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儿俩走到炉子边玩起了布娃娃。科赛特不时地凄惨地望着她们做游戏。
而对埃蓬尼和阿兹玛来说,科赛特不过是一只狗。这三个小姑娘的年纪总共不满二十四岁,但是她们已经是整个人类社会的象征:一方面是艳羡,另一方面是轻视。
尽管那个布娃娃已经被玩得非常破旧了,科赛特还是觉得它很可爱。从她出生,她就不曾拥有过布娃娃.
泰纳迪婆娘突然看到科赛特不专心干活儿却看在游戏的小姑娘。
“哈!让我逮着你了!”她喊道,“让我拿鞭子来教你这个丑姑娘怎么干活儿!”
那个陌生客人盯着泰纳迪婆娘。
“太太,”他害怕似的笑着说,“得了!叫她玩一会儿吧!”
这个想法,假如出自一个有钱的客人之口,而并非一个看起来就是“穷光蛋”的人的口,那就是命令了。但是,一个戴这种破帽子的人竟敢表示希望,泰纳迪婆娘感到无法容忍。她气冲冲地回答说:
“她要吃饭就必须干事儿,我不可能白白地养着她。”
“她干什么活儿啊?”那个外来人又问。泰纳迪婆娘屈尊回答说:
“看啊,她在为我的两个小女儿织毛袜。”-
那个人看见了科赛特那通红的两只小脚,然后说:
“这双袜子她要多长时间才能织完?”
“最起码得三四个整天。”
“这双袜子大概能卖多少钱?”
泰纳迪婆娘轻蔑地瞟了瞟他。
“至少三十苏。”
“五个法郎[每法郎合二十个苏。]您愿意卖吗?”那个人问。-
“天哪!”一个车侠大声笑道,“五法郎?!”
这时,泰纳迪汉子发言了。
“好啊,先生,如果您高兴,这双袜子五法郎就让给您。”
“一定要立刻付钱。”泰纳迪婆娘直截了当地说道。
“这双袜子我要了,”那个人回答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五法郎的硬币,“我给钱。”
然后,他向科赛特转过去。
“现在,玩吧,孩子。”
那个车侠看到五法郎,冲动地撂下酒杯就跑过来看。
“这可是真的!”他喊道,“一个真真正正的后轮[后轮,五法郎钱币的俗称。]币!真的!”
泰纳迪汉子一声不响地把钱币揣进了口袋里。
泰纳迪婆娘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紧咬双唇,面部有一种仇视的神情。
此时,科赛特鼓起勇气问:
“太太,我真的可以玩了吗?”
“玩吧!”泰纳迪婆娘大喊一声。
“谢谢,太太。”科赛特说。
她虽然嘴里谢谢泰纳迪婆娘,但整个幼小的心灵却在感谢那个客人。
泰纳迪汉子接着去喝酒了,他老婆俯在他耳边问:
“那个黄衣人到底是什么人?”
“我遇到过,”泰纳迪说,“有些百万富翁就是这样的。”
科赛特没从她呆的那个地方钻出来。她从一只小盒子里拿出几块破布头和那把小铅刀。
埃蓬尼和阿兹玛抓住猫,把布娃娃扔在地上。埃蓬尼用红色和蓝色的破布头包住猫的身子。她做着这项庄严而重要的工作,同时对妹妹说:
“快看,妹妹,这个娃娃不仅会动,会叫,还是热的。快看,我们就玩它吧。现在,它是我的好女儿。我来看望你,你看到它的胡子,你大吃一惊。你就会对我说:哎呦!老天!我就会对你说:是的,我的好女儿就是这个样子。”
阿兹玛听着埃蓬尼叙述,心里很钦佩。
那些喝酒的人这时开始唱一首**歌,震得天花板直颤抖。泰纳迪陪着他们。
雀鸟做巢不择泥草,科赛特往小铅刀上包烂布片。她包好了,搂在怀中,唱着催眠曲。
布娃娃是女孩子的最需要的一种东西,而且也是出自她们一种最动人的本能。把物品当成自己的孩子,又是照料,又是摇晃又是亲吻,哄它入眠,这就是女人的整个未来。
一个小姑娘没有布娃娃,就如同女人没有孩子般痛苦,都是难以忍受的。
因此,科赛特把小铅刀看成了自己的娃娃。
这时,泰纳迪婆娘走到那个“黄衣人”面前,她想,“有的富翁就是喜欢开这种玩笑!”‘
她胳膊肘支在他的桌子上。
“先生……”她说。
听见“先生”两个字,那个人回过头来。“瞧,先生,”她又说,而且装出一副巴结的样子, “我也希望让孩子玩,这件事情我赞成。可是,您想一下,她什么都没有,总要干活儿吧。”
“这难道不是您的孩子吗?”那个人问。
“哦,天啊!不是的,她是一个贫穷人家的孩子,我们做好事收养的。我们总是尽可能地帮助她,我们曾经给她家里写过信,但是半年过去了也没个回话儿。想必她妈妈死了。”
“嗯!”那个人重新陷入了梦境。
“那个当妈的肯定不是个好东西。”泰纳迪婆娘补充道.
