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九点钟的时候,两位妇人退回楼上自己的房间去睡觉;只有主教一个人,在楼下一直待到第二天。

对迪涅主教的住所,我们在这儿还是有必要确切地描述一下。

六 他托管自己的房屋

上面我们已经提到,主教所居住的二层小楼:楼下楼上共三个房间,顶上有一个阁楼。楼后面是一个三四十亩的园子。两位妇人住在楼上,主教住在楼下。靠街的那个房间当作餐室,另外一间也做卧室用,最后一间则是他的经堂。出经堂须经过卧室,出卧室得经过餐室。经堂里设了小半间卧室,搁着一张床,用来招待留下过夜的客人。正因为有了这张床,主教先生才得以经常招待那些到迪涅来处理事务,或者为了本教区的需要忙碌奔走的乡村神甫。

原先设在园子中的医院药房,属于正楼的附属屋,如今已经改成了厨房和地窖。

除此之外,园子中还建了一个牲口棚,原来是医院的厨房;现在主教在里边养了两头奶牛。无论能挤出多少奶,天天早上他都会为医院里的病人送去一半。“这是我交的什一税。”他总是这么说。

主教的屋子非常空旷,天气恶劣时难以保暖,而迪涅的木柴价格又非常贵,所以他想了一个办法:叫人在牲口棚中用木板隔出一小间,称之为“冬斋”,他会在那儿度过最严寒的晚上。

冬斋与餐室没多少不同,除去一张白色的木方桌和四张草垫椅子,餐室中还摆着一个涂有淡红胶画颜料的旧碗橱。主教把白布帷和假花边盖在一样的另一张碗橱上,就变成了装饰他经堂的祭台。

到迪涅城来忏悔的富商与信女,经常把钱凑在一起,想为主教大人的经堂买一座漂亮的新祭坛,但是每次主教收了钱,就会去救济穷困的人。

“最漂亮的祭坛,”他总是这样说,“那是受苦人因为获得慰藉而感谢上帝的灵魂。”

经堂中有两张铺着草垫祈祷跪椅,卧室中也摆着一张同样的扶手椅。要是主教一起接见七八个客人,比如省长、将军、驻军参谋,或是小修女院的几个学生,那就只能把牲口棚里冬斋的椅子、经堂里的跪椅,卧室里的扶手椅,都收集在一块儿,才能凑够十一张坐具招待来客。而且,每次有人前来拜访,主教还必须单独腾出一个房间。遇上同时来了十二个人的情形,主教为了掩盖窘迫的情景,假如是在冬季,他便站在壁炉旁边;假如是在夏季,他便提议到园子里去转一转。尽管,那个小间的卧室里还放着一把椅子,不过椅子上的麦秸已经掉了一半,只剩三条腿,必须倚在墙上才能够让人坐下。巴蒂斯蒂娜小姐卧室中原来还有一把特别大的木摇椅,金黄色,包着花锦缎的椅套,但由于楼梯很窄,先前是由窗口弄到楼上去的,称不上机动的家具。

巴蒂斯蒂娜小姐希望能够买一套细长桃花心木家具,并且配上长沙发和荷兰黄丝绒椅套。这起码得用五百法郎。她因此勤俭节约,但五年来她只积攒下四十二法郎零十生丁。她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打算。何况,又有谁能够帮助自己实现愿望呢?

