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皮克普斯街六十二号
小皮克普斯街六十二号那种大车门,在半个世纪以前是随处可见的。平常,那扇门半开半关着,里面透出两种不算太凄凉的东西:一个周围青藤覆盖的院子,一张门房的脸。在对面能见到几株高过墙头的大树。在小皮克普斯街六十二号门前路过的人,都会带走一分欢畅的感觉,无法不受影响。但是,那个地方看起来很悲惨。
那扇门在咧着嘴微笑,而屋里却在祈祷痛哭。
如果要通过门房那道关,必须要知道 “芝麻,开门![这原是《一千零一夜》中阿利巴巴为使宝库的门自启而叫喊的咒语,后来成了咒语或秘诀的代名词。]”那样的一句咒语才行——如果我们通过了门房那道关,再向右走到一个小门厅里,就看到仅能容下一人上下的狭小楼梯。如果我们不害怕鹅黄色的墙面与巧克力色的楼梯墙脚,勇敢地走上楼梯的第一台阶,第二台阶,便来到了二楼的楼道里,阳光从两扇精巧的窗子射进来,照在楼梯和楼道上。然而,楼道转了一个弯就变暗了。再向前走两步,就来到了一道门前。开门进去,是一个六尺见方的小屋,墙上裱糊着十五个苏一卷的小绿花南京壁纸,整间屋子看起来干净而冷清。左边一整面墙被一大扇小格玻璃窗占据了,射进来昏暗的白光,四周非常安静。墙壁没有任何装饰,屋子里也没有任何家具。
我们再细心观察,就会发现房门正对着的墙上开着一个一尺左右的洞口。洞口安着铁网,黑铁条交错打结,结成了小方孔。南京壁纸的小绿花和铁网相接。一个身材再纤细的人,如果想由小方孔进出也是办不到的,那铁网只能让眼睛通过,就是只让精神通过。但这一点好像早已有人想到,所以还嵌着一块白铁皮。白铁皮上有数不清的小孔。铁皮下面还开着一个如同信箱口一般的长口。还有一条铃绳带子,一头垂在铁网右面洞口,另一头拴在铃铛上。要是你拉动那根带子,小铃儿就会叮当作响,你就会听见一个人讲话的声音,使你毛骨悚然。
“是谁呀?”那声音问。
那是一个女子温柔的说话声,温柔得让人觉得悲凉。
来到这儿以后,就又有一句咒语需要知道。如果你不知道,那说话声就沉寂了;如果你知道那句咒语的话,那声音便会回答道:“请向右边走。”右边恰好对着一扇窗子,你会看见一道灰色的玻璃门,门上镶着玻璃框。你走进去,会感到仿佛进了剧院。你所去的地方,只从玻璃门中射进一点儿阳光,有两把破椅子、一张坏了的草垫,还有一块黑色木板。这包厢也围着栏杆,是一列奇怪的、错综交杂的铁栏。几分钟以后,视力慢慢适应了这种地窖的黯淡。目光所到之处,又看见一排黑色窗板。窗板是由几条长薄板片拼合而成的,总是关着。
片刻之后,你会听到窗板中有人喊你,对你说:
“我在这儿。您找我做什么?”
那声音很亲切,有的时候是一个爱人的声音。可是你看不到人。
你要是符合必须的条件,窗板上的一个窄木条便会拉开。你就会勉强能看到一个人头的嘴和下巴,其他则被黑纱蒙着。那个人头跟你讲话,却不望着你,也不会对着你笑。光由你身后射进来,这样,你看她是光明的,她看你是黑暗的。这时,你的眼睛能透过此板缝,竭力观察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迷雾笼罩着穿着丧服的身躯。你企图看清那身躯的四周。马上,你就会发现,什么都看不清,连呼吸声也听不到的沉静。你所看到的,是一座修道院的内部。
那时候叫万年圣贝尔纳会修女院的地方,正是这所阴森肃静的楼房的内部。你在的这间包厢是接待室。那个和你说话的,是联络修女。安装着铁栏的修室之所以黑暗,是由于绝不能让世人的眼睛看到这圣洁的地方。
然而,尽管黑暗,但依然存在光明;在这种死亡当中,依然存在生命。虽然这所修院壁垒特别森严,我们仍旧非要进去瞧瞧。
二马丁·韦尔加旁支
到了一八二四年,这座修院已经在小皮克普斯街存在很多个年头了,它属于马丁·韦尔加支系的圣贝尔纳会。所以,这些圣贝尔纳会修女并不归属克莱尔伏,而是归属西托[圣贝尔纳修会是圣贝尔纳(Saint Bernard)在公元一一一五年创立的。西托(Clairvaux)是法国北部奥布省(Aube)的一个小镇,圣贝尔纳在那里建立了一个著名的修院。]。
凡是多少看过一些书的人全知道,马丁·韦尔加在一四二五年创建了一个圣贝尔纳一本笃修女会[ 本笃会是意大利人本笃(Benedictus,约480—550),一译本尼狄克,于五二九年在意大利中部蒙特卡西诺(Monte Cassino)建立的。西多会(Citeaux)由法国罗贝尔(Robert,1027—1111)创立于第戎出(Dijon)附近的西多旷野,故名。罗贝尔主张全守本笃会严规,故西多会又称“重整本笃会”。一一一四年伯尔纳率领三十人加入后迅速发展起来,故后之建会者将伯尔纳及本笃之名连称在一起。],并将总会建在萨拉曼卡,分会建在阿尔卡拉[萨拉曼卡(Salamanque)和阿尔卡拉(Alcala)都是西班牙城市。]。这个修会的分支伸入到了欧洲所有信仰天主教的国家。
