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真没有到阿拉斯去的邮车吗?什么时候路过这儿?”
“今天晚上可能有。”
“你说什么?修一个车轮,您要用一天的时间?”
“一天,还要足足一天!”
“用两个工人能快些吗?”
“用十个也不行!”
“如果把两根辐条用绳子绑起来呢?”
“辐条绑起来还行,轮毂就无法绑了。而且,轮箍的状况也很坏。”
“城内有没有租车的人?”
“没有。”
“还有其他的车匠吗?”
马房伙计与车匠师傅都同时摇摇头,一齐回答说:“没有。”
他感觉到一种莫大的快乐。很明显,车轮断了,途中停顿,这是天意。不是他的错。这也不再是他良知的问题,一切都是天意。他深深地舒了口气。此刻,他感觉上帝在庇护他,而且表明了旨意。他暗想道,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现在只能心安理得地返回去了。假如他和车匠的这次交谈没有别人在场,也无人听见,那事情也许会就此停止。但是,他们是在大街上进行谈话的。总难免招来观众。正当他问车匠时,来往的人们有些停下来围在他们四周。有一个孩子听了一会儿,就离开人群走了。
这个赶路人打算按原路返回。这时,那个孩子领着一个老太婆跑回来了。
“先生,”老太婆说,“我的孩子告诉我,您要租一辆马车。”
老妇人的话,立即使他汗流满面。
他回答说:“是的,大妈,我要找一辆车。”
他又急忙加上一句:“但是这里租不到。”
“可以租到。”老太婆说。
“哪里有?”车匠打断她的话问道。
“我那儿有。”老太婆回答说。
他大吃一惊,索命的手再次抓住了他。
老太婆家的车棚中,果真有一辆柳条车。眼看要到手的生意做不成,车匠与客栈伙计气愤地从中作梗:“这辆破烂车,太可怕了,”——“里面会漏进水去,”——“轮子潮湿,都锈坏了,”“这位先生如果坐这车子,那可就上当了。”诸如此类,各种各样。这些话都是事实,但这辆破车,到底还能靠着两只轮子滚动到阿拉斯去。他付给了人家要的租钱又重新上路了。等小车开始启动时,他心里就承认,方才想到根本去不了那个地方了,他感到多么的轻松和快乐。他带着些许愤怒在自省,感觉这种快慰是荒谬的。原路返回为什么会愉快呢?不言而喻,任何事都是在他的意愿之下发生的。
快要走出埃斯丹时,他突然听到有人对他喊:“停下!停下!”他猛然勒住马停下车,姿势中还流露出渴望般的一种急躁与惊惧的意味。
原来是那个老太婆的孩子。
“先生,”他说,“您知道吗,是我为您找到的这辆车。”
“那又怎么样呢!”
“您应该送给我点儿什么。”
他平常乐于施舍给任何人,这次却感到这种奢望太过分,甚至太丑恶了。
“噢,是你吗,小怪物?”他说,“你什么都得不到!”
他扬鞭驱马,飞奔而去。
已经在埃斯丹耽误了太久,他想将时间找回来。小马倒非常得力,不过正遇到二月天,下过大雨,路不好走,又加上这辆车又蠢笨又沉重,还有许多上坡路。从埃斯丹至圣波尔,用了将近四个钟头驶到圣波尔,他在遇到的第一家客栈就解下了马,让人把马带到马棚中。他站在马槽旁边,瞅着马吃料,想一些漫无头绪的伤心事。
客栈老板娘走到马棚里。“先生不想吃午饭吗?”
“噢,”他回答说,“现在我还真想吃了。”
那个女人面色红润,生机勃勃,领他走到一间矮厅里。厅内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上铺着漆布。
“请快点儿,”他说,“我还急着上路呢。”
一个佛兰德胖女仆急忙放上餐具。他颇为舒畅地望着那位姑娘。
他心想:“我还没吃早饭呢。”
吃的东西都拿上来了。他急忙抓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大口,随后又慢慢地放在桌子上,再也没有动它。另外一张桌子上有一个车佚在用餐,他便对那个人说:
“这里的面包怎么这么苦呢?”
那个车佚是德国人,没有听明白。他又回到马棚里,站在马一边。
一个钟头之后,他走出了圣波尔,朝丹克奔去。他途中做了什么,想些什么呢?还像早晨一样,望着树林、茅屋顶、犁好的田地从两旁过去。这是他生平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欣赏万千景色,还有什么东西比这更让人黯然神伤的呢!。在他精神最模糊的状态,他以变幻无常的景物来比喻人生。人生中的一切,黑暗与光明相交替:忽而光辉灿烂,忽而又天昏地暗。每一件事都是一个拐角。刹那间,人已经老了,突然觉得一切都变黑了。将近黄昏时分,放学的孩子看到这个进入丹克的旅人。要知道,一年中的这个时节,日短夜长。他并没有在丹克耽搁,正想法将车子驶出去,一名在路上铺石子的工人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这匹马可真累。”的确,不幸的牲口只能慢慢地走了。
“去阿拉斯吗?”那个修路的工人接着问。
“对。”
“您像您这样走下去,会迟到的。”
他勒住马缰,问那工人:“这里距离阿拉斯还有多远?”
“大概还有七法里。”
“怎么会呢?驿站手册标示只有五法里多一丁点儿。”
“哦!”那个工人又说,“您还不知前面正在修路吧?您马上会看到路已经断了,没有办法向前走了。”
“是吗?”