我们可以想象,主教的卧室当然是最简单了。朝向园子的门窗,对面就是一架铁架病床,带着绿色的哔叽帷盖。床铺阴暗角落的布帘里面,还有残留着贵族奢华习气的梳妆用具。床铺前面的祈祷跪椅,是从经堂里拿来的。那扇窗的旁边放着一张大书桌,上边摆着一个墨水瓶,还有堆得到处都是乱糟糟的纸张和大本的书。书桌旁边还有一把草垫椅子;卧室有两个门,一个挨近书橱,通往餐室。那个有玻璃的书橱非常大,摆放了很多书。另外一个靠着壁炉,通往经堂。壁炉通常没有火,木板炉台描得像大理石的花纹;炉内两根铁柴架上装饰着的一对花纹瓶,凹槽纹过去镶着银箔,是显示主教等级的奢华物品。炉台上面通常挂着镜子的地方,有一块已经很旧的黑印,上边装着发黑的烫金木框,里面装着一个已经褪掉银色的耶稣受难铜像。

床铺两旁的墙上,挂着两张镶着椭圆形木框的画像。画像一边素净的画布上,写着几个金黄色的小字题文,标示出一幅画像是圣克罗德主教德·沙利奥神甫,另外一幅画像是夏特尔教区西托修会大田修院院长、曾经担任阿格德代理主教的图尔托神甫。迪涅主教在住院病人走后搬到这个房间里住,看到这两幅画像,就挂在原来的地方。他们都是教士,也可能是施主,两者都使他敬重他们。关于这两位人物,他只听说他们同在一七八五年四月二十七日这一天,获得国王的封赏,一个担任主教职,另外一个担任俸圣职。马格卢瓦尔太太取下画像拂去尘土,主教这才在大田修院院长画像的后面,一小张日久变黄的方纸,上面有很淡的墨迹,注明这二位人物的来历。

窗上的老粗毛呢帘破得不能再破了。为了省费用,马格卢瓦尔太太在中间缝补了很大的一条。缝补的花纹正好是一个十字图案,主教总是让人看,还说着:“这缝得多好啊!”

主教楼里的每一个房间,就像兵营与医院的规矩一样,全都刷了灰浆。

不过,近些年来,马格卢瓦尔太太在巴蒂斯蒂娜小姐的屋里,发现白灰下边的裱墙纸有壁画。这座房屋曾经是一些有产者集会的地方,所以留下有那样的装饰。不管怎么说,幸亏有二位妇人的细心照料,这座房屋上上下下非常清洁。每星期刷洗一遍房间里铺着的红砖和床旁边铺着的草席。这是主教准许的唯一的奢华。他总是认为:“这用不着从穷人那儿拿任何东西。”

但是,不能否认,他还留有过去剩下的东西:六套银餐具与一只很大的银汤勺。每天,马格卢瓦尔太太都会喜滋滋地看一看白色粗桌布上摆着的灿烂夺目的银器。既然我们要真实地描写这里的情形,我们就不能不多说一句,主教曾多次这么说:“让我不用银器吃饭,也许很难办到。”

除了银餐具以外,还有两个又粗又大的银烛台。烛台上插着两根蜡烛,平日陈设在主教的壁炉台上。假如有客人留下来用晚餐,马格卢瓦尔太太就点上蜡烛,把两个烛台摆在餐桌上。

在主教卧室的床头边有一张小小的壁橱,每到夜晚,马格卢瓦尔太太就将六套银餐具和大汤勺塞到里面去。应该说明的是,他们从不摘走橱门的钥匙。

前边说过的非常难看的建筑略显影响了园子的景象。园里的四条林荫小径,两旁都种着黄杨。小径从脏水槽的交叉处向四周延伸,顺着白色的围墙形成一条环形路,将园子切割成四方块。其中的三块地上,被马格卢瓦尔太太种了蔬菜;最后一块被主教种了花卉。还有几棵果树零星地散布在园内。

一次,和蔼的马格卢瓦尔太太打趣似的对他说:“主教大人,您不管什么都要盘算,但这一块方地却没有充分利用。不如种点儿生菜,怎么也比种花儿强。”

“马格卢瓦尔太太,”主教回答道,“这您就不对了。美丽与适用有着同等的意义。”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美丽可能更有意义。”

