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古老的客厅

吉勒诺曼先生时常在几个高贵的沙龙里走动。尽管没有出生于世族,还是会受到款待;他有双重的聪明才智,所以,有人亲自邀请、奉承他。而他也只去那些能让他出人头地的沙龙。吉勒诺曼先生光临保王党人沙龙,不仅能够控制整个场面,并且不损害自己的威严。他处处都以自己为权威,有的时候居然还与班吉一普伊一瓦莱先生[班吉一普伊一瓦莱(BengyAPuy**allée,1743—1823),制宪议会右派议员,后逃往国外。复辟时期撰文论述法国社会宗教和政治的关系。]分庭抗礼。

大约一八一七年,他每个星期必须去附近费鲁街德·T男爵夫人府上待两个下午。那是位非常受人尊重的夫人。她丈夫在路易十六时代,曾经担任过法国驻柏林大使;他流亡时贫困而死;他遗留下来的财产只有十册红山羊封面、切口镶金的精装稿。男爵夫人顾虑到脸面,没拿出来发表,依靠一笔不多的年金过活。她远离朝廷,过着孤单而崇高的生活。几位朋友每个星期两次聚在这位孀妇的炉火旁边,于是组成了一个真正的保王派沙龙。大家或者谩骂宪章、布奥拿巴分子、或谩骂授勋给资产者的背叛行为,后来又把希望都寄托在查理十世的御弟身上。

他们高兴地传唱把拿破仑称之为尼古拉的庸俗歌曲。甚至有些公爵夫人,也都兴奋地放声歌唱。他们唱着十分可怕的隐语,玩着自不伤大雅的文字游戏,戏作四行诗,甚至戏作对子。有时,他们认为“元老院的雅各宾味儿太浓”。他们把元老的名单排列起来,将名字组成一个妙语。排列的整个过程其乐无穷。在那样的场合下,他们从反方向诱发相同的仇恨。歌曲是断头台,随意地砍头,如同儿戏。弗阿代斯[弗阿代斯(Fualdès)是一个被暗杀的官员。]案子发生的一八一六年,那个时代,他们都和巴斯莘德与若西翁[巴斯莘德(Bastide)和若西翁(Jausion),被认为是暗杀弗阿尔台斯的凶手。]站在一个立场上,他们把自由派称为“兄弟朋友会”。

德·T男爵夫人的沙龙也有两只雄鸡:吉勒诺曼先生和德·拉莫特一华卢瓦伯爵。

朋党常存在一种妥协的关系。再者:资产阶级社交太随便,会降低名誉和身份:近卑贱者对名望有损,近衣寒者消耗于能量。而上层社会的世族,则超越于这条规则与其他所有规则之上。蓬巴杜夫人[蓬巴杜夫人(de la Pompadour,1721—1764),路易十五的情妇。]的兄弟马里尼[马里尼(de Marigny,1721—1781),侯爵,王室房舍总管。],是苏比兹亲王[苏比兹(de Soubise,1715—1787),元帅,嬖臣,彭帕杜尔夫人的忠实奉承者。]府的常客。那个社会是奥林匹亚神山[奥林匹亚,希腊神话中众神所居之山。],墨丘利[墨丘利(Mercure),希腊神话中商业和盗贼的保护神。]和盖梅内亲王在那儿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德·拉莫特伯爵,一八一五年时,已经七十五岁,突出的是那副沉静严肃而又喜欢教训人的神气、那张棱角分明的冷漠脸孔、那种谦逊的举动、那扣到领结的礼服,还有那翘起来的长腿。他穿着锡耶纳焦土色的长裤子,就像他的脸色一样。因为“名气”,这个拉莫特先生 可以说是这个沙龙圈子中的人。要说吉勒诺曼先生,他的确受到了尊重,起到了权威的作用。也无论多么轻佻,他都显得庄严、优雅而直率。诚然,他的高龄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漫长的岁月最后在一个人的头上加上一层受人尊重的光环的。此外,他的言语完全像一种古石的火花。普鲁士王假称德·吕潘伯爵前来访问。路易十四的像对待勃兰登堡[勃兰登堡(Brandebourg),日耳曼帝国选侯之一,普鲁士王国的臣属。]选侯,态度稍有一点儿倨傲,来款待他。吉勒诺曼先生同意这样的态度又有一天,一个人这样提问:“《法兰西邮报》的编辑,是怎样被审判的?”“停职。”“绞刑是多余的。”吉勒诺曼先生指出道。这种话能使他获得地位。而在波旁王室为庆贺复国周年纪念日而举办的一次大弥撒里,他看到塔列朗先生经过,便说道:“恶大人驾到”。