一个修会移植到另外一个修会上,对拉丁教会来说是常有的事。就拿这儿涉及的圣伯努瓦创立的修会来说吧,除去马丁·韦尔加一支,还有另外四个修会团体;还有九种修会。要知道西托修会对于圣伯努瓦而言却只不过是分支的一个分支。
加尔默罗会修女光着脚走路,胸前插一支柳枝,而且从来不坐下。教规最严厉的就要属马丁·韦尔加的圣贝尔纳一本笃修女会的教规了。她们需要全身穿着黑色修袍,头巾必须一直兜住下巴。一件宽袖的哔叽修女袍、一条毛质的大面罩——要包住下巴,在胸前叠得四四方方的头巾要遮住眼睛的扎额,这便是她们的穿着。只有扎额巾是白色,其他部分全是黑色的。初学修女也这样穿着,只不过是一身白色的。已发愿的修女,旁边还挂着一串念珠。
马丁·韦尔加的圣贝尔纳一本笃会修女,修行万年规训。在本世纪初期,本笃会在巴黎有两座修女院:一座在神庙,一座在圣日内维埃芙新街。可是,小皮克普斯圣贝尔纳一本笃会修女,是一个非常截然不同的修会,在教规和服饰方面大不相同。小皮克普斯的圣贝尔纳一本笃会修女戴的是黑头巾,这里的修女从未挂过圣体像。小皮克普斯与神庙两座修女院都遵守万年规训,但绝不能因为这而把两者混在一起。圣事嬷嬷与马丁·韦尔加派的圣贝尔纳会修女之间,奉行这种规训只是仪式相像罢了。巴黎的经院自居于领先地位:菲力普·德-内里只是一个圣徒而已,而贝吕埃勒却是一位枢机主教。
再来看一下马丁·韦尔加派的西班牙型严格的教规。
这一支系的圣贝尔纳一本笃会修女常年吃素,在封斋节和特别规定的日子里还需要斋戒。从凌晨一点开始到三点,要念日课经,唱晨经;一年到头都是睡在草垫上,铺盖都是哔叽布单;全年不沐浴,也从不烤火;每个星期五还要受鞭笞;除课间很短的休息以外,其余时间不准谈话,而那种休息的时间又非常短;每年自九月十四日圣十字架瞻礼节开始,穿上棕色的粗毛呢衬衣,一直到复活节时才能脱掉;每年按照规定要穿整整一年,然而在酷热的夏季,那种粗毛呢衬衣闷得实在是使人无法忍受,经常出现热症和神经性**症。所以一共穿六个月。服从、清贫、寡欲、静心呆在修院,这便是她们忠诚地所发的愿,却被教规歪曲成了沉重的负担。
院长的任期为三年,连任不得超过两次,由可以发言的“参事嬷嬷”中推选产生。一个院长任期最长只能到九年。她们向来不与主祭神甫照面,他们之间总是挂着一条七尺高的帘子。她们要低声讲话,走路的时候要低下头,眼睛盯着地面。只有本教区的大主教能到这座修院里来。
修道院内确实还有另外一个男人,那便是园丁。可是他一定得是一个老年人,以便于长久单独住在园子中。他的膝上还必须系上一个铃铛,方便修女听到声音能及时避开。
她们完全服从院长。就像亲承基督之命,察其言行,会意即行,绝对地服从,如同工人手里的锉刀。而且没有经过院长特殊许可,她们不能看也不能写任何东西。修女都得轮流做 “大赎罪”。大赎罪是一种免除人类所有的罪恶、所有的错误、所有的强暴、所有的不义行为、所有的罪孽的祈祷行为。举行“大赎罪”的修女,从下午四点直到凌晨四点,或是从凌晨四点直到下午四点,要一直面对圣体像跪在一块石板上,双手要合十,脖子上挂一根绳子。这种祈祷仪式总是正对着一根顶端点着蜡烛的柱子。进行“大赎罪”,需要专心致志。那些跪柱子的修女,就算背后有雷火降下,也不能回过头去看一眼。另外,圣体像前面一直有一个修女跪在那儿,她们就像士兵站岗似的轮流换班每人跪一个小时。这便是她们所说的万年。
院长和嬷嬷所起的名字,使人联想到圣徒以及殉道士,而且特指耶稣一基督一生的事迹,比如圣诞嬷嬷、圣孕嬷嬷。但也并不禁止借用圣徒的名字。
别人只能看到她们的一张嘴。她们所有人的牙齿都发黄。刷牙在罪梯的最高级,紧接着就是断送灵魂。她们向来不说“我的”。不管是什么东西她们都说“我们的”。有的时候,她们也会喜欢上某些小东西,例如一本日课经、一件圣物、一个受过祝福的纪念章。只不过,一旦她们开始对这件东西恋恋不舍的时候,就不得不将其送给旁人。无论谁都不得单独关起自己的门来,修女室始终敞着门。她们见面的时候,通常一个说:“愿祭台的最崇高的圣体受到赞叹和敬仰!”另一个就说:“永远如此。”敲他人房门的时候她们同样也用这种礼仪。手指刚一触到门,就能听到屋内温柔的声音就急急忙忙地说道:“永远如此!”而朝拜圣母会的修女,进别人屋子时一个说:“圣母经”,屋里迎接的人便说:“雅哉圣宠”。每到一个整点,礼拜堂的钟就会多敲三下。听到这样的信号以后,所有的人,全都要放下自己的事情,齐声说话,假如是敲五点钟,她们就齐声说:“五点钟,以及每一个钟点,愿祭台的最崇高的圣体受到赞叹和敬仰!”要是在敲八点钟,就说:“八点钟,以及每一个钟点……”以此类推。这种习惯目的就在于搅乱人的思想。很多修会都存在这样的习惯。半个世纪前,小皮克普斯的马丁·韦尔加派系圣贝尔纳一本笃会修女,都用一种地道的素歌的深沉声唱圣歌,每当唱到弥撒经上带星号的地方,她们便小声读道:“耶稣——玛利亚——约瑟夫”。在行祭礼的时候,她们的声音一直低到再也低不下去的音调。