这块方地被分成三四个花坛,主教在这上边用的时间,相当于他读书花费的时间,他喜欢在那里呆上一两个小时,剪枝、锄草,在土里到处戳窟窿,把花籽放进去。他不像园艺工一样把昆虫当作敌人,对植物学也从不想入非非。他不懂得分科以及固体病理学说,也绝不在图尔纳福尔[图尔纳福尔(Tournefort),法国十世纪的植物学家。]和自然操作法之间评判好坏,既不和胞果站在一边反对子叶,也不和朱西厄[朱西厄(Jussieu),法国十八世纪植物学家。]站在一边反对林内乌斯[林内(Linné),瑞典十八世纪生物学家,是植物和动物分类学的鼻祖。]。他不观察植物,只喜欢花卉。他对学者和愚昧的人都很尊重。所以每当夏日的黄昏,他都会拿着涂了绿漆时白铁喷壶去浇自己的花。

主教的整个房屋没有一道门上锁。前边提到过,餐室正对着大教堂广场的门,过去装有锁和铁闩,就像一扇牢门。主教早已吩咐人把门锁拿掉,无论白天晚上只用一个插关扣着。任何路人,任何时间,都能够摇开门进来。房门也从来都不上锁,起初两位妇人非常发愁,但迪涅主教告诉她们:“你们的房门不妨装上插闩。”她们听从了,起码装作听从而不再担心。只有马格卢瓦尔太太有时还放心不下。要说主教为什么这样做,从他写到《圣经》边上的三行字里,我们能够找到答案,或者发现线索:“医生和教士只存在一点点差别,医生的门始终不该关闭,教士的门应该一直开着。”

在另外一本叫做《医科哲学》的书里,米里埃尔先生还写着这么一段话:“难道我不和他一样是医生吗?我除了有和他们一样面对的病人,也有自己的‘病人’,就是我所谓的不幸者。”在另一个地方他接着写道:“别问向你求宿的人的名字。找地方住的人需要报上自己的姓名总是非常为难的事。”

曾经,一个大名鼎鼎的本堂神甫前来拜访,已经忘了到底是库卢布鲁还是蓬皮哀里的本堂神甫。他可能为马格卢瓦尔太太所指使,带着试探性的语气问主教大人:大门白天黑夜开着,任何人都能进来,您就那么有把握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吗?并且,住在防范如此松懈的房子中,难道就不害怕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情吗?主教严肃而又和蔼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头,告诉他:“如果没有天主的保护,人不管怎样看守房子都没有用。”[这两句话原文为拉丁文,即DisiDominuscustodieritdomum,invanumvigilantquicustodiunteam。]然后;他就转变话题谈别的事了。

“龙骑兵队长有他们的勇敢,同样,教士也有我们的勇敢。”他总是喜欢说这样的话,然后再加一句,“但是,我们的勇敢必须是安静的。”

七 克拉瓦特

这儿有一个真实的情况,能够说明迪涅主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当然不应忽视。

奥利乌勒山口地区曾一度有加斯帕尔·贝斯匪帮胡作非为,他们被打败以后,一个叫做克拉瓦特的副手躲进山里。他带领加斯帕尔·贝斯剩余的一群匪徒,在尼斯伯爵的领地内隐藏了一些时日,然后转到皮埃蒙特[皮埃蒙特区(Piémont),在意大利北部。]一带,又突然在法国境内巴塞隆内特附近出现。还有人曾经先后在若齐耶和第勒看到过他。他从藏身之处——茹格一德一菜格勒山洞中走出来,穿过大小于巴耶峡谷,胆敢去往靠近昂布兰的村庄和乡镇。一天晚上,他洗劫了大教堂的圣器室。这令令居民难以安生。但是,宪警的追击对他来说也是徒然,他多次逃掉,有时还公然反抗。他完全是一个肆意妄为的暴徒。正当人们惊慌失措时,主教来了,打算视察这个地区。乡长到沙特拉去找他,劝他回去。因为克拉瓦特已经占领山区,他的势力直达阿尔舍甚至更远。就算有卫队保护,路上都不能保证主教的安全。三四个宪警只是白白去送命罢了。

“那我就不必别人保护了。”主教说。

“你这样决定,主教大人?”乡长大声问。

“我就这样决定,无需卫兵,并且一个钟头后我就出发。”

“出发?”