往常陪吉勒诺曼先生外出的一个是他已经四十出头消瘦的女儿,看上去却像一个五十岁的人;另外一个是年满七岁的洁净红很鲜艳的男孩子。他常听到四周的人赞叹:“这个漂亮的孩子真是太可惜了!”他们称他为“不幸的孩子”,就因为他的父亲是“卢瓦尔[卢瓦尔(Loire),法国中部偏东之省。]河的匪徒”。

而那个卢瓦尔河强盗是吉勒诺曼先生的女婿,就是吉勒诺曼先生说的那个“家丑”。

当年的红色幽灵

那个年代,有人如果路过小城维尔农,去宏大雄壮的石桥上面游玩——希望那座石桥很快就被一座可恶的铁索桥取代,从桥栏边向下会看到一个大约五十岁的汉子。他戴着皮革鸭舌帽,穿着灰色粗呢布外套与长裤子,脚蹬木底鞋,皮肤深褐色,头发花白,一条刀疤从脑门延到脸颊上,弯腰弓背,他手拿着锄头或者剪枝刀,每天都在小庭园子里踱来踱去。紧挨着塞纳河左岸桥头的那种小庭园,栽种着花草树木,非常美观。那种庭园的一端都通向河边,另一端都有房子。上边说过的那个人,大约在一八一七年,便居住在这种庭园中最狭窄、最简陋的一个屋子里。他过着无依无靠的日子,有一个女人服侍着。他种植的鲜花十分艳丽,所以在小城里颇有名气。种花就是他全部的工作。

他坚持侍弄,勤于浇灌。终于,承造物主的恩泽,他培植出了罕见的几类郁金香和大丽花。夏季天刚蒙蒙亮,他就已经在花丛间来回走动。有时候陷入沉思,几个钟头都不动弹;聆听一只鸟儿的歌唱;聆听别人家孩子的说话声。一天到晚,他饮食十分清淡。女佣经常骂他。他好像害怕看到人,只接待穷人与本堂神甫。他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人。不论谁,如果想欣赏郁金香和玫瑰,只要房门,他就会笑盈盈地迎接。他就是那个所谓的卢瓦尔河匪徒。

如果有人阅读了战争回忆录、《导报》和大军战报,会发现乔治·彭迈西的名字经常出现。这个乔治·彭迈西很年轻时就已从戎。

彭迈西在许多地方都作过战。在美因茨战役中,他参加了断后部队。他们对赫斯亲王所部的大队人马进行攻击。他在帕利塞尔山战役中,不幸地被火铳打伤了一只胳膊。

之后,他又被调到意大利前线,战绩辉煌。彭迈西升任为少尉。在洛迪激烈的战斗那天,彭迈西紧靠着贝尔蒂埃守卫。在诺维时,他瞅着茹贝尔将军拿起战刀,呼喊着:“前进!”时纵身跌倒下去。由于战时军队的需要,他带领连队乘坐快帆船,到一个港口去,在途中撞上了七八艘英国帆船。彭迈西把三色旗升高到桅杆上面,从英国舰队的炮火中突击过去。他的快帆船俘虏了英国一只大型的运输舰。

一八O五年,他属于马勒师;在韦廷根时,在冰雹般的枪弹下,他两手捂住要害受伤的莫普蒂上校;在奥斯特利茨战役当中,他立下了不朽的功勋;俄皇禁卫军骑队粉碎了第四步兵团一个营的时候,彭迈西再次重创敌军骑队。皇上颁发给他十字勋章。他还参加了第八军团,攻克了汉堡。

