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线策略
在这里需要说明一下,这对于读者下边即将读到的几页与今后会遇到的篇章都是很有必要的。
本书作者——十分抱歉,不能不说到一个人,他离开巴黎已有很多年[作者在一八五一年十二月,因反对拿破仑第三发动的政变,被迫离开法国,直到一八七○年九月拿破仑第三垮台后才回国。本书发表于一八六二年。]了。从他离开以后,巴黎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对他来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城市。巴黎是他精神的寄托。因为很多建筑物拆除或者重建,他记忆中的那个巴黎,已成为旧时的巴黎了。请让我介绍一下旧时的巴黎。而作者,他对新巴黎非常陌生,他所说的只是旧巴黎,怀着他所珍惜的印象来加以描述,想象着当时他在法国看到的事物,并没有完全消失。有的现在依旧保留着。一个人如果生活在故乡,心里就总认为那些街道和自己毫不相干。脚底下所踩的路石只是一些石头罢了。但是一旦你今后离开了祖国,就会感到自己惦记那些街道;怀念那些树木;另外,自己的肝胆、血液和心脏,全留在了那些铺路的石头上。它们的影子全印在你的脑海中,并且有了一种让人心痛的妩媚,就像你见到的圣地,因此你热爱它们,你竭力回想它们那时的真面目,而且不知疲倦,你眷念祖国的面貌,就像眷念母亲的容貌一样。
所以,请容许我们,面对现在说一说过去。我们再继续往下讲。
冉阿让尽量选择曲折的路,有的时候忽然返回去,看有没有人跟踪他。这种行动,正是受困的麋鹿专门使用的,利用杂乱不堪的印迹把猎人和猎犬引入歧途。这被称为“假遁树林”。月亮正圆,把街道分成一片片的阴面和阳面。冉阿让隐藏到阴暗处,顺着房屋与墙壁前行,窥伺明亮的地方。科赛特只是跟着走。她经受了六年的痛苦,天性中带有某些被动性。她早就习惯了这老人独特的行为和命运的变幻莫测。
实际上,冉阿让也不清楚他们要到哪里去。他听凭上帝的安排。他有某个人在暗中引导他。而且,他没有一点儿主意,也没有任何计划。他甚至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沙威?可是,最近,发生的事很奇怪,足以让他警惕起来。
冉阿让在穆夫塔尔街区神出鬼没地转了好几个圈子。他转来转去,施展巧妙作战术。圣艾蒂安·杜蒙教堂敲响了十一点钟,他正从四十一号的警察局门前经过。不久,他出于本能,又回过头来,清楚地看到在派出所门前的路灯下,有三个紧跟在他身后的人,在街道黑暗处一个挨着一个从那盏路灯下经过。领头的那个人非常可疑。
“走,孩子。”冉阿让对科赛特叫了一声,就急忙离开了蓬图瓦兹街。
他转了个圈,快速地穿过了木剑街和弩弓街,又走上驿站街。前边有一个交叉路口,就是圣日内维埃芙新街的分叉处。一轮圆月把交叉路口照得雪亮。冉阿让躲到一个门洞下,思忖着那三人一定会在那片亮处走过,他也就会清清楚楚地看到。果然,还没到三分钟,那些人就来了。他们一共有四个人,每个人都身材高大,手拿粗棍。他们在黑暗里的行动就够阴森恐怖的,看起来就像变成绅士的四个魔鬼。他们在十字街头停下来,围在一起商讨什么。其中领头的那个人回过头来,举起右手,指向冉阿让呆着的方向;但另一个人指着相对的方向。当第一个转过身来时,冉阿让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正是沙威。
二车过奥斯特利茨桥
冉阿让充分利用他们的迟疑从藏身的门洞走出去,向植物园街区一带走去。科赛特累了,他就抱起她。他迅速地朝前走,健步如飞,不一会儿就来到葛伯莱陶器店。很快地,他沿着植物园走到了河边。到了那儿,他再回头望望,河滨路连个人影都没有。后面没有人跟踪,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到奥斯特利茨桥上。
那时候过桥还得掏过桥税。
他来到收税处,交了一个苏。
“两个苏,”收费员说,“您还抱着一个会走路的孩子。”
冉阿让交了钱,心中有些犯嘀咕,担心有人发现他过了桥。正好有一辆大车到右岸去,这对他来说非常有利。他可以躲在大车的阴影下。快走到桥的中段时,科赛特说她的脚麻了,于是他就把孩子放下,又牵着她的手向前走。过了桥之后,他发现一个工地。不过需要冒险在月光下走一段很宽的空地,才能够到达那里。他毫不迟疑。
在两处有围墙的工地中间,有一条小街,又窄又黑的圣安托万绿径街。走进去以前,他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他从当时自己所在的地方,可以看到整个奥斯特利茨桥身。
有四个人走到了桥头。
那几个人直朝右岸走来。
冉阿让顿时毛骨悚然,像是身陷罗网的野兽一样。
他还怀着希望,希望走过这一大片洒满月光的空地时,那几个人还没有上桥,看不到他。
假如情况真是这样,他就能走进那条小街,藏到工地、沼泽、园圃和旷地。
他似乎感觉这条小街很可靠,因此他进去了。
三请看一七二七年巴黎市区图
冉阿让来到了一个小街的岔口,摆在他眼前的是一个Y字的两个枝权。该走哪一条呢?