“出发。”

“一个人?”

“是的。”

“主教大人,您千万不能那么做。”

“山中有个这么一点儿大的穷苦小村子,”主教接着说,“我已经三年没有去过了。那儿有我的好朋友,是些和蔼诚实的牧民。他们所放牧的羊,三十只里面仅有一只是归他们自己所有;他们能做五彩缤纷的羊毛绳,十分漂亮;他们还会用六音短笛吹奏出不同的山歌。他们也需要不断地听别人讲述仁慈的上帝。如果连作为主教的我都惧怕去那里,他们会怎样说呢?

“但是,主教大人,有盗匪!如果您遇到强盗怎么办呢?”

“是啊,”主教说道,“我还在想呢。您讲的话很对,如果我能遇到他们,他们就也得听别人谈一谈仁慈的上帝。”

“主教大人!那是一伙盗匪!那是一群狼!”

“乡长先生,或许耶稣正打算让我驯化那些狼。没人清楚天主的旨意吧?”

“主教大人,他们会将您的东西抢得一点儿都不剩的。”

“我什么都没有。”

“他们会杀死您的。”

“杀死一个老教士?算了!有什么好处呢?”

“上帝呀!如果您遇到他们怎么办呢?”

“我就请他们捐点儿钱给我的穷人。”

“大人,别去那儿!您会有性命之忧的。”

“乡长先生,”主教说,“怎么能只担心这么一点儿小事呢?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并非为了我的性命,而是要保护灵魂。”

乡长不得不任其自便。于是,主教出发了,只带着一个心甘情愿做向导的小孩。当地的人们对他的这般固执议论纷纷,也都替他捏了把汗。

按主教的想法,他的妹妹和马格卢瓦尔太太没有一同前往。他骑着骡子经由山路,顺利地抵达他的“好朋友”牧民家里,没有遇到什么匪徒。在那儿他停留了两星期,讲道、行圣事、传授教育、感化人的思想。即将离开时,他决定用主教的仪式做一场感恩弥撒,并且和本堂神甫商议。接下来怎样做呢?主教没有祭礼的衣服,能够提供给他的只有乡间简陋的圣器室,和里面的几件花缎祭服,破破烂烂,装着假金线。

“没关系!”主教说,“神甫先生,不如宣布感恩弥撒延期到下个礼拜天。那时会有办法的。”

接着,他们又到附近村子的教堂里去搜寻。那些贫穷的教区将最华贵的衣服凑起来,争取能让大教堂的唱诗班装扮得像点儿样。

就在此时,两个骑着马的生人,给主教先生带来一个很大的箱子,放在本堂神甫家门前,就离开了。大家往箱子上一瞧,里边装着一件金线呢披肩、一顶装着钻石的主教法冠、一个大主教使用的十字架、一条漂亮的法杖,和许多件法衣,都是一个月以前昂布兰圣母教堂圣器室的失窃物品。箱子中附着一张纸,上边写的是:克拉瓦特呈给比安弗尼主教。

“我早就讲过肯定会有办法!”主教说,然后又微笑着加了一句:“原本我有教士白色法衣就知足了,上帝却赐予我主教的披肩。”

“主教大人,”本堂神甫含笑摇摇头,嘟囔了一句,“上帝,也可能是魔鬼。”

主教直直地盯着本堂神甫,以严厉的口吻接道:“是上帝!”