“您要向左转去伽朗西的路,过了河,到康伯兰再向右转,那条路从圣埃卢瓦山一直通到阿拉斯。”
“天快要黑了,我会迷路的。”
“您不是当地人吧?”
“恩。”
“先生,”那个修路工人又说道,“我替您出个主意吗?您这匹马也累了,有一家不错的客栈,到那儿过夜,明天再前往阿拉斯。”
“可今天晚上我必须到达。”
“但是,您仍要去那家客栈,马房伙计还会带你抄近路。”
他听从了修路工的劝告,又转回去。半个钟头之后,他再次走过那儿,可是这次加了一匹好马,马房的一名伙计做车佚给他带头领路。
可是,他还是感觉时间都浪费掉了。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他们走上近路,路糟透了,他对车佚说:“还像开始那样快,多给赏钱。”
在一阵摇晃中,车前横木震断了。
“先生,”车佚说,“横木折断了,晚上这条道不好走。”
他回答说:“你有绳子与刀子吗?”
“有哇。”
他砍下一根树枝做横木。
尽管因此又耽搁了二十分钟,但是,马车又奔跑起来。
平原一片漆黑。浓雾如同炊烟一般缭绕着,罩着山丘。浮云中还有淡白的余晖伴着强大的风从海上刮来,发出如同拖动家具的响声。所有景象,都摆出恐怖的姿势。在寒冷的夜风中,抖个不停。寒气袭人。他隐约回忆起在迪涅城外田野夜行的情形,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但好像是在昨天一样。
他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钟声,就问那个伙计:“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七点,先生,八点钟就可以到达阿拉斯了。”
直至此刻,他才初次想起他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可能是徒劳的。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向前走,确实太荒唐了!随后,他又估计了一下,等他到达那里,也许已经完全结案了!
车佚扬鞭驱马,他们把圣埃卢瓦山远远地落在后边。
夜色愈来愈深了。
六森普利斯修女经受的考验
但是,此刻,方蒂娜却正浸在快乐之中。
她咳嗽得很厉害,发着高烧。清晨,大夫过来检查,神情有点儿紧张,命人等马德兰先生一回来就立刻告诉他。整个早晨,方蒂娜一直精神萎靡,很少说话。她的两手把被单掐出很多皱纹;嘴里低声念着一些数字;深深陷下去的眼睛几乎不转动了,黯然失色,有的时候充满光彩,好像灿烂的明星,有时又像接近某种惨痛的时刻,上天的光将要充斥尘世之光所抛弃的人的身心。每当森普利斯修女问她感觉如何的时候,她回答:“好极了,我想见见马德兰先生。”
在几个月以前,方蒂娜失去了最后的宝贵的贞操,失去了作为人最后的廉耻与快乐。这个才二十五岁的女人,皱纹满额,面颊浮肿,牙齿很松,面孔铁青,四肢枯槁,刚刚长出来的金发也掺杂着白毛。唉!病痛催人老啊!
正午时分,大夫又过来开了一些药方。平常,马德兰先生总是在三点钟时来看望病人。快到两点半时,方蒂娜焦急地询问那位修女十多次:“嬷嬷,现在什么时候了?”三点的钟声敲到第三下的时候,几乎不能翻动的方蒂娜,竟突然坐起身来,修女听到从她胸口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随后,方蒂娜两眼望着屋门。没有人走进来,屋门没有一点动静。她双眼紧紧地盯着门,纹丝不动,好像停止了呼吸。嬷嬷见到这样的情景,没有勇气再和她说话。教堂钟声报了三点十五。方蒂娜倒在了枕头上。她一言不发,折着被单。半个钟头过去了,一个钟头也过去了,没有谁来。每次敲钟,方蒂娜都看看屋门口。谁都明白她的心情,她不曾提到任何人的姓名,只是咳嗽得令人难受,她面色惨白,嘴唇发紫。五点的钟声刚敲过,嬷嬷听到她低声地说:“既然明天我就要走了,今天他应该过来才是啊!”
马德兰先生的迟到,森普利斯修女也感到非常惊讶。
这个时候,方蒂娜突然她唱起一支歌,声音很弱。修女在一边静听。这是一首旧时的摇篮曲,以前她唱着这首歌催小科赛特入眠。那样温柔的歌曲,她唱得那么哀怨,就连修女都快要哭了。这位看惯了严肃东西的嬷嬷,也感觉要哭了。钟敲过了六点钟。方蒂娜好像没有听到。
森普利斯修女吩咐一个侍女去询问女门房市长先生回来了吗,能否立即能来医务室一下,几分钟以后,侍女就回来了。
方蒂娜一直纹丝不动,好像在想自己的心事。
侍女轻声对森普利斯说,市长先生清早不到六点就出去了,不知道向哪个方向走了。他动身时如同平时一般,很和气,只对女门房说夜里不必等他了。就在她们耳语时,方蒂娜却突然爬起身来,头伸在帐子缝中静听。她瘦得像死人一样可怕,动作却像正常人一样敏捷。她忽然叫喊起来:
“你们俩在那里谈马德兰先生!为什么这么低声?”
