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迈西?”马里于斯的脸一下子白了,问道。
“是的,您认识他吗?”
“先生,”马里于斯回答说,“那是我的父亲。”
那位老管理员两手合十,大声说:“哦!可怜的孩子,您有一个十分疼爱您的父亲!”
马里于斯挽住老人的胳膊,一直护送他返回住处。到了第二天,马里于斯对吉勒诺曼先生说:“我们几个朋友要一起去打猎,您能允许我出门三天吗?
“四天也行!”外祖父答道,“尽情地去玩吧。”
与此同时,他挤眉弄眼地轻声对女儿说:“去找小妞儿!”
六
遇到教会执事
马里于斯去了哪儿?
马里于斯又回到巴黎,去法学院图书馆,借来一套《政府公报》的合订本。他阅读了所有共和国和帝国的历史、各种各样的回忆录、报刊、战报、宣告;他在大军战报里第一次看到了他父亲的姓名,他去访问乔治一彭迈西曾作为部下卖过命的那些将军;他还去访问过本堂财产管理员。马里于斯这才全方面地认识了他的父亲。在这段时间里,他集中精神 阅读文献,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出现一下,吃完饭以后就再也找不到他了。姨妈有点不满意,开始嘟囔了。吉勒诺曼老头儿则报之一笑,开口说:“有什么事?这是追求小妞儿的年龄嘛!”马里于斯真的着迷了,开始狂热地爱他的父亲。而且,他的思想也在发生奇异的变化。关于那段历史,他刚看几眼就极其震惊。
第一个反应就是头昏目晕。
那个时候,他对共和国、帝国这些词儿还非常恐怖。但是,他放眼望去时,却望见耀人眼目的星斗和冉冉上升的太阳。那些星星是米拉博、韦尼奥[韦尼奥(Vergniaud,1753—1793),国民公会吉伦特党代表,一七九三年六月二日被捕,上断头台。]、圣茹斯特、罗伯斯庇尔和加米尔·德穆兰、丹东,而那轮太阳就是拿破仑。一阵惊恐过去了,他便逐渐习惯了。他看到那两件大事和人分别归属在两个伟大的实际行动中:共和国的事实,就在于归还民众的民权;帝国的事实,就在于强迫性地加给欧洲以法兰西思想。他承认,这一切都是美好的。也许这种初步的评论还过手笼统,但他一时间眩晕所忽视的事物,这是人的思想在发展过程中必然出现的情况。因此直到那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既不熟悉自己的祖国,也不熟悉自己的父亲。如今,对祖国他称赞,对父亲他崇拜。他充满了后悔和惭愧感,悲痛欲绝,却只能对着一冢孤坟倾诉唉!如果他父亲还活着,那么,他会怎样快速地扑到他父亲的身边,会怎样大声叫喊:“父亲!我回来了!我是你的亲生儿子啊!”他会怎样抱住父亲的头,他会怎样瞻仰父亲的那道刀疤,会怎样爱慕父亲的衣裳,亲吻父亲的两脚!唉!这样一位父亲,为什么这么早地去世,他还没有得到公平的待遇,还没得到儿子的孝顺呢!马里于斯心里时时刻刻都在痛哭,时时刻刻都在悲叹!同时,他变得更严厉,更深邃,更坚信自己的信仰与思想了。他觉得自己强壮了,那是他的父亲与祖国带给他的。只要有了钥匙,什么样的门都能打开。同样,马里于斯此后他清楚地发现,别人让他轻视的别人让他谩骂的那些高尚人物和不寻常的事情所表现的天意、神意以及人意,以往的见解如今想来仿佛已经过去很久了。他感到又气愤,又不由得苦笑起来。他改变了对父亲的态度,同时也转变了对拿破仑的态度。
可是值得说明的是,他转变对拿破仑的态度,并非没有经历艰苦的过程。在他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一八一四年党人对拿破仑所作的评论。王朝极度痛恨拿破仑,把波拿巴描述成近似于传说里的妖魔。一八一四年党人[一八一四年欧洲联军攻入巴黎,拿破仑逊位,王朝复辟。这里所说党人,指保王党人。]抛出各种可怕的面孔,来扭曲和妖魔化拿破仑。所以,只要提到拿破仑,只要想发泄,既可以放声大哭,也可以尽情地狂笑。对于人们已经习惯叫“那个人”的。马里于斯的脑海中从没其他的想法。而他的想法又和他的执拗秉性联系在一起,一个痛恨拿破仑的顽固小人儿附在他的身上了。