小皮克普斯修院曾在主祭坛下边建了一个地下室,来安置本院的修女的灵柩,可是“政府”,按她们的说法,不准把灵柩放在地下室。这么一来,她们死了以后就必须离开修道院。她们为此感到既难过又惴惴不安,深感不平。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她们死了以后可以埋在伏吉拉尔公墓一个指定的地方。
星期四和星期日她们都必须得做大弥撒和晚祷以及其他的日课。另外,她们还必须严格遵守关于一切小节目的规定。那许多的小节日,以前在法国教会里盛行,现在在西班牙与意大利依旧盛势不衰,但差不多都不为外人所知。她们时时刻刻都在礼拜堂里祈祷。我们只需引用一个修女所说的一句玩笑话,就可以很清楚地说明她们祈祷的次数和延续的时间;那个修女说:“备修生的祈祷多得真吓人,初修生的祈祷多得吓坏人,发愿修女的祈祷多得吓死人。”
修道院每个星期由院长主持开一次集体会议,参事嬷嬷全都出席。修女则顺次跪在石板上,大声交代她在这个星期里所犯的所有过失。参事嬷嬷在听完一个修女的交代后,就彼此交换一下意见,再大声公布惩罚的办法。略微严重一些的过错才用大声交代。而她们所犯的一些轻微的过失,必须行服罪礼。所谓行服罪礼,就是在做日课时,全身着地地伏在院长跟前,直到院长在祷告席的木头上轻轻打一下后,那个修女才可以站起来。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得行服罪礼。行服罪礼纯粹是自发的行为,是罪人自我悔悟,自我惩罚。当一位修女被请到接待室,就算是院长,也必须得拉下面纱。只有院长能和外界的人交往。其他的人则只能和最亲的人见面,而且会晤的机会极少。万一有个有外界的人求见相识或者钟爱的一位修女,那就必须要经过千求万恳才行。不用说,男人的求见当然一律拒绝。
这便是圣伯努瓦制定的教规,由马丁·韦尔加改得更为严格了。
这儿的修女们毫无乐趣,她们的面色惨白,神情忧郁。从一八二五年到一八三O年,已经有三个修女疯了。
三严酷
备修生至少得当两年,通常要四年;初修生也得四年。圣贝尔纳一本笃会修院绝不容许寡妇加入她们的修会。
她们在修室中忍受着各种折磨,而且永远也不能告诉外人。
一名初修生发愿[发愿是当众宣誓出家修道,永不还俗的仪式。]的时候,她们给她戴上白玫瑰花,盘起头发,做成鬈发。接着,她匍匐在地,披上一大块黑布,于是她们唱起悼亡歌,所有的修女站成两排,一排从她跟前走过,用一种悲伤的声调说:“我们的姐妹死了。”另一排则用高亢的声调回答说:“然而她却活在耶稣一基督的心里!”
在本书故事发生的时候,这所修院已经又建了一所寄宿学校。学员大部分是名门闺秀,来自富有的人家。这些年轻的姑娘在四面围墙内,在愤世嫉俗中成长。她们都穿着蓝色衣裙,戴着白帽子,胸前带着圣灵章。遇到某些重大的节日,准许她们整天穿着修女的衣服,让她们感到无比幸福。开始时,修女经常将自己的黑道袍借给她们穿。到后来院长觉得这样做亵渎圣衣,就禁止了。只有初修生还能借穿一下。而值得关注的是,寄宿生们竟会将这些看成真正的幸福,看成是一种快乐。实际上她们只是感到有趣罢了。“这是新花样,可以让她们改变一下。”孩子那些天真无邪的想法,我们这些俗人无法领会:手捏着一个圣水刷,站在一个乐谱架前面毫无间歇地高唱几个小时,到底有什么意义。
除去苦行这一点以外,她们同样要遵守修院里的那些教规。有一个少妇还俗结婚好多年以后,却都没能改变修院的许多习惯,每当听到有人敲她的房门时就冲口而出:“永远如此!”寄宿生也只能在接待室里和亲人相见,由此可见,这些戒规严格到了什么地步。曾经有一天,一个少女接待来看望她的母亲,很想吻一下三岁的小妹妹,虽然她因为没能得到准许而痛哭不已,但仍就不行。她恳求起码让妹妹把小手伸到铁栏里叫她吻一下,同样被拒绝了。这件事儿引起了一场风波。
四幸事
尽管这样,这些少女还是留下了一些美好的印迹。
有的时候,休息的钟声一敲响,园门就豁然打开,涌出一群争先恐后的姑娘,跑进园子里。那一张张光艳的小脸、一个个白净的面额、一对对晶莹天真的眼睛,就像种种曙光晓色,在这阴惨中缤纷飞舞。她们的活动丰富多样,有的游戏,有的呼朋引伴,有的三五成群,有的追逐,有的喃喃私语齿。那四面死气沉沉的墙壁也有欢畅的时候。面对这美好情景,受到欢快气氛的感染,它们也好像变白了,露出了喜色。这景象就如同一场玫瑰雨降落到这里悲凄的气氛中。幸亏有的孩子,即使在清规戒律的束缚里,还有快乐。小姑娘在那里蹦来蹦去,大姑娘则翩翩起舞。蓝天也加入了这座修院中的游戏。这些快活圣洁的灵魂,简直太可爱,太庄重了。这座修院中的“孩子话”,或许比其他所有地方的都多。有一天,一个五岁的孩子说道:“嬷嬷啊!刚才有一位大姐姐对我说,我在这儿待的时间只有九年零八个月了,这真是太让人快乐了!”