她的声音那么突兀,非常粗鲁,两个女人一时都惊讶地转过身来。
“回答我!”方蒂娜叫喊着。
侍女吞吞吐吐地说:“门房告诉我,今天他不回来了。”
“我的孩子,”嬷嬷说道,“别急,睡吧。”
方蒂娜用一种急躁而惨痛的语气大声说:“为什么他不能回来了?你们知道为什么。我想知道。”
侍女急忙冲着修女的耳朵说:“就说他到市政厅里开会,脱不开身。”
森普利斯修女的面孔一红:侍女这是让她撒谎。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想,方蒂娜是承受不了刺激的。她涨红的脸立即又恢复了正常。嬷嬷抬起镇静而忧愁的眼睛,说:“市长先生走了。”
方蒂娜于是又直起身,眼睛闪闪发光,痛苦的面孔上放射出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喜色。
“走了!”她大声喊,“他去找科赛特啦!”
随后,她两手指向天空,她嘴唇翕动,在轻声祈祷。
祈祷完毕,她接着说道:
“嬷嬷,您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刚才那么大声喊叫,对不起。喏,我的仁慈的嬷嬷,马德兰先生也是很仁慈的。他到蒙费梅,是去找我的小科赛特了。”
她躺下来,亲吻了一下森普利斯修女为她挂在脖子上的银色小十字架。方蒂娜潮湿的两手抓住嬷嬷的手。
“今天清晨,他出发去巴黎了。前一天我和他谈起科赛特,他说:马上就来了。他是想让我惊喜一场。您知道吗?嬷嬷,我快乐极了,感觉也很舒服。我又能和科赛特见面了,将近有五年没有看见她了。孩子是多么让人惦念!您哪里知道,她那鲜红的小手指格外漂亮。哦,今天清晨,我看着壁炉上的尘土,就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久就能和科赛特见面了。嬷嬷,明天清晨提醒我一下,我要戴上这顶花边小帽。明天,市先生就会将科赛特带到这里。”
嬷嬷对距离完全不了解,说:“噢!我觉得他明天应该就能够回到这里。”
“明天!明天!”方蒂娜说,“明天我就能看到科赛特啦!我快乐极了。”
谁在十五分钟以前看到她,肯定会感到纳闷。现在她面色红润,讲话的声音既自然,又有朝气,偶尔还微微一笑。“行了,”修女又说,“听我的话,不要再说了。”
方蒂娜将头放在枕头上,小声说:“是,既然得到孩子了,要乖。”
于是,她不动弹了,只是一双眼睛到处望着,脸上带着愉快的神情。嬷嬷放下床帷,想让她稍稍睡一会儿。
七至八点钟之间,大夫又来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慢慢地掀开床帷。他看到方蒂娜那两只宁静的大眼睛正望着他。她对大夫说:
“先生,你们同意她睡在我身边的小**,是吗?”
大夫认为她在胡言乱语。
她又说:“您自己看一看,这里的空地恰好能放下。”
大夫将森普利斯修女拉到一旁,嬷嬷就把事情对他说清楚了:马德兰先生出去一两天,病人认为他去了蒙费梅,我们没有将事情道破。大夫也认为是这样的。
大夫走近病床,方蒂娜又说道:
“喏,清晨,我就可以向这苦命的小猫问好;夜里,我能够听到她睡觉的声息。我会感到多么舒畅。”
“请您把手伸给我。”大夫说。
她伸出胳膊,笑着大声说:“噢!对了!我的病已经治好了。科赛特明天就到了。”
大夫非常吃惊。病情确实好了一些,郁闷也减轻了,脉搏也增强了。一种突然而来的生命,让这个垂死的不幸的人又兴奋起来。
“大夫先生,”她继续说,“市长先生去领小宝宝了,那位嬷嬷告诉过您了吧?”
大夫叮嘱她要安静,他还开了一副药,夜间假如体温再增高,就服一种镇静剂。临走时他对嬷嬷说:“有好转。明天市长先生如果的确带孩子回来当然好她是内脏上得病,病情很深,可是这一点难以琢磨!也许我们能把她救活。”
七游客到达准备回程
我们曾经谈到的那辆马车,在快到晚上八点钟时,驶入阿拉斯驿站客栈的大门。我们始终关心的那个人跳下马车,心不在焉地回应客栈伙计的热情招呼,把新加的那匹马打发走,亲自把小白马带到马棚里。然后,他打开屋门,走进楼下的弹子房,在桌旁坐下来,两肘撑在桌子上。他费了十四个钟头。老板娘走进来。“您想在这儿过夜吗?用餐吗?”
他摇了摇头。
“听伙计说,先生的马很累!”
这个时候他才开口说话。“那匹马明早能走吗?”
“唉,先生!它至少需要休息两天。”
他接着问道:“这儿不是邮政局吗?”
“是的,先生。”
他来到邮局,拿出身份证,打听当天晚上能否乘坐邮车返回海滨蒙特伊。邮差身边刚好有位子空着,他就付了旅费住下来。
“先生,”邮局职员说,“夜里一点钟按时从这儿乘车出发。”
事情办妥后,他到街道上散散步。
以前他从来没有来过阿拉斯城。大街上漆黑一片,他只好慢慢地往前走。他穿过小克兰松河,进入迷宫一般的横七竖八的小巷子里,迷路了。正好一位绅士提着大灯笼走过来,他迟疑一会儿,最后决计上前去询问。可是他首先要做的仍然是前后张望,似乎害怕有人听到他所要询问的问题。
“先生,”他说,“去法院该怎么走呢?”
