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森普利斯修女

接下来将要讲述的事情,给在这个城里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读者看到这些细微情节,有两三处似乎会觉得不会真有这种事发生。为了尊重现实,我们都照原样记述下来。

那一天,马德兰先生下午仍然像往常一样去看望方蒂娜。

在到方蒂娜的病房里以前,他派人请森普利斯修女过来一下。在医务所服务的两位嬷嬷,佩尔陪递与森普利斯,和致力于慈善事业的任何一个嬷嬷一样,

佩尔陪递嬷嬷原来是平凡的农村姑娘,皈依上帝就相当于就业。她做修女,就如其他人做厨娘一样。这样的粗人出家,正好可以用来做粗重的工作。乡村与修道院都一样无知。这就是早已存在的共同基础。罩衫裁宽一点儿,就成了修士袍。佩尔陪递嬷嬷就是一个体粗力大的修女。她满口土音,说话非常乏味,通常依照病人是真的信教或者假冒伪善的程度,来判断应向汤药中加多少分量的糖,并且她对待患者的态度唐突,和临终的人生闷气,差不多是要把上帝摔在将死的人面孔上,气呼呼地做垂死的人的祷告。一句话,她既粗鲁又正直,那张面孔总是红红的。

而森普利斯修女的面孔却如同白蜡一般。她在佩尔陪递相比,就好像细白蜡烛靠着红蜡烛。万桑·德·保罗神妙地刻画出嬷嬷的面目:“那病院就是她们的修道院,教堂便是她们的圣殿,服从便是修院的围墙,畏惧上帝就是铁栅栏,和颜悦色便是面纱。”森普利斯修女活灵活现就是那种美好的的形象。谁都看不出她的年龄!这人,安静、严厉、冷漠,从来不曾说过假话。她和蔼到无以复加的程度,看起来不免近于脆弱,可又比花岗岩更坚强;她用纤细白皙的手指触摸病人;她只说有用的话,而那嗓子的声音能建造起一个忏悔座,也足以美化一个沙龙。这种细腻的资质和她身上穿的粗呢衣裙相互映衬,生出粗犷的感觉,就能时刻想到天帝。我要着重地指出一件小事:从不曾撒谎,不管为了什么目的,甚至都不可能无目的地说一句不符合事实,不存在的假话,这就是森普利斯修女的性格,是她美德的特质。正由于这种坚定的诚信,她在教会里口碑很好。西伽尔神甫在给聋哑人马西厄写的一封信里,就谈到了森普利斯修女。微不足道的谎言,不足为害的谎言,总还是存在吧?说一丁点儿谎话,都是不行的。撒谎,是魔鬼的真面目。因此,她的皮肤是我们所谓的那种白色。她的笑容是白色的,眼神也是白色的,在那颗水晶心上,没有一点儿尘土。她皈依圣万桑·德·保罗的时候,特地挑选了森普利斯这个名字大家都知道,西西里的森普利斯是一个圣女她如果撒谎说生于塞格斯特,就能保全自己一条命,但是她没有,宁愿叫人除去两个**,也不肯撒谎。

森普利斯修女后来慢慢地克服了出家时曾有两个弱点:以前她喜欢吃甜食,喜欢人们多写信给她。她只读一本书,是大字体的拉丁文祈祷书。她对拉丁文一窍不通,可是能看明白这本书。这个虔诚的修女在方蒂娜的身上,可能感受到了内心的美德,因此和她意趣相投了,尽心地照顾她。

马德兰先生将森普利斯修女叫到一边,嘱咐她细心照顾好方蒂娜。他又来到方蒂娜的身旁。

方蒂娜每天都等候着马德兰先生的出现。她经常对两位嬷嬷说:“市长先生在这里时,我才能打起精神。”

这一天,她正在发着高烧,一看见马德兰先生,就问他:“科赛特呢?”

他带着笑容回答说:“马上就来了。”

马德兰先生这次呆了一个钟头,而不是半个钟头,让方蒂娜感到非常高兴。他再三叮嘱,别让病人缺少什么东西。大家留意到某一时刻,他的面色变得非常沉郁,可是后来知道了大夫曾经对着他耳朵说了一句:“她的体力大大减弱了!”他那种神情也就很好理解了。

看望过后,他返回了市政厅。办公室的伙计看见他在自己的办公室中,细心研究挂在墙壁上的法国公路图,还看到他在一张纸片上写了一些数字。

二斯克弗莱尔大师的精明

马德兰先生又到城尽头一个佛兰德人的家里去了。那个人名叫斯科弗拉爱,他向外出租马,“马车也可以随便租用”。’

去斯克弗莱尔家里,最近的路是走一条行人稀少的大街,本堂神甫与马德兰先生就居住在那条街道上。本堂神甫经常替人解决难题。当马德兰先生快要走到那位神甫的屋门前时,大街上只有一个人。那个行人看见这种情形:市长先生已经走过了神甫的房门前,又突然停住脚步调转头往回走,径直来到神甫的房门前。那是一个独扇小门,有一个铁门锤,他连忙拿起门锤,可是又好像在想什么,停顿下来提着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放下门锤,循原路走去,脚步比以前急促得多。

马德兰先生走到斯克弗莱尔师傅家时,看到他正在修鞍子。

“斯克弗莱尔师傅,”他问,“您有一匹好马吗?”

“市长先生,”佛兰德人说,“您所谓的好马是指什么样的呢?”

“就是一天可以走二十法里的马。”

“啊!”佛兰德人说,“二十法里!”

“是的。”

“是套轻便马车吗?”

“对。”

“跑到以后歇息多少时间?”

“如果必要的话,第二天还能赶路。”

“还走原先的那一段路程?”

“是。”

“见鬼!见鬼!二十法里吗?”

