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蒙费梅用水问题

蒙费梅处于利夫里与晒勒之间,位于隔开乌尔克运河和马恩河的高原南麓的边沿。现在,那儿已经发展成了非常大的市镇,一幢幢粉墙别墅是全市的陪衬,星期天有很多士绅兴致勃勃地前来玩乐。一八二三年的时候,蒙费梅只是一个树木环抱的村子,只有零零落落的几幢别墅的树木环抱的村子。并没引起倦游的商贾或者游玩的雅士们的注意。但同时,那确实是一个景象平静优美,不在交通线上的处所,物美价廉,那里的人们过着衣食无忧的乡村生活。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水源匮乏。挨着加尼的村头,必须去树林的池塘取水;以教堂为中心点的村子另一头挨近晒勒,要到晒勒大路附近的半山腰上一处小泉里打水。

所以,取水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通常名门大户,开客栈的泰纳迪这样的贵族阶级,通常花一文钱来换一桶水。在蒙费梅村以挑水谋生的老汉,一天大概能挣到八苏钱。但是,夏天到黄昏七点,冬天到黄昏五点,他就不再工作了。谁家没有水喝,就必须自己去取。

那就是小科赛特最害怕的事情。科赛特对泰纳迪夫妇有两个作用:不仅可以从她母亲那儿得到钱,还可以叫孩子干活儿。所以,在母亲不再寄钱以后,泰纳迪夫妇依旧扣留着科赛特:她在那儿代替一个女工。只要没有水她就必须马上去取。孩子只要每次想到黑夜到泉边去取水,便吓得心惊肉跳,因此,她从来不使客栈中缺水。

一八二三年的圣诞节那天,蒙费梅异常欢乐。几个耍把戏的人,在村里的大街上建起了板棚。一些走江湖的商贩,在教堂前广场上搭建铺面,一直延伸到面包师巷。他们都获得了村长的同意。泰纳迪客栈正是在那条小巷里。这么一来,客栈和酒店的人都挤满了。谈古需要忠诚,我们还应该说一件事。在广场上摆出的光怪陆离的东西中,陈列着一个动物展览棚,里面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小丑,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早在一八二三年,他们就让村民们欣赏一只巴西产的吓人的秃鹫,可是国家博物馆直到一八四五年才有了那样的一只。那种秃鹫的眼睛就像三色徽章[三色徽章,法国革命军的徽志。],是猛禽类的鹫族。村子里住着的一些善良的退役的巴拿巴旧部的老军人,是波拿巴的旧部,他们带着无比敬仰的心情去瞧那只秃鸳。

就在圣诞节那一夜,在泰纳迪客栈的楼下的餐厅中,坐满了人——车老板和货郎,围在餐桌旁坐着饮酒。和每家酒馆的餐厅都一样,那个餐厅有桌子,有锡酒罐、玻璃酒瓶,那些人有饮酒的,有吸烟的,声音喧嚣。然而,一八二三年这个日子却有一个特殊的标志:一只万花筒和一盏闪亮的白铁灯。泰纳迪的老婆正高兴地望着熊熊的火上面准备的晚餐;泰纳迪正在陪着客人喝酒,讨论政治。最重要的政治内容就是西班牙战争及昂古莱姆公爵。另外,在喧哗声中,也能够听见一些真正关于地方的问题在谈论。比如:

“在南泰尔和苏雷纳[苏雷纳(SureDne,即Suresnes),巴黎圣德尼区地名。]地区,酒的酒产量非常高。榨出来的葡萄汁非常多。”“葡萄应该没熟吧?”“那些地方,葡萄都是没熟就收。等到成熟以后再收,酿出来的酒一到春天就黏稠了。”诸如此类……

或者是一个磨坊主喊道:

“衣兜里的东西全是杂种,我们没时间去挑,无论什么其他的杂草籽,统统送入磨里。有的地方的麦子掺进了很多小石子儿。您想想,磨出来的是什么样的灰渣子产那样的面粉,并非我们的错误。”

有一个割草工和一位农场主在一块儿坐着,在两个窗子之间,正在商量着来春草场的工作。割草工说:

“草湿一点儿反倒好割。露水是好的东西。”

……

科赛特呆在原来的地方,坐到炉灶边切菜的案板下边的横木上。她穿着很破的旧衣裳,一双赤脚套着木屐,正为泰纳迪的女儿织绒袜。一只小猫自由地在椅子下游戏。隔壁传来埃蓬尼与阿兹玛的笑声。壁炉角的一个钉子上挂着皮鞭。

从这所房屋的某个地方,常常传来一个很小的孩子的哭闹声。那是泰纳迪婆娘生下的一个小男孩儿。那个男孩刚刚三岁出头,母亲不喜欢他。当小家伙的哭叫声让人无法忍受时,泰纳迪便说:“你那个儿子又嚎叫了,去看一眼他想干什么。”孩子的母亲就说:“去他的!讨厌!”而那个孩子就继续哭闹。