在读历史的时候,马里于斯眼中遮挡着拿破仑的幕布逐渐被撕破了。他开始怀疑自己直至这个历史时期;他的眼睛一天比一天明亮,并且他开始一步步往上攀登,他登上的是疯狂崇拜的台阶,由非常阴暗到后来慢慢有了光亮,最终到了令人兴奋的梯级上。
一天晚上,马里于斯一个人呆在小卧室内,在烛光下阅读。种种的幻想与他的思想结合在一起。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一些声音。比地球大一千二百倍的木星,就像一块火炭一样,闪耀着红色的光芒。天空星光灿烂,美不可言。他阅读着大军战报,他到处可以看见皇帝的名字,有时还能看到父亲的名字。他有的时候感到父亲就像一阵清风,在他耳边讲话;他好像听到了惊天动地的战鼓声、炮声、军号声和营队前行的整齐步阀、马蹄声;他注视着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中闪烁的巨大星星;接着他又低下头来看他的书本。他的心一紧,激动起来,全身发抖,呼吸也加快了。忽然,他站起身来,不知受到什么力量的驱使,将两只胳膊伸出窗外,凝视那苍茫无边的永恒。他大声喊道:皇帝万岁!
从这个时候开始,什么科西嘉的食人魔鬼、篡位者、暴君在雅法放毒的凶手以及老虎、布奥拿巴,这所有的一切全都破灭了,让位给他脑海中的一片苍茫而明亮的光辉。对马里于斯的父亲而言,皇帝还只是人们亲爱的统帅;而马里于斯则认为,他是继罗马人以后,法国人统治世界的设计师。诚然他同样有缺点,有过失,甚至还有罪过,毕竟,他就是一个人。他是上天指派下来的人,来迫使其他的国家说:“了不起的国家”。他就是法兰西的重现,用他手里的剑征服着世界,用他放射出来的光征服着世界。在马里于斯心目中,拿破仑竟然像耶稣变成神人一样,成了人民的人。
由此可见,他由于自己的皈依而高兴万分,并且越走越远。他生性就是这样的,一旦从斜坡上向下滑,便无法收住脚。对于武力的狂热冲击着他的思想,致使他对思想的热情变得更繁琐了。他根本没有察觉到,他在自己偶像的两个格子中,同时安置了神圣的事物与粗野的东西。在追求真谛的道路上,也许会出差错,但他有一颗炽热的真诚的心,什么都能大口吞下去。他走上了一条崭新的道路。无论怎样,他向前迈出了一大步。他看见在以前君主制被倾覆的场所,法兰西兴盛起来了。他的方向从落日之地成了日升之处。
这许多的转变在他身上都发生了,但他家里的人却一点也没有发觉。
通过这些变化,他彻底蜕去了原来那层旧衣,成了真正的革命派、真正的民主派。并且,就在他几乎接近于革命派的这个时候,他去金银河滨路的一个刻字店里,制作了一百张印着“马里于斯·彭迈西男爵”的名片。他停留在心里对父亲所发生的一切变化上,这是很自然地一种变化。但是,他不能把那些名片分发给别人,因为她一个人也不认识,所以不得不装在自己的衣袋中。还有
就是他愈接近他的父亲和声望,为之拼搏了二十五年的事物,就与他的外祖父疏远越来越了。他以前就厌恶吉勒诺曼先生的性格。这个年轻人与这个虚伪的老年人什么都不协调。那老东西的嬉皮笑脸总是更激发了维特的阴郁心情。只要他们的政治见解和思想相同,马里于斯就能够和吉勒诺曼先生见面。这座桥梁一旦崩塌,便会出现鸿沟。吉勒诺曼先生冷酷无情地把他从上校的身旁抢走,马里于斯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儿,就对吉勒诺曼先生产生无法言语的气愤。马里于斯对父亲太尊敬了,以至于他对老外祖父几乎有了憎恶的感觉。
但这一切没有表现出来,只不过他比以前更冷漠,也很少待在家中。姨妈因为这些指责过他,他很温顺的推说是有事。老外祖父总是推断:“有了意中人!”