马德兰先生从口袋中拿出那张写了数字的那张纸,交给佛兰德人看,只见上边写着五、六、八点五。’

“您看,”他说,“总共十九点五,也就是二十法里了。”

“市长先生,”佛兰德人接着说,“这件事情我可以办到。就用我的那匹小白马。那是下布洛内的小牲口,火气正旺。谁骑到它背上都被摔在地下。于是,我买了下来,套上马车。先生,它几乎像姑娘一样温柔,走起来像一阵风似的。哦!没错,它不喜欢当坐骑,自己有自己的志愿呀。”‘

“它能跑这一段路程吗?”

“您那个二十法里,不到八个小时便到了。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说。”

“一是,您得让它在半路上喘一个小时的气,喂点儿东西,喂东西时要有人守着。我在客栈中留意过,燕麦饲料,马常常只吃到一少半,大部分被马厩伙计吞没了。”

“一定要有人看守。”

“第二……马车是给市长先生本人乘坐的吗?”

“是。”

“市长先生会赶车吗?”

“会。”

“那就好,市长先生要独自一人走,也不能带东西,避免累着马。”

“行。”

“但是,市长先生,您没有带人,就要亲自费心看守燕麦了。”

“就这么定了。”

“每天要三十法郎。牲口的食物费用得由市长先生自己出。”’

马德兰先生拿出三个金币放在桌子上。

“先付两天的钱。”

“第四,路程太远,马受不了,市长先生一定得用我那辆小马车。”

“我没意见。”

“那辆车轻倒是轻,但是敞篷呀……”

“我不介意。”

“现在是冬季?……”

马德兰先生没有作声,佛兰德人又说:“想到天气很寒冷吗?”

马德兰先生依旧不开口。斯克弗莱尔师傅继续说:“想过也许天会下雨吗?”

马德兰先生抬起头来答道:“这辆小马车套上马,明天早晨四点三十分,按时在我门前等着。”

“行,市长先生。”斯克弗莱尔回答。他用大拇指的手指甲刮去木桌子上的一个迹印,装出漠不关心的神情,说道:“还有,市长先生还没说去哪里呢。”刚开始谈话时,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没有敢问这个问题。

“您的马前腿有力吗?”马德兰先生问。

“非常得力,市长先生。走下坡路时您只要略微勒住一下”’

明天早晨四点三十,按时在我门前等着,别忘了。”马德兰先生说完就离开了。

佛兰德人,正像过了片刻他自己说的,“自己蠢得像畜生一样”,愣在那里了。

市长先生走出去有几分钟了。屋门又重新打开,进来的仍然是市长先生。他还是那种忧心忡忡又装作镇静的模样。

“斯克弗莱尔先生,”他说,“您想租给我的那匹马与那辆车,大约值多少钱呢?”

“马连车,市长先生?”佛兰德人大笑起来。

“多少钱?”

“市长先生是想买下我的车与马?”

“不,以防万一有什么事,我想让您有种担保。车和马您估计值多少?”

“五百法郎,市长先生。”

“给您。”

马德兰先生把一张钞票搁在桌上,这次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斯克弗莱尔很懊悔,真应当说一千法郎,实际上,总共只值一百银币。佛兰德人唤来老婆,告诉了她此事的经过。市长先生要到哪里去呢?二人讨论起来。“他要到巴黎去。”妻子说。丈夫却说:“我不认为这样。”马德兰先生将写了几个数字的那张纸条遗忘在壁炉上忘记带走了。佛兰德人拿起那张纸来研究。他转过身对老婆说,“我知道了。”“怎样?”“他是到阿拉斯去。”

而这时,马德兰先生已经回到家里了。

从斯克弗莱尔师傅家里返回家,他走了最长的路,就仿佛本堂神甫房子的大门对他有一种排斥力,他想逃避一样。他上楼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关上屋门。他喜欢早睡觉。马德兰先生的女仆看见八点三十他便熄灭了蜡烛,就把这个情形告诉出纳员,还补充了一句:

“市长先生病了吗?他的神色有点儿反常。”

出纳员的屋子恰恰在马德兰屋子的下边。他上床以后就睡着了。快到半夜时他忽然醒来,在睡梦中听到了头上方有响声。他注意聆听,似乎楼上的屋子里有人在踱步。他感到诧异:平时在起身前,马德兰先生的屋子一点儿声音都没有。片刻后,他又听到像开橱门然后又关上的声音。沉寂了一会,脚步声又开始响起来。出纳员完全清醒了,通过玻璃窗,他看到对面的墙壁上映出一扇亮灯窗子射出的红光。墙上的反光颤抖着,好像是火光而并非灯光。出纳员又进入了梦乡。一两个小时以后,他又醒过来,头上方一直有很慢且均匀的步履声。墙壁上也仍然有反光,但是比较黯淡稳定了。

想知道马德兰先生房间中发生的事,请继续往下看。

三心绪起伏

不言而喻,读者一定猜到,马德兰先生不是别人,就是冉阿让。

我们已经探望过那颗心的最深处,现在又能窥探一下了。我们不由得既感动又感到恐惧,由于探望到的情形,比任何一件事情都更触目惊心。

在精神的双眼中,人心比任何一个地方都能看到更多的异彩,也更加黑暗。精神的双眼所看到的任何一样东西,也比不上人心这样骇人,这样神秘莫测,这样变化无穷。以人心为题写一首诗,纵使只描写一个最低贱的人,那也会把一切史诗都掺入这部优秀成熟的史诗里。人心是妄想、贪欲与诡计的污池,是梦想的舞台,是罪恶的渊薮,也是诡计的洞穴、渴望的沙场。在某些时刻,透过一个用尽心思的人惨白的面容,观察他的内里,探索心底,穷究思绪,他的沉寂外表底下,却有荷马史诗里的巨灵的搏斗,有弥尔顿[弥尔顿(Milton,1608一1674),英国著名诗人。]诗里的怪物的混战、成堆的鬼魂,有但丁诗里的各种幻象。每人面对的这种良心,尽管广漠寥廓,可是通常还会用来省察自己头脑中的抱负和生活里的行动,并且总是黯然神伤。

