和安静的忍让,既平和又庄重,等候市长先生转过身来。其他人以为的感情和他曾经的态度,在他的身上都不见了。他那张如花岗岩一般的脸坚硬而简朴,不过很沉郁。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表现出驯服和坚决,是一种不可言喻的敢于接受处罚的神情。
市长先生后来放下手里的笔,转过来半身说:
“说吧!有什么事儿?沙威?”
沙威没有立刻说话,仿佛要集中思想,随后阴郁而严肃地,却依然不失淳朴地说道:
“是这样的,市长先生,有一件犯了罪的事情。”
“什么事?”
“一个下级警察,对一位行政官非常严重地失敬。我来告诉您,因为这是我的责任。”
“哪个警官?”马德兰先生问道。
“我。”沙威回答。
“您?”
“我。”
“要控诉警官的那位长官,又是谁?”
“您,市长先生。”
马德兰先生挺直了身子。沙威神情严肃,垂着眼睛,接着说:“市长先生,我来恳求您申请上级革我的职。”
马德兰先生感到很惊诧,正想讲话,沙威却抢先说道:
“也许您会说,我可以自己辞职,但还不够。辞职是有面子的做法。我犯了错,就应该受处罚。”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市长先生,那天,您对我严肃而不公道,今天您严肃处罚我是公道的。”
“啊!为什么?”马德兰先生大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做了什么不对的地方?要求辞职……”
“是革职。”沙威说。
“就算是革职吧。这好极了,不过我不懂。”
“您很快就懂了,市长先生。”
沙威长长地喘了口气,镇静而忧郁,接着说:“市长先生,六个星期之前,为了那个女人的事和你发生过争吵以后,我很气愤,就揭发了您。”
“揭发,什么意思!”
“向巴黎警察总署揭发您。”
马德兰先生向来不比沙威喜欢笑,这次也不禁笑起来。
“揭发我用市长身份来干预你执行警务吗?”
“不,揭发您以前是个苦役犯。”
市长的面色立刻白了。沙威没有抬眼,接着说:
“我早就有了疑惑。长得一样,您让人去法夫罗勒探听过消息,有那么大的腰劲儿,而且枪法又非常准确。还有腿脚有点儿拖沓。愚蠢呀!总之,我将您认作一个叫冉阿让的人了。”
“什么?……叫什么名字?”
“冉阿让。他是一个苦役犯,我在土伦做副典狱长的时候见过。那个冉阿让出了监狱,听说在一名主教家里偷了什么东西,后来又在公路上,抢劫过一个通烟筒的小孩儿的钱。八年来,他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政府依然在缉拿他。当初,我就认为……一怒之下下了决心,我向警察总署揭发了您。”
马德兰先生又拿起卷宗,用毫不关心的语调又问道:
“那么,是怎样答复您的呢?”
“他们说我疯了。”
“是吗?”
“是的。”
“您肯承认这点不错呀!”
“不得不承认,因为真正的冉阿让被捕了。”
马德兰先生垒在手中的材料一下子落下来,他紧紧地盯着沙威, “啊!”了一声。
沙威继续说下去:
“是这么回事,市长先生,听说埃利高钟楼附近,有一个穷到极端的名叫尚马蒂厄的老人。近来一段时间,尚马蒂厄被捕了,罪行是偷了别人制酒的苹果。行窃是在……不说在谁家了,总之是一桩窃案:他跳墙进去,折了树枝。那坏蛋被关押起来。事情到此,还只不过是一个一般的刑事案件。也是苍天有眼,地方法官先生觉得阿拉斯有省级监狱,最好把尚马蒂厄押到阿拉斯。阿拉斯中,有一个老苦役犯,叫勃列维,他表现得很好,就做了那间狱室的看守。尚马蒂厄刚到那儿,勃列维便喊起来:‘我认识他,他是干柴[干柴,旧苦役犯。——原注。]。噢,老兄,您是冉阿让!’‘谁是冉阿让呀?’那个尚马蒂厄还佯装惊奇。‘别装了,’勃列维说,‘你就是冉阿让!二十年前你在土伦苦役犯监狱中呆过。我们在一起呆过。’那个尚马蒂厄始终不承认!于是我进一步了解,最后得到资料:大约在三十年以前,那个尚马蒂厄在好几个地方,特别是在法夫罗勒做过修树枝的工人。但此后,就没了线索。过了许多年,他在巴黎出现。他在巴黎做造车工匠,身旁还有一个洗衣女,可这点还没获得证明。最后,到了本地。在他犯有特种偷盗罪入狱以前,冉阿让是修剪树枝的工人。另外还有一件事,这个冉阿让的名字当初用的是洗礼名‘让’,而他的母亲姓马秋。于是,他出狱以后,就用母亲的姓。他来到奥弗涅,那里的人把‘让’叫成‘尚’,于是人们喊他尚马蒂厄。您听懂了吧?有人到法夫罗勒了解过,冉阿让的家已经不在那儿了。您知道,那样的阶层,全家灭绝是经常有的事情。那种人如果不是烂泥,便化成了灰尘。由于事情已经过了三十年,法夫罗勒那儿认识冉阿让的人都已经没有了。于是又到土伦查访。除了勃列维,只有两个判了终身监禁的苦役犯认识冉阿让,一个名叫克什帕伊,一个名叫舍尼帝。两犯从牢狱里被提出来送到这儿,和尚马蒂厄对证。他们都确定那个人是冉阿让。也就是在那时,我向巴黎警察总署寄信揭发了您。他们写信说我神志不清了,冉阿让已经被关押在阿拉斯。这情形多么使我惊奇,我还以为在此地逮了冉阿让本人呢!我给那位初审法官写了一封信,他叫我去,而且把那个尚马蒂厄带给我看……”
“结果呢?”马德兰先生还没等他说完就问道。
沙威仍然是那种坚定而忧郁的神情说:
“市长先生,我很失望,那个人的确就是冉阿让。”
马德兰先生又轻声问道:“那您觉得可靠吗?”