他毫不迟疑地走上左边那条路。
为什么呢?
因为,左边一条通到城郊,也就是说这是去有人居住的地方的路;而右一条是通到乡间,也就是去荒无人烟的地方的路。
但是,他不再健步如飞。科赛特走不动了。
冉阿让又把科赛特抱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一直沿着街道阴暗的一面,他回过头去看了两三次,什么都没看到,静悄悄的,也稍稍放心了些。他接着朝前走。不一会儿,他又猛地回过头去,好像又看到他刚刚经过的那段路上,有什么在晃动。
如今他不是走,而是飞奔向前,一心只想找到一条侧巷,再次摆脱跟踪的人。他看到了一堵围墙。那堵墙是靠着和冉阿让现在所走的这条街相通的一条横巷。来到那里,又选得择是向右或者向左走。他向右看去,只见小巷两旁都是些板棚与仓库一类的建筑物,巷尾已经被堵死了。横着的一面高粉墙,清晰可见。再向左看去,看到巷子和另外一条街相连,那一边才是活路。冉阿让正打算转向左面的巷口,突然看到一个黑魃魃的雕像,纹丝不动地立在街巷的拐弯处。
那的确是一个人,很明显那是刚被派来守在巷口的。
冉阿让急忙向后退。
当时他在圣安托万街与拉佩街之间,原来的园圃、工地和旧建筑物全都拆掉了,现在全是新建的建筑物,还有一所马扎斯监狱。
在半个世纪以前,民众把法兰西学院叫做“四国”,把歌喜剧院叫做“费陀”,将冉阿让所在的地方叫做“小皮克普斯”。民众对这些老事物一直念念不忘。实际上,小皮克普斯从来就只是一个街区的雏形,街道大部分都没有铺石块,房屋稀稀落落,只有我们即将讲到的两三条街道,四周都是围墙与旷野,一家店铺都没有。这儿到处都是园圃、修道院、工地、洼地、少数几所低矮的房屋和同房屋差不多高的围墙。这正是该街区在前一个世纪的形象。三十年以前,一些新的建筑群把这个街区取代了。现在,小皮克普斯已毫无踪影,市区图上找不到表示它存在过的任何痕迹。小皮克普斯这儿有我们刚才提到过的Y形街道,是被安托万绿径街分开的。它分出左右两条枝权,左面一条是小皮克普斯街,右面一条是波龙索街,上面的横杠叫直壁街。从塞纳河边过来的人,走到波龙索街尽头,左边是直壁街;右边则是直壁街的街尾地段,是一条死路。
冉阿让当时就站在这个地方。
正如我们前面所说,他看到一个黑影把守着转弯处,就急忙往后退。毫无疑问,那鬼影在监视他。
该怎么办?
往回走是不可能了。起初他回头看去,看到远远地在他背后的肯定就是沙威与他的队伍。从一些迹象上看,沙威对这个地方很熟悉,早做好准备了,派他的一个手下把守出口。很明显,这些揣测完全符合事实。冉阿让痛苦的脑子立即乱作一团,就像一把灰尘飞散在一阵急风中。向前走,势必会落在那个人手里。往回走吧,又会碰到沙威。冉阿让觉得自己掉入了罗网,而且感到罗网越收越紧了。他怀着绝望的心情望着星空。
四摸索逃路
顺着直壁街来到小皮克普斯街,右边差不多都是简陋的房屋;靠左边只有一栋式样严肃的建筑,而且这个建筑靠近小皮克普斯街的一面很高,靠近波龙索街的一面却又非常矮。到那个转弯处时,建筑更是低得只有一道墙。但是,这堵墙并不直接通到波龙索街,而是凹进去一部分,不管人站在波龙索街或是站在直壁街都看不到。这道墙在直壁街又构成一个新凹角。这道山墙阴森森的,仅有一个永远关闭着的两块镶着锌皮的窗板。
斜壁被一道高大又丑陋\用木板草草拼合而成上面比下面的板条宽得多的,门占满了。近旁还有一扇大车门,从外表看来建得年代不长,最多不超过五十年。一棵椴树的枝丫从斜壁上自由的伸出来,在波龙索街这一边的墙上布满了常青藤。
在这走投无路的时候,冉阿让迅速将这所冷清的房子打量了一番,心里盘算着,如果能钻到这里面去,可能就有救。他这才想出了一个办法,产生了一些希望。
这楼房正面有一部分紧挨着直壁街,每一个窗户上都装着铅皮漏斗。从整体上看,就好像画在楼房后墙上面的一棵树。那些铅管铁管条条枝丫,样子非常奇怪,最先引起了冉阿让的留意。他叫科赛特在一个石桩旁坐下,并且嘱咐她别出声,接着又朝排水管和路面相接的地方跑去,他觉得也许有办法沿着管道翻过去,躲进楼房里。但是,管道已经腐烂了,而且月光正照着这里,如果冉阿让翻墙,可能会被在街头守着的那个人看见。再说,又怎么把科赛特弄到四层楼上去呢?