返回沙特拉本堂神甫住所的途中,很多人好奇地来看望他。主教见到了盼望他已久的巴蒂斯蒂娜与马格卢瓦尔太太,他说:“怎么样,一个贫穷的教士,只不过去探望了贫穷的山民,结果带了一大堆东西回来。我当初只是带着信仰上帝的一片赤诚去的,现在带回了一个大教堂的宝库。”

晚上睡觉以前,他还说:“永远都不要惧怕盗匪和杀人凶手。那是微不足道的危险。还是惧怕我们自己吧。偏见,正是盗匪;恶习,正是杀人凶手。何必在乎伤害我们的脑袋或是钱包的人呢!只想想伤害我们心灵的东西吧!”

回头他又告诉他的妹妹:“妹妹,教士绝不能对别人心存戒备。他人的言行,总是得到上帝的准许。我们觉得危险降临时,应该一心祈祷上帝。这是使我们的兄弟避免因为我们而犯下罪过。”

主教生平很少有特殊的事情。事实上,平日里,他都是在一样的时间里干同一件事情。他一年中的每一个月,就像他一天中的每一个小时。

提到昂布兰大教堂的“财宝”的下落,这会使我们感到为难。那些东西确实十分华丽,值得偷去救济穷人。何况,它们已经被偷走了。冒险的举动完成了一半。接着只需改变目的,继续那边走很小的一段路程就可以了。这个问题我们无法确定该怎样解决。但我们在主教的纸堆里看到一张便条,上边是这样写的:“问题在于确定这些东西应该还给大教堂,还是应该归医院所有。”

八 饭后哲学

前面曾提到的那个元老院元老,精明果断,办事直截了当,从不介怀时常碰到的难题,也就是人们所谓的良心、誓言、公道、天职。他毫不犹豫地直奔目标,在他飞黄腾达的道路上,一次都不曾迟疑过。曾做过检察官的他,处境顺利,为人也渐渐地变得和蔼,决非有坏心眼的人。他在生活当中非常认真,经常能抓住好的方面,有益的机会,或是出乎意料的财源,对于他儿子、女婿、亲戚,以及朋友,他也能够尽力帮点儿小忙。但此外的事情,在他眼中好像全是傻事。他很有智慧,又略通文墨,尽管他自认是伊壁鸠鲁[伊壁鸠鲁(Epicure,公元前341—270),希腊唯物主义哲学家,主张享乐,他的所谓享乐是精神恬静愉快,不动心。]的信徒,实际上可能只是比戈一勒布伦[比戈·勒布伦(PigaultLebrun),十八世纪法国色情小说家。]之流。他喜欢拿无限和永久的事情,还有“主教老头的无稽之谈”打趣。有几次,他用温和而高傲的语气嘲笑米里埃尔先生,主教先生也就在那儿由着他。

不知是在哪次半官式的聚会上,那位伯爵与米里埃尔先生,都受到省长府的宴会邀请。到了用甜食时,那位元老已经有了些许醉意,不过依旧不失庄严的态度。他提高嗓门说:

“哎,主教先生,我们谈一谈吧。一个元老和一个主教面对面,就总少不了挤眉弄眼。我们两个都是占卜师,我有我的一套理论。”

“您说得很对,”主教回答说,“搞哲学,就得躺在**,元老先生。”元老听见这话,更加兴致勃勃,继续说:“那我们就做老顽童吧。”

“做老魔鬼也行呀。”主教回答。

“对您说吧,”元老说道,“阿尔让斯侯爵、皮翁、霍布斯和奈容[皮翁(Pyrrhon),四世纪希腊怀疑派哲学家。霍布斯(Hobbes,1588—1679),英国唯物主义哲学家。奈容(Naigeon,1738—1810),法国文人,唯物主义者。]先生,都不是一般的人物啊。我喜欢的哲学家的书边都是烫金的。”

“就像您自己一样,伯爵先生。”主教打断他的话。

元老接着说道:

