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处远方,不想念诵“我们的天父”
马吕斯尽管总是神魂颠倒,但是正像我们提到的,他的性情不仅仅坚定而且又刚强。独自一人养成了思考的习惯,使他增加了几分同情之心以及怜悯之心,而且,很有可能缓和了他容易激动的性格,却一点点也没有影响他那拔刀相助的气质。他不仅仅有婆罗门教徒的慈悲,而且又具有法官的严肃。他不忍心伤害一只蛤蟆,但是却可以踩死一条毒蛇。而且他此刻关注的,就是一个毒蛇窝,面前正是一个魔窟。
“这一群混蛋,必须制止他们。”他心里暗自想道。
他希望弄明白的哑谜,不仅仅一个都没有揭开,神秘的表层反倒变得更加很难看透了。他并没更深一层弄清楚在卢森堡公园遇见的那个美丽的姑娘,还有他私自称为白先生的那个男人,只知道容德雷特认识他们。他听到的话特别难理解,只能够听懂一点,既是这儿正在准备陷阱,预备一个隐蔽而且危险的陷阱,他们父女两个都面临着特别大的危险,也许她能幸免于难,但是她的父亲肯定会遭到毒手,一定要救他们,粉碎容德雷特一家子的阴谋,清除这些蜘蛛结的网。
他又望了一会儿,只见容德雷特婆娘从屋角拉出了一个旧的铁炉,又在废铁堆当中翻动着寻找什么东西。
马吕斯特别轻地从五斗柜上跳下来,尽量地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他看出来了这个阴谋之后,心中禁不住一阵惊恐,对容德雷特一家子充满憎恨,但是想起在这件事情上,也许他可以为他心爱的人出把力,心中又不由地觉得一阵快慰。
可是,如何做呢?给两个遭受到暗算的人送信吗?但是到什么地方才能够找到他们呢?他不明白他们住在什么地方。他们在他面前出现了一阵,接着又消失在巴黎的汪洋大海当中了。黄昏六点的时候在门前等着,当白先生一到就立即对他说出这一个阴谋吗?可是,容德雷特和他的同伙一定会看出他的动机,这个地方特别的荒凉,他们比他力气要大,有办法逮住他,或者是把他带走,那他准备解救的人就完了。一点的钟声刚刚敲响,他们六点钟才立即行动,马吕斯还有五个小时的时间。
另外还有一个方法。
他穿上那身勉强说得过去的衣裳,往脖子里面围了一条围巾,接着又拿上帽子,悄悄地溜出去,没有任何一点声音,就像是赤着脚走在青苔上面。’
而容德雷特大娘依然在废铁堆当中乱翻着什么东西。
他刚刚走出大楼门,就拐上了那个小银行家街。
在这条街的中间地段,有一堵特别矮的墙,有好几个地方人可以跨过去,墙里面是一片荒地。马吕斯心里盘算着,走得特别的慢,踩在雪地上面都没有一点点响声。忽然,他听见身旁有人细声谈话,就扭头看了一下,荒凉的街道看不见一个人,这时候又是白天,可是,他很明显是听见有人在说话。
因此,他准备探过头去望一下墙里面。
真的有两个人,背靠着墙坐在雪里面,悄声谈话。
那两个人的脸庞他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汉子留着络腮胡,身上穿着罩衣,头上戴着希腊式圆帽;另外的一个汉子衣服十分破烂,没有戴任何的帽子,长头发上面落满了雪片。
马吕斯又向里面探了探身子,在他们的头顶能够听到谈话。
留长发的汉子使用臂肘推推对方,说道:“和猫老板干,不可能出错。”
“你这样觉得?”络腮胡子说。
长发汉子继续说:“每个人获得五百法郎一张的票子,就等于是倒尽了大霉,五年,六年,最多也就是十年也就到头了!”