因此,他放弃了爬排水管的想法,又回到了波龙索街。
他走到那个斜壁下,发觉别人看不到这个地方。那道墙上有椴树枝以及常青藤,很容易就能够看出里边是个园子。虽然叶子已掉光,但起码可以藏身,熬过后半夜。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了,得马上行动。
他推了推那扇大车门,马上察觉到那门被钉地结结实实的。
他去推另外一道大门。这道门破破烂烂的,木板都腐烂了,这蛀坏了的木栅,也许可以凿出一个洞。
他细细一瞧才知道,这并不是一道门,只有一些长条铁皮胡乱横在上边,可是彼此并没有连着。从木板的裂缝中,他隐隐约约看到三合土中的粗沙石——人们十年前走过这个地方还可以看到。冉阿让感到很失望,不得不承认这道门只是一座房子后面的护墙板。要将板子弄开并不很难,可是下面还有墙壁。
五煤气路灯说明不可能
这时候,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声音传来。冉阿让探出头来,只见七八个士兵来到波龙索街口,枪刺寒光闪闪。
他看出在最前面的正是沙威。他们很明显是在搜查每个角落、各个门洞和各条小道。
毫无疑问,那支巡逻队是沙威临时调来的。
沙威的两个助手也混在队伍里面。
估计一刻钟后,他们就会走到冉阿让所呆的地方。这是他生平第三次身临绝境,用不了几分钟就又得完了。如果这次再被判处苦役,还将因此断送科赛特的一生。这就意味着她将会像孤魂野鬼那样漂泊无依了。
这时只剩下一个可行的办法了。
以前他在土伦服苦役的那段时间里,学会了一种逃跑的绝技,其中攀登的技术首屈一指。他没有任何凭借物,略微撑一下砌石偶然的一些棱角部分,便可沿着两堵墙连接处的直角一直爬上七层楼。冉阿让目测了一下伸出椴树枝的墙壁,大约有十八法尺。这道墙与那栋大楼的山墙的切角里,有一个三角形砖石堆.这个砖石堆大约有五尺高。堆顶距墙头不超过十四尺。墙上铺着石板。问题在于科赛特不会爬墙。他不可能扔下她.背着她上去却又办不到。这种攀缘,必须用尽浑身的力气,就算只是一点点重物,都会叫他失去平衡栽下来。他需要一根绳子。但冉阿让身上却没有。这时,假使冉阿让有一个王国,也会毫不犹豫地用来换一根绳子的。
任何生死攸关时刻的闪光,有时使我们头晕眼花,有时让我们心明眼亮。
冉阿让仓皇的眼神落在了死胡同那路灯杆上。
那时候巴黎街头只装着带反射镜的油灯,每隔一段就装上一盏,夜幕降临时就点上,用绳子升起或者放下。那灯绳由半空中拉到另一面街道上,安在柱子的槽中,灯绳的转盘就安在灯下面的小铁盒中。冉阿让迅速跑到死胡同里,用刀尖弄开小铁盒的锁链,很快又来到了科赛特身旁。他找到了一根绳子。这天晚上,正如我们前面提到的,没点路灯。死胡同也没点路灯没有人会发现那盏灯已经不在原位置上了。但是,四周一片漆黑,冉阿让又神色慌张,行为显得异常,这些开始让科赛特感到害怕了。巡逻队向他们走来的脚步声愈来愈清楚。
“爹,”她低声说道,“我害怕。谁来了?”
