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一个正直的人

一米里埃尔先生

夏尔·弗朗索瓦一比安弗尼·米里埃尔先生。从一八O六年至一八一五年,一直占据迪涅[迪涅(Digne)在法国南部,是下阿尔卑斯省的省会。]区主教的职位。他看上去已经很老,差不多年过古稀了。

尽管这些琐事与故事的本题关涉不大,但凡事精确为好,在这儿说一说他到该教区就任之初,所遇到的种种针对他的流言飞语,也许不是毫无意义。关于一个人的传闻,不管是真是假,在他的世界里,特别是在他的整个生命历程中,时常与他的言行举动同样重要。米里埃尔先生的父亲是艾克斯城议院的一位评议员,人们称他们为司法贵族。据说出于顺利继承[当时法院的官职是可以买的,并可传给儿孙。]职位的需要,在十八九岁,还不到二十岁的时候,他父亲就过早地让他结了婚,司法贵族家庭往往都依循着这样的惯例。然而,结婚的手段还是无法让夏尔·米里埃尔远离人们的议论。他的身形较小,姿容俊美,气宇非凡,谈吐不俗。在生命中的最初阶段。他完全是在交际场所以及情场中消磨度日。后来革命[指一七八九年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爆发了,形势急转直下,司法贵族家庭遭到毁灭性打击、驱赶,乃至追捕,全都败落了,夏尔·米里埃尔先生的家庭也不例外。革命刚刚开始的时候,他逃到意大利。他的长期以来害有肺病的妻子,死在别的国家。再加上一个孩子也没有。而从那以后,米里埃尔先生的一生又该如何呢?法国旧社会崩塌了,他的家没落了,一般的逃亡者眼中,恐惧、骇人的“九三年悲剧”[一七九三年是革命达到**的一年。],会不会也令他在思想上变得消沉,孤独呢?一个人在社会动**时,遭受大劫,家庭败落,也许还会不为所动,但是对于长期生活在欢乐与温情中,却又突如其来地遭遇不可思议的恐怖打击,经常会使其绝望而萎靡不振吧?没有谁能说清楚,大家所见到的只是:米里埃尔从意大利返回时,已经做了教士。

一八O四年,米里埃尔先生成为布里尼奥勒的本堂神甫。此时的他年迈体衰,终日足不出户。

皇帝将要登基加冕[拿破仑于一八○四年三月十八日称帝,十二月二日加冕。]时,他去了一趟巴黎,替他的教徒向上级陈情,为了本区的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这次他见到了许多显贵人物,包括费施枢机主教。一天,皇帝来探望他的舅父[指费施枢机。],恰巧这位尊贵的本堂神甫正在前厅等着会见,二人偶然相遇。拿破仑见这位老人非常好奇地打量他,就突然回头问左右:

“看着我的这位老者是什么人?”

“陛下,”米里埃尔先生回答道,“您看到一个老者,我看见一位伟人。我们都还上算。”

当晚,皇帝从枢机主教那儿得知了这位本堂神甫的名字。令米里埃尔先生大为惊喜的是,之后不久,他就接到了派他做迪涅主教的消息。

除了上述的那些,没人知晓,有关米里埃尔先生初期生活的传说,到底有多少具有真实性。至少,在大革命以前,几乎是没有人知道米里埃尔这家人的。

小城市中总是喜欢议论的人多,爱动脑子的人少,任何一个刚刚到迪涅区的人都不得不忍受这种折磨,米里埃尔先生也是一样,尽管他身为主教。也正因为他是主教,所以就更要忍受。毕竟,将他的姓名牵涉进去的那种种谈论,可能仅仅只是谈论而已,内容不外乎是街谈巷议、道听途说,有的甚至连捕风捉影也称不上。用南方人的话说,不过是“胡说八道”罢了。

不管怎样,米里埃尔到迪涅任主教九年以后,最初的市民谈论内容,或者一切关于他的风言风语,都被完全忘却了。没有人敢再提起,甚至没有谁敢再回想了。

米里埃尔先生来迪涅的时候,随行的有一位老处女,名字叫巴蒂斯蒂娜,是比他小十岁的妹妹。还有一名女佣,被称为马格卢瓦尔太太,她和巴蒂斯蒂娜小姐一样大;开始时她只是“本堂神甫先生的女佣”,如今则取得了双重头衔:小姐的贴身女仆、主教的管家。