下面的这段对话,也是发生在这儿的:
一位参事嬷嬷:“你怎么哭啦,我的孩子?”
孩子呜咽地说:“阿莉克丝不相信我了解法兰西的历史,但是我了解。”
阿莉克丝:“不,她不了解。”
嬷嬷:“这怎么可能呢,我的孩子?”
阿莉克丝:“她对我说,随便打开一本书,问她书上的一个问题,她都能回答出来。”
“后来怎么样呢?”
“她没回答出来。”
“哦!你问她的是什么问题呀?”
“我按她的话随便打开了书,看见一个问题便问她。”
“是什么问题?”
“问题是:后面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一位依靠年金过活的太太的女儿有些嘴馋,别人对她做了这样一种深刻的评价:
“她多乖呀!她只喜欢吃面包片上涂的那层果酱,简直就像大人似的!”
在这座修院的石板地上,掉落了一张忏悔词,这是一个七岁的犯罪的女孩唯恐忘记而事先写好的:
“主啊,我要控告自己小气。
“主啊,我要控告自己轻佻。
“主啊,我要控告自己曾抬眼看过男人。”
一个嘴唇粉嫩的六岁女孩,曾在园中草地上临时编出了以下的一篇童话,讲给四五岁的蓝眼睛听:
“很久以前,有三只小公鸡,他们摘了花,放到口袋中,摘了叶子,放到他们的玩具上。但是他们被树林中的一只狼吃掉了。”
另有一个被抛弃的女孩,说了这样一句既巧妙又气人的话。她听到有人谈起自己的母亲,悄悄地说了一句:“我出生时,我妈没在身旁!”
修院里还有一个跑外的肥胖修女,叫阿加德[阿加德(Agathoclès)是公元前三世纪西西里锡腊库扎城的暴君,读音又和Agatheauxclés(带着许多钥匙的阿加特)相同。],她经常拿着一大串钥匙,在楼道里急急忙忙地跑来跑去。食堂是一个长方形的大厅,只能从和园子处于同一高度的圆拱回廊照进一点儿光,因此又阴暗又潮湿。照孩子们说的,处处有昆虫,四周都可以冒出一大堆虫子。四周墙壁的每一个角落,都取了个形象化的专用名字:有蜘蛛角、毛虫角、鼠妇甲虫角和蛐蛐角。食堂里的这些名称转而又用在了寄宿学校,以区分四个区的学生。每一个学生在食堂用餐坐在哪里,就表明是哪个区的。一天,大主教过来视察的时候,看到一个金发朱唇的漂亮小姑娘,便问一个褐发桃腮的美丽姑娘:
“那个小姑娘是谁?”
“是蜘蛛,大人。”
“唔!那另一个呢?”
“是一个蛐蛐。”
“那边那一个呢?”
“是一条毛毛虫。”
“真奇怪,那你呢?”
“我是一个鼠妇甲虫,大人。”
所有这种性质的修院都有与众不同的地方。在艾古安,参加圣体的行列里,有所谓的童贞女与献花女,还有“华盖队”以及“香炉队”的区别。前者牵着华盖的挽带,后者拿香炉熏圣体。鲜花当然是由献花女拿着。四个“童贞女”走在前边。在盛大节日的早上,常常听到寝室中有这样的问话:
“童贞女是谁?”