“别说话!”那伤心的人说道,“那是泰纳迪婆娘。”
科赛特吓了一跳。冉阿让又说:“不要出声,我来对付吧。但你如果喊,那么泰纳迪婆娘就会将你抓回去。”
然后,他用领带绑着孩子的胳肢窝,又将领带和绳子的一头打了个燕子结,他叼住绳子的另一头,迅速地脱掉鞋袜抛过墙头。所有的动作,一次到位。然后,他身子贴着墙壁与山墙的切角向高处升,没用半分钟,他就已经跪在墙上了。
科赛特吓得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突然,她听到冉阿让轻轻地对她喊道:“把背贴在墙上。”
她照吩咐做了。
“不要说话,不要怕。”冉阿让说道。
科赛特觉得自己在向上升。
她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已经被带到了墙头上。
冉阿让将她放在自己背上,用自己的左手握住她的双手,平伏爬到那斜壁上。这里果真有一所小屋,屋檐距地面很近。这情况很令人高兴,因为墙里面比靠街的一面高许多。但地面离他非常深。他刚刚爬上斜屋顶,手还没来得及离开墙脊,便听到一阵嘈杂声,巡逻队已赶来了,又沙威怒吼的声音传来:“给我仔细搜这个死胡同!他肯定就在这个死胡同里!”
士兵冲进了死胡同。
冉阿让背着科赛特,沿着屋顶小心地滑了下去,碰了一下椴树,就跳到地面上了。也许是害怕,也许是胆大,科赛特一声不吭,她的手被划破了。
六谜的开端
冉阿让看到自己落到了一个园子里。园子非常宽大,但外表奇异,景色凄凉。园地呈长方形,里面有一条林荫小路,栽着杨树,墙角里还有一片树丛;园子中间是宽敞的空地,只有一棵非常高大的树,另外还有几株果树;另外,还有几块菜地和一片瓜地,只见瓜秧培育罩在月亮的照耀下熠熠闪光;旁边有一个排污水的蓄水池,几个石凳分布在四周;一条两边都种着挺拔幽暗小树的小道,一边长满了杂草,一边长满了青苔。
冉阿让身旁有一间很旧的破屋,还有一堆木柴,在木柴后边有一座石刻人像,人像的脸部已被损坏,在黑夜里忽隐忽现。这间破屋早已破败不堪了,门窗都坍塌了,只有一间好像被改成了仓房,里面堆满了东西。靠直壁街的那栋大楼,有两边形成直角凸进来。园子里的这两面更显得阴森,每一扇窗户就像监狱的窗户似的。一堵墙投在另外一堵墙上的影子,就像一块巨大的黑布似的。
此外再也看不到其他的房屋了。全部 消失在迷雾和黑夜中。只有一些墙头还隐约可见。波龙索街低矮的屋顶也隐约可见。
没有比这更加荒凉幽静的园子了。园子里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就算在正午,似乎也不适宜供人游玩。见不到一个人影。
冉阿让找到鞋子,穿上,然后带科赛特去仓棚里。孩子还始终对泰纳迪婆娘害怕不已,蜷缩着身子。科赛特紧靠在他的身上。远处传来巡逻队搜索死胡同的嘈杂声、枪托碰撞石头的声音,还有沙威的叫喊声,和他那叫骂声。
大约一刻钟以后,狂吼般的风暴远去了。冉阿让屏住呼吸。
他的手轻轻地捂着科赛特的嘴。
但是,他所处的荒凉境地非常安静,外面的事一点都影响不到这里。这儿的墙壁,仿佛是用《圣经》中的哑石造成的。可是,突然传来了非常优美的声音,仿佛是天主颂歌,是由祈祷与和声交织成的耀眼光芒;那是妇女的声音,由贞女纯真的嗓音和女孩无邪的嗓音组成的,并非人间的乐声。新生婴儿也许还能听到,奄奄一息的人已经听到。这歌声从耸立在园里那栋黑暗的高楼中传出来。在科赛特与冉阿让顿时一起跪了下来。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只是觉得应该如此。
这阵声音仿佛是从空楼中发出的一种超自然的歌声。
冉阿让听着这歌声,眼前的黑暗顿时不见了,出现了蓝蓝的天空,自己要飞起来了。
歌声消失了。这歌声或许延续了多长时间,冉阿让也说不清。四周又恢复了原来的安静。只有墙上的几根枯草还在微风中发出轻微的凄楚声。
七谜在持续
已是凌晨一两点钟。可怜的科赛特的眼睛瞪得滚圆,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冉阿让看后,什么都不说,冉阿让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酸楚。
她在不停地打战。
“你是不是困了?”冉阿让问。
“我感觉有点儿冷。”孩子回答说。
不一会儿,她又说:“她还没走吗?”
“你说谁?”冉阿让问道。
“泰纳迪太太。”
冉阿让早已经忘记他先前让科赛特不出声的办法了。
“噢!”他回答道,“她早就走了”
孩子终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地面很湿晚风吹了进来。老人脱掉自己的大衣给科赛特披上。
“你好一点儿了吧?”他问。
“我感觉好点儿了,爹!”