巴蒂斯蒂娜小姐个子高挑,非常清瘦,皮肤白皙,性格柔和,她这个人完美地体现出“可敬”两个字的意义。因为按照世俗的观念,一个女人一定要先成为母亲才能达到“可敬”的程度。虽然巴蒂斯蒂娜生来并不美丽,但她终生行善,随着年纪渐渐增大,这使得她的整个形象现出一种白色的光彩,那是仁慈之美的光芒。年轻的时候消瘦的身体也显得更加清虚疏朗:这样的她,让人想到天使。如果说这是一个贞女,毋宁说这是一个灵魂。她的整个身躯仿佛是由阴影构成的,只有一点儿肉体来表明性别,只有一点儿实体来包含微光;秀长的双眼总是低垂着,这些都是一个灵魂寄存于世间的证明。

而与巴蒂斯蒂娜同龄的马格卢瓦尔太太却是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太婆,皮肤很白,身材胖乎乎的,有点儿臃肿。她总是喘着粗气在忙碌,一是因为操劳,二是因为她的哮喘病。

米里埃尔先生上任的时候,按照帝国法令中的他的地位仅次于驻军司令的条规,被安排住在主教府里。市长和议长首先前来拜访,他,相应的,也对将军和首长作了初次拜访。

部署完毕以后,全城人都对他的主教生涯拭目以待。

二 米里埃尔先生到比安弗尼主教大人的转变

迪涅主教府和医院相邻。

主教府的石料大厦宽阔宏伟,由亨利·皮热大人建于上世纪初。作为巴黎大学院神学博士,亨利·皮热曾经担任西莫尔修道院院长,一七一二年成为迪涅主教。这所华贵的主教府住宅,处处都体现出豪华气派:主教的卧室、大小客厅、各种房间,一应俱全;相当宽敞的正院,有古代佛罗伦萨风格的穹窿式回廊;庭园里种着苍翠的树木;楼下对着庭园那一面还有一道长廊,布置得十分华丽,亨利·皮热主教大人于一七一四年七月二十九日,曾经在那道长廊里设宴招待过以下几位要人:

昂布兰亲王——大主教夏尔·布吕拉·德·让利斯,

格拉斯主教——圣方济会托钵僧安托万·德-梅斯格里尼,

法兰西圣约翰会骑士——奥诺雷·德·勒兰修道院院长菲力普·德·旺多姆,

旺斯男爵——弗朗索瓦·德·贝尔东·德·克里永男爵,

格朗代夫主教——凯撒·德·萨勃朗·德·福尔卡基耶贵人,

塞内主教——奥拉托力会修士,御前常侍讲道师,让·沙阿兰大人。

这七位声望卓著的名人的画像,始终悬挂在这道长廊大厅中。而“一七一四年七月二十九日”这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也用金字雕刻在厅里一个白色的大理石石碑上。

旁边的医院只能说是一所小房子,窄小简陋,庭园也小得不能再小了。

主教去参观了一下医院。接着,他打发人去请医院院长到主教府来一趟。

“院长先生,”主教说,“您有多少个住院的病人?”

“有二十六。”

“这与我数过的结果完全相同。”主教说。

“那些病床,”院长继续说,“靠得太近了。”

“这恰恰是我留意到的。”

“病房的房间都太小了,空气很难流通。”

“这也是我感受到的。”

“而且,庭园很少也很小,虽然有一线阳光,却远远不足以容纳医院里刚刚起床的病人。”

“这也是我所见到的情形。”

“可能还有传染病的问题,比如今年就有过的伤寒,两年以前曾有过的汗热,病人多的时候达百人,我们几乎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

“有什么办法呢?”院长说,“我们只能这样凑合。”

这次交谈,正好是在主教府楼下的长廊餐厅中进行的。

主教思索了一会儿,说:

“先生,就拿这个厅来说,可以容纳多少张床呢?”

“主教大人的餐厅!”院长惊慌失措地叫出了声。

主教环绕大厅看了一遍,似乎在进行目测。

“能够放二十张病床!”他喃喃自语,马上又提高声音说道:“瞧,院长先生,我必须告诉您。这里很明显存在的问题:你们二十六个人,只有五六间小房子可以居住;但我们这儿只有三个人,却拥有能容纳六十个人住的地方。当然不合理。这完全是因为您住了我的房子,而我却住了您的。所以,现在请把我的房子还给我,院长先生,这儿才是您的家。”

第二天,那二十六个穷困的病人都被安置进主教府,而主教搬去了医院。

米里埃尔先生没有任何财产。他的家早在革命时期就衰败了;他妹妹虽然带着五百法郎的终身年金也只是刚刚够维持她自己在主教府中生活的花费;每年,米里埃尔先生以主教的身份从国家领的一万五千法郎薪俸,自他搬到医院中居住的那天,就已经决定了这些钱得使用分配,详单我们抄录如下:

本府费用分配一览表

小神学院培养费一千五百里弗尔[里弗尔(livre)当时的一种币制,等于一法郎。]