马里于斯时常就要出门。
“他老是出去,去哪呢?”姨妈常常这么问。
他出门旅行,一次按照父亲的遗憾到蒙费梅去了,找一个原来在滑铁卢的中士泰纳迪。泰纳迪的事业已经落破了,下落无人知晓。“毫无疑问,他什么都不管了。”老外祖父说。
有人好像看见,他脖子上的一条黑色带子上挂着个什么东西。
七
石榴裙[指贫寒人家的年轻姑娘。]下
我们在前面谈论到一个枪骑兵。
那人是吉勒诺曼先生的侄孙,一直过着军队的生活。特奥杜勒·吉勒诺曼中尉有 “仕女的腰肢”,还有两头往上翘的小胡须。他很少到巴黎来,甚至连马里于斯也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两个表兄弟之间只知道彼此的名字。特奥杜勒是吉勒诺曼姑妈最宠爱的人。有一天早上,吉勒诺曼大小姐一副镇静惯了的人所能够流露出的最为激动的表情。刚才,马里于斯又请求外祖父同意他出去旅行,而且当天傍晚便出发。吉勒诺曼先生同意了,挑了下眉毛,接着说:“在外面住宿,已经不止一次了。”吉勒诺曼小姐在楼梯上甩出这样一句话:“太出格了!”她隐约地猜出了某种艳情;她很想窥探一次**。虔敬的心灵同样怀有对窥人隐私的好奇。所以,她希望摸清这样一件事情。
这样的好奇略微搅乱她的惯例。她便投入到自己的手工活儿上来转移思想,开始将剪布图案拼绣在棉布上。吉勒诺曼小姐一坐就好几个钟头。突然她的房间的门被打开了,她抬起看见特奥杜勒中尉站在近前。她兴高采烈地叫喊起来。
“你来了啊,特奥杜勒!”她惊讶地叫道。
“是顺路过来看看您,姑妈。”
“拥抱我吧。”
“好的!”特奥杜勒说。
他拥抱住吉勒诺曼姑妈。姑妈拉开了抽屉。
“你至少也得在这儿住一个星期吧?”
“姑妈,今天晚上我就得走。”
“怎么会呢?”
“真的!”
“留下来吧,算我求你了。”
“我想留下,但是军令不允许。事情非常简单:我们需要换防,如今调到了加永。路过巴黎。于是我说:我想去看望姑妈一下。”
“咳,这也算是弥补你的损失吧。”
她给了侄儿十个金路易。
“您这是为了让我高兴吧,亲爱的姑妈。”
特奥杜勒又一次抱住姑妈,他军服上的饰带刮了老姑妈的脖子一下,老姑妈生出一阵快乐的感觉。
“你是跟随团队骑马走的吧?”姑妈问他。
“不是的,我来看望您,又得到了特殊的照顾,我的马被我的勤务兵带走了,我坐驿车去。对了,我有桩事想问您。”
“什么事?”
“我的那个表弟马里于斯·彭迈西,他也要出门旅行吗?”
“你是怎么知这件事道的?”姑妈说。
“我到这儿,就先去驿站预先定了一个下座。”
“后来呢?”
“有一个旅客来过,定了个上层座。我从那个单子上看到了他的名字。”
“叫什么名字?”
“马里于斯·彭迈西。”
“那个坏小子!”姑妈叫嚷着说,“哈!你的那个表弟在驿车上过夜,这像什么话!”
“简直和我一样。”
“你是在执行任务,而他,只是瞎折腾。”
“万万没有想到啊!”特奥杜勒说。
这时,吉勒诺曼大小姐一时脑热,有了一个想法。她指责特奥杜勒:“你的那个表弟根本就不认识你!你知道吗?”
“确实还不知道。我和他见过面,但他从来没有注意过我。”
“你们不是要坐同一趟车吗?”
“他在上层座,我在下层座。”
“那趟车开往哪呢?”
“昂德利斯。”
“马里于斯要去那吗?”