“您不是本地人吧?”那位年纪很大的绅士说,“跟我走吧。我正好要到法院那边。如今法院正在维修,暂且改在省政厅开审。”
“刑事案件也在那里开审吗?”他又问道。
“是的。”
绅士边走边对他说:“先生想观看审理案子的话,时间也许迟了点儿。”
一会儿工夫。他们来到了大广场,绅士指着一座黑黢黢的大楼让他瞧,只见对面有四扇很长的窗子里还有灯光。
“先生,您的运气确实很好,恰好赶上。四扇长窗子里便是刑事法庭了。里面有灯光,肯定还没结束,晚上接着开庭。您将要上庭作证吗?”
他回答说:“我来只想和一个律师谈一下。”
“这就不同了,”绅士说,“喏,那便是正门。”
他依照那位绅士的指示,一会儿就来到了大厅,只见里边有很多人,都在低声谈话。穿着黑色长袍的人,聚集在法庭门前耳语。这样的人说的话,大多数是早已拟好的判决。大厅里只亮着一盏灯,一扇双合门关闭着,间隔开当成刑事法庭的大厅。休息厅异常黑暗,他随便找了一位律师就问道:
“先生,案子进行得怎样?”
“已经结束了。”那律师回答说。
“结束了!”
他说得非常重,以致那位律师转过头来,问道:
“请原谅,先生,您是被告的家属吧?”
“不,判刑了没有?”
“当然。”
“判了苦役……”
“是终身苦役。”
他接着低声问道:“验明正身了吗?”
“什么正身?”律师回答,“那个女人杀死了自己的孩子。已经证实了,陪审团判她无期徒刑。”
“是个女人?”他问道。
“当然了,您说的是哪件案子?”
“没什么。大厅里为什么还亮着灯呢?”
“那是另一个案件,开庭都将近两个钟头了。”
“什么案子呢?”
“噢!被告是一个一个苦役犯,又作案盗窃了。”
“先生,”他继续问道,“如何才能进入大厅里呢?”
“我想真是没有办法进去了,里面的人太多。但是,等再开庭时,您可以试一下。”
“从哪进去?”
“走这个大门。”
律师走了。他仍站在那儿,一时间万千思绪。这个人所讲的话,像一根冰针,一条火舌,轮番刺透他的心。他看到事情根本没有结束。他走近几堆人,听一听他们在谈些什么。这一次要审理的案件非常多,庭长规定今天审两个简单的案件。此刻正在审这个苦役犯。此人偷了苹果,但是好像没有确实的证据,但已经证实了他以前在土伦苦役场曾服过刑。对他的审讯和证人作证已经结束了,看样子这个人很可能判刑。一个执达吏守在进入法庭的门边。他问执达吏:
“快要开门了吗?”
“门不会打开了。”执达吏回答。
“什么?此刻不是休庭吗?”
“刚重新开庭,”执达吏说,“可是门绝不会再开了。”
“为什么?”
“大厅中已经坐满了。”
“一个位子都没有了?”
“一个位子都没有了,谁都不让进去。”
执达吏停了一下,说:“不过庭长背后有两三个位子,但他只准许官员进去坐。”
执达吏转过身去。
他垂着头慢慢地走下楼梯,好像每下一个阶梯都要犹豫一下。他心里展开的激烈的斗争并没有结束,时刻在起新的变化。他背倚着栏杆交叉着两臂站在那儿。突然,他取出一根铅笔,撕下一片纸,匆忙写下这么一行字:“海滨蒙特伊市长马德兰先生”。随后,他向执达吏走去,把纸条递给他,说:“把这条子交给庭长先生。”
执达吏瞟了一眼,就按照吩咐去办了。
八特许入席
海滨蒙特伊市长向来有很好的名声。七年以来,他的名声超越了这个小地区的边界,传到附近的两三个省。他不仅给海滨蒙特伊的发展做出了很大贡献,他还帮助别的城市发展工业。不管在哪里,一只要提起马德兰先生这个人名,大家都很尊敬他。阿拉斯刑事法庭的这位审判庭长,正是杜埃的御前咨议。他也知道无处不敬的这个名字。执达吏走到庭长的围椅后边,弯下腰交上写了那一行字的纸条,他还加了一句:“这位先生想旁听。”庭长一看到纸条立即激动起来,连忙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递给执达吏,对他说:“请他进来。”
我们提到其过去的这个伤心的人,直至执达吏回来,仍然站在原来的地方。他在梦魂萦绕中听见一人对他说道:“愿意赏光的先生,跟我走吧?”还是那个执达吏,向他鞠了个大躬,与此同时,把纸条交给他。他打开纸条念道:
“刑事庭长谨向马德兰先生致敬。”
他两手揉着纸条,这几个字给他留下了苦涩的味道。几分钟以后,他站在了一间会议室中。他耳畔还回**着执达吏说的那些话:“先生,您进入会议室后,转动门上那个铜把手,就可以走到庭长先生的围椅后边。”执达吏留下他独自一人。最紧急时刻来临了。他想竭力集中思想,但办不到。他刚好来到法官辩论并且下判决书的地方。他已经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吃任何东西了,不过他并没有感觉到,似乎他对任何东西都没有感觉了。
他走到挂在墙壁上的一个黑色镜框跟前,只见玻璃后面有一封旧信,这时如果谁能看到并且注意到他,肯定会认为他在读信,可是他自己并没有注意到,当时心里只想着方蒂娜与科赛特。他一转过身体,视线遇到通向法庭的这道门的铜把手。他慢慢地恐怖起来。滴滴汗珠一直流到鬓边。有一会儿,他做出一个姿势,有几分严肃与顽抗,好像在说:“真见鬼!难道还有谁逼着我不成?”他推开门出去了。来到了外边,走进走廊。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静静地听着,四周没有动静。他准备溜走,就仿佛有人追他一样。就这样,他全身发颤。他又开始寻思。然而想了整整一夜一天,只能听到他心里一个声音在说:“唉!”
