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我把旁边人家的给你拿过来。”容德雷特婆娘轻松地说道。

马吕斯听到这句话,后背上面一阵冒冷汗。那个婆娘的动作特别的快,一推开家门,就进入了走廊里。

马吕斯就算是有天大的本领,也没有时间从五斗柜上面跳下来,躲到床下去。

“把蜡烛带上!”德多雷特叫喊道。

“不用了,”她说,“带着还不方便,我需要拿两把椅子呢,有月亮照着就行了。”

马吕斯听见容德雷特婆娘那只粗笨的手在黑夜当中摸索着寻找他的钥匙。屋门打开了。他吓得呆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容德雷特婆娘走过来。

天窗透进一丝月光,两旁各有一大片黑影。马吕斯背靠着的墙壁刚好在一片黑影中,因此他隐藏在里面了。

容德雷特婆娘抬起头,但是没有瞧见马吕斯,她拿起马吕斯仅有的两把椅子离开了,在她背后紧紧地关上屋门。

她回到了那穷窟:“两把椅子搬来了。”

“灯笼在这里,”她丈夫说,“赶紧下楼。”

她立即听从,房间里仅仅只剩下容德雷特一人了。

容德雷特把椅子放在桌子两边,又翻了一下炉火里的钢錾,放了一道破旧的屏风壁炉前边挡住火炉,接着又走到堆了一大堆绳子的屋角那里,俯身像是在察看着什么。马吕斯这才看出那一大堆烂绳子,原来是一条做得特别出色的软梯,有一级级的木棍儿,还有两个挂钩。

这个软梯与几件真像是大头铁棒的粗笨工具,随便堆在门后边的废铁堆里,今天早晨还没看见,毫无疑问是在下午马吕斯出去的时候,搬来放在这里的。

“那是铁匠所使用的工具。”马吕斯心里思忖道。

马吕斯在这一方面如果略微多一点点阅历,就能看出他这些铁匠工具中,有的是专门使用来撬锁开屋门的工具,还有的是能够割能砍的工具。这两样的凶器,盗贼分别称作是“小兄弟”和“一扫光”。壁炉跟桌子还有那两把椅子,正对着马吕斯。火炉被全部挡住了,照亮房间的就只有这支蜡烛了。桌子上或者壁炉上那一些破瓶子烂罐子,全部都映照出高大的黑影。一个缺嘴水罐的黑影就占了一大部分墙壁。房间里面的安静气氛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可怕,使人觉得将要发生凶险的事。

容德雷特又返回原来的座位上面,烟斗熄灭了他也不管,这是他集中思想的重要表现。在烛光当中,他那副凶横阴险的面孔的棱角显得特别的明显,紧蹙起眉头,右手掌急促地张开,就仿佛是在对自己的密谋深算做出最后的决定。他这样不断地思量的时候,有一次忽然拉开桌子上的抽屉,拿出放在里面的一把很长的厨刀,在指甲上面试了一下刀锋,之后又重新放到里面,然后推上抽屉。

马吕斯也一下子抓住搁在背心右口袋中的手枪,拿出来把子弹推上了膛。

子弹上堂时发出一种轻微清脆的声音。

容德雷特惊吓得颤抖了一下,从椅子上面站起身来。

“是谁?”他喊道。

马吕斯屏息凝气。容德雷特竖耳聆听了一会儿,接着笑起来,自言自语道:“我真是够糊涂的!是旁边板墙崩裂的声响。”

马吕斯依然捏着手枪。

十八

马吕斯的两把椅子对面摆着

忽然,远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阵使人怅惘的钟声,震撼着那些窗玻璃。圣美达教堂正敲响六点钟。