另外的一个则犹豫不决,手一直伸到希腊帽子下边搔头皮,答道:
“这事情确实不假,遇见这样的事总是不会反对。”
“跟你说吧,这事情一定不会出错,”长发汉子继续说,“老头儿的双轮马车可能会套上牲口的。”
之后,他们又说起了前一晚上他们在娱乐剧院所看的音乐剧。
马吕斯继续向前走。‘
他觉得那两个人鬼鬼祟祟的,躲藏在墙里面,蹲在雪地里面,说一些不明不白的话,很有可能和容德雷特的阴谋有关。很可能就是“那笔生意”。
他朝着圣马尔索郊区走去,一遇见店铺就询问哪里有警察派出所。
别人对他说在蓬图瓦兹街十四号。
马吕斯向那条街走去。
他经过一家面包铺的时候,买了两苏的面包来吃,估计晚饭是保不住的。
他一边走一边感谢上天,心里想着他那五法郎,早上如假如不给容德雷特家姑娘,他早已坐车跟踪勒白先生了,所以不会知道这些事,也就没法制止容德雷特的阴谋诡计,白先生一定会遇难,他的女儿也一定会和他一起完蛋。
十四
一个警官给了一个律师两拳
马吕斯来到了蓬图瓦兹街十四号,登上了二楼,要求见派出所所长。
“所长先生出去了,”一个办事员答道,“他的工作是由一位探长代理。您想要和探长说一下吗?有什么很着急的事情吗?”
“很着急。”马吕斯回答说。
因此,办事员把他领到了所长的办公室里面。一道铁栅栏里面,有一个身材十分魁梧的人在炉子附近站着,他身着有三层披肩的大衣,两只手提着大衣的下摆。那个一个人长了一张方脸,嘴唇十分薄而有力,灰色髯毛浓厚而粗野,那目光可以翻开人的口袋,也可以说,那目光不能穿透却会搜索。
那个人凶狠可怕的神气,并不比容德雷特差多少。有时候看见一只凶狗,差不多和碰到狼一样,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您想要干什么?”他对马吕斯说,连一句先生都不叫。
“就是所长先生?”。
“他不在,我为他工作。”
“我想说一件秘密的事。”
“那么就直接说吧。”。
“很着急。”
“那就连忙说。”
这个人不仅仅镇静而且又突兀,让人看了不仅仅畏惧而且又安心。他能让人产生恐惧和信任。马吕斯对他讲述了整件事件的经过,说有一个他只面熟而不认识的男人,今晚会遭到暗害,而他本人,马吕斯·彭眉胥,一名律师,就居住在那个魔窟旁边的屋子里,隔着墙听见了整个阴谋。布置陷阱的恶棍,是一个名叫容德雷特的家伙,他有一伙帮凶,也许是城关的盗贼,这里面有一个名叫邦灼,绰号春天,还叫比格纳伊。容德雷特的女儿在外面把风。他根本没有办法告知那个被暗算的人,因为他连他的名字也不清楚。总之,这所有的一切要在今天夜里六点动手,那一个济贫院大道最荒凉的地方,在五零一五十二号房屋中。
探长听到这个门牌号,就把头抬起来,冷冰冰地说:“就在那一所走廊的最里面吧?”
“是的。”马吕斯回答说,他又接着问了一句,“您清楚那所房屋?”
探长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把靴子后跟举着朝向火炉口烘烤。答道:“有一点点印象。”
他继续从牙缝当中嘟囔,主要并不是对马吕斯,反而是对他自己的领结说话:“那里边也许有猫老板的手脚。”
马吕斯听到这句话十分惊诧,说道:“猫老板,我的确听他们说过这样一个名字。”
之后,他向探长讲述了在小银行家街墙里边的雪地上,那一个长发汉子与那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人的对话。
探长叫道:“那个长发的一定是普吕戎,那个络腮胡子一定是半文钱,绰号就是二十亿。”
他又低下自己的眼睛细想:“但是那个老头儿,我也可以猜出个七八分。哎呦,我这大衣被烤焦了。这个混蛋火炉子,火总是那么旺。五十一直到五十二号,之前是戈尔博的产业。”
接着,他又望着马吕斯。
“您只看见过络腮胡子与长头发吗?”
“还看到过邦灼。”
“您没看见一个花花公子样子的小魔头,在那儿徘徊吗?”
“还没有。”
“也没有看见一个又高大又强壮,好像动物园里面的大象一样结实的人吗?”
“没有看见。”
“也没有看见像从前红辫子小丑那样的一个恶棍吗?”
“没有看见。”
“第四个,任何人都没有见到过,甚至就连他的帮手、同伙以及爪牙都没看见过。您没寻觅到他,并不怪异。”
“没看见。那一些家伙是做什么的?”马吕斯问道。
探长接着回答说:“可是,这时候还不是他们行动的时间。”
他沉默了一阵,才继续说道:“五十一五十二号,那房子我清楚的。我们躲到里面,无法逃过那些艺术家的双眼。一旦有情况,他们就随时随刻停止表演。他们特别谦逊,看见观众就扭捏!这样不可以,这样不可以。我想听他们唱歌的时候,就叫他们跳舞。”
一段独白结束后,他转过身,呆呆地望着马吕斯,问:“您害怕吗?”