二两张完美的肖像

在这部书里,我们还只看到泰纳迪夫妇的侧面。此刻我们应该从各个方面打量一下。

泰纳迪五十多一点儿;泰纳迪太太接近四十,但是,对女人来说,到了这把年纪,和五十岁就没什么差别了。所以,这对夫妇在年龄上相差不大。

泰纳迪婆娘个子高大,满头淡黄色的头发,红皮肤,肥胖多肉,动作矫健。我们说过,她属于蛮婆那种类型。她照料一切家务。她在家里作威作福,盛气凌人。她只有科赛特一个仆人,一只伺候大象的小耗子。她只要一说话,家里的一切全都会震动起来。她的脸上长满了雀斑。她还长着胡子。她骂人的本领非常高,老是卖弄说自己能一拳砸碎一个核桃。说也奇怪的是,这只母夜叉居然从小说里学得娇滴滴的,要不然,谁都不可能想到她是一个女人。泰纳迪婆娘就好像是柔情女人和泼辣女人的混合物。泰纳迪与之恰恰相反,是一个又矮又瘦的男人:面无血色,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但实际上体格良好。他很谨小慎微,经常面露微笑,对每一个人都非常热情。他的目光如榉貂般和蔼,面貌像文人般文雅。他经常用一根大烟斗抽烟,上面穿着一件粗布罩衫,下面穿着一条很破的黑色裤子。他爱好文学,声称信仰唯物主义,嘴里时常吐出一些人的名字,例如伏尔泰、雷纳尔[雷纳尔(Raynal,1713—1796),法国历史学家和哲学家。]等,以此证实他所说的话。说也奇怪,竟然有圣奥古斯丁[圣奥古斯丁(SaintAugustin,354—430),基督教神学家、哲学家、拉丁教父的主要代表,生于北非,395年任北非希波主教。]。他宣称自有“一套理论”,其实完全是骗人的把戏,只能称为一个贼学家。的确有贼与学相结合而变成“家”的人。我们还记得,他声称自己曾在军队中立下了汗马功劳,用自己的身体掩护而且救了“一位负伤严重的将军”。因此,他的门前挂着一块通红的招牌,他的客栈在被叫做“滑铁卢中士酒家”。他属于自由派,又属于传统派和波拿巴派。村子里的人说他接受过教育,能做传教士。在我们看来,他只在荷兰接受过做客栈老板的教育。我们知道,他在滑铁卢是怎样英勇。显然,他有点儿故弄玄虚。一起一伏、变幻不定和冒险,就是他谋生的机会,破碎的良心带着漂泊的身世。在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风狂雨疾的那天,泰纳迪沿途窥伺,一边向这些人兜揽生意,一边又从那些人那儿盗点儿东西。那一次战役以后,用他自己的话来讲,他揩了点儿“油水”,就来到蒙费梅开了家客栈。

那种油水,是在秋收时节从布满尸体的地里得到的,可惜数目不大,没有给这个做客栈老板的随军小贩带来多大帮助。

在泰纳迪的一言一行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直线条的味道。他能说会道,但是,小学教师却发现他讲话时念了“别字”。他舞文弄墨,给旅客写账单,然而上边有白字。泰纳迪为人奸诈,好贪口福,可会随机应变。他和女佣人很好说话,为此,他老婆认为这个枯黄干瘪的矮男人,是世上女人艳羡的目标,所以不再雇佣。泰纳迪最明显的特征,就是阴险狡诈,而且四平八稳。的确是一个稳扎稳打的无赖。这样的人最恶毒,因为他貌善而心地险恶。别以为泰纳迪不会发脾气。可是万一他发起脾气来,那模样使死人都心惊胆战;因为他这种人永远责备目前发生的事儿和自己的不幸,随时准备向某个人发泄。在他发火时,谁碰上谁遭殃。

泰纳迪还有很多优点,其中一点便是小心谨慎,目光犀利,根据情况沉默不言或滔滔不绝,总是能够表现出极度的聪明。泰纳迪是一个政治家。

初次走进客栈的人,看到泰纳迪婆娘,心里会暗暗地想:肯定是她当家。其实她连主妇也称不上。汉子发命令,婆娘执行。他用一种看不见的磁力不住地操纵着一切。他有时只需递个眼色,高大的女人就会唯命是从。她和丈夫就如同老百姓和君主的关系。不管什么事,她绝不在别人面前使丈夫丢面子。她从来没有妇女经常犯的那种“家丑外扬”的过错,拿议会中的话来说,也就是“揭王冠”的过错。夫妇友好相处的结果,尽管只是做些不义之事,这个哼哈咆哮的肉山,居然让一个瘦弱的专制君主活动一下手指头就能随便指使。要知道,有些丑陋的事物,也还有深层存在于永恒之美的原因。泰纳迪自有使人无法看透之处,所以,这个男人便对这个女人拥有了真正的权力。这个女人同样是一个丑陋的怪物。她只疼爱自己的孩子,只害怕自己的丈夫。她的母爱也只局限于她的两个女儿,和男孩没关系。后面我们会提到这种情形。