一刻钟又逝去了。结果,他垂下头,悲伤地叹了口气,他缓缓地走着,好像不堪重负。
他再次走进会议室,看见那个门把手如同小羊羔看着猛虎的眼睛。他的眼睛无法离开它。他时不时地移动一步,向这扇门走去。如果聆听,他就会听到隔壁大厅里有声音,像是小声交谈的嘈杂声。但是他没有听。
忽然,他来到了门前,他紧张地抓着门把手,把门推开了。
他到了审判庭里。
九罪状罗织所
他反手拉上门,站着观察目前的情况。
这是一间容积颇大的圆厅,灯光惨暗,时而一片喧嚣,时而寂静无声。他所在的大厅这一头,坐着一些身穿破袍的陪审官,神情慵懒;另一头则是穿着破烂衣衫的群众、姿态各异的律师和面容诚实而凶恶的士兵。大厅内显得又阴暗,又难看,又沉闷,但是这一切却具有严肃的气氛。
大厅内没有人留意他,所有的眼神射向在庭长左边,坐在顺着墙在一扇小门附近的白木长凳上的人,那人的左右各有一个法警。
凳子上坐的便是那个人了。
他不曾寻找,却看到了。他好像看见了自己,但是较老:头发乱竖着,眼睛蛮横而困惑,穿着一件布衫,满面怒容。他打了一个寒噤,暗暗地想道:“主啊!难道我将要变成那样吗?”那个人至少有六十岁,脸上有一种无法言表的粗俗、愚蠢和惊惶的神情。
大家听见门响,给他让出一条路。庭长回头看去,知道那个人正是海滨蒙特伊市长,就向他行了一个礼。检察官因为公务认得马德兰先生了,也同样向他行了一个礼。他却没有太注意。这场景,二十七年前他看到过一次。这帮害人精,现在又在面前攒动。事情已进展到这个程度,往日所经历的那些触目惊心的场景,此刻又在他四周出现。
所有的一切在他面前龇牙咧嘴,张牙舞爪。他吓得心胆俱裂,急忙闭上双眼,在心灵最深处慌乱地叫起来:“不!”他的化身就在那儿,他神魂震悚,受审判的那个人,人们都称他为冉阿让。他的身影在他面前扮演着他人生中最骇人的一幕。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儿重新出现了。一样的布置,只是庭长上方有一个耶稣受难像,这是后增添的。他无精打采地落座,将脸恰好藏在一大堆卷宗后边,整个大厅里的人都看不到了。他能观看他人。他渐渐地安静下来,达到心情镇定而能聆听的地步。
巴马塔布先生是陪审团成员之一。
他用目光搜寻着沙威,但没有看到。他进来时,被告的律师刚刚说完辩护词。案子已审判了三个钟头。在这三个钟头之内,人们都望着一个生人在骇人听闻的罪状面前慢慢地折服下去。这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带着熟苹果的树枝,被别人看到了是从皮红园里的苹果树上折下来的。这个人到底是谁?听了几个证人的发言,真相大白了。起诉状说:“这个人,不只是偷窃水果和农作物的贼,还是一个逃跑的累犯,一个通缉已久的名叫冉阿让的奸贼。八年前,他由土伦苦役场监狱放出来时,在大道上抢劫了小热尔韦卫的通烟囱的小孩儿,触犯了刑律第三百八十三条,近来,他又犯了偷窃罪。这是再犯。”被告在这种控词证人一致的肯定面前,瞠目结舌。他再三表示否认,他讲话口吃,但是他整个人,从上到下都在表示否认。他仿佛一个傻子似的,陷入了重围。可是,这关系到他的最恐怖的未来。嫌疑愈来愈大。一旦证明他真是冉阿让,随后就判他对小热尔韦卫的抢劫罪。那就很有可能会判处死刑。他这么冥顽不灵到底是为什么?他很清楚还是完全糊涂呢?听众各执己见,陪审团仿佛意见仿佛也不一致。律师辩护得非常好,他的语句非常具有力量。它声调洪亮、气派威严、适合讼师如簧的巧舌。律师先解释偷苹果这件事——那的确是个难题。但是,贝尼涅·波舒哀本人还被迫谈到一只母鸡,说得洋洋洒洒。律师认定,偷窃苹果的事,并没有事实足够证明。他以辩护人的身份,坚持说他的主顾是尚马蒂厄,坚持说谁都没有看到尚马蒂厄跳墙或者折断树枝。虽然他被人逮住时,手里拿着这个树枝,但实际上他是看到树枝被扔在地上才捡起来的。反正是在什么地方……很明显也许有小偷,跃过墙,偷偷地折了这根树枝,后来由于心虚就扔在地上。能证明那个贼就是尚马蒂厄呢?就是他从前做过苦役犯。律师也承认,被告这样的身份不幸被证实了,他曾在法夫罗勒做过修剪树枝的工人,尚马蒂厄这个名字也许源于让马秋,四个证人都毫不犹豫认出尚马蒂厄是苦役犯冉阿让。对这些线索,和证词,律师只好用当事人的否认来搪塞;纵然他真的是冉阿让,难道这能证明他就是偷苹果的小偷吗?这只是一种猜测。是的,被告确实用了“一种笨拙的自卫方式”。被告坚决不承认这一切,不承认偷窃与他的苦役犯身份。也许他承认了第二点,就能得到各位陪审官的宽恕。不过,这个人分明有点儿傻。被告不善于辩护,难道这就是定他罪的理由吗?而小热尔韦卫这件事,不在本案范围内。最后,律师请求陪审团与法庭,如果他们以为被告确实就是冉阿让,那也别按照苦役犯累犯罪处理。