传教会津贴一百里弗尔

蒙迪迪埃遣使会修士津贴一百里弗尔

驻巴黎的外国传教会津贴二百里弗尔

圣灵会津贴一百五十里弗尔

圣地宗教团体津贴一百里弗尔

慈善会津贴三百里弗尔

阿尔莱城慈善会津贴五十里弗尔

改善监狱费用四百里弗尔

改善囚徒待遇和救济费用五百里弗尔

赎免负债入狱的家长费用一千里弗尔

本教区贫困教师补助津贴二千里弗尔

为上阿尔卑斯省义仓捐助一百里弗尔

为迪涅、马诺斯凯和西斯特龙等地贫寒之女义务教育妇女会捐款一千五百里弗尔

穷人救济款六千里弗尔

本人用费一千里弗尔

总计一万五千里弗尔

正如我们所知,在迪涅任职期间,米里埃尔先生好像一直没改变过分配方案。他把这叫做“本府开销标准”。

巴蒂斯蒂娜小姐对这方案绝对服从和接受。在这个圣女的眼里,米里埃尔先生是她的兄长,更是她的主教。从人性角度而言,他是她的朋友,就宗教来说,他是她的上司。巴蒂斯蒂娜小姐爱他,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讲话时,她恭敬听从;他行动时,她紧紧跟随。在主教府里,只有女佣马格卢瓦尔太太会有点儿啰嗦。但我们也可以理解,主教先生只给自己留下一千法郎,加上巴蒂斯蒂娜小姐的年金,两个老妇人与一个老头,一年只靠这一千五百法郎生活。而主教先生还能够款待来迪涅的乡村神甫,都多亏了有马格卢瓦尔太太的异常节俭和巴蒂斯蒂娜小姐的精打细算。

来到迪涅三个月了,一天,主教说:

“照这样过下去,我真有点儿无法维持了!”

“我看也是!”马格卢瓦尔太太大声说道,“大人连省里每年应该给的那笔城区车马费和巡视费都从来不要。过去的主教可是一分不少的。”

“是啊!”主教说,“马格卢瓦尔太太,你说的对。”

接着他提出申请。

没过多久,省议会审查完他的申请书,决定一年为他增加三千法郎,款项是:

“主教先生公共马车费、驿车费与教区巡视津贴费。”

此事引起了当地绅士的种种议论。其中一位帝国元老院[指拿破仑帝国的元老院,由二十四人组成,任期是终身的。]的元老,竟给宗教大臣比戈·德·普雷梅纳内先生写了一封密信来发泄满腔的怨气。该人过去当过五百人院[一七九五年十月,代表新兴资产阶级的热月党,根据自己制定的新宪法,由有产者投票选举,成立了元老院(上院)和五百人院(下院)。]的议员,赞助雾月十八日政变[法兰西共和国八年雾月十八日(一七九九年十一月九日),拿破仑发动政变,开始了独裁统治。]。下边是那封密信原文的摘录:

……车马津贴费?有这个必要吗?驿车费和教区巡视津贴费?为什么要巡视?第二在这种压根儿就没有路,只能骑马的,或乘牛车通过阿尔努堡的那个迪朗斯河桥的山区,怎样通驿车?这班神父都是一丘之貉,贪得无厌,而且非常小气。这一个刚刚到任的时候,还装得像一个善良的宗徒。如今他的一举一动,和别人也没什么两样了。他像过去那群主教一样要享受奢侈品。要求配置马车和驿车。呸!这群可恶的神父!伯爵先生,只有皇上肃清只吃饭不干活的教士,一切才有可能好起来。推翻教皇[教皇庇护七世于一八○四年到巴黎为拿破仑加冕,后被拘禁在法国,直到拿破仑失败。]!我呢,只拥戴凯撒……

这件事情成功了,最快乐的非马格卢瓦尔太太莫属。

“看啊,”她对巴蒂斯蒂娜小姐说,“主教大人的确先照顾其他人,不过最后还是不得不为自己考虑一下。慈善捐款已经都分配停当,这三千法郎终于属于我们了。太好了!”

当晚,主教又写了一份单子,递给他的妹妹,写了下面几项:

车马费与巡视津贴费

供给住院病人肉汤补贴一千五百里弗尔

为艾克斯慈善会捐款二百五十里弗尔

为德拉吉尼昂慈善会捐款二百五十里弗尔

遗弃的孩子救济款五百里弗尔

孤儿救济款五百里弗尔

总计三千里弗尔

以上正是米里埃尔先生的花销预算表。

至于主教其他一些额外开支,比如婚礼布告费、特施费、浸礼费、布道费等等,他可以从有钱人那儿拿到钱,然后施舍给穷人。拿得快也给得紧。

不久,捐赠的钱款不断而来。有钱人、穷人都前来敲米里埃尔先生的院门,前者来给予,后者来乞讨。不到一年时间,主教成了慈善捐款的司库和解救困苦的救援人。大笔的款项从他的手中经过,可他的生活仍像以前一样,除了必需品以外什么也不添加。