在这次谈话的整个过程中,科赛特好像受到本能的暗示,眼睛望着泰纳迪婆娘,隐隐约约地听见了几句话。
这会儿,那帮酒客都有了七八分醉意。他们不断地唱着那支**歌,愈唱兴致愈高。泰纳迪婆娘也混在里面和他们一同大笑。科赛特在案板底下又摇起先前做的小包裹,小声唱着:“我母亲死了!我母亲死了!我母亲死了!”
在老板娘的劝说下,黄衣人,“那个百万富翁”,终于答应吃一顿晚饭。
“先生想要吃什么?”
“面包和干酪。”那个人回答说。
“这人肯定是个穷光蛋。”泰纳迪婆娘心想。
那些醉汉在唱歌,而科赛特在案板下面也唱着她自己的歌。
科赛特突然不唱了。她刚才回头,发现了被泰纳迪小姐儿俩抛弃在案板一旁的布娃娃。于是,她眼珠慢慢地转动着环视整个大厅。泰纳迪婆娘和丈夫在低声谈话;波妮和兹玛在和猫玩耍;客人们都在吃饭喝酒或歌唱;没有人留意她。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她连忙跑了过去,抓起布娃娃,又迅速返回了原先那个地方,坐在那儿让自己的影子挡住怀中的布娃娃。对她来说,玩一个布娃娃的幸福确实是绝无仅有的。
除去细嚼慢咽地吃素饭的那个人以外,没有人发现她。
这种幸福只延续了大约一刻钟。
但是,科赛特无论怎么注意,还是没看到娃娃有一只脚“露出来了”,被燃烧的火光映得非常明亮。这吸引了阿兹玛的注意力,她对埃蓬尼说:“你瞧啊,姐姐!”
小姐儿俩怔住了:科赛特竟然敢玩她们的布娃娃!
埃蓬尼站了起来,走到母亲面前,扯动她的裙子。
“别闹!”母亲说,“你又怎么了?”
“妈妈,你看嘛!”孩子说。‘
她用手指着科赛特。
科赛特有了娃娃,早已经心醉神迷了,忘了一切。
泰纳迪婆娘勃然大怒,表现出“悍妇”的凶恶模样。自尊心受到了伤害,科赛特真是行为失检,竟然亵渎“小姐们”的娃娃。俄罗斯女皇看到农奴偷用皇太子的佩带,也不会有另一种面容。
她怒吼一声,嗓子都哽住了:“科赛特!”
科赛特猛地一惊,仿佛脚下的地崩塌了一样。
“科赛特!”泰纳迪婆娘又吼了一声。
科赛特把娃娃,轻轻地搁在地上,双手交织着,而且绞来绞去。她哭了起来,遭到一整天的折磨,不论是晚上去林子里,提沉甸甸的一桶水,丢掉了钱;还是听见泰纳迪婆娘说出来的伤心话,她都没哭,此刻却哭了。并且痛不欲生。
此时,那个陌生的客人已经站起身来。
“怎么回事?”他向泰纳迪婆娘发问。
“您没瞧见吗?”泰纳迪婆娘指着躺在科赛特脚边的证据。
“那能怎么样?”那个人又问。
“这个贱丫头,居然敢玩我孩子们的娃娃!”泰纳迪婆娘说。
“就为这点儿小事儿就大喊大叫!”那个人说,“她玩一会儿又怎么啦?”
“还玩娃娃,看看她那双可恶的臭手!”