但丁有时谈到一扇险恶的门,也难免迟疑不决。如今,我们也有一扇门,也站在门前迟疑。还是让我们走进去吧。

自那次小热尔韦卫事件以后,冉阿让已成了另一个人。那位主教所期望他做怎样的人,他完全躬行实践了。这不仅仅是转变,而是重生。

他居然不再公开出现了,变卖掉了所有主教的银器,只保留了两个烛台作纪念,到了海滨蒙特伊,发明了那个新办法,造就了前边谈过的事业。他在海滨蒙特伊居住下来,既追念前半生,又用余生来弥补前半生的遗憾。这令他心情愉悦,也有了保证和希望。他只有两个心愿:隐瞒真实身份,并立德;远避世人,并皈依上帝。在他的精神上,这两个心愿已成为一体。两个心愿一样强烈,一样很有**力,支配着他的所有行动。平常,两种心愿互不冲突地指示着他的日常行动,使他成为乐于为善的人。但是,也有发生矛盾的时候。一旦二者不能两全,被海滨蒙特伊每个人称为马德兰先生的这个人,就毫不迟疑为后者牺牲前者,牺牲自己的安全。因此,他虽然有所顾虑,小心翼翼,仍然决然地保存了主教的烛台,为主教服丧,把路过的每一个通烟筒的少年唤来打听,并且甘心忍受沙威的隐语。他仿佛在模仿所有圣贤忠恕之士,觉得他重要的天职不是为己。

但是,我们讲述这个苦命人所遭受的种种痛苦,了解他的两种心愿,还从来不曾面临这样剧烈的矛盾。沙威走到他的办公室里,刚刚说开始的那些话时,他心里就模模糊糊地认识到了,当突然听到自己深埋密隐的名字被人提起,他立刻大为惊骇,好像被自己的离奇厄运所震撼。他在惊骇之中不由得颤抖,这象征着猛烈的打击;他弯下腰,好像暴风雨来临时的一株橡树,又如冲锋前的一名士兵;他感觉雷电即将交加。他听沙威说时,最初的念头就是立即跑,自首,把那个尚马蒂厄救出牢狱,自己进入监狱受监禁。这样的想法让他觉得如同刺骨一般的苦楚创痛。但接着,这种想法就消失了,他对自己说:“再想一想吧!”他抑制住心情一开始的冲动,在勇敢行为面前退缩了。

此人经过了多年的改正,修身自赎,已经有了乐观的开始。他在咄咄逼人的境况下,也能立刻下定决心,毫不反顾地朝天国所在的深渊走去。这自然是一件豪放的事。但是,我们一定要弄清楚这个心灵的内在活动,可是也只能照实际情况叙述。起初支配他的,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本能;他连忙克制住冲动,注意着眼前沙威这个巨大的祸害,决定先不作任何打算,重新镇静下来,就好像一名武士重新拿起他的盾牌。过后,在剩下的时间里他心中思潮起伏,表面上却镇静自如——。但他脑子里仍是一片抵触与混乱,看不清楚任何思想的形态,连自己都说不清,只知道方才受到了一次猛烈的打击。他仍像往常一样到方蒂娜的病床旁边,并出于为善的本性,多呆了一会儿。在他心里,他觉得应该这么做,应该把她好好地托付给嬷嬷,以备万一他出去时的情形。他隐隐约约地感到自己可能要去一次阿拉斯,尽管还没有完全决定,可是他心想既然一点儿也没有遭到别人的怀疑,倒可以亲自去观看那件事审判的经过。于是他订下了斯克弗莱尔的马车,准备需要的时候用。

用晚餐时他的胃口很好。回到房里,他就开始静静地考虑,研究自己目前所处的环境。对于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感觉,他真是觉得奇怪,以致在心思紊乱之中,似乎受到急躁情绪的驱使,他忽然跑去闩上屋门,好像恐怕有什么东西跑进来,严阵以待。片刻后,他熄灭了蜡烛:烛光让他感到烦闷。好像有什么人能看到他。是谁呢?唉!这正是他的良心。 虽然,一开始他还欺骗自己,呆在屋里不会有任何意外;谁都进不来;不会有人看到他了。这样,他就属于自己了。“我是在做梦吗?”“我的确看到沙威了,他真的对我那么说的吗?”“那个尚马蒂厄长得真那么像我吗?”“怎么可能呢?”“前一天这个时候,我在干些什么呀?” “如何是好呀?”他陷入了烦恼和困惑之中,各种思想如同波涛一般翻腾。他想要理出一个头绪来,找到一个很好的解决的办法,但最后除了苦恼什么都没有。他感觉头脑发热,便推开窗子,漆黑的寒冷的天上没有任何星光,他又坐回在桌子一边。

一个钟头过去了。

一些不清楚的线索,慢慢在他脑中形成,尽管整个问题还没有看清,一些局部情形却清楚了。他开始认识到,他完全处在主动地位。

这只能让他越来越惊恐。

直到现在,他的一切行为,不过是掩藏了自己的名字,和他向往的宗教目的并没有关系。难以入睡的夜晚,他最怕的事情,就是被人提到这个名字。他认为,这个名字重新出现的那天,也就是他的新生命在他四周毁掉的时候。只要一想出现那样的事,他就不禁颤抖起来。那时,如果有人对他说,这个姓名有一天会在他耳畔轰鸣,就会忽然从黑暗里蹦出来,站立在他前面,而刺眼的光芒就会突然在他头上晃动,揭穿笼罩着他的秘密;但是那个人又说,这个名字这种光只能制造更加深密的隐情,并且只要他同意,得出的结果,只能让他的一生更加光明,就会更崇高,更使人尊重了……如果有人这样告诉他,他绝对觉得这都极其荒诞。然而,这一切恰巧发生了。