要说他,身为一个男人,唯一的一个愿望就是发财。

可是在这一点上他毫无成就。这个聪明的人没派上用场。泰纳迪在蒙费梅落到囊空如洗的地步,假如说的确是囊空如洗的话。这个身无分文的人如果到了瑞士或比利牛斯,可能早已成为富豪了。但是,命中注定这个客栈老板会在哪儿,他就只好在哪儿啃草根。其实,所谓的“客栈老板”,在这儿当然是就狭义来说,并不是泛泛地包括整个阶级。

一八二三年这年,泰纳迪负的债款达到了一千五百法郎。他因此日夜坐立不安。

不管命运待他是怎样不公平,泰纳迪却都能够最透彻地了解待客之道:此事在野蛮人那儿是一种美德,在文明人这儿却成了一种交易品。另外,他还是一个很好的违禁猎人,他有一种泰然自若的凄惨的险恶的微笑。他把当客栈老板的理论注入他老婆的脑中。一天,他阴森森地小声对老婆说:“客店老板的任务,就是客人一到,马上给他提供肉渣、休息、烛光、炉火、破被单、女佣人、跳蚤、笑脸;要掏空过路人的小钱包,客客气气地伺候旅行的一家人住宿,割男人的肉、揪女人的毛,扒孩子的皮。所有的东西都要定价。都得收费。他们应该知道没有灯照着,镜子是很容易坏的,这也要收钱。反正,就算要出五十万个馊主意,一切都为了要旅客付钱,甚至连他们的狗吃掉的苍蝇也得交钱!”

这两个男女相结合,一正一反,上演的是既丑陋又阴险的一出戏。

丈夫总是想法设法,而那个婆娘却无忧无虑,只想过现在的日子。这两口子便是如此。科赛特遭到的是两面夹击,就像一只小动物,既遭受着磨盘的挤压,又遭受着铁钳的撕扯。这一对男女自有一套惩罚的办法。科赛特的遍体鳞伤,是从婆娘那儿得到的;小姑娘冬天赤脚出去,则是那个汉子赐予的。

科赛特屋内屋外,东跑西颠,忙得无法喘息。那样骨瘦如柴的身子,却必须搬各种沉重的东西,做笨重的工作,却得到不一点儿怜惜。主母是一只母老虎,主人则是只毒蝎。泰纳迪客栈就如一张凶险的蜘蛛网,科赛特被缠在上边瑟瑟发抖。极度的迫害,在那种做牛做马的悲惨方式中表现了出来,情形就仿佛是苍蝇为蜘蛛服务。

不幸的孩子,头脑迟钝,总是默然不语。

幼小的生灵和**着的身体,那颗刚从上帝身边离开的灵魂会想些什么呢?

三人喝酒马饮水

刚到了四位旅客。

科赛特尽管她才八岁,可是已历经了人间苦难。那忧愁的模样已经像一个老太婆了。

她有一个眼眶被泰纳迪婆娘一拳打得发青。那个婆娘却经常说:“这个丫头总是瞎着一只眼眶,太丑了!”

科赛特心里想的是天黑了,后来的客人房间中的水罐和水瓶必须灌满水,但已经没水了。好在来的人不怎么喝水,这让她略微安稳了些。当然有人口渴,可是他们喜欢喝酒,而不是喝水。然而小姑娘却害怕得颤抖。炉子上的一口锅里的水沸腾了,泰纳迪婆娘拿起杯子连忙向蓄水池走去。小姑娘吓得早已仰起头,从龙头中滴出一条细水,注了半杯。“哎,”她说,“已经没水了!”

随后她想了会,小姑娘紧张得也停止了呼吸。

“得了,”她说,“这点儿水也许够了。”

科赛特又重新干她的活儿。但是大约有一刻钟,她觉得心一直在怦怦乱跳,好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多么希望转眼间就到早晨。

有的酒客看一眼大街,大声说:“天黑得简直像个锅底!”或感慨:“在这种时刻,不提着灯笼上街,恐怕只有夜猫子才可以!”科赛特听后心惊胆战。

忽然,有一个客商走了进来,瓮声瓮气地说:

“你们怎么没让我的马喝水?”

“喝过了。”泰纳迪女人说。

“没有,大妈。”客商接着说。

科赛特从桌子下面钻了出来。

“哦!不是的,先生!”她说,“给马饮过水了,饮了一大桶,是我给马提的水呢。”

事情并不是这样,科赛特撒了谎。

“这个小丫头,就会撒弥天大谎了。”客商说,“小妖精,我要告诉你,马没喝水!”

科赛特继续辩解,因为着急而几乎听不清了:

“它甚至喝得很足!”

“行了,”客商生气了,接着说,“不要啰嗦,赶快取水给我的马喝!”

科赛特重新回到桌子下边去了。

“是啊,这话有道理,”泰纳迪婆娘说,“如果没给牲口喝水,当然就得给它饮水了。”

然后,她环顾四下:“哎,人呢?”

她弯下腰,看到科赛特已经缩到桌子下面的酒客的脚底下。

“你到底出不出来?”泰纳迪婆娘怒吼着说。

科赛特从躲藏的地方爬出来。泰纳迪婆娘接着说:

“狗小姐,快去提水喂马。”

“但是,太太,”科赛特胆战心惊地说,“水槽里没有水了。”

泰纳迪婆娘打开大门:“那就去打水!”