“害怕什么?”马吕斯问。
“害怕那帮人吗?”
“不会比看见您还要害怕!”马吕斯粗声粗气地回答了一句,因为他开始注意到-,这个警探还没有叫过他一声先生。
这时候,警探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马吕斯了,堂而皇之的对他说:“听您谈话,像一个有勇气的人,而且也像一个老实人。胆量不害怕罪恶,而老实也不害怕官家。”
马吕斯打断他的话继续说:“对啊,那您打算怎么做呢?”
探长仅仅只是这样回答:“那所房屋的住户全部都有一把路路通钥匙,晚上回家的时候开门用的。您也应当有一把。”
“确实有一把。”马吕斯说。
“在这儿吗?”
“在了。”
“那么给我吧。”那名探长说。
马吕斯从背心口袋里拿出钥匙,递给探长,而且又嘱咐了一句:
“您如果信我的话,那么就最好多带几个人去。”‘
探长看了看马吕斯,那种神情,就像是伏尔泰看一个向他提供一个诗韵的外省学士院院士。他把一双大手插入外套特别宽大的兜内,拿出两管人称作是“拳头”的钢枪,交给马吕斯,干脆而急促地说:
“把这个拿上,然后您回家吧,就躲在屋子里面,要叫别人觉得您不在家。枪全部都上了子弹,支支都有两颗。您要注意看守。您对我说过,墙上面有一个窟窿。等着那帮人都到了,就让他们或多或少活动一下。您觉得到了一定的时机,应当阻止的时候,那么就放一枪。绝对不能太早。其他的事情交给我。朝着空中打一枪,冲向屋顶,冲着随便一个地方。千万注意不能太早。一定要等他们开始动手之后,您如果是一名律师,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马吕斯拿过两支手枪,放到了外衣一边的口袋中。
“这样做鼓起一块,很容易被人看到,”探长说道,“您还是搁在背心口袋中吧。”
马吕斯把手枪分别放在背心的两个口袋里面。
“这时候,”探长又说,“任何人也别再耗一分钟了。现在什么时间了?刚好两点三十。他们要在七点钟的时候行动吗?”,
“六点。”马吕斯说道。
“还有一些时间,”探长继续说,“可是,时间刚刚好。我对您说的话,全部都别忘了。砰!放一枪。”
“您只管放心好了。”马吕斯回答道。
马吕斯拉开门闩正准备出去,探长又对他叫道:“另外,还有,事发之前,假如您需要我,自己来或者是派一个人来,说一声需要见沙威探长就行了。”
十五
容德雷特采购物品
过了一会儿,差不多三点,古费拉克由博须埃陪伴着,走过穆夫达街。雪下得越来越大了,处处都是。博须埃正在对古费拉克说:“望着这一片片雪落下来,就像天上有成千上万的白蝴蝶……”博须埃突然看见马吕斯神情有一些奇怪,顺着这条街向城关走去。
“嘿!马吕斯!”博须埃大声喊道。
“我看见了,”古费拉克说道,“别叫他。”。
“为什么呢?”
“他十分忙呢。”
“忙什么事情呢?”
“他就没看见他那副神气?”
“什么神气?”
“看来他是在跟一个人。”
“确实是这样。”博须埃说。
“望他那两只眼睛!”古费拉克接着说道。
“真是见鬼,但是他跟踪什么人呢?”
“跟踪某一个花花帽子美美妹妹吧!他正**呢。”、
“可是,”博须埃说,“这条街上,我没有看见什么妹妹,也没有花花帽子。一个女人都没有。”‘
古费拉克看了一下,又叫道:“他刚刚在跟踪一个男的!”
那确实是一个男人,头上面戴着鸭舌帽,走在马吕斯前面二十多步远,虽然只能看到他的脊背,却可以看出他那灰白的胡子。
那个人穿着一件特别宽大的新外套、一条浑身都是污泥而且破旧的长裤。
博须埃放声大笑起来。
“那里又是一个什么人?”
“这个吗?”古费拉克回答说,“应该是一个诗人吧。诗人就喜爱穿兔皮贩子出售的旧裤子,法兰西的骑马服。”
“看一下马吕斯去哪儿,”博须埃说道,“看一下那个人要去哪里,跟踪他们,可以吗?”