检察官反驳律师,言辞激昂,才华横溢。
他巧妙地利用了辩方律师的“忠实”。律师仿佛赞成被告就是冉阿让。那这个人的确是冉阿让了。这点在控词里已经被肯定。检察官又用含沙射影的巧妙方法,追查罪恶的源头和缘由,将尚马蒂厄,的犯法行为,都归结为这种罪恶文学所造成的。说得还真像那么回事!他发挥得淋漓尽致后,才转移到冉阿让身上。冉阿让到底是一个什么人呢?于是他又刻画说冉阿让是一个猪狗不如的怪物等。检察官刻画完了,又指手画脚,期望借此获得明天《省府公报》的大肆表扬:“就是这么一个人,等等,流浪汉,乞丐,等等,等等……惯于做恶事,被处罚做苦役也不曾悔改,抢了小热尔韦卫钱的事就是明确的证据,等等,等等……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偷窃,被人当场抓住,只距他爬过的围墙几步远,手里还拿着偷来的东西,人赃俱获,还抵赖拒不承认所有的事!暂且不说其他的证据,就是这四个证人:诚实的警探沙威,还有苦役犯勃列维、舍尼帝和克什帕伊,都认出了他。证据确凿他还抵赖。多么顽固不化的人!各位陪审员先生,请你们主持公道,等等。”被告对检察官的发言,张着大口听着,无比惊讶中夹杂着一些钦佩的意味。很显然,他没想到此人居然这么能说会道。检察官横溢的辩才,恶言恶语如同暴风骤雨,把被告团团地围困住了。然而被告却时不时地摇着头。距他最近的旁听人,有几次听到他低声说:“没有问一下巴卢先生,就这么瞎说!”检察官提醒陪审团注意:这种憨态是假装的,他聪明,奸诈,习惯于蒙蔽法庭,同时,他把这个人的“劣根性”彻底地揭露出来。最后,他保留在小热尔韦卫案件上的控告,要求严厉判处。
这就表示暂且判处终身苦役。
被告律师站起身来,竭力辩驳,但已经泄了气,显然他站不稳脚跟了。
十否认的方式
辩论快结束的时候,庭长命令被告站起来,问:“您还有什么要为自己辩护的吗?”
这人站起身来,转动着非常破旧的小帽子,仿佛没有听到。
庭长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此人终于听到了,仿佛也明白了,恍然大悟似的动了一下,望望四周,随后他将粗大的拳头朝坐凳前面的木栏杆上一放,紧紧地盯着检察官,开始说话了,就好像决堤一般,显得语无伦次,凶猛急迫,蜂拥着要从嘴里一齐挤出来。他说:
“我有些话要说。以前在巴黎我是在巴卢先生家里做大车匠。做车匠,总是要在露天工作,在院子里。冬天非常冷,我捶打胳膊来暖和自己,但是东家不同意。做这手艺,人通常年纪不大便成了小老头儿,到了四十岁,就完了。而我已经五十三岁了。而且,那些工匠们年纪略微大一些,就被人家称为老傻子,老畜生!工钱也少,每天我只能赚到三十苏,东家在我的年纪上打算盘,尽可能地克扣我的钱。我还有一个女儿,给别人洗衣服。我们的日子过得还算凑合。她也够苦的,大半个身子要整天浸在洗衣桶内,无论刮风下雨都一样,从早到晚还必须洗。因为你如果不洗,活儿就没有了。洗衣板也满是缝隙,四处漏水,溅得你裙子里里外外都湿透了,还向里面浸。她每天晚上七点回家,一会到家很快就上床休息,简直太困了。她的丈夫总爱打她。她已经死了。她是个好姑娘,从来都不去跳舞。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我真蠢!又有谁认得尚马蒂厄老头儿呢?但是,我请巴卢先生告诉了你们,去巴卢先生家里问一问!我不知还要我做什么。”
这个人不说话了,他的声音非常粗野、很急躁、又强硬。中间他停顿了一下,向听众席上的某个人打了个招呼。他好像信口胡说的,带着樵夫劈柴一样的手势。人们哈哈大笑;他望着人们自己也跟着大笑起来。
这场面实在极其悲惨。
此刻,庭长大声发言。
他提醒“诸位陪审员先生”注意,“巴卢先生,那个车匠,那人亏了本,已经失踪了。”随后,他向被告转过身去,说:“您如今这种处境,必须慎重思考。我想您有非常大的嫌疑,也许会带来不良后果。被告,为了您自己的利益,我最后一次提醒您,要痛快地说明这两件事情:第一,您是否爬过皮红园的围墙,折过树枝偷过苹果,第二,您到底是不是苦役犯冉阿让?”