再后来,他又被调到第五十五团。埃伊洛战役中,他在有坟墓的地方进行战争。最后,守墓地法军只有三个幸免于难,彭迈西就是其中之一。他然后参加了弗里德兰战役,随后穿过盖尔恩豪森狭道,接着又到拉昂危险的阵地去了。在阿尔奈勒迪克时,他当了一名上尉,砍杀死了十个哥萨克骑兵,没救出他的将军,却救了他的一个下士。在这场战争当中,他多处受伤,做手术只从左胳膊里就拿出二十七块碎骨。

巴黎投降的前一个星期,他加入到了骑兵队伍。他既会使用刀,也会用枪;既能够指示骑兵队,也能够指示步兵营。他跟随着拿破仑一起到厄尔巴岛去了。在滑铁卢战役当中,他拿下了月亮堡营的军旗。他把那面旗帜扔到皇上脚前,夺旗的时候他脸上被砍了一刀。皇帝心头大喜,对他大声说道:“你是一个上校,你是一个男爵,你是一个光荣的团军官!”彭迈西应声答道:“陛下,我代表我的寡妻向您致谢。”一个钟头以后,他坠入奥安的山沟里。

那么这个乔治·彭迈西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的历史,我们已经了解到一些。记得滑铁卢战役之后,彭迈西被人从奥安那条凹路里解救出来,由战地的一个急救站转移到另外一个急救站,最后来到了卢瓦尔河营地。

复辟王朝当局把他编在领取半军饷的人员里,继而又把他送往居住地维尔农,意思就是让他去受监视。百日政变时期,国王路易十八对彭迈西的荣誉称号、军衔和爵位也都否认了。他只有一身蓝色的旧军服,上街总佩戴玫瑰花形的荣誉团勋章。结果,本地检察官托人告诫他 “违法地佩戴勋章”,法院就会加以追究。这个通知是由一个非正式的中间人转告他的,彭迈西立刻带着苦笑。后来接连八天,他都佩戴着勋章在大街上闲逛,但没有人敢找他的碴儿。国防部和省军区司令给他写了两三封信,但都被他原封未拆地寄了回去。这时拿破仑住在圣赫勒拿岛,也用相同的方法对待赫德森·洛爵士[赫德森·洛(HadsonLowe,1769—1844),监视拿破仑的英国总督。]给“波拿巴将军”写的信函。罗马曾经也有过被俘获的迦太基士兵,他们富有汉尼拔的精神,不愿意向弗拉米尼努斯[弗拉米尼努斯(Flaminius,约前228—174),罗马统帅和执政官(前198),在第二次马其顿战争中(前200—197)中为罗马军队指挥官。]表示敬意。

有一天清晨,彭迈西在街上遇到了那个检察官说:“检察官先生,我脸上的刀疤不会碍事吧?”

彭迈西只靠微薄的骑兵队长过活。他在维尔农租下一个最狭小的房子。我们已经了解了他的生活方式。在帝国时代,他娶了吉勒诺曼小姐为妻。这让那位老绅士气愤不已,却又只能赞同。彭迈西太太是个有涵养的、难逢难遇的女人,各个方面都让人敬慕。但一八一五年她死了,丢下了个孩子。那孩子本来可以成为上校的些许安慰,但是老外祖父声称如果不把孩子交给他,他便不让外孙继承他的财产。父亲为孩子的利益考虑也只好让步。他一切都不管了,把全部的心思都分摊到目前的事情和过去干过的事业上。

吉勒诺曼先生和他女婿没有任何交往;在他心中,上校是 “匪徒”;而在上校的心目中,他是 “老蠢材”。吉勒诺曼先生绝口不谈有关上校的事。双方已经说好了:彭迈西永远不得探望儿子。吉勒诺曼全家人都把彭迈西视为瘟疫患者,他们要按照自己的办法培养那个孩子。他忍受了。吉勒诺曼老头的财产非常少,但吉勒诺曼大小姐却有很大的遗产。她继承了母亲的娘家的产业。

那个孩子叫马里于斯,只知道自己有一个生身父亲,其他的什么也不知道了。谁都不当着他的面多说话。但是,在外祖父带他去的那些地方,从那些人的低声交谈、隐晦的话语和彼此交换的神色中,时间一久,孩子的头脑中逐渐有了清晰的含义,终于,他有所领悟。结果他只要想到父亲,就又惭愧又难过。