这时,科赛特哭得更伤心了。
“不许哭!”泰纳迪婆娘吼道。
那人直冲向靠街的店门,走了出去。
他刚走,泰纳迪婆娘就朝准案板底下用力踹了一脚,痛得科赛特连声惨叫。
店门重新开了,那个人又走了回来,两手捧着让整个村里的孩子们羡慕了整整一天的那个宝贝娃娃,放在科赛特跟前,说:
“这是送给你的。”
他来到店里已经大约有一个钟头了。在深思中,模模糊糊地望见烛火明亮的玩具摊,他好像受到了启发。
科赛特看到那个人带着娃娃向她走来,就好像看到了太阳。她听到这句话:“这是送给你的”,望一眼那个人,又望一眼娃娃,然后缩在案板底下的角落里。
她不哭也不叫,好像都不敢呼吸了。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整个店里寂静无声。
泰纳迪婆娘哑口无言,又开始揣测:“这个老头儿到底是谁?是个穷光蛋还是个百万富翁呢?”
泰纳迪汉子面部堆起了皱纹,那是本能上凭借整个粗暴的力量主宰一个人时,面孔所有的表现。这个客栈老板反复端详布娃娃和那个客人,闻到那个人就好像嗅到了钱袋。他走到老婆跟前,悄悄地对她说:“那个东西最少值三十法郎。赶紧好好伺候那个人。”
粗鄙和天真有一个相同的地方:那就是两者都缺少过渡阶段。
“科赛特,为什么不过来玩你的娃娃呢?”泰纳迪婆娘说,她想将口气竭力温和一点儿,但却充满了恶妇那种酸甜各半的味道。
科赛特鼓起勇气从角落里爬出来。
“小科赛特,”泰纳迪婆娘爱抚着说,“快拿去吧,娃娃归你了。”
科赛特害怕地望着娃娃,她脸上还挂着泪水,不过眼睛开始放出快乐的奇异曙光。她现在的感觉自己就是法兰西王后。她似乎感到只要一接触这个娃娃,响雷就会从里边发出。她这个想法在一定程度上是正确的,因为她认为泰纳迪婆娘会斥骂她,而且还会揍她。可是,吸引力还是占了优势,她战战兢兢地问:“我可以要么,太太?”
无法形容这种又绝望,又害怕和又欢乐的神情。
“当然可以了!”泰纳迪婆娘说,“先生既然说送给你了,这就归你了。”
“是真的吗,先生?”科赛特又问,“是真的吗?这归我了吗?”
那个外来人仿佛热泪盈眶,一说话就会哭出来,只是对科赛特点了一下头,把“贵妇人”的手放到她的手里。科赛特连忙将手抽了回去,就好像被“贵妇人”的手烫到了一样。她的舌头伸出来很长。忽然,她心花怒放地拿起布娃娃。
“我就管她叫卡德琳。”她说。
这时候科赛特的破布衣服,和娃娃的丝带以及那鲜亮的粉红色罗衫紧紧地依傍在一起。
“太太,”她接着问,“我可以将她放到椅子上吗?”
“当然可以,我的孩子。”泰纳迪婆娘答道。
此刻,埃蓬尼和阿兹玛羡慕地盯着科赛特了。
科赛特将卡德琳放在一把椅子上,自己坐到对面的地上,呆着纹丝不动,一副瞻仰的神情。
“玩啊,科赛特。”那个外来人说。
“是啊!我正在玩呢。”孩子说。
这个陌生的外来人,就像是上天差遣来看科赛特的,可是现在却成了泰纳迪婆娘最痛恨的人。但是,一定要控制住自己!她赶忙让女儿去睡觉,又恳求黄衣人也叫科赛特去睡觉。
泰纳迪婆娘照常走到餐厅那一头,去她丈夫呆的地方, “为灵魂减轻负担”。“老畜生!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送给她娃娃一个价值四十法郎的娃娃!难道等一会儿他就像对贝里公爵夫人一样把她称为‘陛下’了!这合理吗?这个老家伙,真的发疯了吧?”
“为什么?这非常简单!”泰纳迪回答说,“他高兴就行!他有这个权利。一个客人,只要能交钱,做什么事都无妨。你何必管闲事儿,总之他有的是钱!”