科赛特低下头,从炉子的一个角上,取了一个空桶。

这个桶比她的个头都大,她坐在里边绝对很宽松。泰纳迪婆娘重新回到火炉边,盛了点儿锅里的汤尝了尝,咕哝着说:

“山泉边有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呢?噢,放些葱头。”

她翻着一只抽屉,里边放着零钱、胡椒和葱头。

“过来,癞蛤蟆小姐,”她继续说,“回来去面包店里带一个大面包,这是十五苏的硬币。”

科赛特的围裙有个小口袋。她默默地将钱塞进口袋里。

屋门敞开着,她提着水桶,却站着一动不动,仿佛指望有人来救她。

“你快走啊!”泰纳迪婆娘吼道。

科赛特害怕地走了。身后,屋门被关上了。

四小孩登场

我们还记得,那排敞篷从教室延伸到泰纳迪客栈。

最后的那个摊位是卖玩具的,恰好对着泰纳迪店门。客商把一个大娃娃放在货摊的最前面,娃娃穿着粉红色的裙子,戴着一头金麦穗,有真正的头发,眼珠却是珐琅质地。这个宝贝陈列了一天,不满十岁的孩子路过这儿时都看傻了,可是蒙费梅整个村子里没有哪一个母亲有那么多钱,或者舍得花钱买下来。埃蓬尼和阿兹玛只能呆呆地看了几个钟,科赛特,说实话,只敢悄悄地望上一两眼。

科赛特无论怎么忧郁和丧气,也不免要看一眼那个奇怪的娃娃,看一眼她所谓的“贵妇人”。不幸的孩子呆呆地站在那儿,望着。她还不曾走到这么近的地方来看过。对她来说这个货棚是一座宫殿,那布娃娃,是降临人世的天仙。可怜的孩子在这种幻想里,她就好像看见了快乐、荣华富贵和幸福。科赛特用孩子般天真而悲愁的聪明,估算横亘在她和这个娃娃之间的深渊。她认为只有王后,最起码是公主,才会得到这样一件“玩具”。她心想:“这个娃娃是多么幸福呀!”大娃娃后边还摆着许多小娃娃,在她看来那些都像仙女仙童。在摊铺的后边踱来踱去的商贩,在她眼里也有点儿像天父了。

她把一切都抛诸于脑后了。忽然,泰纳迪婆娘那粗暴凶恶的声音让她回到了现实生活中:

“好啊,蠢丫头,你竟然还没走!看我来和你算账!小妖精,快走!”

科赛特慌忙提起水桶,走开了。

五孤女凄凉

村子里的泰纳迪客栈在教堂的附近,所以科赛特必须到晒勒路边的树林里的泉水边去取水。

她不再看摊铺摆设的物品了。从面包师巷和教堂前面走,一直有店铺的烛光为她照路。但是很快,最后,那些亮光也消逝了。不幸的孩子走入了黑暗中,她有些紧张,用力晃动着水桶的提梁,制造出声音来与自己为伴。大街上绝无人迹。但是,她在黑暗中还是碰到了一个妇人。那个妇人回头望着她路过,含含糊糊地说:“这个孩子要去哪啊?这是个狼孩吗?”随后,她认出了是科赛特,说,“噢,原来是云雀啊!”

科赛特胆战心惊地走过挨近晒勒的迷宫般的、曲折而荒凉的街道。只要有房子,即使路两边还有墙,她就敢往前走。她望见窗板缝里有一线烛光,那就是光明,就是生命。那儿肯定有人,她的心也便踏实了一点儿。但是,她走着走着,脚步就放慢了。当所有的房屋和店铺都消失了的时候,她茫然无措,她把水桶放在地上,手伸入头发里慢慢地挠着。这儿已经是原野了。她绝望地望着这漆黑的夜,这儿只有野兽小虫,可能还有鬼怪。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幽灵在林中飘**。恐怖反而使她壮起了胆子,她又提起水桶说:“才不管她呢!我就说没有水了!”于是,她果断地迅速转身返回蒙费梅。她走了一百多步又停下了,重新挠起头来。泰纳迪那婆娘的面容出现在眼前:青面獠牙,眼冒金光。该怎么办呢?前边是泰纳迪婆娘的魔影,后面是漆黑的树林中的鬼怪,结果她还是走上了去泉水边的路,她奔跑起来,一直跑出了村子,跑入了林中,什么都不再去望,不再去听。她跑着跑着,真想放声大哭。黑夜簌簌的树林把她完全包围了。这个幼小的生命面对的是永远没有尽头的黑夜。 从林边到泉边,只有七八分钟的路。这条路科赛特白天经常走,非常熟悉。说来也奇怪,她没有迷路。残余的本能模模糊糊地在引导着她。