他的思路愈来愈清晰,对自己的地位也看得愈来愈清晰了。

似乎不可思议,他还是睡了一觉,又突然醒来,看见自己站在下坡路的绝壁边上,进退两难了。在黑暗中,他清楚地看到一个陌生人,而命运把那个人当成他要推下深坑。他或者那个人,一定要坠落下去,深坑才能再次填塞。他必须顺其自然。

事情彻底明白了。他在苦役场监牢的位子始终等候着他,逃也无用。随后他又想到:此时的他已经有了一个替身,那个看来很倒霉的名叫尚马蒂厄的家伙。而从今往后,他就附着在尚马蒂厄的身上去坐监牢,顶着马德兰先生的名来生存,再也不需要害怕了。只要他不阻拦其他人,那块罪恶的石头就如同墓石一般,一旦落在尚马蒂厄的头顶上,就永远也撬不起来了。这种强烈而又奇特的念头,在他心里突然引起了一阵不可言喻的良知上的冲动,人一辈子中只能感到两三回由嘲讽、欢乐与失望所组成的暧昧心情,全都激发起来。

忽然,他又点起蜡烛。

“这是怎么回事!”他对自己说,“我到底害怕什么呢?我如今已经满足了。一切都安排好了。原来的都已经结束了。沙威那条凶狠的猎狗,他好像识穿了我。天啊!他确实识穿了我,随时窥视我。如今他被击退了,他终于逮住了他的冉阿让,从此以后如愿以偿了,可以让我逍遥自在了!也许他还要远离这个城市呢!不过,这里面有什么不妥的事情呢?总之,如果真有什么人遇难的话,那也绝不是我的错。这一切纯粹是上天的安排。难道我有权利扰乱上天的意志吗?这和我没有关系。怎么,我感到不满意?多年以来我祈祷上苍的愿望,就是安全,如今我已经获得了!我一点儿也没有反抗上帝的意旨。可是上帝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了使我可以继续我的工作,将来成为一个振奋人心的伟大模范,还是为证明我改邪归正,最后能获得一点儿快乐!我那时到底在害怕什么,竟然没有胆量走进那位诚实的本堂神甫的家里,把一切情形都告诉他,当然他也会对我这么说。就这样听慈悲上帝的安排!”他在心里那样对自己说。他在房间中踱来踱去。“好了,”他自言自语,“就这样决定了!”但是,他一点儿也没有感到快乐。刚好相反。不能阻拦思想回到一个见解,像对海水流回岸边的无奈。对水手来说,这叫潮流;对罪犯呢,这叫做悔恨。人的灵魂由于上帝的掀动而心神不定,就像汹涌起伏的海洋。

过了片刻,他又接着进行这种沉闷的对话,说他不喜欢说的事情,屈服于一种神力;这种神秘的力量对他说:请想一想吧!就好像两千年以前对另外一个判刑的人说:走!

为了说得清清楚楚,我们就要进行一种必要的察看。

人对自己说话,的确有这种事。语言只有由思想到良心,再由良心返回思想,才具有无比的神秘性。这一章里“他说”、“他叫喊道”这样的字词经常出现,也只能从那种意义上来考虑。人在心里对自己说话,叫喊,表面还是很镇静;心里一阵喧哗,除 了嘴以外,浑身都在说话;心灵并不因为其看不见而减少它的真实性。他在心里问自己 “这么决定”怎样。他供认这很荒谬。这几乎可耻极了。对这种错误不进行阻止,毫无表示,就是参与了一切!这是罪恶,既卑污又险恶,既卑鄙又丑陋!

这个可怜的人,八年来初次尝受到坏想法和坏行动带来的苦。他心中作呕,吐了出来。

他厉声诘问自己,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承认自己一生中的确有种目的。但是目的又是什么呢?难道他做的所有的一切仅仅为了隐瞒真实的名字?挽救灵魂,做个有良心的人!难道这不是他最重要的抱负吗?难道这不是主教对他的期望吗?已经斩断自己的历史了吗?他并没有斩断!他重新做了一个最可耻的盗贼!偷盗另外一个人的人生、生活与安静,在阳光底下的位子!他变成了杀人凶手!!他杀死一个不幸的人,在精神方面,把那人推向绝境,甚至是残酷的死亡——大家叫做苦役场的露天生活的死亡!要不,自己去自首,去解救那个被冤枉的人重新做一个苦役犯冉阿让,那才是真正洗心革面!外表看起来他重入地狱,事实上却是出地狱!应该那么做!否则,就相当于什么都没做!他就生,白白地忏悔了。他好像感觉主教由于死去而更加清楚地出现在眼前,主教在看着他。而从今以后,他会觉得受人尊重的马德兰先生面目可憎、苦役犯冉阿让反而纯真而可亲了。他感觉到,只有主教看到他的真面目他的内心。所以,他非去阿拉斯不可,揭发真正的冉阿让。唉!这可是一个最伟大的牺牲、最悲惨的胜利,必须跨越的障碍。悲惨的命运!只有到达世人眼里的羞辱地步,他才能达到上天眼里的圣洁处境!’