“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他从破棚内走出来,想找到一个比较安全的藏身之处。但是许多的门全关着,窗子也全装着铁栏。
他在大楼一头的角落,看见有几个圆顶窗内有光亮,他就踮起脚尖向里窥探。这些都是一个很大的厅堂的窗子,厅堂的地上铺着宽石板,只见一丝微光和黑影,什么都看不清。光亮是由一个长明灯发出来的。他仔细观察,仿佛看到石板地上横放着一个人的身体,蒙着一条裹尸布。那东西僵直地伏在石板地上,胳膊平伸着,一动也不动,如同死人一般。整个大厅灯光昏暗,很阴森的感觉。
事后冉阿让经常说,虽然他生平也看到过许多恐怖的事情,可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可怕的东西。假如那东西是死的,就已经很可怕的了;要是那东西还活着,就更让人心惊胆战了。
冉阿让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愈看愈害怕。忽然,他被一种无形的恐惧控制住了,赶紧慌张地逃走了。他逃回仓棚,一路上一下都不敢往后看。
他回到了破棚时两腿发软,腰间满是汗。
谁能想象得到,在巴黎的市中心,居然会有这样的鬼地方?那所奇怪的楼房究竟在什么地方?有这么阴森的难以琢磨的建筑,这绝不是在做梦!他得摸一下墙上的石头才敢相信。
寒冷、害怕,使他全身发热。他来到科赛特身旁时,看到她已经睡着了。
八谜中套谜
孩子枕在一块石头上睡熟了。
冉阿让走到她身旁坐了下来,看着她睡着的模样。这时候,他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又可以自由思考了。他清楚地认识到除了她,他就任何东西都不要了;除了她,他也任何东西都不怕了。他脱下自己的外衣搭在孩子的身上。
此时,他听到一种铃铛的声音。声音由园子里传出来,虽然很微弱,不过他听得相当清楚。
听到那声音,冉阿让回过头来看了看。
他看见园内有一个人。
那好像是一个男人,在秧苗培育罩走来走去,好像在田里拖着或是撒播什么,而且有点儿瘸。
冉阿让为之一怔。刚才由于园子里空无一人,他感到恐慌,如今又因为园子里有了人,而感到害怕。他思忖着沙威和警探可能还没走,如果这个人看见他在园子里,一定会大喊抓贼,将他交出去。于是,他抱起睡着了的科赛特,放在一堆废弃不用的破家具后边。他从这儿窥探着瓜田里那个人的行动。令人不解的是,他做一个快动作,铃铛就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他停止不动时,铃声也随之停止。那到底是个什么人,为什么像牛羊似的带着铃铛呢?
他伸出手去摸了一下科赛特的手,觉得她的手很凉,她感冒了。
“上帝啊!”他说道。
然后,他小声叫她:“科赛特!”
科赛特没有睁眼。
他又推她。
她也没有醒来。
“她不会是死了吧?”他立即站了起来,全身直哆嗦。
他不知所措,有一种非常恐怖的想法,就像一群魔鬼似的袭来,强烈地震撼着我们的大脑。一涉及我们心爱的人,我们就会万分谨慎。他突然想到,寒冷的夜晚,户外睡眠会使人丧命。
科赛特脸色铁青,一动不动,躺在他脚边的地上。
冉阿让他觉得她呼吸微弱,几乎要停止了。
如何才能使她暖和过来呢?如何才能使她醒过来呢?他发疯般地跑出了破屋。
情况紧急,必须在一刻钟内让科赛特躺在火前暖和的**。
九带铃的男人
冉阿让向园内的那个人走去,手中捏着一卷钱。
那人正垂着头,没有注意到他走过来。冉阿让来到了他身边。
他干脆地说:“一百法郎!”
那人惊得瞪圆了双眼。
“一百法郎让您挣,”冉阿让接着说道,“我只要一个住宿的地方!”
月亮正照在冉阿让那惊恐的面孔上。‘
“啊,马德兰老爹,是您啊!”那个人叫道。
这个名字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从这个陌生人的嘴里喊出来,一时间冉阿让不禁连连向后倒退,他没有想到这一招。和他讲话的是一位老人,衣着打扮像个农民,弯腰驼背,腿脚不好,左膝上扎着一条皮带,上面吊着一个很大的铃铛。
这时候,那个老人已经摘下了帽子,哆哆嗦嗦地大声说道:
“天主啊!您怎么会到这里来的,马德兰老爹!您怎么这副模样!要是人家不认识您,看到了会吓坏的。说实话,您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一句连着一句,老人滔滔不绝,声调中既带着诧异,又有着天真和淳朴。
“您是谁?这儿是哪里?”冉阿让问。
“噢,老天爷,真会开玩笑!”老人大声喊道,“是您介绍我来这儿的啊。您不认得我了?”