“博须埃!”古费拉克大声喊道,“莫城的鹰!你真的是天下第一捣蛋鬼。去跟踪一个跟着一个男人的男人!”
他们转身往前走。
刚才,马吕斯看到容德雷特走过穆夫达街,于是就在后边跟踪他。
容德雷特只顾往前走,没有料想到被一双眼睛盯上了。
马吕斯看到他离开穆夫达街,走到格拉西尔斯街一栋最破烂的房子前,等了约莫一刻钟,又返回穆夫达街,走到当年开设在皮埃尔——伦巴第街转弯处开的一家铁器店,过了一会儿他从店铺内走出来,手中拿着一把白木把的钝口凿,而且藏在外套下面,走到珀蒂——让蒂伊街口,向左转,连忙走上小银行家街。天渐渐地黑下来了,雪停了一阵又开始下起来。小银行家街向来十分荒凉,马吕斯就藏在拐弯的地方,没有继续向前跟踪,幸亏没有去,因为容德雷特走到方才马吕斯听见长头发以及络腮胡子说话的墙边,忽然转头望了望,看一看有没有人跟踪,断定背后没人,这时才翻过墙头消失了。
墙里边那一排空地通往一家曾经是出租车行的人的后院,那个业主的名声不好,早已倒闭了,但是车库当中仍有几辆破车。
马吕斯忽然想到,趁着容德雷特没在家,最好赶紧回家。并且,时间也已经没有多长了,每天傍晚,布贡妈都到城里面去洗杯盘,将近黄昏时分走的时候,按照习惯总是锁好楼门。马吕斯已经把钥匙给了警探,因此必须赶紧回去。
黄昏来临了,天色几乎黑下来了,天空里还有被太阳照亮的一个小点,既是月亮。
红红的月亮,从妇女救济院的矮圆顶后边开始升起来。’
马吕斯迈开大步赶回五十一五十二号,他到家的时候楼门依旧是敞开着。他踮起了脚尖上楼,顺着走廊墙边溜回屋子。我们还依旧记得,走廊两旁的破房间那时候都空着,没有人来租。布贡妈常常让屋门敞开着。马吕斯路过一扇屋门口的时候,似乎看见了空空的房间里有四个人头呆着不动,被射进天窗的残余的日光照射的隐约有一些泛白。马吕斯担心引起别人的注意,没有细看,就悄悄地回到屋子里面,没有被别人发现。回来的还真是及时,不多久,他就听见布贡妈走了,并且锁上了楼门。
十六
用一首流行于一八三二年的英国小调改编的歌曲
马吕斯坐在**,当时大致是五点三十,再等半个小时他们就要行动了。他听见自己的动脉管跳动的声音,就像是黑暗里听到怀表的走动声一样,他想到这时有两种力量正同时逼进。罪恶从一个方向前进,法律则从另外的一个方向到来。他并不觉得害怕,但是一想将要发生的事,就难免有一些战栗之感。正像忽然之间遭到袭击的人们一样,他经历了这整整一天,像是做了一场噩梦,而且为了证明自己遭受到了噩梦的控制,他必须把手伸进口袋里面接受两支钢枪那冰冷的感觉。
雪停了下来,月亮穿破了浓雾,更明朗了,那明亮的光芒以及积雪的白色相辉映,给屋子添加了一种傍晚时分的景色。
容德雷特的穷窟有亮光,从那一堵墙的窟窿里射进来,马吕斯觉得那一阵阵红光就像是鲜血似的射出来。
那样的红光,其实不可能由一根蜡烛发出。而且,容德雷特家中没有一点点动静,没有任何人走路,也没有人说话,没有一点声音,一片沉寂安静,如果没有那些亮光,真如同在坟墓的隔壁。
他缓慢地脱下靴子,推到床下边。
过了一阵,马吕斯听到下面楼门转动的声音,之后,沉重急促的脚步开始走上楼,穿过走廊,旁边的破屋子哐啷一下拉起了门闩,那是容德雷特回家了。
接着传来好几个人的说话的声音,原来一家人全部都在破旧的巢穴里面可是当家的不在的时候,全部都一言不发,就像是老狼出去时的一窝小狼。
“是我。”容德雷特说道。
“晚上好啊,老爸!”两个女儿尖声叫起来。
“怎么样?”妈妈询问道。
“爸爸一帆风顺,”容德雷特回答说,“可是,我的脚就要冻僵了。好了,这样吧,你把衣服换好。这样一来也好得到人家的信任。”
“全部都准备齐了,说走就立刻走。”
“我跟你说的话,一句都没有忘记吧?你全部能做到吗?”