容德雷特用头数着钟点,响一声点一下头,当第六声刚敲响的时候,他就使用手指头把烛芯掐灭了。

然后,他开始在房间当中走来走去,走一阵,认真地听一下走廊里的声音,再甲状腺一会儿,又听了一下,嘴中嘟囔道:“希望他可以来!”之后,他又回到椅子那儿。

他刚坐下,屋门就被一下子推开了。

容德雷特婆娘打开房门,可是依旧站在走廊中,掩光灯的一个窟窿里透出的光从下边映照出她面孔上的丑态。

“请进来,先生。”她说。

“请进来,我的大恩人。”容德雷特连忙站起身来。

白先生站在了屋门口。

他神情镇静,看着特别庄严可敬。

他把四枚路易金币放在桌子上面。

“法邦杜先生,”他说道,“这些钱您先用来交房租还有应急,之后再说。”

“上帝保佑您,我慷慨的恩人!”容德雷特说着,接着靠近他老婆,“把出租马车打发掉!”

她悄悄地退出去了。她丈夫在白先生跟前极尽恭敬殷勤,拿了一把椅子请他坐下,就连忙悄悄地走了出去。一会儿之后又返回来。对丈夫悄悄说道:“好了。”

从早晨开始雪就不断地下着,早已积得特别厚了,没有人听见马车来去的声音。

这时候,白先生已坐下了。

容德雷特则坐在白先生对面的那把椅子里。

现在,要想对就要发生的情节有个大致的了解,希望读者想象一下。一个寒冷的夜里,妇女救济院地区荒僻的地方盖满了雪,在月亮的照射之下是一片苍白,似乎是一块漫无边际的殓尸布,路灯十分稀疏,映照着阴暗大道以及黑糊糊的一长排榆树,周围四分之一法里以内,或许也没有一个行人,戈尔博老屋显得更安静、昏暗而且可怕。而在这所老屋当中,在这凄凉之处,在这个昏暗的环境里,只有容德雷特这个空****的大房间里点燃了蜡烛,这个破旧的房间中有两个男的坐在桌子两边,白先生神情镇定,容德雷特笑容可掬却面目丑陋,他那像条母狼一样的老婆则躲在角落里,而马吕斯则隐藏在隔墙背后,站在那儿纹丝不动,手中捏着枪。眼睛窥探着隔壁的屋子,不漏掉任何一个字,也不漏掉一个任何小动作。

马吕斯一点儿也不害怕,只觉得一种强烈的鄙视心情。他紧紧地握着手枪柄,充满了信心。“这一个混蛋,我随时都可以制伏他。”他心里暗暗地想道。

他也感受到,警察就藏在不远的地方,只等待他发出信号就一起行动。

此外,他还盼望,容德雷特与白先生的这场凶险的遭遇,可以露出一点儿消息,这样便于他知道他所好奇的所有。

十九

提防暗处

白先生刚刚坐下来,眼睛就望着那两张早已没有人的破床。

“那苦命的小女孩先前受了伤,现在怎么样了?”他问道。

“很不好,”容德雷特又苦恼又感激地微微一笑,回答说,“特别糟糕,高贵的先生。她姐姐领着她去布尔白医院包扎去了。她们一会儿就回来了,您能看见。”

白先生望了望身上穿着奇怪衣服的容德雷特的女人,她这时候站在他与屋门之间,像是把住出口,做出一种要挟的、简直是要战斗的姿势,狠狠地注视着他,接着又问道:“看上去,法邦杜太太身体像是好些了?”

“她就要死了,”容德雷特回答说,“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先生?这女人啊,做起事情来那么顽强!她根本是一个女人,简直就是一头公牛。”

容德雷特婆娘受到赞扬被深深地感动了,像是受到拂弄的妖魔一般,装腔作势地叫喊道:“你对我总是太过于夸奖,容德雷特先生!”

“容德雷特!”白先生说道,“我还觉得您叫法邦杜呢!”

“既叫法邦杜,也叫容德雷特,”她丈夫立即回答说,“艺术家的一个别号!”