这是一个又细又长的天然水潭,大概有二尺来深,四周长着青苔和带凸凹纹的长草,还铺着几块大石头。潭口流出一条涓涓小溪。

科赛特没有站住歇一会儿。四周黢黑一片,但是,因为经常到泉边来,她伸出左手摸索着找到那棵倾斜在水面上方的小橡树,平常打水的时候这是她的扶手。她摸到一根树枝,弯着腰把桶伸进水里。她弯着腰取水的时候,没留意围裙袋里那枚十五苏的硬币落了下去,科赛特没发现也没听见声音。她提起几乎溢出来的一桶水,放在草地上。此时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毫无气力了。她本来想马上回去,但是,她力气已经耗尽,一步都走不动了,身子就顺势往下一蹲,坐在了草地上。

她闭起眼睛,接着又马上睁开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总之必须那样做。

身旁桶里的水激起层层波纹,就像白色的火蛇。

空中这时乌云密集,如滚滚浓烟。黑暗那副凄惨的脸庞,正虎视眈眈地望着这个孩子。

天神朱庇特正睡在那深沉的黑暗里。

孩子呆呆地又恐惧地注视着那颗巨星,那颗巨星透过雾霭,发出红光,浓雾映出浅浅的紫红色,将那颗星扩大了,的确很可怕。田野里吹来一阵寒风。林中黢黑一片,高大的树枝狰狞摇晃,矮矮的又奇形怪状的荆丛簌簌作响。高草迎着寒风像鳗鱼一样蠕蠕游动。荆枝好像胳膊,伸着利爪攫人。几棵干枯的欧石南被风刮走,仿佛是慌忙逃窜。四面八方,都是阴森凄凉的旷野。

黑暗使人心悸不安。人必须有光。如果谁从阳光下走入漆黑,立即会觉得心焦不安。每当日食月食,在黑暗中,就连最刚强的人也免不了紧张不安。黑夜孤独地在林中行走,只是感到心惊胆战。黑暗和林木,这是两种恐怖而又不可思意的东西,它们就在距你几步远的地方,如幽灵般清清楚楚地显现。在空间或者在自己的脑子里,我们有的时候会看见若隐若现的东西在浮动,就像鲜花的睡梦。天边经常会出现触目惊心的景象。我们还可以闻到黑暗的太空散发出的气息。我们既害怕又想转过头去看。那些黑夜的凄凉、变得凶恶的景象、散乱的黑影、白茫茫的污池、像墓地一样的幽静、还有怪异恐怖的枝干、瑟瑟发抖的一丛丛杂草,这些事物,人们都不可抵挡。无论多么勇敢的人都会惴惴不安。对于一个孩子而言,则凄惨可怕到了无法言喻的地步。森林就是阎王殿,在这极其幽寂阴惨的穹窿之下,一颗幼小心灵的振翅声令人毛骨悚然。

科赛特并不了解自己有什么感觉,只是感到自己被无垠的黑暗所控制。她全身打着寒战。她的目光变得愕然,似乎觉得明天的这个时候,或许还必须来到这里。于是,她在本能的驱使下,为了挣脱这种她无法理解并且害怕的处境,就开始大声数着数,一直数到十,接着再重新开始。她只是想真正地感觉到四周的东西。她开始觉得手凉,她站起身来,重新害怕起来,此刻她只有一个想法:逃跑,逃到有人住,有窗子,有光亮的地方。但是,她也害怕泰纳迪婆娘,于是她两手握住桶上的提梁,用尽浑身的力气将桶提了起来。

走了十几步,那桶水实在太重了,她只好又放到地上,休息一会儿,然后又提起水桶向前走不再停一下,休息几秒钟,然后再走。此刻她弯着腰,就像一个老太婆,双臂又僵又直。她只好走一会儿停一会儿。桶中的水溅在两条**的腿上。这种可悲的事儿发生在冬季的夜里,发生在森林深处,而且是发生在一个八岁的孩子身上。没有任何人知道,当时只有上帝看到了。

噢!当然她的母亲也看到了。

的确,有些事儿能够使坟墓里的死人睁开眼。

科赛特难受地喘息着,哭泣在喉咙中哽咽着。但是她不敢哭,甚至和泰纳迪那婆娘相隔很远,她也会感到万分恐惧。可是,她这样走不了很远,而且愈走愈慢,估计得一个小时才能回到蒙费梅,一定会被痛打一顿,她焦灼万分,想多走一点儿路。但是做不到。那焦躁的心情,再加上恐惧心情,使她疲惫不堪,同时也没走出那片林子。她走到一棵老栗树旁边,打算最后再休息一次再集中浑身的力量提起水桶,鼓起勇气朝前走。然而,不幸的孩子伤心绝望,喊出声来:“天主!天主!”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水桶丝毫都不重了。有一只粗壮无比的手,抓住了提梁,用力提了起来。她仰头望去,只见一个高大挺直的黑影,陪着她一同向前走。