“不认得了,”冉阿让回答道,“我怎么会认识您呢?”
“是您救了我的命呀。”那人接着说。
他回过身去,月光照射在他的半边脸上,原来是福什勒旺老头儿。
“啊!”冉阿让说,“是您?我认得您。”
“您可真行!”老人用埋怨的语气说。
“您在这里做什么?”冉阿让接着问道。
“我在盖我的瓜秧苗!”
福什勒旺老头儿的确正拿着一条草席,盖在瓜田上。并且,他来园内已经快一个小时了,已经盖了很大一片。他接着说道:
“我还在想,要下霜了,要不要去给瓜秧披上大衣?”他望着冉阿让,大笑起来,又说道,“老实说,您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冉阿让寻思着,这人既然认得他,至少知道马德兰这名字,那么自己做事就得格外小心才行,因此他提出了很多问题。“您膝盖上戴个铃铛做什么?”
“这个嘛?”福什勒旺说,“是让人家听了躲开我啊。”
“躲开您?”
福什勒旺老头儿阴阳怪气的,挤了挤眼睛地说:
“这栋大楼中住的尽是女的,铃声提醒她们留神躲开。”
“这是什么宅子啊?”
“唔!难道您不知道?”
“我的确不知道。”。
“是您介绍我到这里做园丁的啊!”
“告诉我,就当作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好吧,这是小皮克普斯修道院啊!”
冉阿让记起来了。两年前,福什勒旺老头儿经他推荐来到圣安托万区修道院。他喃喃自语地嘟囔着:
“小皮克普斯修道院!”
“是呀,但是,”福什勒旺继续说道,“您,您到底是从哪儿进来的?男人是不能到这儿来的。”
“您不是也在这里吗?”
“只有我这么一个例外。”
“无论如何,我必须得待在这里不可。”冉阿让又接着说。
“上帝啊!”福什勒旺叹息道。
冉阿让迈了一步来到老人跟前,严肃地说道:“福什勒旺老爹,您的命是我救的。”
“还是我先想起这件事来的呢。”福什勒旺说道。
“那么,以前我是怎么对您的,今天您也可以这样来对我了。”
福什勒旺那满是皱纹的老手,哆哆嗦嗦地抱住冉阿让两只厚实的铁掌,好久没有说出话来,到后来才大声喊道:
“市长先生,有需要我的地方,您就请尽管说吧!”
这老人一阵眉开眼笑的喜悦,脸上似乎放出了光彩。
“您让我做些什么?”他接着说。
“等一会儿我再慢慢儿跟您说。您有没有一间屋子?”
“在老修院破屋后面,有一间破板房,在老修院破屋后面,谁也发现不了。总共有三个房间。”
的确,破棚在老楼后边,被挡住了,地形确实非常隐秘,谁也看不到。“很好,”冉阿让说,“我现在有两件事情。”
“是哪两件事,市长先生?”
“第一,您不能对对任何人说关于我的事情。第二,关于我的事情您别追问。”
“行。我知道您只做光明正大的事,我听您的吩咐。”
“那就这么说定了。请跟我来,我们去找孩子。”
“还有一个小孩儿?”福什勒旺说。
他像一条狗[以狗喻忠实朋友,不是侮称。]那样跟在冉阿让后面。
半小时以后,科赛特已经躺在了老园丁的**了,在烤着熊熊燃烧的炉火后,脸又涨红了。冉阿让又重新穿上了自己的衣服。福什勒旺也解开了系在膝盖上的绳子。福什勒旺拿出了一块奶酪、黑面包和一瓶葡萄酒以及两个杯子。两个人胳膊肘支着桌子烤火,老头儿一只手放在冉阿让的膝盖上,说:
“啊!马德兰老爹!您开始没有看出我来!您救了人家的命,却又把人家给忘了!唉!人家还时常惦记着您呢!”