这时候,他向老婆耸了耸肩头,可是没有被白先生看到,接着又用紧张而委婉的语气,继续往下说道:

“噢!可不是,这一个苦命的人和我,我们一直相处得很好!我们如果没有这样的情谊,还可以有什么呢!我尊敬的先生,我们过得实在是太苦了!我自己有胳膊有腿儿的,可是就是没工作!我也有心计,但是就是没活计!我不知道政府如何解决这件事,但是我用自己的人格担保,先生,我绝对不是雅各宾派,先生,也绝对不是民主派,我不情愿埋怨政府,可是,假如我是一位大臣,说句最神圣的话,情况肯定不一样。例如,我原来准备让两个女儿去学习糊纸盒的手艺。您可能会对我说:‘什么!学这一个手艺?’对啊!一种手艺!一种特别好学的手艺!可以挣口饭吃!堕落到什么样子的程度,我的恩人!跟我们之前的情况比起来,那么的堕落呀!最开始我们兴盛的时候,一点点陈迹都没留下来!只剩下一件东西,那是一幅油画,我尤其舍不得,但是又不能不忍痛出让,人总需要活下去!无论怎样,人总是活下去的!”

容德雷特说话颠三倒四,可是一点儿也没有减少他那脸上的谨慎和机灵。在他胡诌的时候,马吕斯抬起双眼,忽然发现房间里多了个人,是他没有看到过的。那汉子刚进来没有多长时间,而且开门动作特别轻,没有听见声音。他身着紫色针织旧背心,又破旧而且又满是污迹,条条皱褶都裂着口,下半身穿着一条宽大的棉绒裤,穿一双垫木鞋的鞋套,没有穿衬衫,而且脖子露着,两只胳膊刺了花纹,脸上甚至抹得黑黑的。他交叉着两只胳膊,坐在跟前的那张**一言不发,恰好坐在容德雷特婆娘背后,所以别人不容易看见他。‘

直觉具有一定程度的磁性,常常能触动视觉,白先生几乎和马吕斯同一时间转过头去,禁不住惊讶地抖动一下,这都没有逃过容德雷特的双眼。

“噢!我知道的!”容德雷特装出一副热情讨好的样子,一边扣纽扣一边说,“您是在看您这外套吧?我穿上特别合身!的确这样,我穿上特别合身!”

“那是谁?”白先生问道。

“他呀?”容德雷特回答说, “那是一位邻居,不要理他。”

那位邻居的模样特别奇怪。可是,圣马尔索郊区有许多的化工厂,许多的工人的脸都会熏得黑糊糊的。白先生对人也处处表现出憨直无畏的信任。他继续说道:

“请原谅,刚刚您和我谈什么来着,法邦杜先生?”

“刚刚我对您讲,先生,您是我尊敬的保护人,”容德雷特随后说道,与此同时两肘支在桌子上,用像蟒蛇一样温柔而专注的眼睛望着白先生,“刚刚我对您讲,我有一幅画想出卖。”,

屋门轻轻地响了一下之后,又走过来一个汉子,坐在了容德雷特婆娘背后的**。他和第一个人那样,也一样光着胳膊,脸上也涂了黑墨或者是抹了烟灰。

虽然那个人是悄悄地走进屋里的,但没有逃过白先生的眼睛。

“您不需要管他,”容德雷特说,“都是些同屋住的人。刚刚说,我还有一幅画,一幅珍贵的油画……就是这一个,先生,您看看。”

他站起身来走到前面去,将我们所说的靠在墙根处的那一个画板翻过来,依旧靠在那儿。烛光或多或少照到一点点,那确实是一个像油画一样的东西。但是,有容德雷特在当中挡着,马吕斯一点儿也看不清,只是模模糊糊地看到那是用拙劣的手法画出来的,主人公色彩生硬鲜明,像集市上出售的画或者是屏风上的画像。

“这是什么东西啊?”白先生问。

容德雷特夸赞道:

“这是一副名家的手笔,是一件价值连城的作品,我的恩人!我就像是对两个女儿一样保护它,它能够使我想起许多昔日的往事!但是,我对您说过了,说过就绝不更改,我太可怜了,必须将它卖掉!”