对一生中各种不同的遭遇,人都有适应它的本能。这个孩子毫不畏惧。

六布莱特吕埃勒的智商

一八二三年圣诞节的下午,在巴黎济贫院大街最荒僻的路上,有一个汉子在寻找一个住所,并且对圣马尔索城郊路旁的破烂不堪的街区情有独钟,有意停住脚步观望最粗陋的房屋。

以后我们就会知道,这个人真的在这个荒僻的地方租了一间屋子。

这个人的服装和整体神情,显得非常贫困而又非常干净,典型地体现着一类人,我们可以称之为高等乞丐。这种混合类形态能够让聪明的人生出双重敬意。他头戴一顶极其洁净的旧圆帽,上身穿着一件赭黄色粗呢礼服,里边套着一件长背心,下身穿着一条膝头磨成灰色的黑裤,脚上穿一双黑毛线袜和有铜扣襻的厚鞋。一满头白发,前额上爬满皱纹,嘴唇灰白,面部饱尝愁苦,他看上去六十多岁。可是看他平稳的步伐所表现出来的异常的力量,又让人觉得他还不满五十岁。他前额的皱纹长得恰到好处;嘴唇则是一种独特的线条,显得即严肃又温和;目光是一种忧郁而安详的神态。他左手提着用手帕结成的小包裹;右手拿着一根棍子,上面用红蜂蜡装了一个珊瑚圆头。

这条大街上的过路人一向都不多,特别是在冬季。

那时候,国王路易十八几乎每天都要去舒瓦西王苑。所以,几乎在每天两点的时候,都能够看见王驾和扈从在济贫院大街上疾驰而过。这成了此街区贫穷妇女们的钟表,她们通常说:“两点了,他又要回第勒里宫了。”这时,许多人跑出来,国王路过,总是一件很热闹的事情。车驾转瞬即逝,很威风,这位肢体残废的国王却嗜好驾车奔驰。他虽然两腿残废,却一定要被拉着如风般奔驰人们还没来得及看清一眼就驶过去了,只看到里座右边的角落里白缎子软垫上有一个人坐在那里,他的面孔显得非常刚毅,戴着御鸟式羽冠,目光蛮横而犀利,一脸温和的笑容,绅士装束,外加大肩章和各种勋章,鼓着一个大肚子,那就是国王。车驾一驶出巴黎城,他便摘掉那顶白羽帽,放在膝盖上。回城的时候,他才又重新戴上了羽冠。他冷眼望着人们,人们也用冷眼回报。国王按时走过,这在济贫院大街是天天发生的事情。

那个身穿黄色粗呢礼服的过路人,很明显不是当地人。当王驾两点钟从硝石库走上济贫院大街,他流露出诧异的神色。那时候巷子里只有他独自一人,他连忙躲在一堵围墙的角落后边,不过被卫队长哈弗雷公爵看到了。哈弗雷公爵和国王面对面坐着,对国王说:“那个人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为国王带路的警察也发现他了,其中一个还奉命跟踪观察。可是,那个人隐入了寂静的小街曲巷里,而天色也渐黑下来,警察没追上。当天晚上呈给国务大臣兼警察总署署长安格莱斯伯爵的报告里记录这种情况。那个穿黄礼服的人摆脱了追踪的警察。四点一刻,天已经完全黑了,他路过圣马丁门剧院,片刻之后,他走进了锡盘巷的拉尼线旅行车站。这次的车子四点半开出,马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那个人问;

“有位子吗?”

“只有一个。”车佚回答说。

“那我要了。”

“上车吧。”

可是,车佚望了望旅客,看到他衣着寒酸,就让他先交钱。

“您到拉尼吗?”车侠问道。

“对的。”那个人答道。

于是,他交了去拉尼的车钱。

马车走动了,驶出便门以后,车夫就和他交谈,但这个旅客不愿理睬。车佚只好罢休。车侠穿上大衣。天气十分寒冷。但那个人似乎没有感觉到。快到六点的时候,马车到了晒勒。车佚把车停在了王家修道院旧屋改的大车店门口,让马休息一会儿。

“我就在这里下吧。”那个人拿着包袱和棍子,跳下马车。

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他没进客栈。

几分钟之后,旅行车继续朝拉尼驶去。

车佚回过头,对车厢里的旅客说:

“那个人不见得是个有钱人,但是他对钱毫不在意,在晒勒就半路下车了。天已经黑了,所有的人家都关门了,他又没去客栈,难道钻到土里去了!”

那个人没有钻入土里,而是在黑暗里踏上了通往蒙费梅的乡村小路,走到和那条从加尼到拉尼的林荫道的交叉之处时,他突然听到前面有人,就赶紧躲到了沟里,等着人们走过。从岔道口开始就要爬坡了。那个人向右拐去,跨着大步向树林走去。进了林子,脚步才慢了下来,开始认真观察每一棵树,一步步朝前走,仿佛在找什么东西,终于走到一处树木稀少,有一大堆灰白色石头的地方。他赶紧向石头走去,认真察看每一块石头。距石堆几步之远,有一株满是树瘤的大树。他走到那株树跟前,用手去摸树干的皮,好像要认出并把那些树瘤数清一样。这是棒树,在这树的对面有一株生脱皮病的栗树,上边钉着一块铅皮保护伤疤。于是,他踮起脚,摸到了那块铅皮。接着,他在那株树和石堆中间的地上踩了一会儿,似乎要知道这个地方最近有没有人来动过土。他踩完以后,重新穿过了林子。

刚才就是此人遇到了科赛特。

他顺着一簇矮丛向蒙费梅走来,看到一个瘦弱小影子一边走一边呻吟,将一个很重的东西放在地上,然后再拿起来,继续向前走。他赶上去看了一下,才发现是一个孩子提着满满的一桶水。于是,他悄悄地提起了桶梁。

七黑暗中科赛特与陌客同行

我们前面说过,科赛特并没有感到恐惧。

那人和她讲话,声音庄重,近乎深沉。

“孩子,这种东西,也太沉了。”

科赛特抬起头来,说:“是啊,先生。”

“给我吧,”那个人接着说,“我来帮你提着。”

科赛特放开了水桶,那人提着水桶陪她一起走。

“这真的太沉了。”他低声说。接着他又问:

“小姑娘,你多大了?”