“我讨厌狄德罗[狄德罗(Diderot,1713—1784),杰出的法国哲学家,机械唯物主义的代表人物,无神论者,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的思想家之一,启蒙运动者,百科全书派领袖,一七四九年因自己的著作而被监禁。],他是一个空想理论家,大言不惭地宣传革命,事实上却信仰上帝,比伏尔泰更虔诚。伏尔泰嘲讽过尼达姆,因为,尼达姆以鳗鱼为例,证实上帝是没用的,其实不该那样做。一匙面团再加一滴醋,就能够代替‘圣光’。如果那一滴和一匙再大点儿,就组成了这个世界。人,就像鳗鱼。所以,要永生之父有什么用呢?主教先生,有关耶和华的假设让我头痛,那只会造就外强中干的肤浅之辈。推翻令我厌烦的万物之主吧!虚无万岁!虚无才使我得到安宁!说句心里的实在话,我也应当对我的牧师有所交代,我还是能够明辨是非的。您那位耶稣,处处劝人谦让和牺牲。那种说法不过是吝啬鬼给穷人的劝告。谦让!为什么?牺牲!为什么?我没有看到过哪只狼愿意为了另外一只狼的幸福而牺牲自己。我们生活在人间,还是说说人间的现实吧。人是最聪明的动物,应该有智慧的哲学。假如目光短浅,又如何称得上万物之灵呢?还是快活地过这一生吧。人生,便是一切。有人说在其他的地方,空中、对岸,或是某个地方,人还有另外一个前景,这样的瞎话我断然不信。呸!叫我牺牲,叫我谦让,意味着我的所作所为都得小心,还不得不为善恶、曲直、吉凶等问题费心劳神。为什么呢?只为以后我对自己的一举一动有个交代。什么时侯?也许是等我死了以后。那是多么美好的梦呀!在我离开人世以后,我将有一个很好的结局。让幽灵鬼爪抓让我瞧一瞧灰。我们全是过来人,都曾揭过伊希斯女神的衬裙,讲实话吧:这个世界上没有善恶,只有生物。鬼都知道,我们要讲求实际,就不得不追根究底以探其根源,要嗅出真理,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这么一来,您才能获得无上的快乐,您才会满怀信心地放声大笑。主教先生,在最根本的问题上我从不犹豫。永生之说,只是哄骗小孩的瞎话。哦!那确实是吸引人的诺言!亚当能够兑现的空头支票,您愿相信就去信吧! 告诉我,人有灵魂,能够成为天使,从肩胛骨生出蓝色的翅膀。这些是德尔图良[德尔图良(Tertullien,约150—222),基督教反动神学家。]说的吧?有福气的人就能星球之间遨游吗?如果真是如此,那人也不过是变成了星际间的蝗虫。人还会看到什么上帝、什么天堂,都是荒谬之说。上帝,是极其荒唐的胡话。当然了,这样的话,我绝不会登载在《莫尼德》上!不过私下里说说倒也无妨。为了升入天堂而牺牲人世,相当于抛弃猎物而去追逐影子。都是永生之说得骗局!我还没蠢笨到那种地步。既然一无所有,我就自称是元老院元老,一位一无所有的伯爵先生。此生之前是否还有个我呢?没有。我离开人世以后还会有我吗?不会。我算什么?只是某种机体组合的一点儿尘土。在这个世上,可以做出选择的只是我能做的一点点事:受苦,抑或享乐。受苦,能够把我带向哪?是自己经受了一生的苦,仍一无所有;享乐又能够把我带到何方呢?同样是一无所有,但我能享受一辈子的乐。在吃与被吃之间,我已选择好了,我要吃。当牙齿怎么也比当草料强些。这正是我的聪明之处。以后的事情,就顺其自然吧。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请相信我这些话。说什么那边有人等着想和我说话,我一听就想笑。妈妈们胡说八道,发明出妖魔鬼怪来吓唬小孩,还发明出耶和华来恐吓大人。是啊,我们的未来一片漆黑。转过坟墓,对谁都是一般的空空如也。也许您以前做过萨尔达纳帕卢斯[萨尔达纳帕卢斯(Sardanapale),又译亚述巴尼拔(Assurbanipal,前668—约前626),亚述国王。],做过樊尚-德·保罗[樊尚-德·保罗(VincentdePaul,1581—1660),法国天主教遣使会和仁爱会的创始人。],到头来都得归于乌有,这才是真的。所以,享乐高于一切。您能掌控自己时,必须充分利用你自己。主教先生,我有我自己的一套哲学,也有我自己的周道,绝不会听凭那些荒谬之论的摆布。而那些下等人,赤脚汉、穷光蛋、可怜虫,无疑需要某种东西,让他们能够享受各种传说、虚幻、灵魂、永生、天堂与星宿。让他们抹到干面包上,痛痛快快地吃喝吧,仁慈的上帝也是两手空空。这是最根本的问题了。慈悲的上帝适合平民百姓。对于这,我没有丝毫不认同,不过为了我自己,还是留下奈荣先生。”