也许是出于偶然,也许是出于戒心,白先生眼睛望着望着那幅画,却发现了房间的另一头。这时候已经有四条汉子了,其中三个人在**坐着,另外一个站在门框一边,四个人全部都光着胳膊,一动不动地,全部涂成了黑脸。坐在**面的那三人里面,有一个闭着眼睛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那是一个老人,白发垂在那张黑糊糊的脸上,样子特别骇人。另外两个看着很年轻,其中一个络腮胡子,另外的一个留着长头发。大家都没有穿鞋子,不是穿布衬鞋,就是光脚板。

容德雷特发现,白先生的眼睛死死地望着那些人。

“他们全都是朋友,是我们的邻居。”他说,“他们的脸上乌黑,是因为终日在煤堆里工作。他们全部都是通烟囱的,您不需要理他们,我的恩人啊,还是买我的这一章画吧。可怜可怜我吧,我这样的贫穷。我绝对不会向您要高价。您看它值多少钱?”

“噢!”白先生说道,正面看着容德雷特的眼睛,仿佛一个已经有了戒备的人,“这是一种客栈的招牌啊,最多值三法郎。”

容德雷特和颜悦色地回答说:“钱袋您带来了吗?我只需要一千银币就够了j”

白先生站起身来,背靠着墙壁,眼睛很迅速地向整个屋子环顾一遍,左边靠窗子一侧有容德雷特,右边靠着门一侧有容德雷特婆娘与那条汉子。那四个人问纹丝不动,甚至就像是没看到他一样。容德雷特又唠叨起来,那眼睛迷迷瞪瞪的,那语调特别悲惨,白先生几乎认为,面前这个人不过是由于贫穷而发疯了。

“亲爱的恩人啊,如果您不买下我这幅画,那么我就走投无路了,必须去跳河自尽了。”容德雷特说,“我很早之前就希望我的两个女儿学习糊那种半精美的纸盒,也就是过节时送礼物用的那种礼盒。想一下多么的简单呀!可是,不得不先在房间里放上一张桌案,必须带着一块挡板,这样避免玻璃东西落在地上,还得有一个专用的炉子、一个里面有三格的钵子,这样用来装三种密度不同的糨糊,分别拿来糊木面、纸面以及绸面,此外,还得有一把裁纸板的刀子、一个校正角度的模子以及一把用来钉铁皮的铁锤子,另外还有一把刷子,还需要别的什么东西,我哪能知道那么多呢?设这样一个大摊子,只是为了一天赚取四个苏!还得工作十四个小时!每一个盒子在女工手里面得经过十三道工序!把纸弄潮,又不准许弄上污点!还必须使用热糨糊,不可以冷却!告诉您,确实是鬼差使!一天赚取四个苏,叫人如何活下去啊?”

容德雷特就这样只顾往下说,双眼并没有看着白先生。白先生眼睛紧紧地望着他,而他的双眼却望着屋门。马吕斯心跳加快,眼神来回看着他二人。白先生好像在想:难道这是一个傻瓜?容德雷特则用种种虚弱无力的声音在苦苦哀求,接二连三地讲着:“我不得不投河自尽了,前些日子,在奥斯特里茨桥旁边,我向水里面走下过三步!”

他那阴沉的眼睛突然亮了,射出一种凶狠的光芒,这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站起身来,怒气冲冲,向白先生走近一步,高声对他叫喊道:“这些全部都是废话!您可认得我?”

二十

陷害

破屋的门忽然打开了,进来了三条汉子。他们的身上全部穿着蓝罩衫,脸上全部戴着黑色面具。第一个十分瘦,手里拿着一根包着铁皮的长木棍。第二个是一个身材特别高大的人,手捏着斧柄中央,倒提着一把板斧。第三个人肩膀十分的宽阔,比不上第一个瘦,也比不上第二个那么强壮,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大钥匙,不知道是从哪一个监狱门上偷来的。

看着,容德雷特就等待这几个人,他跟拿着木棍的那个瘦子很迅速地问答了几句话。

“全部都准备好了?”容德雷特问道。

“准备好了。”那个瘦子回答说。

“为什么不见巴纳斯山?”

“小伙子跟你闺女谈话呢。”

“哪个闺女?”