即便如此,事实往往还是钱在收入以前就统统付出去了,因为下层的贫困永远比上层的仁爱多。可以说;就像水泼到干燥的地上似的,米里埃尔收进钱相当于没收到,永远没有余款。最终,他只能再从自己身上想办法,更加勤俭节约。

当地穷人只称他为比安弗尼[ “欢迎”的意思。]大人,尽管主教照例在颁发布告和公函时将其教名写在最上面。这似乎出于爱戴的本能,他们在这个主教的几个姓名里,选择一个对他们来说有意义的。需要的时候,我们也得这么叫他。好在他很中意这一称呼。

“我喜欢这个称呼,”他说,“比安弗尼比大人。”

我们不敢说这儿刻画的形象有多惟妙惟肖,只能说相像罢了。

三 好主教与坏辖区

主教先生的车马费变成救济款,但他并没有因为这个原因而减轻巡视的工作。迪涅教区非常贫穷,平原少而山岭多,三十二个堂区,四十一个司铎区,二百八十五个小区,就像前面所讲的,几乎没有路。要将这些地方全都视察一遍,的确难以办到。但是,主教先生却完成了任务。他徒步行走去附近,乘乡村马车去平原,甚至骑驴去山里。一般陪伴着他的都是两位老妇人,假如道路对她们来说非常辛苦,他会选择一个人前往。

有一天,他来到古老的主教城色内兹。那时已囊中羞涩的他,无法雇佣驴以外更好的坐骑。城市长官站在主教府邸门口等候他,带着一副不悦的神情瞧着他从驴背上下来。几位富绅也围在他身边嘲笑他。

“长官先生、诸位富绅先生,”主教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感到丢人,你们觉得一名贫苦的教士竟然骑着耶稣一基督曾经骑过的坐骑。事实上,我这么做也是出于无奈,而非贪图虚荣。”

视察工作时,米里埃尔先生总是谦逊温和,交谈多于说教。他不认为品德问题高不可攀。也从来不向远方去寻找论据和范例。总是将邻乡作为一乡居民的榜样。

当身处尖酸苛刻地对待穷人的乡镇,他会说:“看看布里昂松吧。他们给穷人、寡妇以及孤儿比旁人提前三天去牧场上割草料的特权。假如房屋坍塌,他们就帮他们重新修盖,一分钱都不要。那儿简直像是受到上帝的庇护,整整一个世纪,没出现一件谋杀案。”到了锱铢必较的村子,他便说:“瞧瞧昂布兰那里的善良人吧。在收获的时候,如果哪个人家的儿子在服兵役,女儿进城工作,父亲也害病,无法劳动,本堂神甫会在布道的时候就将他的情形说出来了。当礼拜日做完弥撒,村里每一个人,男人、女人,甚至孩子,全都到那户困难人家里,替他收割,把麦秸搬回去,麦子放到仓里。”遇到因为金钱和遗产问题而发生矛盾的家庭,他就说:“看看凄凉的德沃尼山区地方的人啊。那儿五十年都听不见一次夜莺的鸣叫。但是,假如父亲死了,儿子就出外谋生,把家里的财产留给自己的姐妹,便于让她们找到丈夫。”到了争讼成风,农民由此而破产的村镇,他就说:“看看凯拉斯谷地方的那些仁慈的农民吧。住了三千人的地方,上帝啊!简直像个小共和国。可是他们既没有法官,也没有执法吏。唯一的乡长处理所有的事情:包括分配捐税,各人交纳应该多少;替人解除矛盾,给人分配遗产,判处案情,一切都凭良心公平办事,义务办理。人们都信服他,因为他是简朴、诚实的一个人。”而到了没有教师的村庄中,他还是以凯拉斯谷人为示范:“你们了解那个小地方的人们是怎样办的吗?那里只住着十几户人家,供养一个教师当然很困难,所以,整个谷里就一起聘用几个教师,请他们在村庄之间巡回教学。在这个村停留一星期,到那个庄又呆十天。我曾在集市上遇到过那些教师——他们的帽带上都有鹅毛管笔,不难认出来。教语文的只带一根,既教语文也教算术的带两根,教语文算术和教拉丁文的就带三根。他们个个都学识渊博。是呀,无知无识是何等丢人呀!向凯拉斯谷的人学习吧。”