康邦夫人曾引用了一个七岁“小姑娘”的一句话来回答这个问题:当时走在队尾的那个小姑娘对列队前面领头的一个十六岁“大姑娘”说:“你呀,是童贞女,可我不是。”
五消遣
食堂门框上端的横木上,有一篇用黑色大字体写成 “白色祈主文”,听说能将正直的人引入天堂。
一八二七年时,这篇风格与众不同的祈主文已经蒙上了三层灰浆,从墙上消逝了。几位当时的年轻姑娘、如今的老太婆,脑海中现在也渐渐磨灭关于它的印象了。
食堂仅有一道门朝园子开着。厅里的墙壁上有一个巨大的受难十字架。两张又长又窄的桌子由食堂这一头伸到另一头。白色的墙壁、黑色的桌子,这是修院中唯一能互相替换的颜色。饭食极差,仅有一盘菜,肉跟菜混杂在一块儿。但是,这种特意给孩子们做的便饭,只是一种例外。受难十字架底下有坡面小讲台,有人站在那儿宣读圣徒传记。值周宣读先是一个年龄大的学生,餐桌上,隔一定的距离就有一个涂了漆的瓦盆,让学生可以自己洗涤金属杯与餐具。无法咽下去的食物,比如咬不动的肉或者臭鱼之类,有的时候也扔到里边,不过这么做会受到处罚。吃饭讲话的孩子,得用舌头在地上画十字。
这座修院里有一本每一版都是只印一册的“孤本”书,但不准翻看。这是圣伯努瓦的规定, “我们的规章,或是我们的制度,不能外泄。”
一天,寄宿生们偷到了这本书,专注地读起来。可是她们常常提心吊胆,恐怕被人看到,多次慌张地将书合起来。这件事,她们冒着很大的危险,然而所获得的乐趣却很有限。
园里的小路两旁栽着果树,她们经常去小路上玩,有时候,偷偷地捡起大风摇撼下来的青苹果、烂杏或者一个被虫蛀了的梨,对监视和严重的处罚毫不在乎。此时,我让手边的一封信来说话吧。二十五年前写这封信的一个寄宿生,今天已经成了××公爵夫人,是巴黎最高贵的贵妇之一。我们将原文在此照抄下来:“我们想尽方法藏好梨或者苹果,趁晚饭以前到楼上去放面纱的时候,放在枕头底下,以便晚上在**吃,实在没办法的话,就躲到厕所中吃。”这是她们最来劲的一件快乐事儿。
有一次,而且还是在大主教先生巡察这座修院时,一个少女,和布夏尔小姐,打赌说她可以请一天假。在这样严肃的修院中,这简直是做梦。没有一个人觉得有这个可能。时候到了,大主教由寄宿生的面前走过时,布夏尔小姐走出了行列,说:“大人,请准一天假。”布夏尔小姐身材很苗条,有着漂亮的粉色的小脸儿。德·凯朗先生笑容可掬地说道:“才请一天假啊!我给三天假。”大主教说了话,院长也没办法。修女全都被气得面红耳赤。
这座修院拦不住外面丰富多彩的生活,以至于小说跑进来了。我们只在这里简单地指出并叙述一件无可否认的事实,使读者全面地认识这座修院的面貌。
就在这时候,修院中有一个叫阿尔贝汀夫人的人。她并不是修女,却很受人敬重。她的家世已经不太清楚了,人们只知道她神志不清。听说在她的遭遇里有隐情。这妇人三十岁左右,一头褐色的头发,显得仪态万方,眼睛看什么都显得恍惚。她能看到吗?这确实值得怀疑。她走路就像在飘动,从来不讲话。她的鼻子紧缩而惨白,仿佛刚断气的样子。她的手如冰雪样的冷。有她在的地方,常有袭人的冷气。有一天,一位嬷嬷看到她走过的时候,就对另外一位嬷嬷说:“人们都以为她已经死了。”另外一个说道:“也许她确实死了。”
关于阿尔贝汀夫人的事情层出不穷。寄宿生的好奇心也极强。礼拜堂中有个看台,叫做“牛眼台”。阿尔贝汀夫人便经常一个人在那个看台上参加日课,从那可以看到讲道神甫或者主祭神甫。一天,站到讲坛上的是德·罗安公爵。这是德·罗安先生第一次到小皮克普斯修院来讲道。阿尔贝汀夫人平时参加听道与日课都很安静,一动也不动。那天,她一看到德·罗安先生,却意外地半站起身来,大声说道:“噢!奥古斯特!”所有在场的人一下子都万分惊愕。但是,阿尔贝汀夫人很快又回到了她那种绝对安静的状态中去了。但是,几个字就引起了流言飞语。“噢!奥古斯特!”这一声呼喊里隐藏着多少东西!德·罗安先生确实叫奥古斯特。阿尔贝汀夫人认得德·罗安先生,可见她出身上流社会;她用那么亲切的语气称呼那样一个大贵族,显然她的地位很尊贵,和他的关系一定是相当密切的。
非常庄重的舒瓦瑟与塞朗夫人,时常来造访这座修院,令寄宿生们非常害怕。当两位老夫人经过的时候,这些姑娘们全身颤抖,低垂着眼睛。
另外,德·罗安先生已成了那些寄宿生关注的中心,但是他自己并没意识到。那时候,他刚被任命为巴黎大主教的副大主教不久,而且有希望继升为主教。他常去小皮克普斯修女院的礼拜堂,参加日课唱诗会。由于隔着帷幕,年轻的修女看不到他,但她们还是能听出他柔和的、有点儿单薄的声音。他很爱修饰,美丽的栗色头发打成卷儿,梳理得很光滑,腰间结的黑色宽带很华丽,黑色法衣剪裁得也相当漂亮。他的美丽外貌让那些十六岁少女意乱神迷。