“就是大闺女。”

“楼下有出租马车吗?”

“有的。”

“那辆车套上牲口了没有?”

“已经套上了。”

“是两匹好马吗?”

“简直是好极了。”

“是在我指定的地点等候吗?”

“是的。”

“那么好极了。”容德雷特回答说。

白先生面色苍白,很显然他意识到自己的境遇,注意着那个屋子里发生的所有一切,头在脖子上缓慢地转动,望着他周围的每一个头,那表情又谨慎又诧异,但是并没有一点儿害怕的样子。他将那张桌子当做是临时防御工事。这一个人,刚刚还是一副平易近人的老人的模样,却一下子成为一个力量强大的斗士,粗壮有力的拳头搁在椅子背上面,那样子简直是使人害怕。

这位老人面临着特别大的危险,依旧那么镇静而英勇,想必是出于因心善而胆大,临危坦然无所惧的性格。我们爱恋一个女子,绝对不会将她父亲当作路人。一样,马吕斯也为这个相见而不曾相识的人感到自豪。

那三个光着胳膊,被容德雷特称作“通烟囱的”的汉子,也都从废铁堆当中拿起工具,其中一个人拣起了一把剪铁皮的大剪刀,另外的一个拿了一根铁撬棍,第三个拣了一把大锤。他们全都沉默不语,守在房门口。那老家伙依旧躲在**,只是微微睁了睁眼。容德雷特的婆娘坐在他身边。

马吕斯心里想道,再过一阵,就应当是他行动的时刻了,他把右手高高举了起来,枪口斜指着靠着走廊一边的天花板,随时打算开枪。

容德雷特和那个拿棍子的人密谈过后,转向白先生,带着他那沉闷、压抑而且又骇人的笑声,再一次问道: “您不认得我了吗?”

白先生面对着他的脸。回答说: “不认识。”

因此,容德雷特一直来到桌子前面,弯下腰凑到蜡烛上面,交叉起两条胳膊,那骨角外凸的凶恶的下巴,伸向白先生那张泰然自若的面孔,尽量地靠近,正像一头张牙待咬的野兽,可是没有吓倒白先生,白先生泰然自若。他就保持着野兽姿态,喊道:‘

“我本来不叫法邦杜,也不叫容德雷特,我叫德纳第。也就是孟费郿的那个客栈老板!听到了吧!德纳第!如今,您认识我了吗?”

白先生的前额上闪过一阵很难发现的红晕,他的嗓音不仅不发颤,而且也没有放大,仍旧像平常那样沉静地回答:“还是不认识。”

马吕斯没听到这句回答。这时,谁要是看见,就会见到他在黑暗中是多么惊讶、呆傻而惊慌。当容德雷特说“我叫德纳第”时,马吕斯全身颤抖起来,只觉得一阵心痛,像是利剑一样刺穿了他的心,他立即靠在墙壁上,准备开枪发信号的右胳膊也缓慢地垂下来,当容德雷特重复着说“听到了吗?德纳第!”时,马吕斯五个手指瘫软了,手枪差一点掉落。容德雷特揭露自己的真正身份,并没有惊扰白先生,却把马吕斯搞得六神无主。德纳第这个名字,白先生好像不认得,但马吕斯却认得。让我们回忆一下,这个名字对他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个名字,写在他父亲的遗嘱上面,而且铭篆在他的心上!这一个名字,他深深地刻在思想的深处,记忆的深处,载在这神圣的遗训中:“一个名字叫德纳第的人挽救了我的性命。我儿假如碰到他,希望尽量地报答。”我们知道,这名字是他灵魂当中一个令他倾倒的对象,跟他父亲的名字并列在一块儿受他崇拜。什么!眼前这个人就是德纳第,这个人就是他那么多年以来寻求不到的孟费郿的那个客栈老板!如今终于找到了,为何会这样!救他父亲的人竟然是一个匪徒!马吕斯盼望舍命报答的这个人,竟然是一个魔鬼!搭救彭眉胥上校的人正在干着犯罪的勾当,尽管马吕斯现在看不清是什么形式,但是已经有谋财害命的迹象了。