米里埃尔就这么谈着,和蔼而不乏郑重。一旦缺乏现实范例,他会采用比喻的方法,简洁生动,直达目的,展示出他那耶稣基督的辩才,充满自信但又能够使人信服。

四 言必行,行必果

主教说话既随和又令人愉快,还经常要照顾在他身边生活的两位老妪的知识水平。

马格卢瓦尔太太喜欢称他为“大人”。一天,他从座椅里站起身来,向书橱走去,想拿一本书。主教身材有点儿矮,伸手够不着那本摆在最上边那一格里的书。

“马格卢瓦尔太太,”他说,“替我拿张椅子过来。本大人还没有那么高大,够不着那块木板。”

米里埃尔先生有一个远房亲戚,德·洛伯爵夫人,经常对他唠叨自己三个儿子那所谓的“希望”:她有好几个长辈亲戚,快要老死了,继承人必然是她的几个孩子。小儿子会从一个姑奶奶那儿获得一笔足有十万里弗尔的年金;第二个儿子能继承她叔父的公爵头衔;大儿子则可以继承先祖的爵位与领地。主教在一般情况下只是静静地听着,从来不开口说话,他完全能够原谅一个母亲的这种异想天开的卖弄。但有一次,当德·洛夫人又唠叨不休地炫耀那些继承权和“希望”,主教看上去格外心不在焉。德·洛夫人有点儿烦躁,突然改变她的话题,问道:“上帝啊!表哥,您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我,”主教答道,“我在想一句非常奇怪的话,好像是圣奥古斯丁说的:‘将你们的希望寄予毫无继承的人身上吧。”’

还有一次,米里埃尔接到当地一位贵族绅士的讣告:一大页纸上不但列出死者的各种爵位荣衔,同时写着其亲戚的各种贵族尊称,不由自主地大叫出声:“死者的脊骨真是结实!背着这么一副显赫的头衔担子,怎么能轻松!这些聪明的人啊,连坟墓都要用来贪图虚荣!”

只要碰上这样的机会,他就会温和而又带着严正的意义说一些讥诮的话。比如有一次过封斋节,一位年轻的助理主教来到迪涅,在大教堂中作慈善为主题的讲道,他的口才不错,劝说有钱人拯救贫困的人,以便于进入天堂,避免坠入地狱。他将地狱极力形容得黑暗恐怖,而天堂则异常动人美好。听众当中有一个叫热博朗的先生,是一个歇业的有钱商人,过去他曾制作大布、哔叽、粗呢、帽呢,挣了五十万,还不时地放点儿高利贷,就是从来没有救助过穷人。自从听完那次讲道之后的每个星期天,人们都会看见他把一个铜子送给在大教堂门前的六个乞婆,由她们自己去分配。一天,米里埃尔主教看到他正在那儿做好事,笑了笑,对他妹妹说:“热博朗先生又在用一个铜子买天堂了。”

谈到慈善事业,他往往能想出一些耐人寻味的话,即使碰壁他也从不退却。有一次,‘他在城里一家客厅为穷人募款,在场的正好有德·尚梅尔西埃侯,此人年老、有钱,不过很小气。他居然有办法在极端保王党人和极端伏尔泰激进派[伏尔泰(Voltaire,1694—1778),一生强烈反对封建制度和贵族僧侣的统治权。]之间游刃有余地出入。世上的确有过这样的怪事。主教走到前面,碰了碰他的胳膊,说:“侯爵先生,您得替我捐点儿什么。”侯爵回过头,冷冷地答道:“主教大人,我也有我的贫困之人。”主教马上接着说:“那么把他们全都交给我吧。”

另有一天,他在大教堂里讲道:“我最敬爱的兄弟们、亲爱的朋友们:法国只开三个洞口的房子有一百三十二万间;只开两个洞口的房子有一百八十一万七千间,其实就是一道门和一扇窗;还有三十四万六千个木棚,只开一个洞口,那就是一道门。全是所谓的门窗税导致了如此的情形。我们看看被安置到那些房子中贫困人家、老太婆、小孩子吧,他们肯定会得热症或者别的疾病!噢!上帝把空气赐予人,法律却叫人拿钱去换取空气。我不愿意诋毁法律,但我更应该赞颂上帝。在伊塞尔省、瓦尔省、上阿尔卑斯和下阿尔卑斯省,农民没有一辆独轮车,必须用人的后背将肥料背进田里。他们没蜡烛可点,不得不点燃带着树脂的枝子或者蘸着树脂的绳子。多菲内的全部山区都是这个样子。他们得把六个月的面包一次做完烘好,到了冬季,那种面包必须用斧子砍开,放在水中浸泡二十四个小时才可以吃。我的兄弟们,看一看,你们身边的人们多么受罪呀!”