外界的声音通常绝对不会传进这座修院里来。但是有一年是个例外,有一个笛声飞了进来。这是很严重的事情,那一年的寄宿生依旧记得很清楚。不远处有个人在吹笛子,始终吹着同一首曲子:《我的泽吐贝姑娘,来主宰我的灵魂吧!》,每天他总会吹上两三次。每当笛声响起的时候,那些少女就会听上几个钟头,这让参事嬷嬷不知所措,绞尽脑汁,惩罚像雨点似的落在那些少女的头上。这种情形一直延续了几个月。寄宿生有些爱上那位吹奏的陌生人了。笛声是由直壁街传来的,她们都甘愿冒一切危险,只求看一眼那个“小伙子”。有几个从便门偷偷跑了出去,希望能看到那人,但是没有成功。还有两个胆子更大的,一直爬到了屋顶,总算看见了那个“小伙子”。那是一个年老的瞎了眼的落魄贵族,在他的阁楼上吹笛子来消愁解闷。
六小修女院
小皮克普斯的围墙内,有三栋界限明确的建筑:修女们所住的大修院、寄宿生们所住的寄宿学校和所谓的“小修女院”。小修女院是一个带园子的房屋,有一些鱼龙混杂的老修女一起居住在那里。那些老修女们是五花八门的修会团体汇集的杂体。
帝国建立初期,准许无家可归的修女到这里来躲避,政府发给她们一些津贴,小皮克普斯的嬷嬷热忱地收留了她们。那些不幸的修女们当中,有一个圣奥尔修会里的修女,也是那座修院里唯一一个幸存的人。圣奥尔修女院的原址,正好是小皮克普斯修院,只是到后来才由马丁·韦尔加的本笃修会的修女们接管。那位圣女十分贫困,自己没有钱买本会规定的华丽衣服,就自修袍和朱红圣衣,并且虔敬地为一个小模特穿上,临死前还将它捐赠给了修院。到一八二四年,那个修会只留下了一个修女,现在只剩下了一个玩偶。
除去这些值得尊敬的嬷嬷以外,还有几位红尘中的老妇人,
获得了院长的同意,退隐到小修女院里来了。
大约在一八二O年或一八二一年,德·让利斯夫人编辑了一种叫《无畏》的小期刊。她自己要求到小修女院带发修行。奥尔良公爵给她写了介绍信。参事嬷嬷每一个人都非常害怕,她们都知道德·让利斯夫人写过小说。但是她却说,她比任何人都憎恨小说,并且,她也到了不得不修行的时候。承蒙亲王相助,她总算进了修院。可是,过了六个月或者八个月以后,她又走了,原因是因为园子里没有荫凉。她在修室内留下了她的痕迹。德·让利斯夫人有些迷信,同时又是一个拉丁文学者。她的修室里的小五斗橱里,装着她平日的珠宝首饰,里边贴着一张用红墨水写的五行拉丁文诗的黄纸。她认为这有防盗的魔力这座修院的礼拜堂,当然归寄宿学校与大小修女院共同使用的,但从建筑的结构上来看,确是为了分开大修院与寄宿学校。靠街处还开了一道门,以供众人进出,修院里的所有的女子都不能看见外人的一张脸。一间礼拜堂的唱诗室被捏得变了样,捏出了一个厅室或是黑暗的石洞;这个厅室被七尺高的哔叽帷幔挡住,唱诗班修女全都堆在左边,那些寄宿生则堆在右边,杂务修女以及初修生则全部挤在后边。礼拜堂的光线由园子中射入。修女们在参加日课时,按照规矩必须得肃静无声。公众只有听到坐板起落相撞的声音,才得知她们在那儿。
七暗中人影
从一八一九到一八二五年的六年当中,小皮克普斯修院的院长由德·勃勒默尔小姐担任,她在教会里被称为纯洁修女,曾两次当选。她与《圣伯努瓦会圣徒传》的作者,玛格丽特·德·勃勒默尔是一个家族。六十多岁的她,身材矮胖,“唱起圣诗来就仿佛一个破罐发出的声响”。其他方面,她倒是一个非常好的人。这个纯洁修女继承了先人玛格丽特的作风。她学识渊博,通情达理,而且熟谙奇闻异事,尽管是个修女,却有大丈夫的气概。
西内雷斯嬷嬷是一个眼睛几乎看不到东西的西班牙籍老修女,担任副院长。
其他的人员还有司库圣奥诺琳嬷嬷、初修生主任导师圣杰特吕德嬷嬷圣器室管理员圣母领报嬷嬷以及圣麦什蒂德——她很年轻,声音很悦耳;众安琪嬷嬷——曾经先后在圣女修院、吉卓尔以及马尼之间的宝藏修院;献堂嬷嬷——一八四七年做院长;还有,圣赛利涅嬷嬷——最后疯了;圣香塔尔嬷嬷——到最后也疯了。
还有一个芳龄二十三岁的出生于波旁岛[波旁岛,即留尼汪岛,在印度洋。]的漂亮姑娘,俗名叫罗兹小姐,出家后被称为升天嬷嬷。
圣麦什蒂德嬷嬷指导歌唱与圣诗班,总喜欢挑寄宿生。她经常把她们依照年龄从最小到最大站好站成一行唱歌。
在杂务嬷嬷中,寄宿生们最喜欢圣欧伏拉吉嬷嬷、圣玛格丽特嬷嬷、老糊涂圣玛特嬷嬷、引入发笑的长鼻子圣米歇尔嬷嬷。
这些妇人对自己要求严格,对孩子们很亲热。和修院比起来,学生的伙食可以说是很讲究了。另外,其他的照顾也是细致入微的。保持那种严肃的院规产生了这样的后果:整个院内,语言已离开了人体,并转移到了无声的东西。传达嬷嬷旁边挂着一口相当响亮的小钟,通过各种不同的敲法来表达生活中的一切活动。不同的人不同的东西都有不同的声音。院长是一下接着一下;副院长是一下接着两下;六下接着五下代表上课,因此,学生经常说去六五而不是说去教室上课;四下接四下是德·让利斯夫人的音标;十九下代表宣布打开“围墙的大门”,那扇铁板门相当吓人,闩杠累累,只有在迎送大主教的时候才打开。