“除非跟我一样在半路上下车。马里于斯旅行的路线,我不知道。”
“马里于斯!这个名字太难听啦!你的名字,特奥杜勒,还凑合!”
“我倒更想叫阿尔弗雷德。”军官说。
“听我说,特奥杜勒。”
“我洗耳恭听着,姑妈。”
“请注意。”
“我注意了。”
“预备好了吗?”
“好了。”
“我跟你说,马里于斯常常不回家。”
“哈,哈!”
“他常常出门旅行。”
“啊,啊!”
“他经常常在外边过夜。”
“呵,呵!”
“我们想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特奥杜勒镇静自若地说:“有短裙子了吧。”然后,他带着含蓄的笑,满有把握地又加了一句:“应该是有一个小妞儿了吧。”
“明摆着就是嘛。”姑妈附和着说。
她真的就像是吉勒诺曼先生在说话一样:叔公和侄孙差不多用完全一样的口气喊出“小妞儿”这几个字。这坚定了她的猜测。她又继续说:“请你注意马里于斯的一举一动。这件事很好办,他并不认识你。你想办法观察一下那个小妞儿。然后你写一封信来,给我们讲一下,让他外祖父也高兴高兴。对于跟踪,特奥杜勒没有太大的兴致。但是,他收下了十路易金币,认为今后还可能会有。因此,他说:“听从您的安排,姑妈。”
吉勒诺曼小姐热情地亲吻了他。
“特奥杜勒,你是绝对不会干出那样荒谬的事情的。你是个恪尽职守的人。”
枪骑兵扮了一个得意的鬼脸。马里于斯坐上了驿车,但他没有料到会有人监视他。他干的第一件事却是埋头睡大觉,进入了梦乡。天刚亮的时候,车佚叫喊道:“维尔农!维尔农站到了!到维尔农的旅客请下车了!”特奥杜勒中尉从梦中清醒过来。
“没错,”他自语地说,“我要下车了。”
不一会儿,他完全清醒过来,这才记起他的姑妈、那十个金路易,还有要报告马里于斯的一举一动。他一面扣上他的紧身军衣,一面想:也许他已经走了,他如果没在默朗下车,就可能在芒特下车,除非他到罗勒布瓦兹下车,或者直到帕西。你就在后面追吧,姑妈。鬼知道我写信说些什么?就在这时,一条黑色的裤子从车顶上耷拉到下层车厢的玻璃窗前。
“是不是马里于斯的?”中尉说。
正好就是马里于斯的。
车下有一个农村小姑娘,正在向旅客卖鲜花:“买点鲜花吧,赠送给您的太太小姐们。”
马里于斯买了她篮子中那最艳丽的鲜花。
“这么一来可把我的精神头挑起来了!”特奥杜勒跳下底层的车厢。“活见鬼,这些鲜花,他要送给谁呢?这么漂亮的鲜花,只有绝色美女才配得到。我一定要瞧她一眼。”他开始跟踪着马里于斯,不过此刻他是出于好奇心的驱使。马里于斯没有留意到特奥杜勒。从驿车上走下来几位很艳丽的女子,而他连瞧都没瞧上一眼。
“他可真专一啊!”特奥杜勒想着。
只见马里于斯转身向教堂的方向走去。
“好极啦!”特奥杜勒暗暗地想,“情侣的约会,在教堂添加一点儿弥撒当调料,没有比这更美的事情了。”
马里于斯来到教堂前,却转到后殿,在半圆形的后殿的一个墙垛就消失了。
“在光天化日之下就约会,”特奥杜勒轻声说道,“一定要看看那个小妞儿。”
他走向马里于斯绕过去的那个墙角。但来到那里以后,他立刻惊讶地不动了。马里于斯正两手捂住额头,跪在一座坟前的杂草里,把花瓣都撒在坟前。坟头上插着黑色的木头十字架,上边写着:“上校彭迈西男爵”。他听到马里于斯放声痛哭起来。
原来“小妞儿”只是一座坟墓。-
八
大理石碰花岗石
马里于斯第一次离开巴黎,就来到了这个地方。此后吉勒诺曼先生每次说他在外面过夜,他都是来这个地方。