主人的言谈和客栈老板的推论,都不容反驳。
那人将胳膊支在餐桌上,又陷入了沉思中。同时,另外那些客人不再歌唱了。他们带着尊敬而又畏惧的心情,从远处端详他。此人花钱如此大方,这个人一定是个可敬的人,我们惹不起。
过了几个钟头。喝酒的人也已经离开了,酒店也关了门。可是,那个外来人却一直坐在那里。从科赛特走了以后,他就一言不发。只有泰纳迪夫妇还呆在厅堂里。“他想这样过夜吗?”泰纳迪婆娘小声说了一句。凌晨两点的钟声敲过,她感觉自己确实是支撑不住了,说:“我要睡觉去了,你自己想办法怎么办吧。”她的丈夫燃起一支蜡烛,读起《法兰西邮报》来。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多钟头。客栈老板将《法兰西邮报》最少念了三遍,那个外乡人还是没动。泰纳迪一会儿扭动身子,做出各种声响,那个人却一动不动。“他是不是睡着了?”泰纳迪心想。终于泰纳迪摘掉软帽,走到近前,壮起胆量问:
“先生不去休息吗?”
他认为,“休息”则给人一种招待的感觉,而且可以使第二天的账单数字增大。一个“睡觉”的客房值二十苏,一个“休息”的客房却要你二十法郎。
“是啊!”那个陌生人说,“您说得没错。您的马棚在什么地方呢?”
“先生,”泰纳迪笑了笑,说道,“我领您去,先生。”-
他拿着蜡烛,那人则拿着包袱和棍子,两个人一起走入二楼的一个非常豪华的房间里。“这是哪儿?”客人问。
“这是我们结婚时的新房,”客栈老板答道,“我同妻子住另一个房间。”
“我觉得还是睡马棚好。”那人坦率地说。
泰纳迪只当没有听到。
他点起炉子上的一对新蜡烛,炉火也燃得非常旺盛。
炉子上的玻璃罩中有一顶银丝橙花女帽。
“这是什么东西?”那个人又问。
“先生,”泰纳迪回答说,“这是我妻子结婚时的帽子o”
客人望着这个东西,那目光仿佛在说:那个怪物也做过处女!
事实上,在泰纳迪租这座破屋开店之前,这个房间就是这样布置的。
当客人回转过头来时,店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准备等到明天早上大胆地敲诈一番。
客栈老板返回房里。他老婆躺下了,不过还醒着,一听见丈夫的脚步声,她就转过身来告诉他说:
“我告诉你,明天我要将科赛特逐出门去。”
泰纳迪冷冰冰地回答道:“你急什么!”
他们再也没有可谈的了,几分钟以后就熄灭了蜡烛。
那个客人坐进了扶手椅里,沉思了一会儿。然后 ,他脱掉鞋子,拿起一支蜡烛,打开门走出屋子,四面张望了一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然后,他走到了楼梯口,听到有孩子呼吸的极其微弱的声音,于是就循着声音走去,来到一间三角形的屋子里——其实是楼梯下面的空间。里面到处都是破筐,满是尘土和蜘蛛网,当中搁着一张床。一块窟窿里露出草来的褥子,和破被子。全都铺在方砖地面上。科赛特此刻就睡在这张**。
那个人望着她。
科赛特睡得正甜。她和衣而睡以此抵御寒冷。
她抱着的娃娃瞪着一双圆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亮光。她不时深深地叹一口气,胳膊又使劲抱住娃娃。她的床前只有一只木鞋。
在破屋一旁,有一道打开着的屋门。那个外来人走了进去。里面还有一道玻璃门,透过玻璃门中能看到一对整洁的小床,上边睡的是阿兹玛和埃蓬尼。后边露出没有挂帐子的柳条摇篮,里面睡的是哭了一整夜的小男孩。外来人猜测这个房间肯定和泰纳迪夫妇的寝室相通。他刚想退出去时,突然瞧见一个炉子。这个壁炉中没火,可是那位客人却发现了大小不一样的两只漂亮的小鞋,他这才想到每到圣诞节那天,孩子们总是把鞋放在壁炉里,以便让好心的仙女趁黑夜把闪闪发光的礼物放到鞋里。埃蓬尼和阿兹玛当然不会错失良机,分别把一只鞋放到了壁炉里。
那旅客弯下腰。
仙女,就是她们的母亲,已经在鞋子里分别放有一枚十苏的明晃晃的、全新的硬币。
那个人准备离开,忽然又看到炉膛中最远的角落里还有一件东西,特意看了一眼,才看清是一只最粗陋的已经开裂,满是灰尘和干泥巴的木鞋,那是科赛特穿的。科赛特带着令人感动的自信,每年失望却永不灰心,她也把木鞋放到壁炉里。一个孩子虽然一次次地碰壁,却依然抱着希望。
这只木鞋中什么都没有。
那个客人把一枚金币放到了科赛特的木鞋中。
接着,他溜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九泰纳迪的手段
翌日清晨,离天亮最少还有两个钟头,泰纳迪在桌上为那个穿黄衣的客人虚构账单。
那婆娘站在一边看着他写。一个人是仔细考虑,另一个则钦佩无比。一个人一旦抱着这种虔敬的心态,就能够从人类智慧中发现一种奇迹诞生并且使之发扬光大。屋里能听到一种声音,那就是云雀在扫楼梯。
经过再三修改,泰纳迪才编造出这样的一张杰作:
一号客房账单
晚餐三法郎
客房十法郎
蜡烛五法郎
炉火四法郎
服物一法郎
共计二十三法郎
“服务”错写为“服物”。
“二十三法郎!”那个婆娘以夹杂着激动和怀疑的口气喊道。
和每一位大艺术家一样,泰纳迪并不满足,他吐出一声:“呸!”