除了大主教与园丁以外,其他所有的男人都不被容许进入修院。但又老又丑的神师巴奈斯神甫和绘画教师安西奥先生外号叫“驼背老妖”两人例外。可见所有的男人都是经过筛选的。
这座怪修院的面貌就是这样。
八人心似铁
描绘出了这座修院的精神面貌,我们再描述一下物质外貌也并非全然无益。小皮克普斯一圣安托万修道院,在这个不规则的四边形广阔场地上,差不多占用了全部,周围是波龙索街、直壁街、小皮克普斯街,还有曾被称为欧马雷街的死巷。四条街相通,圈住这个不规则的四边形。修院由许多所房屋与一个园子构成,主要的建筑是连接起来的几栋风格各异的楼房,就像一把折尺。折尺的长臂由小皮克普斯街一直伸到波龙索街,覆盖了整个直壁街的街边;短臂那一面是一栋高楼,靠着小皮克普斯街,正面黯淡而严肃,门窗都装着铁栏。楼房的中央有一道旧式圆拱矮门,门板沾满了灰尘而变成灰白,门洞结满了蜘蛛网,这道门只有在礼拜天时或是修女的棺木出院的时候才打开。那是公众到礼拜堂里去的必经之处。折尺形建筑的转角处有一个方厅,用来配膳。折角楼长臂是嬷嬷修女的修室与初修院;短臂里有厨房、带走廊的食堂以及礼拜堂。寄宿学校在六十二号大门与欧马雷死巷中间,不过从外面望不到那学校。其他地方就是园子。园围墙内比外面高一点儿。园地中间出现了一个小土丘,耸立着一棵枞树;四条道从中心向四周伸开,每一条道路都分出两条小路。假如围墙是圆形的话,那八条小路所组成的几何图形,仿佛车轮上的十字辐条一样。所有道路都通往围墙。道路两边种着醋栗树。有一条白杨林荫小路,一直伸向欧马雷死巷的小修女院建筑。小修女院前边有小园子。内部建筑体所构成的各种不同的棱角、像监狱一般的墙壁,和作为所有视线与毗连的波龙索街另外一个房顶的黑色长线条,这样我们对于四十五年以前小皮克普斯的圣贝尔纳修女院整个面貌,就有了一个了解。
从十四世纪直至十六世纪,这里原是一个著名的网球场,后来在原址上盖起了这座圣洁的修院。此外,这地方的街道都是巴黎最老的。像直壁与欧马雷,这些名称都非常古老,欧马雷巷原来叫做摩古街,直壁街原来叫做野蔷薇街。
九修女披肩下的世纪
下面叙述这一件事可以让我们更多的知道一些修院本身的奇闻轶事。
在那小修女院中有一个来自封特伏罗修院的百岁老妇。她经常说起路易十六的掌玺官德·米罗梅尼先生,说起她所熟知的法院院长杜普拉夫人。不管谈什么事她总会谈到这两个名字。她把那封特伏罗修道院,说得好到了极点,简直就和城市一样。她谈话的形式很受寄宿学生们喜欢。每一年她都隆重地发一次愿,对神父说:“圣弗朗西斯大人向圣于连大人发过这样的愿,圣于连大人向圣欧赛伯大人发过这样的愿,圣欧赛伯大人向圣普罗柯泊大人发过这样的愿,等等;因而,神父,我也向您发这样的一个愿……”寄宿生听着咯咯直笑。那是在面纱下面笑,是抑制不住而吃吃的娇笑声,这当然使得参事嬷嬷双眉紧锁。
另外还有一次,那位百岁老人讲往事,她说在她还年轻时,圣贝尔纳会修士绝不逊色于宫廷骑卫。这是一个世纪的谈话,然而却是关于十八世纪。她叙述的是香槟地区与勃艮第地区献四种酒的习俗。在革命以前,如果有一个大人物,比如法兰西元帅、亲王或者公爵或是元老院元老,路过勃艮第或者香槟的一个城市时,市府官员都会来向他致词表示欢迎,并用舟形银杯献上四种别样的葡萄酒:第一个银杯上刻着的是“猴酒”二字,第二个银杯上刻着的是“狮酒”二字,第三个银杯上刻着的是“羊酒”二字,第四个银杯上刻着的是“猪酒”二字。这四种铭文标志的是醉酒的四个阶段:第一种是微醉活跃,第二种是半醉愤怒,第三种是大醉迟钝,第四种则是烂醉如泥。
她有一件非常神秘的东西,珍宝似的总锁在一个柜子中,不让任何人看。封特伏罗会并不禁止她这种做法。每次自己要欣赏的时候,她就把门关上独自藏在屋子中。这也是她的教规所准许的。她一旦听到过道里有走路声,她那双枯手就迅速地关好柜门。平常她最爱说话,可一听到人家谈起这件事的时候,立即闭口不说了。就算好奇心最强的人,在她的沉默面前也毫无办法;就算最顽强的人,在她的固执面前也甘拜下风。这也成了全院无所事事的人苦心探究的问题。百岁老人这样珍惜和隐秘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珍宝呢?难道是一本圣书?难道是绝无仅有的念珠?难道是某种考证过的遗物?猜测层出不穷,却始终无法打破那闷葫芦。等老妇人死了以后,人们迫不及待地跑去打开了柜子,结果找出一个裹了三层布好像圣盘似的东西:那是一个法昂扎[法昂扎(Faenza),意大利城市。]窑的瓷盘,上面是一群飞翔着的小爱神,被手里拿着大针管的几个药铺学徒追赶着的图案。一个娇小可爱的小爱神已被针头扎穿,但还在挣扎,拍打着小翅膀企图飞走,但是小魔头却在发出邪恶的怪笑。图案蕴藏着寓意:爱神被痛苦征服了。那个盘曾触发过莫里哀的文思。一直到一八四五年九月,这个盘还存在,放在博马舍大街一家旧货店中待售。