主教拍着手,大声说道:“妙论,妙论!这样的唯物主义,的确是尽善尽美的东西!找吧!只要掌握了,既不像加图[加图(Caton,前234—149),罗马政治家和作家,贵族特权的拥护者,为监察官时极为严格。]一样傻头傻脑地听凭别人的放逐,也不像史蒂芬[史蒂芬(Etienne),基督教的一个殉教者,死在耶路撒冷。]一样死于别人的石块之下,更不像贞德[贞德(JeannedAArc),百年战争期间法国的民族女英雄,一四三一年被俘,焚死。]一样被活生生地烧死。只要是得到唯物主义这种法宝,人就能够自由自在,感受到卸掉一切责任的轻快。而且认为自己能够心安理得地吞噬一切,地盘、俸禄、荣誉、正当或者非正当获得的权力、背弃信义、出卖朋友以求得的功利。消化完了这些美好的东西,我们就钻到坟墓中了此一生。多舒适啊!我这话并非针对您说的,元老先生。不过,我也要恭贺您。你们这班大老爷,就像您所讲的,你们有一套属于你自己的哲学,这套哲学既微妙又高明,适用于有钱人。它能够调和不同的口味,为人生增加无限的快乐。它深深地扎根地下,由特殊的探求者发掘得来。一般平民的哲学是信仰慈悲的上帝,就像栗子烧鹅肉是贫穷人眼中的蘑菇煨火鸡,而您觉得这并非什么坏事,你们的确是忠厚的王公贵族。”

九 妹妹话语中的兄长

我们不妨将手里的一封信转录下来,它是巴蒂斯蒂娜小姐写给她的童年伙伴布瓦舍夫龙子爵夫人的。我们可以借此讲明迪涅主教先生的家庭情况,也讲明两位圣女的一举一动和一切想法,甚至女人那容易受到惊恐的本能,为什么能够屈从主教的习惯与意志,以至免除了他开口下令的麻烦。

仁慈的夫人,我们每天都会谈到您。尽管这是我们的习惯,不过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想象一下,我们这两个墙纸破旧并且刷了灰浆的房间,如今不再逊色于贵府的那所住宅了。马格卢瓦尔太太在拂尘与清洗天花板和墙壁的时候,居然看到墙纸下边有很多东西。马格卢瓦尔太太于是把墙纸统统撕掉了。我们那十五尺高十八尺见方的客厅,里面没有摆家具,有的时候就用来晒衣服;天花板原先是描金的,和贵府一样,改成医院的时候,用布遮住了;还有,我们祖母那个时期的镶嵌的护壁板。但是,那墙纸至少裱了十层,马格卢瓦尔太太看到了底下的油画,尽管不是很好,不过也还将就看得过去。画上人物,和花园图画里画的,都是密涅瓦[密涅瓦(Minerva),艺术和智慧之神。]封忒勒马科斯[忒勒马科斯(Télémaque),智勇之神。]为骑士;名字我一时想不起来了。不管怎么说,肯定是罗马贵族只在一夜到过的地方。还有什么能告诉您的呢?我这儿有罗马男人与女人,和他们所有的随从,马格卢瓦尔太太把这些壁画擦得干干净净;有几个损坏的地方,今年夏天她会修复,还会统统重新油漆。还有她在阁楼的角落里发现的一对古代的托架,重上一次金漆得用六里弗尔银币,倒不如留下钱分给贫困的人,何况托架的样子相当丑陋,我想要一张桃花心木的圆桌。