天主呀,要伤害什么人的命啊!简直是命里注定的啊!命运的作弄这么悲惨啊!父亲在棺材中吩咐他尽力报答德纳第,并且四年以来,他仅有的思想就是偿还父亲的这笔债,可是谁想到,他刚准备用法律的力量抓住一个行凶的匪徒的时候,命运却在这会儿向他大吼一声:“这就是德纳第!在滑铁卢的壮烈战场上面,人家把他父亲由枪林弹雨当中搭救出来,他终于能报答了,但是却报答他一个断头台!他之前做出保证,只要找到那个德纳第,他一定要跪下来拜,而现在确实找到了,可是要将他交给刽子手!父亲对他说:“要救德纳第!”而他却要毁灭德纳第,用这样的行动来回答那最爱慕的神圣的声音!这个人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险,把他父亲从死亡当中救出来,马吕斯却告发父亲委托给他的人,让父亲从坟墓当中看着他把这个人押赴圣雅克广场受刑!这么多年以来,他心中谨记父亲写下的遗愿,现在却反其道而行之,这是多么荒谬可笑呀!可是,从另外的一个方面来看,看见发生一场谋害案而不加以阻止!什么,对有人受害视而不见,叫凶手杀人!对于这样一个恶棍,莫非还能一味地因私恩而缩手吗?马吕斯四年以来的种种思想,像是被这预想不到的打击彻底搅乱了。他全身战栗,所有的一切都在于他的决定了。面前这一些纷纷扰扰的人,却不知道都掌握在他手中,他只需要一开枪,白先生就能获救,德纳第就完了;如果不开枪,白先生就会遇难遭殃,而德纳第,谁知道呢?可能会。镇压这一个,还是让另外的一个去牺牲?左右为难,都需要问心有愧如何做呢?如何选择?抛弃引以为豪的回忆,背弃从心里许下的承诺,背弃心里面最伟大的天职,背弃心里面最为庄严的遗书!背弃心里面父亲的遗嘱,或者还是放纵罪行?这两个难题之间,他像是听见了他的“玉秀儿”为她父亲请求他,那方面上校则嘱咐他照料德纳第。他觉得自己就要发疯了,两个膝头不住地往下沉,最后站不住了。面前的事情正在飞速地朝前演变,完全不让他仔细考虑。这几乎像一阵旋风,他自觉得处于主动,却情不自禁地处于被动,看着就要晕倒了。

这时,德纳第——我们不再用别的名字称呼他了——在桌子前面踱来踱去,神态茫然不知所措,又得意到了发狂的地步。

他忽然抓起烛台,砰的一声向壁炉上一放。那样的猛,烛芯差不多熄灭,蜡油也一下子飞溅到墙壁上。

然后一转身,龇牙咧嘴地对白先生大喊道:

“火烧的!烟熏的!千刀万剐!扒皮抽筋!”

之后,他又开始走动起来,并且暴跳如雷,高声喊道:

“啊!我总算是找到你了,慈善家先生!穿着破旧衣服的百万富翁!送泥娃娃的善良先生!老傻子!啊?你不认得我了!什么,八年之前,一八二三年圣诞节的前夕,不就是你来到孟费郿,去过我的客栈吗?不就是你由我那儿领走了芳汀的孩子百灵鸟吗?不正是你,身着一件黄色外衣?莫非不是?手里面还提着一大包破旧的衣服,就像是今天早晨一样来我家里!你说一说,老婆子!看起来,他有这一口瘾,到别的人家里,总是胡拿着装满毛线袜子的包袱!老慈善家,算了吧!莫非你有一家衣帽袜店,百万富翁先生?你这一个圣徒,故意将店底货送给贫穷的人!把戏耍得真是不错!啊!你不认得我了?那么好吧,我却认识你。你这个牛头一钻到这里,我立刻就认出了你。啊!这一次看一看吧,就这么随意闯到他人家里面,没有什么好事情,由于那是客栈,身穿破衣服,装出一副寒酸的样子,像是别人给一个铜子也愿意要,欺骗我,接着摆出阔气的派头,骗取人家的摇钱树。抢走人家的饭碗,还在树林中进行威吓,不许人家带回去,等人家破产了,才送过来一件十分宽大的外套、两块医院病床所所用破毛毯,你这个老混蛋,还有拐卖儿童的老家伙!”