出生在南部普罗旺斯地区的米里埃尔,很容易掌握南方的种种方言。用方言说话,为他赢得了当地群众的称赞,他能以此接近形形色色的人。进茅屋或者去山里,都像在自己家中一样。正是他采用不同语言,用最俚俗的方言讲明大道理的方式。让他同每一个心灵打成一片。

与此同时,他对上流人士和人民大众,也总是同等对待的。

他从来都不粗率地判断什么行为,而是先充分了解四周的环境。他常常说:“让我们探讨一下,是什么导致了这个错误吧。”

他经常笑着自嘲是“浪子回头”,从不严肃地唱高调,也不像粗暴的卫道士一样怒目圆睁,而是极力宣传一种教义,概括起来说就是:“人之躯体对人而言,不是一种负担,相反还具有一种吸引力。人负载躯体,同时受肉体的支配。”

“人一定要密切关注、束缚和控制肉体,不到最后决不服从。即便如此,人也仍然会有过失。只不过这样的过错可以原谅。这是种堕落,只不过落在膝头,最后也许会变成祈祷的姿势。”

“做个圣贤是特殊情形;成为正直的人,倒是做人的正轨。你们可以在错误的道路上徘徊,失足,甚至犯错,但都得做正直的人。”

“当然,尽可能少犯错,同样是做人的准则。不犯一点儿错误,那是天使的梦幻。生于人世,就不可能不犯错。错误是一种地心吸力。”

当他看到众人吵闹以致容易发怒时,他通常笑嘻嘻地说:“哈!哈!看来,我们大家都在犯这样的严重错误。事情一旦被揭穿,伪君子便手足无措,急于替自己申明,进行掩饰。”

米里埃尔总是相当宽厚地对待遭受社会压迫的妇女和穷人。他认为:“虽然是女人、孩子、仆役、没有力量的人、贫穷的人和无知的人犯了错误,但那都是丈夫、父亲、主人、强者、有钱的人以及学者造成的过失。”

“对于愚昧的人”,他接着说,“你们应该多教给他们一些事情,社会不办义务教育是一种罪过,应该为它导致的黑暗承担职责。这样的人心里被黑暗所充斥,肯定会滋长罪恶。有罪者并非犯罪的人,而是导致黑暗的人。”

由这些我们可以看出,他以自己奇特而独到的态度评判事物。而他得到这一切,我认为他是从《福音》里。

一天他在某家客厅中听大伙儿谈论一桩正在研究侦查,并很快就会交付审判的案件。一个身无分文的人制造了假币,他是出于对一个女人以及他们生下的孩子的爱,也的确是无路可走了。那个时代,制造假币得受极刑。那个女人拿着他制造的第一枚假币用的时候就被抓住了,将她逮捕起来。然而所有的证据只是不利于她,只有她自己能够招供告发,断送她情夫的生命。但她不承认,不管怎样追问她坚决不愿意招供。于是,检察官就想出一个狡猾的计策,伪造了许多信件的片段,编造出那个情夫变心的假证,使那可怜的女人确信她有情敌,那男人有负于她。她在极端的嫉妒和愤恨之下,终于告发了自己的情夫,什么都招供了,一切罪行都得到了证实。那个男人没救了,很快就将在艾克斯城与他的同谋一起受到审判。谈完此事,所有的人都称颂那个司法官才干过人。他利用嫉恨心理,令女人由于恼怒而和盘托出事实真相,凭借报复心理而使法律的威力得以伸张。主教一直安静地聆听这一切,一言不发,等人们都说完了,他才问道:“在什么地方审判那个男人和女人呢?”

“在巡回审判庭里。”

主教接着问说:“那么,将在什么地方审判检察官先生呢?”

迪涅曾发生过一起惨案。一个男子因谋害人命而判处死刑。那可怜的人称不上是个读书人,不过也并非完全无知——以前在集市上卖艺,替人写书信。这桩案件引起整个城里的人关注,行刑的头一天,驻监狱的忏悔师忽然生病。不得不找一个神父帮助准备受刑的人度过他临终的时刻。因而,有人去找本堂神甫。听到他意在回绝的答复:“这事和我无关。我为什么要接管这种苦差事,去管那个江湖骗子?我自己也在生病。何况,那也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

本堂神甫的这种回答传到了主教那儿,主教说:“本堂神甫先生说得对。那不是他的职责。而是我的。”