就在他慢慢成长时,上校每隔两三个月就会悄悄地溜到巴黎,在吉勒诺曼姨妈带着马里于斯做弥撒的空儿,一个人呆在圣绪尔皮斯教堂里的一根柱子后边,胆战心惊,唯恐姨妈回转头来看到他。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结识了本堂神甫马贝夫先生。那人是圣绪尔皮斯教堂里的财产管理员。他不止一次地看到那汉子前来观察那个孩子,眼中噙着泪花。管理员非常纳闷,那张脸也就深深地印在他脑海中。一天,他去维尔农探望兄弟时,在桥上认出了彭迈西上校恰是在圣绪尔皮斯教堂里看到的那个人。管理员对本堂神甫谈论起这件事,二人于是去访问上校。此后就交往起来。刚开始,上校并不愿意说,后来本堂神甫和财产管理员终于知道了彭迈西为了孩子的前程怎样牺牲了自己的快乐。从此,本堂神甫对他格外尊敬和友好,上校也格外欣赏本堂神甫。

每年元旦和圣乔治节[圣乔治(Saint Georges,3—4世纪),相传为古代基督教殉教者,原为军人。彭眉胥是军人,故重视圣乔治节,节日在四月二十三日。],马里于斯才写信给父亲。但那信由姨妈口述;吉勒诺曼先生能忍受的就只这一点。而那孩子的父亲的信充满了情谊,尽管老外祖父收到以后塞入口袋里,看都不看。

安魂

马里于斯·彭迈西了解的整个世界,只有德·T夫人的沙龙。

这个孩子最初进入怪异的社会领域时,是欢乐与开朗的,但是没过多久,他就变得郁闷阴沉了。四周的人都是那样严肃而怪诞。在德·T夫人的沙龙中,有几位十分可敬的老贵妇,那一张张矜庄古老的脸在孩子的脑海中,和他所阅读的《旧约》掺和在一块儿。她们围在炉火旁,端坐在微弱的灯光下,庄严肃穆的身影若隐若现,头发花白,身上穿着只能辨别出阴森惨淡的色彩的旧时代的长裙。有时候她们也打破沉寂,说出几句又威严又尖刻的话语,而小马里于斯则真以为自己看到是古圣先贤;是鬼魂。这些鬼魂中还混杂着几位教士和贵族,都是在这个古老沙龙里经常出现的客人:德·贝里夫人[德·贝里(de Berry),公爵夫人,路易十八的侄媳。]的戒律秘书[在公爵府里管理救济捐助等事的人。]德·萨斯奈侯爵,德·瓦奥里翁子爵,博夫尔蒙王爷,德·柯里奥利·德斯皮努斯侯爵,德·阿芒德尔伯爵,以及德·波尔·德·居伊骑士。德·波尔·德·居伊先生年岁不大却非常老。他追述着一七九三年,与米尔普瓦主教关禁在一块儿。那时候他们被关禁在土伦,职责是晚上去断头台,收拾那些处决的犯人的脑袋与尸首。德·T夫人沙龙里叙述的这种悲惨的事情层出不穷。

沙龙里还有几个打惠斯特牌[惠斯特(whist),一种纸牌游戏。]的议员。他们分别是:蒂博尔一杜夏拉尔先生、勒马尚·德·戈米库尔先生,和柯尔奈一丹库尔先生。德·费雷特大法官去塔列朗先生府上去的路上,有时候也来这个沙龙里转一圈。他是德·阿尔图瓦伯爵寻欢作乐的好友,但不在康帕丝佩[康帕丝佩(Campaspe),亚历山大的宠姬。]面前低声下气,这反倒让吉玛尔佩服得无法形容。