“泰纳迪先生,你做得好,他就应该付这些钱。”那婆娘嘟囔着说,“这么做是公道的。但是,如果太多,他未必肯付。”
泰纳迪冷冷地一笑,说:“他肯定会付的。”
这种冷笑是自信和权利最突出的表现。事情这么说了,就必须做到。那个婆娘开始整理桌子,丈夫则在厅堂里踱来踱去。片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我呢,还背着足足一千五百法郎的债呢!”
他坐到那壁炉边的一个角落里仔细思考,两只脚踩在热灰上。
“唉,是的!”那婆娘接着说,“今天我想把科赛特撵走,你还记得吗?她拥有那个娃娃,真是让我伤心!我宁可愿意她嫁给路易十八,也不愿她在家中多呆一天!”
泰纳迪点上烟斗,喷出一口烟说:“你把账单拿给那个人。”
说完,他出去了。
他刚离开厅堂,那个客人便走了进来。
泰纳迪又马上走到那扇半开着的房门前停了下来。
那个穿黄衣的客人手里提着棍子和包袱。
“起得真早啊!”泰纳迪婆娘说,“先生,要走吗?”
她手中将那张账单翻来覆去,一副为难相,略微带着害怕和狐疑的神情。这样的一张账单,送给一个地道的“穷光蛋”样子的人,这让她感到很为难。
那客人好像忧心忡忡,随口回答道:
“是的,太太,我得走了。”
“先生,在蒙费梅没有什么事儿要办吗?”
“是的,我只是经过此地。”他接着说,“我应该付多少钱?”
泰纳迪婆娘把折着的账单递给他。
那人把账单展开,但他的注意力很明显在别的地方。
“太太,”他说,“你们的生意很好吧?”’
“还说得过去,先生。”泰纳迪婆娘看到客人并没有发火,不禁感到非常奇怪。
她用忧伤的口吻接着说:
“咳!先生,我们这里阔气的人家很少!要知道,都是些小户人家。要不是遇到一些像先生这又大方又阔气的客人,那就全完了!瞧,比如说这个小丫头吧,让我们赔了多少钱。”
“什么小丫头?”·
“您知道,就是那个小丫头嘛!科赛特!”
“噢!”那个人应道。
她继续说道:
“您说,先生,我们不请求别人的布施,可也不能布施给其他的人啊。我们挣不到多少钱,却要缴多种费用!何况,我自己也有女儿,用不着养活旁人的孩子。”’
那人说:“如果有人为您养着呢?”他讲话的声调有些发抖。
“养着谁?养着科赛特?”
“是的。”
这个店婆的脸立即涨得绯红,眉飞色舞,但更加丑陋了。
“啊,先生!我的好心的先生!带走她吧,收下她吧,带她走吧,给她添上白糖,加上块菰,吃了她!”
“那就这么说好了。”
“当真?您当真把她领走?”
“对。”
“立刻就走吗?”
“没错。把孩子找来吧。”’
“科赛特!”泰纳迪婆娘大声叫道。
“现在,我先把店钱付清,”那人接着说,“一共多少钱?”
他看了一眼账单,不由得大吃一惊:“二十三法郎!”
他望着店婆子,重复着说道:“二十三法郎?”