接着,主教跑到监狱里那个“江湖骗子”的牢房,叫他的名字,跟他手拉手交谈。主教在那儿呆了一昼夜,忘记了饮食和睡眠,祈祷上帝拯救那囚犯的灵魂,同时也祈求囚犯拯救自己。他告诉囚犯,真理的完美就在于它的容易理解。如同一位父亲、兄长和朋友,只在祝福的时候他才像个主教。他宽慰着囚犯,要他别担心,同时把这些都给他。那个将在悲痛失望中受刑死去的可怜人,把死亡视为无底深渊。他站在死亡的边缘,吓得魂不守舍,害怕得向后退。这个囚犯并不是完全不关心死活的顽固之徒。死刑判决这个强烈的震撼,好像把他身边的某种间隔震倒了。这种间隔正是我们所谓的生命,生命的神秘让我们无法看清许多事物。他从这无法补救的缺口望向外面的世界,所看到的只是一片漆黑。而主教却让他看到了一缕阳光。

直到第二天,囚犯被提出牢房时仍然呆在牢房中的主教。跟着来到了刑场。他身披紫色披肩,脖子上挂着主教十字架,和那被绳索捆绑的罪犯并肩站在大家面前。

主教同他一起坐进囚车,一起走上断头台,那个即将受刑的人,昨日还灰心失望,此刻却显得舒畅兴奋。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得到了拯救,-能够把希望寄托在上帝身上。就在屠刀要落下的时刻,主教和他拥抱,仍然对他说:“被人所杀害的人,上帝能够让他重生;被兄弟们驱逐的人,能够见到天父。祈祷吧,相信吧,到生命当中去!天父就在那边。”囚犯面无血色,神情安静地来到断头台上,眼中不同寻常的神色,足以让大家肃然站立,尊敬之意油然而生。回到被他称之为“他的宫殿”的破旧屋子里,米里埃尔先生对妹妹说道:“我刚刚举行完一次盛大的祭奠。”

最伟大的东西,往往是最使人无法了解的东西。城里就有许多人谈论主教的这种做法,说什么“矫揉造作”。当然了,这只是沙龙里的一种声音。大多数的人们既感动又敬佩,他们从来不会把神圣的举动看成是心怀恶意。

主教呢,他亲眼看到断头台,心灵受到震撼,许久都无法平静下来。

屹立在那儿的断头台,的确存在一种令人畏惧的力量。不曾亲眼看过断头台的人,也许会对死刑抱有冷淡的态度,无论对错,不说同意或反对。可是,只要见到一次,那震撼就非比寻常,就不得不做出决定。有人称赞,比如德·迈斯特[德·迈斯特(deMaistre,1753—1821),法国神学家。];有人痛恨,比如贝卡里亚[贝卡里亚(Beccaria,1738—1794),意大利启蒙运动的著名代表人物,法学家,主张宽刑。]。断头台代表着法律,别名也叫“压制”。它不是中立的,也不让人抱着中立的态度。看到它的人都会心惊胆战,莫名战栗。它并非一个没用的架子、一台由木条、铁件和绳索组成的没有生气的机械,断头台是一种想象,又似乎是一种生物,有意识,有一种无法言表的阴森恐怖的主动能力:能够看到,能够听见,能够了解。断头台的出现,把人的心灵投进凶恶的梦里,看上去古怪可怕,并且同它的一举一动结合在一起。它和刽子手是同伙,侵吞、吞噬人的肉体,饮用人的鲜血。它是法官和木工一起制造的一个怪物,凭借它制造的死亡而进行活动,过着一种可怕的日子。

此次印象实在非常恐怖,并且深刻,在行刑的第二天,甚至很多天以后,主教仍然处在惶恐不安的状态下。在祭奠死囚时那种强迫出来的镇静神情,早就不见了。如今,消逝在社会权威下的鬼魂纠缠着他。以前他工作回家,从来都是问心无愧,神采奕奕,这次他却总像在责备自己,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吞吞吐吐地说一些凄惨的话。下边的这段话,就是有一天晚上他妹妹听到记录下来的:“我实在没有料到会这样可怕。专注于上天的旨意,而忽略人类的法律,这是不对的。只有上帝拥有生死的权力,人凭什么过问这些不曾认识的事呢?”

时光流逝,这种印象渐渐消退,或许会消失了。不过人们察觉到,从那之后,主教始终避免路过那个刑场。

人们可以在任何时候让米里埃尔先生去探望病人和将死的人。他深切地了解,那些地方有他最重要的职责和任务。不必请,他会亲自去孤儿寡母家。会连续几个钟头,静静地陪伴失去心爱的妻子的男子,或是失去孩子的母亲。他知道什么时候开口和闭口。这个能给人慰藉、让人佩服的人啊!他并不想用遗忘消除悲痛,而是借希望使其高尚而光荣。他总是说:“您得注意看待死者的方式。忘记尸体会溃烂。定神观看,在苍穹的边缘,您将看到死去亲人的生命的光辉。”他明白信仰的好处。他借着驯服的人,竭力安慰绝望的人;尽力使俯视墓穴的悲痛转为仰视星光的劳苦。