被告摇摇头,就似乎他完全懂得胸有成竹一样。他转过身去朝着庭长,说:“第一……”他突然不说话了。
“被告,”检察官严肃地说道,“别人问您的话,您都不给予答复,就相当于已经承认了。您分明是苦役犯冉阿让,你隐瞒真实姓名,实际上您在法夫罗勒做过树枝剪修工人,进入过皮红园,偷了苹果。陪审员先生们会斟酌的。”
被告本来已经坐下去,当检察官说完以后,他突然又站起身来,大声叫喊道:
“您太黑了!我什么东西都没有偷过。那一天我刚从埃利过来,正好路过一个地方,由于刚刚下过一场大雨,地上一片黄泥浆,我看到地上有根断了的树枝,上面有一个苹果,就捡起来,没有想到闹出这么大的事。我已在牢狱里呆了三个月,别人控诉我,你们就对我说:
“‘回答!’这个警察很好,低声对我说,‘回答呀。’我是一个贫穷的人,没文化。我并没偷。东西原来就在地上,是我捡起来的。冉阿让我全不认得,我是在济贫院大街为巴卢先生工作的。我是尚马蒂厄。我去过奥弗涅,法夫罗勒,真见鬼!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没在苦役场呆过,我就不能去奥弗涅,就不能去法夫罗勒吗?我没偷东西,我是尚马蒂厄老头儿。我在巴卢先生那儿工作过,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要像怨鬼一样来逼迫我呢?”
检察官依然站在那儿,他对庭长说:
“庭长先生,被告胡言乱语,非常狡黠,针对这样的抵赖,我们只能让庭长先生与法庭再一次传讯犯人勃列维、克什帕伊和舍尼帝,还有探长沙威,最后一次证实,被告的确是苦役犯冉阿让。”
“我请检察官注意,”庭长说,“探长沙威有公务在身,作证以后就立刻离开了。我们得到检察官先生与辩方律师的同意,允许他走了。”
“对,庭长先生,”检察官接着说道,“既然这样,我请诸位陪审员先生回忆一下方才他在这儿说的话。沙威是一个受大家尊重的人,非常称职,是非分明。他是这么说的:‘我甚至用不着精神方面的猜度和物证,就能够揭穿被告的伪证。这人根本不叫尚马蒂厄,而是叫冉阿让,以前是一个极其狠毒、极其危险的苦役犯。他因为犯了大窃案而被判十九年苦役。极端失当,刑满以后只好释放他。他试图越狱达五六次多。除去小热尔韦卫与皮红园两桩偷窃案以外,我还疑心他在已经去世的迪涅主教大人家里盗窃。我在土伦苦役场监狱做副典狱长的时候,常常看到他。再说一次,我真的认识他。……”
这样的精确无比的证词,使听众与陪审团产生了深刻的印象。检察官一直说,要再一次传讯另外三个证人作证。
庭长把一张传票递给了执达吏。不一会儿,执达吏在一个法警的保护下,把囚犯勃列维带过来。听众的心都一起跳动着,仿佛只有一颗共同的心。老苦役犯勃列维身上穿着黑灰两色褂子,快六十岁了,一副企业家的面目上有一种流氓的神气。监狱头目说:他总想找机会讨好。“勃列维,”庭长说道,“您遭受过一种不名誉的刑罚,不应宣誓……”
勃列维低下眼睛。
“但是,”庭长接着说,“但只要上帝开恩,还会有名誉与平等的情感。在紧急的时候,我要唤醒他的这种情感。在回答我以前,要想到您所说的每句话,不但可以使这个人死去,而且可以使法庭了解事实的真相。您如果觉得自己刚才的证词说错了,现在收回您的话还行。被告,站起来。勃列维,仔细回想一下,您是不是确实认为,此人就是您以前监狱里的朋友冉阿让。”
勃列维望了一下被告,转过身对法庭说:
“是的,庭长先生,这个人就是冉阿让。一七九六年进入土伦监狱,一八一五年释放。我在后一年出狱。的确,我认识他。”
“您过去坐下吧,”庭长说,“被告,站在那儿不要动。”
舍尼帝再次被带进来时,他身穿红囚衣,戴着绿帽子,人们一看就知道是一个终身苦役犯。他他大约五十岁,个子很矮,满面皱纹,皮肤发黄,一副不知廉耻的模样,四肢与整个身躯都显现出病态的孱弱,而目光中却蕴藏着非凡的力量。狱里的朋友叫他“否上帝”[有“我否认上帝”的意思。]。庭长将刚才对勃列维讲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提示他因为做过不名誉的事而没有宣誓资格。舍尼帝正面望着听众。庭长叫他集中思想,问他是不是还说认识被告。
舍尼帝哈哈大笑起来:“真见鬼!我是不是认识他!有五年我们被吊在同一根铁链上。”
“去那边坐下吧。”庭长说。
执达吏又把克什帕伊带上来。他也被判了终身监禁,身上穿着一件红色囚衣。庭长如同问另外两个证人一样,问他是不是毫无疑问地坚持认为他认识面前这个人。
“我确定他就是冉阿让,”克什帕伊说,“他气力格外大,我们都叫他千斤顶。”
这三个人的肯定在听众之间引起了乱哄哄的讨论。被告听到他们的证词,满面惊诧,。庭长问他:“被告,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他回答:“我只想说:出色!”