十沙威败下阵来
有关这件事情,实际上经过非常简单。
冉阿让被沙威抓获后,在那天晚上,他便逃出了海滨蒙特伊市监狱。警方认为,他一定会去巴黎。巴黎是一个淹没一切事物的大漩涡,无论什么只要进入这个漩涡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警方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警方就在巴黎侦缉海滨蒙特伊的前任市长。由于沙威的忠诚和智慧,沙威也被调去巴黎协助办案。沙威调来巴黎以后,功勋显著,他的表现——还是直说吧,虽然这个字眼用在这种性质的职务上不免显得有些异样——忠于职守。
正如每天狩猎的狗只要追赶今天的狼,就会忘记昨天的狼一样,沙威后来也没再去想冉阿让。可是到一八二三年十二月,他这个一向不看报的人突然想到要看看报纸。他在报纸下面看到一个人名,是冉阿让。报纸宣称苦役犯冉阿让已经死了。沙威看了毫不怀疑,便不再去想这件事情了。
没过多久,赛纳一瓦兹省警察厅送给巴黎警察总署一份蒙费梅乡发生的一起拐带幼童案的通知。一个七八岁光景的叫科赛特的小姑娘,由母亲方蒂娜委托给本地一位小客店主抚养,被一个不知名的人带走。沙威看见这份通知,又回忆起了往事。他非常熟悉方蒂娜这个名字,他还记得冉阿让曾经要求宽限三天,去找那贱人的孩子。他记起,冉阿让是在第二次搭乘蒙费梅的驿车时被抓获的。前一天他已去过那个村子附近了。他去蒙费梅那里干什么?那时候令人很难理解,如今沙威可猜到了。冉阿让是去找方蒂娜的女儿。而现在,那孩子让一个不知名的人带走了。那个陌生人难道是冉阿让?可冉阿让已经死了呀。沙威雇了一辆单人马车,直奔蒙费梅去了。
在事情刚刚发生的那些天里,泰纳迪夫妇心中恼怒,走漏了一些风声。而且很快就有了好几种不同的说法,最后归结成了拐带幼童案。可是,泰纳迪在气愤平息以后,发觉惊动了检察官先生,没有什么好处,于是他就将“拐走”科赛特的事告了官,结果将司法那敏锐的眼光引到他泰纳迪身上。他当初可是收了一千五百法郎,又怎么能摆脱关系呢?所以,他立即改变主意,又将他老婆的嘴封住了,以后再有人谈到“拐走的孩子”,他就假装诧异,说人家不由分说硬将孩子“抢走”了。可是来带孩子的人是她的祖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沙威到了蒙费梅,得到的正是这种说法。
但是,沙威又问了几句,想试探一下泰纳迪那些话的真假。
“那个祖父外表长得什么样?他叫什么?”
泰纳迪若说道:“是一个富有的庄稼人。他叫吉约姆·朗贝尔先生。”
朗贝尔是一个很正派的名字,沙威于是又返回了巴黎。
“冉阿让已经死了,”沙威想道,“我犯什么傻。”
他又将这事情忘了。直到一八二四年三月,他得知圣美达教区有一个人的行为很古怪,而且听说那个人靠收利息生活,领着一个八岁的小女孩。那个女孩只知道她自己是由蒙费梅来的。蒙费梅!这个地方老是重复出现,这次又引起了沙威的注意。一个老乞丐,原来是教堂的执事,后来做了密探,他说出了一些事情:“那个收利息的人都是天黑以后才出去……不和人讲话……只是偶然和穷人聊几句。他经常穿一件破破烂烂的黄色旧礼服,但兜里却装满了钞票,有好几百万。”这些话使沙威产生了很大的兴趣。他想去看看。有一天他向那做过教堂执事的老密探借来了那套破衣服,去了他每天黄昏时分一边念祷文一边监视的老地方。
“那个古怪的家伙”果真来到乔装的沙威跟前,作了布施。沙威以为看到了冉阿让,而冉阿让也以为看到了沙威,两个人都惊了一下。但是当时天色已经很晚,而且冉阿让去世的消息已经正式公布了。所以,沙威还有些怀疑看错人了。沙威是个做事严谨的人,只要有疑问就从不动手胡乱抓人。他跟踪着那个人,来到戈尔博老屋,找了那个“老太婆”打听情况。这没费多大劲儿。老太婆证实那件大衣衬里确实有好几百万,还说了上次兑换那一张一干法郎钞票的经过。沙威租了一个房间,那天夜里就住进去了,还曾想能偷听到那个神秘租户说话的声音。但是,冉阿让识破了警探的阴谋。第二天,冉阿让打算离开。但是,无意中那枚五法郎银币落地的声音,恰好被老太婆听到了。她觉得那个房客要搬走,于是就急忙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沙威,晚上,当冉阿让出门的时候,沙威和另外两个人早已等候在大街旁边的树后面了。沙威加派了人手,但没有说出要逮捕的那个人是谁。这是他的秘密,他需要保密有三个理由:第一,如走漏了风声,就会惊扰了冉阿让;第二,能够逮捕一个大家都认为死了的老逃犯,和“最危险的匪徒”一类的罪犯,将会立下一个非常大的功绩;第三,沙威喜欢使用奇怪的计谋获胜。他想暗中立奇功,再突然揭示出来。