“那好吧,”他说,“就走这条路!一定要解救那个人!”他想大声说出这样的话,自己却并没有感觉到实际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把小商人向他借钱的很多票据,全丢进炉火中毁掉。随后,他又写了封信,盖上章。他在信封上这么写道:“巴黎阿图瓦街,银行行长拉菲特先生收”。接着,他又拿出一个皮夹,里边装着几张钞票和当年参加竞选的身份证。一边他在非常沉痛地思考,一边做着些杂事。如果有人当时在场,绝对猜不到他心中的打算,只能看出偶尔他嘴唇启闭。写完信写完之后,他将皮夹和信插进衣兜中,重新开始走起来。

他的思路没有改变方向。他清楚地看到他应该做的事:“去吧!去自首吧!”这几个字,在他面前熠熠发光,因他的视线而移动。同时,他也看到一直守着的两种心愿:隐瞒真实身份和立德。这两个心愿此时好像化成显著的形状,出现在他眼前,而且界线分明。他看到了两者的区别,一个想法是好的,另一个想法也许就是坏事;一个说:“为别人”,另外一个则说:“为我自己”。两者互相争斗,两个心愿在他的智慧面前扩大,已经变成了巨大的身材。他好像看到在一位女神与一个女魔在辽阔的天地中在黑暗与微光中,正在激烈地战斗。他尽管充满了恐惧,可是他觉得善念能胜利。他感觉他良心与人生的又一个决定性的时刻来临了。方才片刻的安静之后,他又慢慢地烦闷起来,脑海里全是各种各样的想法,但他的决心却更加坚定。有时候,他自言自语,可能自己处理这件事太草率了,实际上,那个尚马蒂厄不算什么,那个人到底偷没偷过东西?他又这么回答自己:就算那个人真偷了几个苹果最多就坐一个月的牢,那与苦役可就大不相同了。而且他到底有没有偷谁知道呢?但只要冉阿让这个姓名压在他的头上,好像就不需要证据了。检察官经常这么做的。大家清楚他做过苦役犯,就认定他是盗贼。片刻后,他又想道:其他人会想到他勇敢的自首举动,和着七年以来的规矩生活,在本地起的作用,也许会宽恕他。但是,这样的假定不久就消失了。他凄惨地笑了一下,想着他抢过小热尔韦卫四十个苏,已经构成了犯罪。这案子总有一天会浮出书面,而按照法律的明确规定,他会被判处一生做苦役。抛开所有的想象,他慢慢地放弃了对尘世的留恋,想从其他的地方寻找慰藉与力量。他对自己说一定要尽他的天职。假如他“顺其自然”,那他所得到的所有的荣誉和财富都要被一件罪行所玷污。反之,他如果在苦役场,在没有休息的苦役之中,在冷酷的羞辱中牺牲了,那他就会为自己换来一个高洁的意境!最后,他自言自语说,命运是这样注定,他无权更改上天的安排,不管怎样都要做出选择:做正人君子或者卑鄙小人。

各种思绪在心里起伏,他的头脑疲乏了,情不自禁地开始想一些毫无关系的事情。太阳穴的脉搏在剧烈地跳动,他仍然不断地踱来踱去。夜半钟声分别在教堂与市政厅响起来。他分别数了十二下。他想到几天以前,他在废铜烂铁商店看到有一口古钟出售,钟上刻着以下的名字:罗曼城的安东尼·阿尔班。

他浑身发冷,于是就点起一点儿火,并没去关窗户。这时,他又陷进了恐怖状态,居然忘了午夜钟声以前都思索些什么事情,最后费了好大劲才想起来。

“噢,对!”他对自己说,“我要去自首。”

随后,方蒂娜突然跃入他的脑海。

“哦!”他哀叹道,“还有那个苦命的女人!”想到这儿,他的面前又出现一场新的难关。

在他的冥想之中,方蒂娜的忽然出现,好像出乎意料地射进来的一道光线。他立即感到四周完全改变了,不由得喊道:“哎呦,坏事!我只想自己,只替自己考虑!上帝呀,这纯粹是自私!我如果略微替他人着想呢?圣德的第一点就是要为旁人考虑。喏,把我抛弃,把我消灭,那又会怎么样呢?——如果他们就捉住我,放了那个尚马蒂厄,这不错。但是往后怎样呢?这儿是个地区,这里的一切是我造就的,我带来了富有、资金的周转和贷款。在我没来以前,这里一无所有,正是有了我的扶植,鼓舞,这里才得以振兴,有了活力,繁荣、富裕起来;如果失去了我,就等于失去灵魂。——还有那个女人,饱尝受了多少痛苦,她的所有不幸是我不经意间造成的!还有那个小孩儿,我原打算让她们母女二人相聚!假如我离开,会发生什么事呢?那位母亲会丧命,那个孩子要流浪街头。如果我不去自首呢?想一想吧?”他问自己,愣了一会儿,但是时间并不长,他又镇静地对自己说:“那么,那人就要到苦役场去!总之他做了贼!他偷过东西!而我继续我的工作。十年以后,我就能挣一千万,将钱撒在这个地方,自己一分也不要。我挣钱并不是为了自己!我需要的是大家都日益富有,工业兴旺发展,千百个家庭都会无比快乐!这里人口增加;荒无人烟的地方也会出现村庄。贫穷不存在了,各种丑行,各种罪恶,也一并消失了!那位苦命的母亲也能养育自己的孩子!这里,每个人都过上幸福富裕的日子!方才我发疯了,说什么要自首!怎么,就由于我要做一个了不起而大方的人?这是欺世埋名的鬼伎俩!怎么,为了拯救一个人避免遭到处罚?谁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人,是我把他的苦难想得太过分了。他就是一个贼,为了挽救这么一个人,整个地区就要跟着受害!太惨了!母亲甚至连再见孩子一面都做不到!孩子甚至连认识母亲都不可能!他即使没有这个案件,也会为了其他的事而被押到苦役场。为了挽救一个罪犯,居然要牺牲无罪的人!那不幸的小科赛特,她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可以依靠了。现在,她肯定正冻得皮肤发紫了!那一家人也的确不是好人!对所有这一切苦命的人,我太不尽职了!我只想着去做那种荒唐透顶的傻事!如果我在此事上真的做错了,那么为了其他人的利益,承受本只因我而来的种种指责,承担只叫我灵魂沦落的这行动,那才是真正的忠诚和真正的优秀品德。”

他开始在屋子里走起来。这次他觉得颇为得意了。

只有在漆黑的地下才能找到金刚石,只有在深入缜密的思想中才能找到真理。他最后总算获得了一颗钻石、一个真理。他抓在手里注视着,只感觉眼睛花了。“是的,”他想,“我有了主意,最后总要掌握点儿什么东西。我已经下定决心。这合乎每个人的利益,只对我自己没有好处。我就是马德兰,谁变成了冉阿让,谁就去受苦!我不认得那个人,假如谁做了冉阿让,那他自己去想办法吧,那就算他活该倒霉!”