他已经把叹号和问号区别开了。
泰纳迪婆娘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答道:“是啊,先生,二十三法郎。”
外乡客将五枚五法郎的银币搁在了桌子上。
“赶紧去把孩子找来吧。”他说。
此时,泰纳迪大步来到厅堂中间,说:“先生应该付二十六个苏。”
“二十六个苏!”那婆娘喊着说。
“房间二十苏,”泰纳迪平静地说,“晚餐六苏。至于那个孩子,我得和这位先生谈几句。老婆,你回避一下。”
泰纳迪婆娘知道名角出场了,就悄悄地离开了。泰纳迪就搬了一张椅子,让客人坐下。客人坐了下来,自己却站着,他的面孔变成了驯良淳朴的独特的神情。
“先生,”他说,“瞧,那个孩子,我可喜欢她了。”
陌生的客人注视着他,问:“哪一个孩子?”
泰纳迪接着说道:
“太奇怪了!真是心心相连。您这一百苏的银币收回去吧。我很喜欢那个孩子。”
“谁啊?”外乡客问。
“哎,就是小科赛特啊!您不是想从我们这里把她领走吗?我不答应。我是眼瞅着她从小长大的。当然,她让我花了很多钱;她也毫无疑问有许多缺点;并且,我们不是富人;再加上,她害过几次病,花了我不少钱。小家伙没有爹也没有娘,我将她养大。您也知道,人在一起彼此就会产生感情。这个孩子,我和我老婆非常喜欢。您看到了,就好像是我们的亲骨肉。”
那陌生的客人始终紧紧地注视着他。他接着说:
“很抱歉,先生,请原谅,自己的亲骨肉,怎能任意送给一个行人呢?除去这一点,我也并非说您富有,看起来您也是个诚实人,能否为她着想呢?我连您的贵姓都不晓得!我都不知道你将她带到哪去,无论什么证据,屈屈一个通行证,也总能看一看吧!”
那个陌生的客人的眼神射穿了他的心。此时他以沉重而坚定的语气说:
“泰纳迪先生,来到距巴黎五法里的这个地方,根本用不着什么通行证。我想把科赛特带走就一定要带走。其他的你都别想知道,这一辈子,她再也不会和你相见了。我要带她走。您说合您的意吗?”
泰纳迪也知道他遇上一个很坚强的对手。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窥伺了这个陌生的客人,如猫一般窥伺,如数学家一般算计别人。这个黄衣人的所有举止,都在他的监视之下。从这个陌生人对科赛特那样明显的关心中,泰纳迪就已经识破了。为什么这样关切?他到底是个什么人?为什么穿得这样破烂不堪,可荷包中却放着那样多的钱?他揣测了整整一个晚上。这个人绝不会是科赛特的父亲。难道是祖父辈的人?那为什么不马上说明呢?显然,这个人对科赛特并没有权利。无论如何,他开始和这个人进行谈话的时候,就深信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秘密。然而,听了这陌生人明确而坚定的口气,他又觉得自己气馁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他的各种猜想彻底崩溃了,于是又理清思绪,在眨眼间就权衡一切。他觉得到单刀直入的时刻了。他正像一切雷厉风行的伟大统帅一样,在这重要的一刻,忽然揭出了他的底牌。
“先生,”他说,“您必须给我一千五百法郎不可。”
这个外来人取出一个黑色的旧皮夹,打开拿出三张钞票,搁在桌子上,接着用粗壮的拇指压住,对店主说:
“将科赛特找来。”
这时,科赛特在做什么呢?
科赛特醒来以后就去找她的小木鞋,在里边看到了那枚金币。科赛特目眩神迷,她的转运使她乐不可支。她赶忙把这枚金币塞进口袋里。但是,她猜测得出来是从哪来的。但是,她所感受到的欢乐却充满了恐惧。布娃娃使她恐惧,金币也使她恐惧。她只是不害怕那个陌生的客人,还非常安心。从昨晚开始,在梦里,那颗幼小的孩子的头脑总是想着这个人。自从在树林里碰到这位老人,自己身边的一切好像全都变了。科赛特,从她最早懂事时开始,就在哆嗦和战栗中过日子。在刺骨寒风中,她总是**着身体,现在仿佛感到穿上衣服了。她的心此时感到温暖了。她再也不那样害怕泰纳迪婆娘了,再也不孤独了。她赶紧去做工作。她将那枚金币,搁在昨天晚上遗失十五苏钱币的口袋中。她不敢去摸,但是每五分钟之间就要看一次,应该说在看时还伸着舌头。她扫楼梯的时候经常停下来,把扫帚和全世界都抛诸脑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专注地看着口袋中那颗发光的亮星。