“八岁了,先生。”

“这水你从很远的地方取来的水吗?”

“从那林子里的泉边取来的。”

“你要去的地方还很远吗?”

“还得走一刻多钟。”

那个人停了一会儿,接着又忽然问:“你没有妈妈吗?”

“我不知道。”孩子答道。

还 没等那个人再开口,她又加了一句:

“其他的孩子全都有,但我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觉得我从小就没有妈。”

那个人听到这话停了下来,将水桶搁下了,弯下腰去,两只大手搭在了孩子的肩膀上,竭力在黑暗中竭力想看清楚孩子的脸。夜色很黯淡,只隐隐地照出科赛特那张消瘦的面孔。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问。

“科赛特。”

那个人仿佛触到了电一样。他认真打量了一阵,然后抓起水桶,又朝前走去。

过了片刻,他又问:“小姑娘。你住在什么地方呢?”

“蒙费梅村。”

“我们就是到那里去吗?”

“是的,先生。”

他又想了一下,接着问:“这么晚了,是谁让你去林子里提水的?”

“是泰纳迪太太。”

那个人再开口说话的时候,虽然想极力保持镇静的声音,但声音还是抖得厉害:“那位泰纳迪太太是做什么的?”

“是我的东家,”孩子说,“她开客栈。”

“客栈?”那人接着说,“好吧,今天晚上我在那儿过夜。领我去吧。”

“我们正是朝那里走呢。”孩子说。

那个人走得很快,但科赛特不难赶上他。她不时抬起眼睛望一眼那个人,有一种无可言喻的恬静和信任的神情。

几分钟后,那个人问:“泰纳迪太太有没有女佣?”

“没有的,先生。”

“就你一个人吗?”

“是的,先生。”

交谈又停止了。科赛特放开嗓门说:“哦,还有两个小姑娘。”

“哪两个小姑娘?”

“是波妮和兹玛。”

孩子一下子把泰纳迪婆娘心爱的那两个浪漫的名字给简化了。

“波妮和兹玛是谁呢?”

“泰纳迪太太的女儿。”

“她们两个人都干些什么呢?”

“噢!”孩子回答说,“她们只是玩,做游戏。”

“整天玩吗?”

“对的,先生。”

“那你呢?”

“我要干活儿。”

“要整天干活儿吗?”

孩子的眼睛里有闪动的泪水但由于天黑而没有人看到,她低声说:“是的,先生。”

她静默片刻,说道:“有时,如果我的事儿做完了,我也可以玩。”

“你怎么玩?”

“有什么就玩什么,没人来管我,但是,我没有玩具。波妮和兹玛不准我玩她们的布娃娃。我只有一把小铅刀,有这么长呢。”

孩子伸出了小手指。

“能切什么东西吗?”

“能,先生,”孩子说,“能切得了菜叶和苍蝇的头。”

他们已经走到了村头。科赛特带着陌生人一直穿过大街和面包铺,但她忘了买面包的事儿。那个人没有再问她什么话。经过教堂时,那个人见到那么多露天的铺面,问道:

“这里是集市吗?”

“不,先生,是过圣诞节。”

快到客栈时,科赛特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胳膊。

“先生?”

“怎么了,我的孩子?”

“马上就到家了。”

“噢,到家又怎么啦?”

“这会儿,可以让我提水桶吗?”

“为什么?”

“因为太太看到别人为我提水,她就会打我。”

于是,那个人将水桶递给她。过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了客栈门前。

八款待或许是阔佬的穷人遇到麻烦

那个大布娃娃还摆放在玩具摊上,科赛特又斜着眼睛看了一下,这才敲门。店门开了,泰纳迪婆娘拿着蜡烛走到门口。

“啊,是你啊,小贱货!去了这么久!去玩了吧,鬼东西!”

“太太,”科赛特吓得全身颤抖着说,“这里有位先生想过夜。”

泰纳迪婆娘愤怒的模样迅速被奸笑替代了,睁大眼睛贪婪地去盯着新来的客人。

“就是这位先生吗?”她问。

“是的,太太。”那个人答道,而且把手举到帽边。

富商绝不会如此有礼貌。泰纳迪婆娘望见陌生人的这种举动,又快速地看了一眼他的服装和行李,重新表现出发怒的面孔,她冷冰冰地说道:“进来吧,伙计。”

“伙计”进来了。泰纳迪婆娘又望了望他他那件快要穿破的大衣和带洞的帽子,接着皱了皱鼻子,眨巴着眼睛,向陪着车佚喝酒的丈夫征求意见。她的丈夫晃了晃手指,并且撅了撅嘴,意思是说:真正的穷光蛋。于是,泰纳迪婆娘就放开声音说:

“哎!老头儿,店里没有床了。”

“随便把我安顿在哪都行,”那个人说,“我仍然付一个房间的钱。”

“四十苏啊。”

“四十苏?可以。”

“那好。”

“四十苏啊!”一个车佚对泰纳迪婆娘小声说道,“不是二十个苏吗?”