他看了看壁炉上的一个小镜子中的自己,说:

“噢!有办法了,心也就舒服了”

他又向前走了几步,随后忽然站起来:“好了!”他说,“既然有办法,不管有什么结果都不能迟疑了。我与冉阿让的藕断丝连,应该完全斩断。在这个房间里,要将那些能揭露我,的东西,完全消灭掉。”他从钱袋取出一把小钥匙。在裱壁纸花纹颜色最暗的地方,有一个假橱。里边藏着几件破衣服,蓝色粗布罩衫、一条破旧的裤子和一条破布袋,还有刺棍。一八一五年十月之间,冉阿让穿过迪涅城的时候,那些看到他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每件褴褛衣服。他保留着这些东西,为的是永远都不忘记他的出身。他向房门看了一眼,随后,他抓起所有的东西,动作急促且敏捷,都扔到炉火里了。然后他又关上假橱,他推过去一件庞大的家具,堵住了假橱门。

过了一会儿,一切都烧了。刺棍烧得噼里啪啦的响,火星爆到房间里。那个布袋与里边放的破衣服全部化成灰烬,却露出从通烟筒的少年那儿抢来的四十苏的银币。他用始终如一的步子踱来踱去,目光突然落在炉台上的银烛台上。

“对啊!”他思忖着,“那也是证明。那玩意儿也应该毁掉。”

他抓起两支烛台。炉火还非常大,烛台一丢进去,不久就能会化成难以辨认是什么东西的银块。他弯下腰来,烤了一会儿火,舒服极了。“真暖和呀!”他说。

他用一支烛台来拨火。又过了一会儿,两支烛台在火里就要化了。

这个时候,他好像听到有个声音在喊:“冉阿让!冉阿让!”他的毛发再次竖起来。

“是的,进行到底!”那个声音说道,“毁掉这两支烛台!忘记主教!忘记一切!为你自己叫好吧!就这么决定了,下定决心,不要改变了。而那个人,可能他没有任何错误,整个苦难就是那个名字引起的,他将在唾骂与悲惨中结束生命!而你继续做你的市长先生,仍然受人尊重,人人称赞,过你快乐的、纯洁而受人尊敬的生活。而另一个人披上你的红褂子,假冒你的名字遭受羞辱,去服苦役!哼!你这个混蛋!”

他的前额流下汗来,直勾勾地望着烛台,然而,那个声音还没有说完,接着说道:

“冉阿让!会有很多人,他们会一阵欢腾,称赞你。可是,有一种声音会在黑暗里咒骂你。可耻的东西!咒骂的声音才会一直到达上帝那里!”

这种声音慢慢地升高,变得越来越洪亮。最后的几句话,他听得胆战心惊,四处打量了一下屋子。

“有人吗?”他大声问道。

随后,他傻傻地又说道:“我多么糊涂!这儿不可能有人的。”

这儿的确有一个人,但是,用肉眼是看不到的。

他把烛台摆在壁炉上。

于是,他又踱起步来,那沉重压抑的步伐,把睡在他下面的那个人从睡梦中惊得跳起来。

他来回走动着,心情好了些。走了片刻,他又弄不明白了。面对他此前采取的两种办法,此刻他同样害怕得畏缩不前了。支配着他的两种意见,他感觉都同样差!有一会儿,他考虑着未来。去自首,必须告别这种美好、快乐的生活,告别大家的尊崇,告别荣誉与自由!自己所建立的一切都将失去,所有那些可以自由享受的乐趣都将失去,所有那些善良的行为从此再也不能去做,想到这些他沮丧至极。他又要承受苦役犯的生活,受尽暴行和痛苦,在别人的呵斥和鄙视中生活!难道命运也能够像机器人一样残酷,也能像人心一样暴戾吗?他进退两难:或者在天堂里做魔鬼,要不回到地狱做天使!老天爷!怎么办才好啊?他的思想重新开始紊乱,思绪又混乱,又不受控制,如同陷入无望的人。罗曼城这个名字不时地出现在头脑中,伴随着他以前听过的一支歌的两句歌词,他记起曾听人说起:罗曼城是巴黎旁边的一片小森林,每到四月份,年轻情侣都去那儿采摘丁香花。

此时,他的外表也像内心一样,摇曳不定,好像听从大人命令自己走路的小孩儿。偶尔,他勉强打起精神和疲劳斗争。到底是自首还是缄默?他仍然什么都分辨不出来。他感到不管怎样决定,他身体的一部分都肯定会死去;总是要进入坟墓里的;而且自己已经到了垂死之时,不是他的快乐就是他的人格即将死去。

唉!他再次陷入游移不定中。

这个可怜的灵魂。早在这个苦命人出现以前的一千八百年,那个集中了人类一切圣德和一切苦难的神,在狂风中颤动的橄榄树下,也曾长久地推开恐惧的杯子,感受那洒满杯底的星光,与杯沿向外流着的阴森和幽暗。