她正在发愣的时候,泰纳迪婆娘来叫她了。
她遵照丈夫的命令走来叫这个孩子,可是没有让她吃巴掌,也没咒骂一句。这太奇怪了。
“科赛特,”她和蔼地说,“赶快到这儿来。”
不一会儿,科赛特就走到了楼下的那个大厅。
外来人解开包袱,那里面裹着毛线衣衫、罩衫、毛布衫、和短裙、方围巾、长筒毛袜以及小皮鞋,是八岁小姑娘全身的衣服。一律是黑色的。
“孩子,”那个人说,“拿走,赶紧穿上吧。”
天刚蒙蒙亮,蒙费梅居民有的人看到通向巴黎城的街上有俩人往利弗里那边走去:一个穿着破旧的老头儿,领着穿着孝服、抱着一个粉红色大布娃娃的小姑娘。没有人认识那个人,因为科赛特已经脱下了破旧的衣服。
科赛特走了。谁都没想和她道别,同样,她也不曾想起和别人道别。她离开了那个痛苦的人家。
不幸的小人儿,一颗心一直被压抑着。
科赛特阴沉着脸往前走,她看一眼这位老人,感到是仁慈的上帝陪伴在她的身旁。
十弄巧成拙
泰纳迪婆娘等待着发生重大的事情。泰纳迪沉住气,差不多一刻钟以后,才把老婆叫到旁边,拿出一千五百法郎让她看。
“就这个啊!”她说道。
自从他们成立家庭以来,她这还是第一次敢批评主人的行为。
这句话起到了挑拨的作用。
“的确,你说得没错,”他说,“我真是一个蠢货。把帽子递给我。”
他把三张钞票折叠好,放进口袋里,急急忙忙出了大门,但是弄错了方向。他向几个邻居打听之后,才摸清了方向。他迈着大步,向别人指点的地方走去,一面走一面对自己说:
“这个人,肯定是个百万富翁,拿钱那么大方。我真是笨蛋,也许他能够给一万五千法郎。”还有,预先为小丫头带着一身衣服,这些事奇怪得很,这里面必定有许多秘密。抓住把柄就不该松手。这一切想法,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我是个笨蛋。”他说。
走出了蒙费梅村,便来到了通向利弗里的路口。泰纳迪走到岔路口,以为肯定能看到那个人和小丫头。但他什么都没望见。他再向别人询问,这就耽搁了时间。有几个行人对他说那个人和孩子向加尼方向的林子里走去了。他们远远地走在他的前面,但是,小孩子走起路来很慢,而他走起来很快。而且,他很熟悉这个地方。
他忽然停住了,拍着额头,好像忘记了极其重要的事情,想转身返回去一样。
“我应该把那支枪带来啊!”他想。
泰纳迪这一类人有双重性格,有的时候他们从我们当中蒙混过去,我们却不知道,一直到他们无影无踪了,也不至于被人发现。因为命运只显示他们的一个侧影。在正常安宁的环境里,泰纳迪足以称得上一个一个老实的商人,好心的士绅。不过,假如把他隐藏在深层中的本性激发起来,他也足以称得上一个暴徒。他再一想:“这段时间,他们会逃跑!”
因此,他飞速向前奔跑。他走过池塘,从美观林荫路右面的一大片旷地里斜穿过去,忽然他看到丛莽中露出一顶帽子。那的确是那个人的帽子。荆丛很矮,泰纳迪看出坐在那儿的就是那个人和科赛特。他看到了那个布娃娃的头。泰纳迪没搞错。小店主绕过丛莽,忽然站在了那两个人面前。
“很抱歉,先生,”他喘着粗气说,“这是您的一千五百法郎。”
他边说边把三张钞票给那个陌生人递了过去。
那个人把眼睛抬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泰纳迪答道:“先生,我想把科赛特带回去。”
科赛特吓得浑身哆嗦,紧紧地靠在老人身上。
那个人的目光直射入泰纳迪的眼睛里,慢慢地说:
“您——想——把——珂——赛——特——带——回——去?”
“是的,事实上,我无权将她送给您。她母亲将她交给我,我不得不把她还给她母亲。如果她母亲死了。我只会把她交给带着她母亲签过字的信来带孩子的那个人。那个人伸手去掏口袋,泰纳迪瞧见装钞票的那个皮夹子又呈现出来。
小店主心花怒放,全身都酥软了。
“好啦!”他心想,“一定要沉住气!”