沙威一直盯着冉阿让,眼睛始终不曾离开过目标。
但当时沙威为什么不抓住冉阿让呢?那是因为他还有所顾虑。
要知道,当时警察并不能完全自由行事,还受着自由言论的束缚。侵犯人身自由可不是小事。警察要是抓错了人,署长谴责起来,便会丢掉饭碗。另外,沙威自己的确不太肯定。
冉阿让一直背对着他走在黑暗中。
平时忧虑、苦恼、颓丧,现在又遭到新灾难,还得临时寻觅一个安身的地方,走路要配合这孩子的脚步。这一切,在冉阿让的毫无察觉中,早已改变了他走路的姿态,这就让沙威所代表的警方产生了错觉。看到那个人穷学究式的打扮,想到泰纳迪将他说成祖父身份的话,还有报纸已经公认为他已经死于服刑期间,这些都增加了他的疑虑。
他曾想冲上去查看那个人的证件。再一想,就算那个人不是冉阿让,也并不是什么好人,他极有可能是某一黑帮的危险盗魁,他肯定有同党,他所走的蜿蜒的道路证明,他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他下手太快,无异于“杀鸡取卵”。再观察一会儿,又有什么关系呢?沙威很有把握他不会逃掉。
于是他一直跟踪着,产生了几百个疑虑。一直到蓬图瓦兹街,在一家酒馆射出的强烈光亮下,他才看清那就是冉阿让。
一般来说, 世界上有两种生物会在心底战栗:一种是那找到了孩子的母亲,一种是发现了猎物的猛虎。沙威心里登时产生了后一种感觉。
他立刻到蓬图瓦兹街派出所请来了援兵。
要戴好手套,才能去握有刺的木棍。
这么一耽误,再加上他和警探们交换意见,差点儿使他跟丢了目标。可是,他猜到冉阿让一定去了河对岸。沙威凭走上了奥斯特利茨桥,一下子就问清了事情。“您看到一个男人领着一个小姑娘吗?”他向那个过桥收费员问道。“我叫他掏了两苏钱。”收费员说道。而且沙威看到冉阿让牵着科赛特的手正穿过洒满月光的一片空地,还看到他进了圣安托万绿径街。他赶忙让一个人绕道去把守那个出口。一个巡逻队恰好走过那个地方,沙威就一并调来协助逮捕。这样安排停当以后,沙威觉得冉阿让已经无处可逃了,右边是洋罗死胡同,左边是已经做好得埋伏,后边是他沙威本人的追击,想到这儿,他禁不住闻了一点儿鼻烟。他喜不自胜,明知胜券在握了,还有意拖延动手的时间,享受已抓到敌人又望着他自由活动的乐趣,他心中感到无比欢畅。沙威乐不可支。他的网已经得非常结实,稳操胜券,只待合拢十指了。
他有了这么多的帮手,冉阿让无论怎样勇敢和抵抗,都无济于事。
沙威沿路搜查街旁的各个角落。
但是当他走到他结的蜘蛛网的中间时,苍蝇却突然之间不翼而飞了。
能想象他胸中多么愤怒!
他愤怒地质问被安排在直壁街与小皮克普斯街路口的岗哨。那警察并没看到那个人走过。
他那样的失望,一时间近似绝望和愤怒。
无疑,拿破仑在俄罗斯战争中有过错,亚历山大[亚历山大在出征北非时,死于恶性疟疾。]在印度战争中有过错,同样,沙威在追捕冉阿让的战争中也有过错。他可能错在当初没有认出这名老苦役犯,原本他一眼就可以认出来;他错在没有冲上前去逮捕他;沙威太拘谨了,他最大的错误在于已经在奥斯特利茨桥上又看到了踪迹,却还要玩那种危险又幼稚的游戏。他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能力,他又把自己想得过于渺小了,以为需要求助援兵,失去了机会。但他仍然是一个最精干、最规矩的警探。就算最杰出的战略家也有失策的时候。
严重的错误,就像粗绳子,是由很多细微部分拧成的。把绳子一条条的拆开,然后你就能将它们一一扯断,并且你还会说:“不过如此!”无论怎样,沙威发觉冉阿让逃跑以后,并没有失去主意。他深信潜逃的苦役犯不会走太远,他最先发现路灯灯绳被拉断了。这一破绽很重要,正好使他误入歧途,让他把搜捕工作的重心转移到了洋罗死胡同。死胡同里有几道围墙后的园子隔着围篱便是广阔的荒地。沙威认为冉阿让是从那些地方逃走的。而实际上,冉阿让当初如果再向洋罗死胡同里多走几步,就真的会那么做。沙威像寻找一枚针一样地搜查了那些园子以及荒地。
天快亮时,他留下了两名强干的人继续看守,他则满面羞惭地会到警署,如同一个被小偷暗算了的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