沙威笑出来,那是坚信不疑时所流露出的苦笑。
“呵呵!非常可靠!”
他沉思了一会儿,继续说:“就算如今我看见了真正的冉阿让,但仍然无法理解我怎么会想到别的地方去了。我恳求您宽恕,市长先生。”
跟前这个人,六个星期以前当着很多警察的面侮辱了他,现在却能说出这种央求的话。马德兰先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突然问道:
“那个人说了什么?”
“噢!市长先生,这事情可不好。假如真的是冉阿让爬墙偷盗,那就是累犯罪。假如是儿童干的,就是顽皮行为;但假如是一名苦役犯干的,那就是犯罪。爬墙与行窃,这就有罪,是刑事法庭的问题了,要判终身监禁了。还有通烟筒的小孩儿但愿将来他也能上庭作证。假如不是冉阿让,肯定就无法忍受。但是,冉阿让是一个鬼头鬼脑的人。要是换了另外一个人,就会觉得事情棘手,急得大吵大闹,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说他绝不是冉阿让。可是他呢,一副什么也不懂的模样,他说:我就是尚马蒂厄!他摆出惊讶的模样,装傻,这个办法更妥当。不过各种证据都摆在面前。那老滑头要押到阿拉斯的刑事法庭。我要去出庭作证。”
马德兰先生再次冷静地翻阅卷宗,像一个忙得不可开交的人。他转过身子对沙威说:
“行了,沙威。这纯粹是耽误时间。沙威,您立即到圣索夫街口卖草的布索比老大娘家中去一趟,让她来控诉那个车佚皮埃尔。舍内龙赶车几乎轧死他们母子俩。您再去到夏塞莱先生家里——他诉说邻居檐沟中的雨水把他房屋的墙脚都冲坏了。然后,您再去吉布街多里斯寡妇家、伽罗布朗街的勒内勒保塞夫人家里,调查清楚有人检举的违法事件。噢,一下子叫您做的事太多。您不八九天以后,您要为了那件事去阿粒斯咀。”
“得早走一点儿。”
“哪一天?”
“我似乎说过,明天就开审那个案子,今晚我就必须乘驿车走。”
马德兰先生轻微地动弹了一下,可是几乎不被察觉。
“那个案子需要审理多久?”
“最晚明天晚上就公布。我只要完成证人的任务就立即赶回来。”
“非常好。”马德兰先生说。
他做了个手势,吩咐沙威退下。
沙威却没有走。
“请见谅,市长先生。”他说道。
“还有什么事情吗?”马德兰先生问。
“市长先生,还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您。”
“什么事?”
“就是革我的职。”
马德兰先生站起身来。
“沙威,您是一个值得人们尊敬使我钦佩的人。您过分强调了自己的错误。沙威,您应当提升。我认为您还是守住原岗位。”沙威望着马德兰先生那纯真的眼睛深处的神情,看起来不甚了了,但是既刚强又纯真。他镇定地说道:
“市长先生,我不同意您这么处理。”
“我再说一次,”马德兰先生驳斥道,“这是我自己的事。”
但是,沙威只强调自己的意见,他接着说道:
“我认为一点儿都没有过分强调。您是值得尊敬的人,是一位市长,而我因为一时的愤怒,就控告您是一个苦役犯!这极其严重。我居然在您的身上侮辱了政权。换做我的某个下属这么做,我便会把他革职。”
“您说完了吗?”
“哦,市长先生。如今,我如果对自己要求不严格,那以前我做的合理的事情就都不合理了。那我岂不成了无赖!那帮人会说‘沙威这个流氓’!市长先生,我不希望让您用善良之心对我。您对其他人善良时,已经让我觉得够苦的了。您别这样善良地对我!这便是您所谓的恶劣的好心。推广这种善良,社会就会腐败。哼!如果您真是我以前猜想的那个人,我对您绝不会善良!我对我自己,就应当像对别人一样。好吧,开除,革职,斥退!我有两条胳膊,能够种地。市长先生,作个好榜样,对公务部门有益。”
他说这些话的口吻既谦恭又自负,既颓丧又充满信心,给这个正直而又奇怪的人增加了一种神奇得难以言表的了不起的气概。
“以后再谈。”马德兰先生说。
他向沙威伸出手。
沙威后退一步,还用粗犷的语气说:“请原谅,这可不行。一位市长不应当将手伸给一个密探。”
他又嘟囔着加了一句:“没错,我滥用职权。”
然后,他行了一个礼,就向门口走去。
来到门前,他又回转过身,低垂着双眼,说道:
“市长先生,我会负责直至别人接替我。”
沙威出去了。马德兰先生聆听着那沉重而坚定的步伐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