“他住店就得要四十苏,”泰纳迪婆娘小声回答说,“我让穷人住店,更不能少付一个子儿。”

“这倒是真话,”她丈夫斯文地说,“接待这样的人,真的倒霉。”

这时,那个人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来。科赛特及时地递上了一瓶葡萄酒和一个玻璃杯。原来要水的那个商人自己提水去喂马。科赛特又回到案板下边织毛衣。那个人斟了一杯酒,呷了一小口,就开始认真打量那个孩子。

科赛特长相十分丑陋。如果她高兴的话,可能会漂亮一点儿。她一脸菜色,瘦骨嶙峋,快八岁了,但是看起来刚刚六岁。那双大眼睛因失去了光彩。嘴边的弧线是长期处于恐惧之中导致的,在待决的犯人和绝症患者面部就能找到。那双手到处都是冻疮。她全身的衣服只是一堆破布片,粗布衫也布满了破窟窿,能看到被泰纳迪婆娘打的紫一块青一块的。**着的双腿,冻得通红那个孩子的每一个举止,只表现和透露出一种心绪:害怕。害怕遍布全身,简直是把她围困起来;她的眼睛里有惊惶不定的一角,那就是害怕的藏身之地。科赛特这种害怕的心情达到了顶点,虽然她取水回来浑身湿透了,但也没有到火旁去烤干的勇气,只是默默地走回去做她的事了。

这个八岁孩子的目光常常那么忧郁、那么凄楚,有的时候她似乎真的快变成傻瓜或者妖怪了。

上文已经提起过,她一直不晓得祈祷是怎么回事,也向来没走入教堂。那个穿着黄衣服的人一直直勾勾地望着科赛特。

忽然,泰纳迪婆娘喊了起来:“嗳呀,想起来了!面包呢?”

科赛特赶忙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她已将买面包那件事忘得干干净净,只好采用经常在惶恐中度日的孩子们的那种应付办法:说谎。

“太太,面包铺已经关门了。”

“那就应该敲门。”

“敲了”

“敲了又如何?”

“没有开门。”

“明天我就知道你是不是在撒谎,”泰纳迪婆娘说,“如果说谎,看我不抽死你。将那十五个苏的铜子给我。”

科赛特将手往围裙口袋里去掏,小脸一下子变得铁青。十五个苏的铜子不在了。

“怎么了!”泰纳迪婆娘接着说,“没听到吗?”

口袋里空无一物。不幸的孩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完全吓呆了。

“你丢了那十五个苏的铜子,你丢了吗?”泰纳迪婆娘火冒三丈,“还是想骗我的钱?”

她伸手去取挂在炉子边上的那条皮鞭。

科赛特吓得叫了起来:

“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泰纳迪婆娘取下皮鞭。

这时,那个穿黄大衣的人伸出手去掏背心的口袋,没有人注意到。科赛特畏缩在炉子的角落里。泰纳迪婆娘举起胳膊。

“太太,”那个人说,“刚才,我看到有东西从这个孩子的围裙口袋。里滚出来,可能就是那钱吧。”

他边说边弯下腰,好像在地上找了一会儿。

“在这里呢。”他站起身来说。

他将一枚银币交给了泰纳迪婆娘。

“就是它。”她说。

但实际上并不是,因为,这是一枚二十苏的银币。然而,泰纳迪婆娘捞到了好处,横眉竖眼地对孩子说:“你给我记好了,不准再弄出这种事儿。”

科赛特又返回了 “她的窠”,大眼睛望着那个陌生的客人,流露出她从来不曾有过的神色,此刻还只是一种幼稚的、惊讶的神色,但已经包含了稍带惶恐的依赖。

“哎,您要不要吃晚饭?”泰纳迪婆娘向这个客人问道。

他没有回答,似乎正在潜心思索。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泰纳迪婆娘嘟囔着,“他他能交得起房钱吗?”

这时,埃蓬尼和阿兹玛走了进来。

她们的确是两个漂亮的小女孩,惹人喜爱。一个挽着褐色的发髻,另外一个扎着很长的黑辫子。两个人长得很丰腴,令人悦目。她们都穿着暖和的衣服,由于母亲的手艺高明,全身搭配得非常协调。这两个小姑娘身上都带点儿主子的气派,都显得高人一等。泰纳迪婆娘用充满母爱的责备口吻说:“哎!你们现在才来!”

然后,她将两个女儿一个个拉到膝间,为她们梳理好头发,又系好丝带,摇了一会儿,才让她们走,同时还大声喊道:“她们穿得多整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