那一位慈祥的老妇人总是拒绝接待一切外来的来访客人,她说“会客室里太阴森凄凉了”。
十万年会的起源
但是,这个近似墓穴的会客室,只是一种特殊情况,在别的修院里没有那么严厉。特别是隶属于另外一个教派的神庙街。暗无天日的窗板被棕褐色的帷幕所替代,会客室铺上了地板,挂着非常雅致的白纱帷幔,墙上有各种镜框,有几张花卉图,还有一个土耳其人的头像。就是在神庙街那个修院的园子中,耸立着一棵法国最高大最漂亮的印度栗树,被十八世纪的仁慈人们称为“王国栗树之父”。
我们已经说过,神庙街修院属于万年本笃会修女,不同于西托教派的本笃会修女。万年会的历史至多二百年。一六四九年时,在圣绪尔皮斯与格雷夫广场圣约翰两个教堂里,圣体先后被两次亵渎,前后只相隔几天。整个城的人都为之骇然。圣日耳曼草地教堂副大主教兼院长先生决意,举行一次盛大的迎神游行,并请罗马教皇使臣主祭。但是,尊贵的库尔丹夫人与德·夏托维厄伯爵夫人,却觉得这样还不能补赎。只有在一座修女院里进行“万年”,才可以赎罪。因此,她们两个,分别在一六五二年和一六五三年,捐了一大笔款子给卡德琳·德·巴尔嬷嬷,建立一座圣伯努瓦会的修道院。圣日耳曼修院院长德·麦茨先生发给了卡德琳·德·巴尔嬷嬷第一份建院批准书,“规定入院的修女需要有三百里弗尔的年金,就合本金六千里弗尔”。在圣日耳曼修院院长以后,国王又颁发了批准书。一六五四年,两份批准书由审计院以及高等法院核对通过。
这就是巴黎圣体万年本笃修女会创立的起源与法律依据。“新建”的第一座修院,位于卡塞特街。它归属圣日耳曼草地修院院长 。这个修会,一六五七年,教皇亚历山大七世曾有过特谕,小皮克普斯圣贝尔纳会修女,像圣体本笃会修女那样,也遵行万年仪轨,即便这样,但这两个修会依然不是同一体系。
十一小皮克普斯的结局
在波旁王朝复辟时期,小皮克普斯修院开始日渐衰败下去了。那是所有修会死亡的一个阶段。
小皮克普斯修院的人员迅速减少。在一八四O年时,小修女院就不存在了,寄宿学校也不存在了。在那里既没有了老妇人和少女:老的死,小的走,天各一方,飞走了。
万年会的戒律很森严,使人望而生畏。想入会,也畏缩不前,但找不到新人员。在一八四五年的时候,只有几位杂务嬷嬷,唱诗班的修女都没有了。在四十年前,达到了百名;在十五年前,只剩下二十八个了。现在还剩下几个呢?在一八四七年,院长还没有四十岁。这说明选择的范围在变小。人数越少,负荷就越重。那时候大家就能够预料到,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只余下十一二个压弯了的伤痛肩背,扛着圣伯努瓦那些严厉的教规。重担将人压倒了。所以,修女们死掉了。本书的作者还在巴黎逗留时,就有死了两个,一个二十五岁,一个二十三岁。后者倒还可以像朱莉娅·阿勒庇奴拉的墓志铭那样:“我埋在这里,享年二十三岁。”正由于修院这般萧条,女子寄宿学校才难以维持下去了。
这座阴暗的修院尽管非比寻常,但又没人知道,我们在门前走过,就不得不进去看看这对某些人或许是有好处的。我们已向这宗教团体中窥视一眼;这会派许多非常古老的习惯和修行,现在看来非常奇特。这是一个封闭了的园子。我们并不是一概全懂,但我们什么东西都不污蔑
顺便提一下,伏尔泰缺乏逻辑,但他会替耶稣审辩;而对于那些不相信神灵降世的人来说,耶稣受难像又代表着什么呢?只不过是一个被杀害的贤哲罢了。到了十九世纪,宗教思想情况十分危急。人们忘记了许多事情。但在忘记的同时又学会另一种事物,这也不算坏。有东西被破坏,则破坏以后必须马上建设。
现在,还是让我们来看一看已经灭亡的东西吧。即使只是为了不再重现,了解一下那些东西也是有必要的。模仿过去而伪造名称,爱叫做“未来”。“过去”这个鬼魂,擅长制造假护照。我们应该提防陷阱,必须提高警惕。过去,有一副真面孔,那便是迷信,也有一副假面具,便是虚伪。必须揭露它的真面目,必须撕开它的假面具。
而修道院,所提的问题显得错综复杂。如果说是文明的问题,但文明却排斥它;如果说是自由的问题,自由却袒护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