要说教士,《雷霆》的拉罗兹先生专门针对他说过这样一句话:“哼!哪个人没有五十岁?几个嘴上没有长毛的人,或许吧!”另外还有国王讲道师勒图尔奈神甫、弗雷西努斯神甫——。另外一位是克拉夫南神甫。教皇使臣,最让人关注的是那一副若有所思相的大鼻子。当时还有一位帕尔米里院长,和封圣[教皇在谥某人为圣者之先,应开会审查他的著作和事迹并加以讨论。在讨论中,由两个“律师”,一个叫上帝的律师,一个叫魔鬼的律师,进行争辩。再由教皇决定是否授予圣者称号。]有联系,他几乎就是天堂部的审查官了。到后来,又有德·拉吕泽尔纳先生与德·克莱蒙一托奈尔先生二人。德·拉吕泽尔纳枢机主教先生几年后,可以在《保守派》上和夏多布里盎一同发表文章了;德·克莱蒙一托奈尔枢机主教先生经常去巴黎休假。他是一位快乐的老人;他的特色就是憎恨百科全书,喜欢打弹子,夏季的某个夜晚,有人路过德·克莱蒙·托奈尔的府邸所在的夫人街上,经常能驻足下来聆听弹子撞击的声音,还有枢机主教的尖嗓子,只听他冲卡里斯特名义主教,柯特雷大人大声叫喊道:“记分,神甫,我连续打了两个球!”德·克莱蒙·托奈尔枢机主教是由德·罗克洛尔先生带到德·T夫人家里的,作为他最要好的一个朋友,曾经担任过桑利斯的主教,并且是四十位学士院院士中的一位[法兰西学院有院士四十人。]。人们注意到德·罗克洛尔先生,通常因为他的高个子。他经常到学士院里去。图书馆的隔壁大厅是学士院举办会议的场所,每当星期四,人们就可以从大厅的玻璃门窗外,看到这位主教,穿着紫色的长筒袜,背对着门站着。这些教士们,都为德·T夫人沙龙增加了庄重的气氛。

而德·维伯雷侯爵、德·塔拉吕侯爵、德·埃布维尔侯爵和当伯雷子爵以及德·瓦朗蒂努瓦公爵五位法兰西元老,又增添了富贵的气象。瓦朗蒂努瓦公爵,把法兰西与元老的称号看得异常尊贵。他经常说:“枢机主教就是罗马法兰西元老,勋爵就是英格兰法兰西元老。”但是我们要说的是,这个封建的沙龙,是受一个资产者支配的。吉勒诺曼先生起到了主导的作用。

那儿是巴黎白色社会的精华聚集之处。有名人士,在那儿会遭到拒绝。但是,有几个归顺分子[归顺分子,指原来拥护拿破仑后又归顺路易十八王朝的人。]却能够得到优厚的待遇。伯纽伯爵[伯纽(Beugnot.1761—1835),帝国政府的官员,路易十八的大臣。]也不得不同意接受改造,才可以进去。现在的“贵族”沙龙,根当年的已经不一样了。圣日耳曼城郊区,如今已经有了柴薪的味儿。现在的保王派,也只是奢言保王。

在德·T夫人府里,宾客高贵,他们的不经意间表现出来的文雅细致,不愧为旧秩序的活风范。但有的风气,听来奇怪。一位女子的“将军夫人”、“上校夫人”的称呼,也不是完全弃而不用。德·莱翁夫人就爱用这样的称呼。同样,德·克雷齐侯爵夫人也喜欢别人称呼她“上校夫人”。就是这个小领域,给第勒里宫发明了过分讲究的语言:在与国王闲谈的时候,他总是用 “国王他”,不说“陛下您”,他觉得“陛下您”这种称谓已经“让篡位者给玷污了”。他们在那儿评论世事和人物,嘲讽这个年代。他们相互交流一切信息。他们都说科布伦茨以后的那段时间是没有用的。

一切都是那么雍容典雅,什么都不显得过火。谈话顶多像一阵清风;报纸好像纸莎草纸一类刊物。前厅里面那些号服灰不溜秋过时的人,被同类的仆人服侍着,保守、守旧,几乎是他们词典的所有内容。

“一定要有香味”,在那种遗老圈子里,他们所表达的见解,有一股香根草的味儿。那是一个僵尸的天地。一位侯爵夫人,在流亡而且家境败落以后,还在说:“我的仆役们。”