四寐中痛状

凌晨三点的钟声刚刚敲过,他就这样在屋子里踱了五个钟头,几乎没有停下,到后来总算倒在椅子里了。他在椅子里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这场梦无异于一般的梦,只有莫名的惨痛合乎现实情况,不过仍然让他感动。后来他记录下来这场给他狠狠打击的噩梦。以下就是他亲自留下来的一张纸,我们觉得很有必要依照原文在这里复述一遍。无论这场梦怎么样,假如省去不提,那这个夜晚的经历就不完整了。这是满腹心事的灵魂充满辛酸的往事。梦境见下。

在那信封上。写着:“在那晚我做的一场梦”。

在一大片荒凉的田野,没有一棵小草,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我与儿时的哥哥一同漫步。我们边走边谈。我们说着说着,却由于窗子敞着而感到有些冷了。田野里也没有一棵树。我们看到一个秃头的人。那个人赤身**,骑着一匹土色的马从我们身边走过。他手里拿着的棍子,如葡萄藤一样软,又像铁块样重。骑马者走过去,一句话都没有和我们讲。

我的哥哥对我说:“咱们走那条凹下去的路吧。”

那条路上,到处一片土色,就连天空都这样。我讲话却没人回答,原来我的哥哥已经不在我身旁了。

我看到一个村子,心想这也许就是罗曼城。我来到的第一条街没有人,又拐入第二条街,只见转弯处靠墙站着一个人,我就问那个人:“这是哪里?”那个人不给我回答。我看到一扇屋门敞开着,就走了进去。第一个房间里空无一人,我又走到第二个房间里,一个人在那扇门后面靠墙站着。我问那个人:“这是谁的屋子?”那个人也不回答。房子外面有一个小园子。我又离开房间,来到园子里。园子里一片荒凉。我看到第一株树后面站着一个人,于是问道:“这是什么园子呀?我这是在哪?”那人也不回答。

我走着走着,却发现这是一座城市。到处都是荒凉的,每道门都敞着,大街上没有一个人经过,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走动,园内也没有一个人漫步。但是,每一个地方都站着一个不说话的人,只不过每次都只能看到一个。那些人看着我走过去。我出城在田野里走了片刻。回头看时,发现一大帮人跟随在我身后。我认出那都是我在城里看见过的人。他们相貌奇特,好像并不急着走路,可是走得比我还快,而且没有一点儿声音。眨眼间,那帮人就追上了我,把我围起来。我进城时看到的并且问话的那个人,问我:“您要去哪儿?难道您不知道您早已经死了吗?”我张嘴刚想答话,突然发现四周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醒过来,全身都冻僵了。晨风寒冷,蜡烛也将要燃尽了。外边是黑夜。他走到窗子前面。天空中一直没有星光。从窗内可以看到院子与街道。地上突然发出响亮而结实的声音,引得他就朝下看,只见下边有两颗红星非常奇怪,那星光在黑影里一会儿伸展,一会儿缩小。他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心里想道:“怪!星星并不在天空中,却在地上了。”

这时,他又听到第一次那样的声音,彻底惊醒过来了。仔细一看,他才认出那两颗星星原来是一辆马车上的挂灯。借着微弱的灯光,他能看得出那辆马车的样子:是一辆双轮小马车,由一匹小白马驾着。刚开始他听见的是铺石路上的马蹄踏地声。

“这辆马车怎么在这儿呢?”他很惊讶,“一大清早是什么人来了呢?”

此时,有人轻轻地敲了一下他的屋门。

他全身打了一个寒噤,怪声喊道:“谁?”

有人回答:“我,市长先生。”

他听出来是他门房老妇人的声音。

“有什么事吗?”他又问道。

“市长先生,快早晨五点钟了。”

“怎么了?”

“市长先生,您的马车到了。”

“什么,什么马车?”

“小马车。”

“什么小马车?”

“市长先生,您不是要了一辆小马车吗?”

“我没有。”他回答说。

“车佚说他来找市长先生。”

“哪个车佚?”

“斯克弗菜尔先生的车佚。”

“斯克弗莱尔先生?”

他大吃一惊,仿佛一道闪电从他眼前划过。

“噢!是的!”他又说,“斯克弗莱尔先生。”

好一阵他一声不响,只是愣愣地看着烛火,用手指捏着蜡油。老妇人壮起胆子大声喊道:“市长先生,我怎样答复他呢?”

“就说马上就好,我很快下来。”

五别住车轮的棍子

那时,由阿拉斯至海滨蒙特伊的邮路,用的仍是帝国时代的小邮车。那种两轮马车,只有两个位子,一个是专让邮差坐,另外一个准备让旅客坐。车轮两边装着长毂,好像武器一样,能迫使其他车子保持一定距离,今天在德国的大道上仍然可以见到。它的邮件箱很大,呈长方形,装在车后部,和车身连在一起。邮件箱刷成黑色,车身刷成黄色。那样的车子,其佝偻丑态难以形容,现在没有和它相似的了。当它走过或者在地平线的道路上匍匐前进,从远处看去,就像一种细腰拉着庞大臀部的昆虫,我认为就像大家所说的白蚁,但它的时速相当快。等巴黎的邮车抵达以后,晚上就有一辆邮车一点钟由阿拉斯启程,快到早晨五点时到达海滨蒙特伊了。

那晚,阿拉斯的邮车在海滨蒙特伊一条街道的转弯处,与从对面一辆套着白马的两轮车相撞了。那马车的车轮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车上只坐着一个围着斗篷的人。但他根本不听邮差让他停下来的叫唤,仍旧快速行驶。