“你就放心好了。”
“可是……”容德雷特说道,但是话没有说完。
马吕斯听到他把一件重东西放在桌子上,也许是他买的那把钝口凿。
“啊,你们吃过东西没有?”容德雷特接着问道。
“已经吃过了,”那母亲回答说, “一起有三个土豆,我们洒了一点盐吃了。就是用这个炉火烘熟的。”
“特别好,”容德雷特接着说道, “明天,我带你们去大吃一顿,有全鸭和配菜。你们能够吃的像查理十世一样好。一切顺利!”
然后,他放低声音,说道:“捕鼠笼子已经打开了。猫儿全部都到齐了。”’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说:“把这个放进炉火中。”
马吕斯听到用火钳或者铁器捅煤的声音。容德雷特接着说:
“门斗里涂上油了吗?不可以让门发出声音。”
“已经涂好了。”那母亲回答。
“现在什么时候啦?”
“就快要六点了。圣美达教堂已经敲过半点的钟声了。”
“真是见鬼!”容德雷特说道,“两个小丫头应该去望风了。你们两个快点过来,听我说。”
之后是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
容德雷特又高声说:“布贡妈走了没有?”
“已经走了。”那位母亲回答。
“你确定隔壁没有人吗?”
“他整整一天都没有回来,你也清楚这是他吃晚饭的时候。”
“你可以确定吗?”
“可以。”
“不管怎样,去他屋里面看一下是不是在家,总不是什么坏事儿。”容德雷特继续说。“大丫头,拿着蜡烛,去看一下。”
马吕斯赶紧趴下,手脚并用,悄悄地钻到床底下。
他刚好蜷伏在床下,就看见门缝中射出一丝光亮。
“爸爸,”一个人的声音这时候叫喊起来,“他不在家里。”
他听得出这是那一个大姑娘的喊声。
“你进去了没有?”父亲问道。
“没有进去,”女儿回答说,“钥匙还插在门上面了,他肯定出去了。”
父亲叫道:“最好还是进去看一看。”
屋门被打开了,马吕斯看到容德雷特大姑娘拿着蜡烛朝这边走过来。她依旧是早上那个样子,可是烛光一照看起来更可怕了。
她径直向床边走过来,马吕斯慌到了不可名状的程度。其实,床边的墙壁上面挂了一面镜子,她是朝着镜子走去的。她踮起脚尖,冲着镜子顾影自盼。隔壁屋子里面传出翻动破铜烂铁的声音。
她用手抹平了一下自己那乱蓬蓬的头发,对着镜子扮了一个笑脸。
这时候,马吕斯颤抖得更剧烈了,他觉得那个姑娘不可能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她来到了窗前,朝着外面望了一下,这时候装出她那半疯癫的模样高声讲话。
“巴黎穿上了白衬衫,真是难看!”她说道。
她又回到镜子前面,做很多种的怪脸,一时从正面,一时又从侧面,不停地欣赏自己。
“如何!”父亲喊起来,“你在那儿做什么呢?”,
“我在瞧床下面,桌子椅子下面,”她一边回答,一边不停地理零乱的头发,“一个人都没有。”
“真是傻瓜!”父亲喊道,“还不赶快回来!不要在那里浪费时间了。”。
“我这就来!我这就来!”她说,“在他们这破窑中,做什么事情都是急急忙忙的!”
她冲着镜子看了最后的一眼,然后才走出去,而且关上了屋门。
过了一会儿,马吕斯听到走廊中两位姑娘光脚走路的声音,还有容德雷特对她们的叫喊声:
“必须要注意!一个在便门那儿,一个在小银行家街角那边。眼睛别离开这个房门,一下都别离开,找到了一丁点儿情况,就立即跑回来!快速奔跑!你们手里拿上一把开大门的钥匙。
大女儿叫喊道:“赤着脚,站在冰冷的雪地里面望风!”