在德·T夫人的沙龙里,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保王派。

做不折不扣的保王派,这一说法,虽然其含义或许没有消亡,但在今天却没有任何意义了。让我们来做个说明。

要想做不折不扣的保王派,就是要走过头,就是不能老老实实拉车;就是指责那些偶像不识抬举;就是感到教皇教权不够,国王教权不够,而黑夜又多么明亮;就是拥护的有些事物反倒成了仇敌;就是因为过于推崇以至于反对了。走极端[极端派是极端保王派的简称。路易十八时期,有部分人企图完全恢复旧秩序,恢复贵族和僧侣在革命前的财产和政治地位。但是路易十八鉴于国内上升的资产阶级力量,不敢操之过激,采取比较温和的政策。极端保王派对此不满,他们在政治斗争中的表现是既保王又反对国王的妥协政策。]的思想是复辟王朝初期最突出的特点。

历史上没有哪一个时期都和这个时刻一样。自一八一四年开始,大约到一八二O年右派实干家德·维莱勒先生上台,在这个时间内,既有喧哗热闹,又显得死寂沉沉;既有欢腾喜悦,又有满面愁容。那六年是一个特殊的时期。有那样一些人,又幽默又忧伤,既年轻又衰颓,擦着朦胧的双眼,再也不像是从梦中刚刚醒来;一部分人狠狠地看着法兰西,法兰西则投去极度嘲讽的目光。大街上处处都是老猫头鹰似的侯爵。那些陈旧的贵族,看到什么都是一惊一乍的;那些绅士们又是嬉笑又是啼哭;十字军时代的贵族们谩骂帝国时期的贵族;历史久远的世族失去了历史意义。正如我们所说,两方的剑彼此羞辱。昔日无视于昨日。一个人曾经将波拿巴称作是司卡班。但那个世界已经不复存在了。我们如果企图任意找一个人叫他在脑海中复活,我们就会感到那是发大洪水以前的世界。确实,那个世界在两次革命中已经消亡。思想是多么巨大的洪流啊!多么迅速地覆盖了它负有使命要破坏并埋没的一切,又多么敏捷地冲出让人意想不到的深度!

这就是那愚昧的沙龙景象。在那儿,马尔坦维尔[马尔坦维尔(Martainville,1776—1830),保王派分子,极右派报纸《白旗报》的创办人。]先生的才华要比伏尔泰大得多。那种沙龙提倡菲耶维[菲耶维(Fiévée,1767—1839),法国反动作家,新闻记者,曾主编《论坛》。]先生下达命令;谈论柯尔奈先生;在那儿拿破仑完全被看成是科西嘉的食人妖魔。然后,把德·布奥拿巴侯爵先生记载到历史中去,但那仍然是对时代精神的妥协。

那种沙龙的纯真也没有持续多久。一八一八年,几位空论家[代表大金融资产阶级利益的,他们既反对封建专制,又害怕人民得势,基佐(Guizot)是他们的主要代表。]在开始那儿出现。那些人的风格,既维护保王派,又觉得惭愧。他们有思想,可也保持沉默;他们的政治信条适当地附加了一层自傲的气概。他们的领带很干净,衣冠楚楚,这种仪态大有好处。空论派的摆出智者的架子,梦想把温和政权转移到绝对准则上。他们常常说这样的话:“就原谅保王主义吧!保王主义还是有很多功绩的。它还是把君主制数千百年的名誉,混杂到新的名誉当中去了。它不认识革命、自由和年轻的灵魂与这个新的世纪,这是它的错。不过,它错误地对待我们的同时,我们有时候不也同样错待它吗?批判保王主义,并不是与自由主义相背离。革命的法兰西不敬重历史的法兰西。九月五日[九月五日指一八一六年九月五日,路易十八解散“无双”议院。第一帝国崩溃,极端保正派实行白色恐怖。一八一五年众议院的选举是在疯狂的白色恐怖下进行的,这一议院被称为“无双”议院,通过了一系列恐怖的法律,大部分被告被处以死刑。这一残酷的迫害就连“神圣同盟”的领导人都认为是不好的统治手段,故路易十八不得不解散这一议院。]以后,怎样去对待君主时期的贵族,七月八日[一八一五年七月八日,路易十八在英普联军护送下回到巴黎。]以后,就应该怎样对待帝国时期的贵族。人们总是要删除些什么!我们嘲讽德·伏布朗[德·伏布朗(de Vaublanc,1756—1845),保王派首脑人物之一。]先生擦掉了耶拿桥的N字母[ N是Napoléon(拿破仑)的第一个字母。]!他那又算是什么事儿呢?所有的东西都属于我们自己的遗产。为什么要贬低它们呢?为什么不能接受整个历史呢?为什么不热爱法兰西呢?”空论派既评判又维护保王主义,而保王主义者既由于受到这些评判而不满,又由于受到维护而怒不可遏。