那个客人先举目四望,只见四周异常荒凉绝无人迹,这才把皮夹打开,但拿出来的,并不是大叠钞票,而只是一张纸条,他把纸条拿给小店主,说:“您说的话有理。读一读吧。”
泰纳迪拿过纸条,读道:
泰纳迪先生:
请把科赛特交给来人。他会偿付给您一切零星债务。
此颂
近安。
方蒂娜
一八二三年三月二十五日
于海滨蒙特伊
“您应该认得这个签字吧?”那个人又说。
这确实是方蒂娜的签字。
无话可说。泰纳迪愤恨只能丢下他所希望的收买,又愤恨自己被狼狈的击溃。那个人又说:
“这封信您应该拿着,以便交付责任。”
泰纳迪的后退也章法不乱。
“这个签字模拟得相当不错,”他嘟囔着,“就让它去吧!”
然后,他还想做最后一次无望的挣扎,说:
“先生,还应该照付给我‘一切零星债务’。”
那个人站起身来,弹去破烂衣袖上沾的尘土,说:
“泰纳迪先生,她母亲计算过,您在二月末收到了三百法郎,刚到三月又收到了三百法郎。此后又过了九个月,照讲好定价钱每个月十五法郎,总共是一百五十法郎。开始您多收了一百法郎,现在也就差您三十五法郎的零头儿。而刚才我给您的是一千五百法郎。[此处数字和前面叙述芳汀遭难时欠款数字不完全相符,原文如此,照译。]”
泰纳迪被捕兽夹的钢齿钳住。
“他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他暗想道。
他的行动也像狼一样,他已经得到过一次肆意妄为的好处。
“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先生,”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我非要把科赛特带回去,要不您就给我一千埃居[埃居(écu),法国古钱币名,因种类较多,故折合的价值不一。]银币。”
那陌生人平心静气地说:“走,科赛特。”
他左手牵着科赛特,右手捡起地上的棍子。
泰纳迪发现那棍子粗大无比,这儿一片荒凉。
那个人带着孩子走进了树林,抛下了呆若木鸡的小店主。
泰纳迪望着那个人伛偻的宽阔的臂膀和两个大拳头。
然后,他的眼睛又望着自己瘦削的胳膊和青筋毕露的双手,心里又想:“既然出来打猎不带枪,我的确是一个真正的傻瓜!”
但是,小店主还不肯就此罢休。
“我要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他说了一句。于是,他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他们。
那个人带着科赛特向利弗里和朋地走去,他步伐缓慢,一副沉思默想的模样。入冬草木凋零,林木间显得疏朗,因此,泰纳迪不至于跟丢目标。那个人经常回转过头,看是否有人跟着他,他忽然看见了泰纳迪,就连忙和科赛特钻入灌木丛里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真见鬼!”泰纳迪咒加紧了步子。
树丛很密,泰纳迪走近一些。那个人走到枝丫最密的地方回转过身子。泰纳迪这次再没有了藏身的地方,枝丫挡不住,很容易被那个人看到。那个人瞟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向前走去。小店主还是穷追不舍。那个人忽然又回转过身子,但这次非常冷漠。泰纳迪这才觉得“不便”再跟踪了,于是就回家了。
十一九四三O再现,科赛特获中
冉阿让没死。
他落入海中,泅水游到一条停泊的海船下面,那面正好停着一条驳船,他就设法爬到上面躲躲到天黑。天黑以后,他再次跳进水里,泅到勃兰岬的附近上了岸。他身上并不缺钱,在巴拉吉埃附近一个小咖啡馆经常给逃犯供给衣服。这是挣钱的特殊行当。接着,冉阿让博塞附近的普拉多,找到了第一个藏身的地方。随后,他又到了大维拉尔。日后在很多地区,都有他走过的痕迹。他到过巴黎。
他到巴黎要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买一套丧服,再找一个住处。然后他才到蒙费梅去。我们知道,他第一次逃跑以后,曾经到了那一带。司法人员还是觉察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这次人们认为他死了。于是,他的情形就不容易被看破了。他到了巴黎,偶然间得到了刊载这个消息的报纸,心神便差不多安定下来。
冉阿让救出科赛特以后,当天傍晚就返回了巴黎。他领着那孩子,在暮色降临以后顺着乌尔辛和冰库附近的荒僻的街道,向济贫院路走去。
对科赛特而言,这一天非常奇怪,充盈着使人激动的事儿。在路上,换过几辆马车,徒步走了很长的路。但她并不觉得苦,但累了,冉阿让也感觉到了。于是,他驮着孩子走;科赛特怀里抱着卡特琳,头靠着冉阿让的肩膀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