特奥杜勒中尉怎么也没想到会见到一个坟墓,惊讶万分,同时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快。这种感觉既有对一个坟墓的敬仰,同时也有对一个上校的尊敬。他赶紧向后退去,这种后退也是遵守纪律的行为。面对这个佩戴宽大肩章的死人,他几乎控制不住要行军礼了。他不知道怎样给姑妈写信为好,便干脆一句话都不写了。假如不是遇到偶然中的那些神秘安排,令维尔农的种种情形迅速在巴黎引起了一场波折,马里于斯的爱即使被特奥杜勒发觉,可能也不会引起什么后果。
第三天清晨时,马里于斯回到外祖父家里。他觉得浑身无力,需要游泳方能弥补失眠。于是他回到房间里,脱下旅行装,摘掉那条黑色带子,便赶紧去浴场里了。
吉勒诺曼先生很早便起床了。听到外孙回来的声音,他迈开那双老腿,想以最快的速度爬到楼上,最好能在阁楼里抱住他,询问情况,从而略微知道一点他是从哪儿回来的。不过,年轻人走下楼梯要比八十多岁的老人爬上楼来快得多。等到吉勒诺曼老头进入阁楼房间时,马里于斯早已出去了。**的铺盖没有动过,那套旅行装和那条黑色的带子毫无戒备地摊放在上面。
“有这东西很好。”吉勒诺曼先生满意地补充了一句。
片刻之后,他走进客厅,见吉勒诺曼大小姐正绣她的车轮形图案。吉勒诺曼先生颇感自鸣得意。他一手提着旅行装,一手拿着那根黑带子,走进门时便喊道:
“我们就要揭开秘密了!我们马上就能摸到这个小子的风流韵事了!我弄到了相片!”
的确,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黑驴皮圆匣子,很像是一枚勋章。
老人满意地捏着小盒子,细看了一会儿,那神情就好像饿极了的穷鬼一样,眼睁睁地望着丰美的晚餐,真是喜出望外,同时又心头冒火。
“很明显,这里肯定是张相片。他们也太蠢了!很有可能是一个**!现在的年轻人的品味的确不怎么高!”
“先看看再说吧,父亲。”老小姐说。
按一下那个弹簧,盒子便打开了,但是里边只有叠好的一页纸。
“都是老一套,”吉勒诺曼先生大笑道,“我知道这肯定是一封情书!”
“啊!那就赶快念出来听听吧!”老小姐说。
说完,她戴上眼镜,他们把那页纸打开,只见上边写着:
吾儿亲览:皇上在滑铁卢战场上亲自册封我为男爵。既然复辟政权不认可我用鲜血换来的这个爵衔,吾儿就应该继承过去。毫无疑问,这是理所应当的。
一时间,那父女俩全身似乎被骷髅头吹出的冷气冻住了。他们一时间没有交谈,只有吉勒诺曼先生低声说了一句:“这就是那个武夫的字体。”
老小姐一翻来覆去地检查那页纸,然后又放到小盒里去。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长方形的蓝色纸包掉了出来。吉勒诺曼小姐打开了那蓝色纸包。吉勒诺曼先生接过来一张,读道:“马里于斯·彭迈西男爵”。突然间,老人按铃唤来妮科莱特,将颈带、小盒和旅行装,全丢在客厅的地板上,说:“把这些破烂东西给我统统拿回去!
无声无息的缄默,整整一个钟头过去了。老头儿和老处女背对着背坐着,没有说话。又过了一个钟头,吉勒诺曼姨妈说道:“真妙!”又过了片刻,马里于斯回来了。还没有迈进客厅的门,他便看到他外祖父手里捏着他的一张名片。外祖父一见他,就用略带轻蔑的语气,嘲讽道:“哈!哈!哈!哈!如今你是男爵了!这到底是什么用意呀?”
马里于斯的脸稍微红了一下,回答道:“意思就是,我就是我父亲的儿子。”
吉勒诺曼先生立马收起冷笑,极其尖厉地说了一句:“你的父亲就是我!不是别人。”
“我的父亲,”马里于斯郑重地继续说,“是一个非常谦卑又勇敢的人。他为了共和国和法兰西的光荣而自豪地服务;他白天生活在枪林弹雨下,夜晚生活在寒冷的雪地泥地中;他勇敢地夺取过两面敌军的旗帜,身上曾受过二十多处伤,去世以后却被人无情地忘却与抛弃。这辈子,他只犯过一个错误,就是太过于热爱两个忘恩负义不知报答的家伙:一个是他的祖国,另一个就是他儿子——我!”