如果说极端派时保王主义的第一个时期,那么圣会[圣母教团成立于一八○一年,于复辟期间得到发展,并从事反动的政治活动,一八三○年随着波旁王室的倾覆而瓦解。]就是第二时期的象征。灵活替代粗暴。

本书作者在叙述的时候,碰到了现代历史这种奇异的年代,就不能不描述几笔。但是,我们没有挖苦或者嘲讽的意思。这些回忆与他的母亲有关系,因此满怀感情与敬重,并且与他的过去结合在一起。何况,应当知道,就算是在那个小小的社会里,也同样有它伟大的地方我们既不能轻视,更不能敌视它。那毕竟是昔日的法兰西。

马里于斯·彭迈西也读了一些书。他由外祖父托付给一个老学究。马里于斯读完中学以后,就进入法学院,成了一个保王派人。他讨厌外祖父那快乐的神气和不知羞耻的行为言语,一想到父亲他又感到阴郁忧伤了。不过,这个心里热情而外表冷漠的小伙子,品质高尚,充满了**。他严厉到了无情无义的地步,又纯真到了完全没有开化的程度。

强盗的结局

马里于斯读完中学的古典学科时,也正好是吉勒诺曼先生离开社交场所的时候。老人搬到了沼泽区受难会修女街。除了门房以外,他还有一个清扫女工妮科菜特,还有那个喘粗气的巴斯克人。

一八二七年,马里于斯十七岁。一天晚上,他一进家门,就看到外祖父手中捏着一封信。

“马里于斯,”吉勒诺曼先生说,“你明天去维尔农一趟。”

“有什么事吗?”马里于斯问。

“去看看你的父亲。”

马里于斯浑身颤抖了一下,他没有想过会有去看望父亲的一天。对于他来说,没有比这更加突兀或者说更加厌恶的事儿了。这是种陌生感觉。这是一件烦恼的事情,是一桩苦差事。

除了政治上反感的原因,马里于斯还相信,他的父亲是个武夫,并不喜欢他。这是非常明显的,要不然就不会丢弃他,不管了。既然觉得别人不疼爱他,他就绝不会去爱别人的。他这样思索着。

那时他十分惊骇,竟然没有询问一下吉勒诺曼先生。反倒是外祖父又接着说:“他病了,想看看你。”

停顿了下,他又说了一句:“你明早就去吧。我记得,你就坐水泉大院的车子,六点钟发车,晚上抵达。”

说完,他将信胡乱地揉作一团,塞进了衣袋中。马里于斯本来可以当晚就可坐布卢瓦街的驿车,第二天清晨赶到父亲身旁。但谁都没有想到去打问一下。

马里于斯第二天晚上抵达了维尔农。他向人打听“彭迈西先生的住处”。要知道,他是赞同复辟时期的措施的,也就不会认可他父亲的男爵与上校头衔。按照人家的指点,他走到了住处,他拉响了门铃后。一个妇人拿着小油灯,来开门。

“彭迈西先生是住这吗?”马里于斯问道。

那个妇人没有回答。

“到底是不是呀?”马里于斯再次询问。

这次,那个妇人点了点头。

“我可以和他谈一谈吗?”

但那个妇人摇了摇头。

“我是他的儿子啊!”马里于斯继续说,“他正在等我呢。”

“他已经不再等您了。”那个妇人应答道。

马里于斯这才发现她在哭泣。

她让马里于斯进去了。

一支羊脂烛摆放在壁炉上,在烛光的照耀下,有三个男人:一个一动不动地站着,一个跪着,另外一个穿着衬衫,躺在方砖地板上那个人就是上校。那两个人,一个是大夫,另外一个是正在做祈祷的神父。

上校得了大脑炎三天了。他觉得自己凶多吉少,于是给吉勒诺曼先生写了一封信,请求见儿子一面。但在马里于斯抵达的那天傍晚,上校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他叫喊道:“我的儿子再不来,我就去迎接他!”然后,他跨出房间,跌倒在了前厅地板上。他刚断气。大夫和神甫来得太晚了。他的儿子也来得太晚了。