听众喧哗起来,很明显,这个人一定完了。
“执达吏,”庭长说,“让大家静下来。我要宣告辩论结束。”
这个时候,只听到有个声音大声叫喊道:
“勃列维、舍尼帝、克什帕伊!你们看一看这里。”
这个声音非常凄惨可怕,大家无不寒毛倒竖,眼睛一起转向声音来源处。坐在庭长背后的一个人站起身来,他很快走到大厅中间站住。所有的人都认出了他,齐声叫道:“马德兰先生!”
十一尚马蒂厄愈发惊诧
就是他。他将小帽子握在手里,服装非常整齐,礼服也系得很规矩。但是他面色极其惨白,全身轻轻颤抖。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人们都抬起头来。听众一刹那都呆住了。那个声音那样悲惨,而站在那里的人却非常镇静。不等所有的人回过神,马德兰先生已经朝证人克什帕伊、勃列维和舍尼帝走去。
“你们不认识我了吗?”他问。
他们三个人瞠目结舌,摇着头。克什帕伊怯生生地行了一个军礼。马德兰先生向陪审团同法庭转过身去,委婉地说:
“诸位陪审员先生,叫人释放被告吧。庭长先生,你们想逮捕的人并不是他,我才是冉阿让。”
每一个人都惊讶得屏息无声。接着是一阵死一样的寂静。此刻,庭长露出既同情又愁苦的神情,他和检察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和陪审员轻声说了几句,这才问听众:“这儿有医生吗?”检察官也说话了:“陪审员先生们,这件事的确突兀,惊扰了审判。各位一定都认得海滨蒙特伊市市长,听众中间要是有位医生,我们建议他出来,照料一下马德兰先生,送他回去。”
马德兰先生语气非常柔和,可是又强硬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对您表示由衷的感谢,检察官先生,但是,我并没有神经错乱。您差点儿犯了极大的错误。我才是这个可怜的罪人。让我来把真实情况告诉你们。我曾努力为善,隐瞒真实身份,想回到善人的队伍里。现在看样子是办不到了。总而言之,很多事情我还不能说,有一天大伙儿会知道的。我偷过主教大人的东西,抢过小热尔韦卫的钱,这也是不用怀疑的。诸位审判官先生,像我这么一个贱人,不应该责怪上天,也不应该忠告社会。但是,我竭力想洗雪那样的侮辱,那些简直是有害的东西。你们如果同意,请思考一下这个问题。严酷断送了我,到后来是宽容与慈爱又解救了我。噢,你们在我家的壁炉灰烬中,能够找到我抢小热尔韦卫的那枚四十苏的银币。把我押起来好了。检察官先生仍在摇着头,您说:‘马德兰先生发疯了。’这真让人伤心。我真希望沙威在这里,他肯定会认出我来。”
这些话口吻所包含仁厚的悲切、酸楚的意味,很难形容。
他对着三名苦役犯:“我认识你们!勃列维,您是否还记得?……”
他迟疑了一下,说道:
“你从前在狱里用的编织成花格的背带,你没有忘记吧?”
勃列维大吃一惊,骇然地看着他。他接着说道:
“舍尼帝。你的诨名叫‘否上帝’。你整个右肩全是非常深的烧伤疤,是不是?”
“是。”舍尼帝回答。
然后他对克什帕伊说:
“克什帕伊,你左臂肘弯一边,用烧粉刺了个蓝色字母。”
克什帕伊把袖子卷起来。胳膊上确实有这个日期。
这个可怜的人面孔上带着那种微笑,那是胜利的笑容,也是绝望的笑容。“现在你们应该知道了,我才是冉阿让。”他说。
在这法庭上,审判官,控告方,法警都不存在了,唯有注视的眼睛与悲痛的心。大家都忘记了自己要做的事,谁都没有提出任何问题,这种情景摄取了每一颗心,毫无疑问,谁都没有想到自己会看到强烈的光辉在照射。但是,大家的心里都感到透明光亮。
显而易见,众人面前出现的是真正的冉阿让。用不着任何解说,这些人一下子就看清楚了这件既简单又壮丽的事,一个人舍命制止另一个人替他受罪。这样的印象尽管一下就过去了,可是当时是锐不可当的。
“我不想再继续扰乱法庭了,”冉阿让接着说道,“你们既然不抓我,那我可就走了,检察官先生知道我要去哪里,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可以让人来抓我。”
他向门口走过去,大家自动的都向两边分开。那时,他似乎具有一种神威,逼迫群众都闪到两边。他缓缓地穿过人群。他到了门口,又回转过身说道:
“检察官先生,我等待您的处理。”
随后,他又对众人说:
“你们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不要认为我值得可怜。我一想起自己刚才做出来的事,就觉得自己值得钦佩。但是,我更希望不曾发生过这些事。”
他走出去后,有个人将门关上了。还不到一个钟头,陪审团就宣布撤除对尚马蒂厄的所有控告,并且立刻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