五 比安弗尼主教大人的法衣穿得太久了

米里埃尔先生的家庭生活和社会生活,都受到相同思想的支配。有机会近距离察看的人,都发现迪涅主教自甘淡泊,生活严肃又动人。

就像大部分思想家或者老人那样,米里埃尔先生睡得特别少。时间很短,不过十分安稳。早上,他一定得静修一个钟头,随后去大教堂,或是在他的经堂里做弥撒。一个黑麦面包就是早点,就着自家产的牛奶吃,吃完以后随即开始工作。

主教非常忙碌。他每天接见主教区秘书——平时由议事司铎担任,和那些副主教,还得了解宗教团体的活动、分发特权证书、巡视宗教图书馆、整理祈祷书、教理问答手册、日课经书等,而且还必须写训示,批示讲道手稿,和解各处本堂神甫与行政官之间的纠纷,回复教会方面和行政方面的信件。可以说,主教对政府和教会都要负责,有永远做不完的事情。

完成日课和每天的公务,接下来,他会去探望穷人、病人和一些不幸的人。假如还有时间,他就去劳动。在园子中挖土、读书或者写作。主教先生将全这两项工作都称作“种地”。他总是说:“精神正像一个园地。”

中午吃正餐,但吃的东西和早点没什么两样。

差不多下午两点的时候,他通常会选择在晴朗的天气去乡间或者城里散步,途中进穷人家转转。他头戴平顶三角帽,三束菠菜籽状的金黄色流苏从一个角落搭拉下;穿着紫色锦袍、袜子和粗笨的鞋子,眼皮低垂,扶着长手杖一个人走着,陷入沉思。

主教所经过的地方如过节般充满温馨与光明。孩子和老人走到门前迎接他,就像迎接太阳。他和人们彼此祝福,大家都会为任何需要的人指引他的住处。

一路上,他走走停停,同孩子们聊天,对孩子们的母亲致以微笑。他有钱时,就去探望穷人;没钱了,就去拜访有钱人。

主教不想让人发现他的法衣已经穿得时间太长了,非常破旧。进城时,他不得不总穿那件紫棉袍。然而到了夏天,想必他捂得也很不好受。

晚上八点三十分,马格卢瓦尔太太站在背后照应着他和妹妹一起吃晚饭。晚餐再简单不过了,一般只是水煮蔬菜与素油浓汤。然而,主教如果留本堂神甫用餐,马格卢瓦尔太太就会借此机会替主教大人做点儿美味的湖鱼或者山中野味。所有的本堂神甫,在马格卢瓦尔太太看来,都是做一次盛宴的理由;主教也听其摆布。所以,城里流传着这样的说法:“主教不招待本堂神甫时,就招待特拉比斯会修士了。”

吃完晚饭,他便和巴蒂斯蒂娜小姐还有马格卢瓦尔太太闲聊半个钟头,之后返回他的屋里接着写作,写到单页纸上,或是对开本书的空白处。我们可以把他看作一个文人,知识渊博。他死后留下五六种相当奇特的手稿。里面有一种研究了里的一节:“初始,上帝之灵漂浮在水面上”[这一句话原文见《创世记》第一章第二节。]。他采用三种文本对这一节进行比较研究:阿拉伯文译本里说:“上帝的风吹拂”;弗拉维于斯·约瑟夫[弗拉维于斯·约瑟夫(FlaviusJosephe),一世纪末的犹太历史家。]写道:“上界的风骤降大地”;后来,翁克洛斯的古巴比伦文注释性翻译则是:“来自上帝的一阵风吹拂在水面上”。此外,在另外一篇论述当中,米里埃尔先生还研究了雨果的神学著作——普托迈斯的主教,即本书作者的曾祖叔父——他证明上个世纪以来,那个主教以巴莱斯古为笔名发表了各种小册子。

有时看着书,他会忽然陷入思考之中,然后从思考中醒过神来,随即在原书中写下几行字,无论当时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书。他写下的那几行字也常常和书里的内容毫不相干,比如,下边我们所看见的,记在他一本四开本书边上的几行字。书名是:《日耳曼勋爵与克林顿、康华里两将军及驻美洲海军将领信札》,由凡尔赛普安索书馆及巴黎奥古斯丁河滨路皮索书馆印行。

批注是这么写的:

啊,你的存在:

《传道书》称你为全能,马加比祭司称你为创世主,《以弗所书》称你为自由,《巴录》称你为广大,《诗篇》称你为智慧与真理,《约翰福音》称你为光明,《列王纪》称你为天主,《出埃及记》呼你为主宰,《利未记》呼你为神圣,《以斯拉书》呼你为公正,《创世记》称你为上帝,人们称你为天父。唯有所罗门呼你为仁慈,这方为你诸多称谓之中最为美好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