“这人怎么和鬼似的匆匆赶路!”邮差咕哝道。

这个匆匆赶路的人,正是在思考中拼命挣扎、值得怜悯的那个人。

他去哪里?为什么那么急?他都不知道。他驶向什么地方?肯定是阿拉斯,可能他还会去其他的地方。他感觉到这点的时候,就不禁哆嗦起来。他消失在黑夜里。有什么东西推动着他,拖着他。没有人能说出来,他心里是怎样想的,可是以后人们都会了解的。走到这种,谁一辈子不曾有过这么一次,在渺茫的幽窟里行走呢?况且,他根本就没有下定什么决心,他心里的一切活动都不是确定的。为什么到阿拉斯去呢?他心中不断重复着那番话:不论结果怎样,去亲自看一下,亲自裁决一下那件事,绝没有什么害处——不通过观察研究,就做不出什么决定。总之,一旦看到那个尚马蒂厄,可能他的良心就能轻松下来。唉!真无法想象——沙威所有猜想与怀疑,都集中于那个尚马蒂厄身上,去一趟绝对没有一点儿危险。那一时间当然很不幸,可是他会平安无事的——无论命运多险恶,他要自己来做命运的主人。说来说去,他实际上根本就不喜欢去阿拉斯。

但是,他去了。

他一边思前想后一边扬鞭催马。马车在前进,他却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往后退。

天快亮时,他已经来到了旷野里。他看了看发白的天际。但是,那些寒冷的景物由面前经过,他却看不到。树木与山丘的这些黑影,在他浑然不觉中、给他增加了一种无可言喻的黯淡和凄凉。每路过一座坐落在路边的孤零零的房子,他心中总说一句:“那里肯定有人还在**睡觉。”马蹄声、辔头的铃声与轮子的声音,合成温柔乏味的声响,快乐的人听起来很动听,而痛苦的人听起来却感到无比凄凉。驶到埃斯丹时,他在一个客栈门口停下来,打算让马休息一下,喂点儿燕麦饲料。那马正如斯克弗菜尔所讲的,是布洛内种的小马,两个钟头走了五法里,臀部都没冒一滴汗珠。

他仍然坐在车上。马房伙计拿来饲料,又突然蹲下身去查看左边的车轮。

“您这样还打算走很远的路吗?”那人问道。

他似乎仍没有摆脱梦境,回答说:“怎么了?”

“您是从遥远的地方来的吗?”伙计又问道。

“离这儿五法里。”

“啊!”

“您吃惊什么呢?”

那伙计再次仔细看着车轮,没作声,随后站起身来,说道:“这个车轮此刻,就连一法里多都走不了了。”

他从跳到了地上。“您在说什么?”

“您行了五法里,却没有滚到路旁的沟里,真是上帝保佑。”

没错,这个轮子两根轮辐全给撞折了。

“朋友,”他对马房伙计说,“这里有车匠吗?”

“有呢,先生。”

“麻烦你帮个忙,去找他来一下。”

“他就在那里,只有两步路程。哎,布伽雅尔师傅!”

车匠布伽雅尔师傅这时正站在他家门前。他走过来查看车轮,做出一副丑态。

“您能立刻修好这个车轮吗?”

“可以,先生。”

“我大概什么时候能上路?”

“明天。”

“明天!”

“这活儿要干整整一天。您有急事?”

“十万火急。我最多等一个小时,我得赶路。”

“这办不到,先生。”

“想要多少钱我都照给。”

“……”

“那行!两个小时。”

“必须要重新做两根轮辐与一个轮毂。明天以前,先生是走不了了。”

“我的事儿拖不到明天。重换一只可以吗?”

“您想怎么换呢?”

“您不是个车匠吗?”

“是的。”

“难道您没有新的轮子可以卖给我吗?”

“一个备用轮子吗?”

“对。”

“很遗憾,我没有准备好的轮子配上您的车。轮子是成对配好的。”

“既然这样,那就把一对卖给我吧。”

“但是先生,车轮也不是和随便一个车轴就能配合的。”

“先试一下。”

“那也不行,先生。我这里只卖大板车的车轮。我们这里是小地方。”

“那您有坐车租给我吗?”

车匠师傅一下就看出这是一辆租来的马车,他耸了耸肩膀说:

“您租来的马车,照顾得简直太好了!我可不敢将车租给您的。”

“那能卖给我行吗吗?”

“这没有。”

“什么!怎么可能连一辆破车都没有。我是好说话的。”

“我们这里是一个小地方。那边车棚内,”车匠接着说道,“确实有一辆一位财主委托我保存的敞篷四轮马车,但很旧了那辆车完全能够租给您。可是,经过的时候切不可被那位财主看到,还有,那是辆四轮车,要套两匹马才行。”

“我可以用驿站的马。”

“先生要到什么地方去?”

“哦,阿拉斯。”

“今天必须到达吗?”

“是的。”

“您想用驿站的马?”

“怎么,不行吗。”

“先生夜间走,早晨四点到,行吗?”

“当然不行。”

“但是,要知道,我有件事要说,用驿站的马……先生是否有通行证?”

“有。”

“噢,先生,如果用驿站的马,明天以前也不能赶到阿拉斯。马都赶到地里干活儿了。冬季犁田要使用强壮的马,我们都四处找,驿站也到别处去找马。”

“好了,我索性骑马去。解下套子。这里总能卖给我一副鞍子吧?”

“当然可以。但是,这匹马肯接受鞍子吗?”

“也是,幸亏您提醒我。这匹马不肯接受鞍子。”

“那么就……”

“在这个村内,总可以找到一匹马吧?”

“要一口气儿走到阿拉斯的一匹马!”

“是的。”

“您想要的那种马,我们这里没有。第一,您必须买下来,由于我们和您不熟悉。花一千法郎也不行,您根本就找不到那种马!”

“那如何是好?”

“诚实人讲真话,最好的办法,轮子我来修,明天您再上路。”

“明天就来不及了!”

“哦,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