吉勒诺曼先生刚听见“共和国”这个词,便突然直挺挺地站起来。马里于斯的每一句话,都好像鼓风炉吹旺火的热气,扑到那老牌保王党的脸上。只见他那张脸由苍白变得极度通红,又由红色变成极度紫色,继而又由极度的紫变得火焰直冒了。“马里于斯!”他大声叫喊道,“你这荒唐的孩子!我不是不知道你的父亲是一个什么东西!我不知道都干了些什么,也不了解他那个人!他们那些人,统统是可耻之徒!他们全都是无赖、元凶、红帽子党徒、强盗!听到了没有,马里于斯!你是一个男爵,就和我的拖鞋一样!他们统统是为罗伯斯庇尔效力的匪徒!统统是为布·奥拿巴效力的强盗!他们全是逆贼,出卖了正统的国王!他们在滑铁卢看见普鲁士和英国人就连忙逃命!令尊大人也在那儿,活该!请恕在下心直口快!”
听到这番话,马里于斯的脸也变成了炽炭。马里于斯全身战栗,头上直冒火,就像眼巴巴地望着别人将圣饼乱扔一地的神甫,又像眼巴巴望着行人向他的偶像身上吐唾沫的僧人。但是该怎么做呢?方才在他面前,他的父亲被侮辱了一番。是他的外祖父侮辱的。怎么才能为一个家仇雪耻而又不去冒犯另外一个呢?他不会选择侮辱外祖父,同样也不会不为父亲进行报复。一方面是一座神圣的孤坟,另外一方面是满头白发的老人。他一时间好像喝醉了,站不稳当。随后,他恶狠狠地注视着老外祖父,打雷似的叫喊了一声:“打倒波旁王室,打倒肥猪路易十八!”
老人原本红晕的脸霎时变白了。他转身对着摆放在壁炉上面的德·贝里公爵[德·贝里公爵先生,当时法国国王查理十世的儿子,保王党都认他为王位继承人。]半身像,意味深长地鞠了一躬。然后,他在壁炉和窗口之间缓步但一声不响地来回走了两遭,踏得地板嘎嘎作响。走第二遭时,他走到惊得呆滞的女儿身边,弯下身子,用镇静的笑容说:“一位如同先生一样的男爵,一个和我没有什么区别的市民,是不可能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蓦然,他突地挺直了身体,脸色非常苍白,额头因为怒火中烧那恐怖的光辉扩大,他向马里于斯颤抖地举起胳膊,叫道:“你马上给我滚出去!”
马里于斯毫不犹豫地跨出了那个家门。
第二天,吉勒诺曼先生对女儿说道:“您每隔半年就去邮六十皮斯托尔[皮斯托尔(pistole),法国古币,相当于十个利弗。]给那个吸血鬼,从今以后,您也别跟我提他。”由于一腔的愤怒没有地方发泄,他便接连三个多月用“您”来称呼女儿。马里于斯怒火中烧地走出了大门。应该着重说明,有一件更加惹恼了他的事情。往往阴错阳差的小误会,会使家庭风波变得更复杂。每个人的错误尽管没有增加,但是冤仇却因此加深了。那个妮科莱特在将那些“破烂”送到马里于斯的屋子里时,把珍藏上校遗书的黑圆皮匣子弄丢了,可能是掉在灰暗的顶楼楼梯上了而且再也没有找到。马里于斯坚信是“吉勒诺曼先生”——从此,他不再用其他的名字称呼他了——把“他父亲的遗嘱”扔在火中烧了。上校在那张纸上写的字都已经刻在他心中。不过,那页纸、那字体,是他的整颗心。其他人为什么要那样对待它呢?马里于斯没说去什么地方就走开了。他只带着三十法郎、一块表,和一个旅行包。他坐上一辆出租马车,毫无目的地向拉丁区驶去。
马里于斯后来的情况又会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