在朦朦胧胧的烛光中,只见上校面色苍白的躺在地板上,眼中流出一大滴泪珠,泪水还没有干。那滴泪珠,是因为儿子久久不来。马里于斯凝望着他第一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看到这张让人敬慕的男子汉的脸,睁着却不看人的眼睛,这满头白发,强健的身体,还有身上的刀伤留下的痕迹、弹洞留下的红星;思忖着这个人便是他父亲,现在死了。但他却相当镇静。他的忧伤,也只是面对任何死人都会产生的那种忧伤。

但是,这个房间里的人都在痛苦地哀悼。女佣人在擦眼泪,本堂神甫在抽抽噎噎地做祈祷,大夫在揉眼睛。大夫、本堂神甫和那个女人,都悲切地望着马里于斯,没说一句话。在这里,他才是真正的外人。

马里于斯不动声色,有些羞愧。于是他拿着的帽子掉在地上,好让人觉得他很痛苦。与此同时,他还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几分后悔 。可这能怨他吗?他根本不爱他的父亲!

上校什么都没有遗留下来。女佣人找到一张破烂的纸片,交给了马里于斯。那是上校写的几句话:

吾儿亲览:皇上在滑铁卢战场上亲自册封我为男爵。既然复辟政权不认可我用鲜血换来的这个爵衔,吾儿就应该沿袭过去。毫无疑问,这是理所应当的。

上校在后边还加了几句:

在滑铁卢战役中,有一名中士搭救了我的性命。那个人叫泰纳迪。最近,我好像听说,他开了一家小客栈,在巴黎附近的一个村庄里,晒勒或是蒙费梅。吾儿如果遇到那个泰纳迪,希望竭力报答。

马里于斯将那张纸条,牢牢地捏在手中。这是出于对死者的一种淡淡的敬意。

吉勒诺曼先生把他的佩剑与军服出售给了旧货商。邻居们劫掠了那些罕见的花草树木。马里于斯在维尔农等安葬完毕以后,他就返回了巴黎,继续进修他的法律。上校在两天之内便被埋入地下,三天之内就被人忘却了。

马里于斯的帽子上缠了一条黑纱。仅此而已。

做弥撒而成为革命者

马里于斯始终都保持着宗教习气。一个周日,他到圣绪尔皮斯去做弥撒。那天,他无意中跪在一根柱子后边的一把椅子上。那张椅子的 靠背上面写着这样一个名字:“本堂财产管理员,马贝夫先生。”弥撒开始不久时,一位老人对马里于斯说:“先生,这是我的位子。”

马里于斯马上闪开。

做完弥撒以后,马里于斯又陷入了沉思。老人又走到他身边说:“先生,您肯定认为我蛮不讲理吧,我得跟您说明一下。”

“先生,没这个必要了。”马里于斯应声回答。

“那不行!”老人又接着说道,“我可不愿意给您留下不好的印象。我非常重视那个位置,我认为在那做弥撒最好。什么原因呢?让我跟您说清楚。为什么呢?因为我接连很多年来总会看到一个可怜的好父亲来这儿,窥视他的孩子。此外,他没有其他的机会和办法,因为家中签下协议,规定他不能与自己的孩子见面。他知道有人会在什么时间领他的儿子来做弥撒。纯真的孩子,他也许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个父亲!那父亲为了不被发现,就藏在这根柱子的后边,望他的孩子掉眼泪。那个不幸的人多么疼爱那个孩子啊所以这儿在我心中便成了神圣之地。本来,我是财产管理员,有权利坐功德凳,可我更喜欢呆在这个地方。有关那位不幸的先生的事情我还知道一些。他有一个岳父,和富裕的大姨子,他们威吓他如果去看望儿子便不让那孩子继承他们的财产。父亲只为儿子能够过上富有、快乐的生活便只好牺牲自己。他们是由于政治上的见解不同而将那对父子拆开的。诚然,我认同政治差异,可是有些人也太没有止境了。他是波拿巴的一个上校,好像已经死了。他居住在维尔农,他可能是叫彭迈里,或彭派西……他脸上还有一道好大的刀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