我很快乐。我哥哥非常仁厚,钱财统统施舍给了穷人与病人。我们的生活非常节俭。这儿冬天十分寒冷,我们应当帮助那些生活艰难的人,好歹我们有炉火和灯光。您看,这样就十分温暖了。

我哥哥有他独特的习惯。您想想,靠街的大门一向不关,任何人都能够进来,并且能径直进入我哥哥的屋子里。他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包括黑夜。用他的话来讲,这正是他特有的果敢。聊天的时候,他经常说一个主教就要这样。

无论是我还是马格卢瓦尔太太,他都不要我们为他担心。他敢冒一切危险,而我们一定要知道怎么领会他的良苦用心,即使发现了也不准在神情上表现出来。

下雨天他常常出去,在泥水中行走,冬季也要旅行。他不惧怕黑夜,或者路上的**、碰上坏人。

前年,他就曾一个人,不带我们,前去盗贼汇集之处。在那儿,他待了两星期,顺利回来了。我们原想他会遭遇什么危险,但他很健康。他说:他们正是这么劫我的!说着他打开一个很大的箱子,里边装的都是昂布兰大教堂的珍宝,那是盗贼送他的。

他那一次返回时,我同他的几个朋友迎出去两古里远的路,我不由得稍微责怪他一下,不过也非常小心,趁车轮发出隆隆响声的时候说,以免让旁人听到。

最初。我心里认为:任何危险都不能阻拦他,实在让人担心。如今,我已经习惯了。我总是使眼色,让马格卢瓦尔太太别惹他。让他去冒险吧。我引着马格卢瓦尔太太到房间里去,为他祈祷,然后自顾睡觉。我心中非常平静,如果他万一出了事,我会跟随我的哥哥和我的主教一同归天,而不独自偷生。马格卢瓦尔太太虽然也无法忍受自己对他的粗心大意的关心,但是如今,已经习惯了。我们两个一起害怕,一起祈祷,接着睡自己的觉。魔鬼到屋里来就来吧。说到底,在这座房屋中我们有什么可怕的呢?总会有最强有力的那位与我们在一起。魔鬼可以路过这儿,但慈悲的上帝永远住在我们家里。

这样就足够了。现在。我们完全将自己交给了天主,无需我哥哥开口下令,我就能领会到。

与胸襟开阔的人的相处之道,就是这样了。

有关福家的事情,我已问过我的哥哥。他都了解,因为他是一个极其忠实的保王党人。的确,那是冈城财政区一个很古老的诺曼第世家。五百年前,福家有几个贵族官僚,拉乌尔德·福、让·德·福,还有一个叫托马·德·福,其中有一位做了罗什福尔的领主。家族的最后一个后裔名叫居伊一艾蒂安一亚历山大,做过团长,在布列塔尼轻骑军也有一定的军衔。他的女儿玛丽一路易丝嫁给了元老院元老,法国禁卫军上校和陆军中将,路易·德·格拉蒙公爵的儿子阿德里安-夏尔·德格拉蒙。

仁慈的夫人,请您代贵戚枢机主教先生祝福我们。谢谢您为我带来了令爱西尔瓦妮的问候。她在您身边的时间很短,自然没有时间和我通信。只要她身体好,遵从您的吩咐,又一直爱我,我就非常满足了。我只是越来越瘦,但身体并不是很糟糕。信纸已经写满了,只能就此搁笔。再见,一切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