“明天,你们就肯定会有发光的缎子靴穿了!”父亲说道。
她们两个下了楼,过了几秒钟之后,下边的楼门呼的一声关上了,这表明她们已经出去了。
这时候,这所房屋里只有马吕斯与容德雷特夫妇二人了;很有可能还有那几个神秘人物,刚刚在黑暗里,马吕斯望见他们躲藏在一间没人住的屋里面。
十七
马吕斯五个法郎的用场
马吕斯认为到了要侦察的时刻,就靠着年轻人的敏捷劲儿,转眼之间回到观望台,凑近墙壁的小孔上。
他朝着里面注视着。
容德雷特家的景象十分奇特,马吕斯现在才注意到吸引他注意的怪光的来源。一个起了铜绿的烛台上面点燃了一支蜡烛,可是照亮整个破房间的并不是这支蜡烛,而是炉火反射的那些光芒。一个特别大的铁炉子,就是容德雷特婆娘早晨准备好的那个,放在壁炉当中,满炉子煤火烧得正旺,铁皮也被烧红了,蓝色的火焰在那里跳跃,使人容易看到容德雷特在皮埃尔——伦巴第街买回来的那把钢錾,很深地插进烈火里,烧得通红。还看见门旁的角落那里有两大堆东西,就像是一大堆铁器以及一堆绳子,似乎是事先搁在那里的。一个压根儿不明内幕的人,看到这样的情形,思维会在极其凶恶以及极其简单的两种想法之间徘徊。这个窟穴被炉火这样子一照,像是一个地狱口,更像是一个铁匠炉,但是,在那通明的火光中映照着的容德雷特,样子与其说像是铁匠,还不如说像魔鬼。
炉火的温度特别高,桌上那一根蜡烛烤得化了一半,到了最后斜着燃烧。
壁炉上面放着一盏带遮光罩的破铜灯,够得上供给卡图什的第欧根尼用。
铁炉搁在壁炉膛当中,在几根就要灭的干柴旁边,煤烟从壁炉烟囱里面冒出去,因此没散发出气息。
皎洁的月光从四块窗玻璃上面射到红光闪烁的破房间里面,就算在这就要动手的时候,马吕斯头脑中也依旧诗情萦绕,想起这种情形好像上苍的意图来与人间的噩梦相会。
凉飕飕的风从那边打破的玻璃窗格里吹进来,不仅仅驱走了煤烟的气味儿,而且也遮住了火炉。
读者假如还记得之前谈到戈尔博老屋的情况,就会明白容德雷特选这个地方作案,是最恰当不过了。这一个屋子坐落在最孤单的房屋的最后边,又处于在巴黎最荒僻的大街上。在这种地方,即使人间还不曾有过绑架的案件,这里也会创造出来。
这所房屋向里面延长得很深,因此,这个窝被很多空屋子和大道隔开,而唯一的一扇窗子又刚好对着有围墙和木栅栏的大片荒地。
容德雷特已经点燃了烟斗,坐在草垫捅破了的椅子上抽烟。他老婆轻声和他谈话。
假如不是马吕斯,而是古费拉克,那也就是说,换了在生活中每时每刻都能够发现笑料的人,一看见容德雷特婆娘那种模样,肯定就会忍俊不禁。她头上面戴着一顶插满羽毛的帽子,很像是查理十世祝圣大典上武士戴的军帽,那一条编织裙子上面,又系了一条有花花绿绿格子的特大围巾,穿的那一双男人鞋,正是早晨她女儿抱怨过的那双。正是这身打扮引出容德雷特一句称赞:“特别好!你换好了衣服!做得真是好,这样一来也好得到人家的信任!”
而容德雷自己呢,他仍然穿着白先生留给他的那件宽大的全新的大衣,继续保持新大衣与破裤子所形成的鲜明的对比,也就是在古费拉克心目理想诗人。
突然,容德雷特大声说道:’
“噢!我想起来了。这样的天气,他肯定会坐马车来的。你把灯笼点起,带到楼下面去,等在门后边。一听到车子停下来,你就立刻打开门,为他照明上楼,然后穿过走廊。当他一进入这个屋子,你再立即下楼,把车钱付完,把出租马车打发回去。”
“但是用什么付车钱呢?”那个婆娘问道。
容德雷特在衣裤口袋里面搜着,给了她一枚五法郎的硬币。
“这是从哪里弄来的?”她高声问道。
容德雷特特别高傲地回答说:“就是今天早上隔壁人家给的那一个银币。”
他又另外加了一句:“知道了吗?这里必须有两把椅子。”
“为什么啊?”
“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