他停下来了,像是对自己说着什么,怒气也慢慢平息了,有如大河的巨浪流到地洞中。然后,他好像是要大声结束他刚才低声对自己说的话。他一拳打在桌子上,喊道: “还摆出一种老好人的样子!”

他用手指着白先生,继续说道:

“那自然了,以前你开过我的玩笑!是你导致了我这所有的苦难。你花费了一千五百法郎,把在我家里的一个女孩领走了。她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孩子,那时候已经给我赚了许多钱,本来我可以靠她过一生。那个姑娘本来可以把我开店赔的钱全部都挣回来。在我那倒霉的大车店当中,别的人吃喝玩乐,我却像是一个傻子,把所有的家当赔光了!哼!真是恨不得他们在我店中喝的全部都是毒药!那么好了,没有关系!你说一下,当时你带走了百灵鸟,一定认为我特别的傻吧!那时候在树林当中,你手里拿一根短木棒,比我狠。现在以牙还牙,王牌捏在我的手中了!你今天死定了,我的好老儿!哈,今天轮到我笑个痛快了,对啊,我要痛快地大笑!这一次他终于落在陷阱里面了!我对你说,我以前当过演员,我名字叫做叫法邦杜,曾经和马尔斯小姐、缪什小姐一起演出,我说明天是二月四日,房东要让我交房租,但是你却根本没有看出来,明天是十八日,并不是二月四日就到一个季度!真是傻透了!给我送过来这可怜兮兮的四枚金币!坏蛋!心肠真是坏,连一百法郎都舍不得凑个整数!我那一些奉承话,说得他像吃了蜜那样的甜!真有意思。我心想:‘真是大傻子!嘿,这一次可被我抓住了。今天早晨,我舔你的爪子,今晚上,我就要吃你的心!’”

德纳第停下来,他喘着粗气,那狭窄的胸膛里面呼呼的像一个风箱。他的眼睛里面充满了下贱的快乐,表现出无能而且凶恶的小人终于能践踏自己所害怕的人,终于能侮辱自己所奉承的人的那种喜色。那是一种侏儒踩在巨人头上的欢乐,也是一种豺狗碰到一头病得无法自卫、但是仍有知觉能够感知痛苦的公牛,开始互相撕咬的时候的欢乐。

白先生没有打断他所说的话,等他住了嘴才开始对他说:“我不清楚您想说什么。您看错人了,我是一个特别贫穷的人,并不是什么百万富翁。我不认识您。您将我当成另外的一个人了。”

“啊!不要在这里胡说!”德纳第用沙哑的声音喊道,“这一次的玩笑你依旧要开下去!老兄,你甚至还自欺欺人!啊!你记不得了吗?你认不出我是哪个了!”

“请您原谅,先生,”白先生回答说,那斯文的口气在这时候听上去既用力又奇特,“我看出来您是一个匪徒。”

每个人都知道,即使卑鄙的人也有自尊心,魔怪也喜爱听奉承话,听见“匪徒”这个字,德纳第婆娘从**突然跳下来。德纳第也一下子抓住了椅子,似乎要将它捏碎。“不准动,你!”他对老婆吼道,继而又转向白先生:

“匪徒!对啊,我十分清楚,有钱的先生们啊,你们就是如此来叫我们的!嘿!对啊,我现在倾家**产了,藏起来,没有饭可以吃,身边连个铜子都没有,我就是一个匪徒!我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吃东西了,我就是一个匪徒!啊!你们这些人,脚上穿得十分暖和,穿沙可斯基式的薄底鞋,好像大主教一样穿着舒适的大衣,你们住在带着门房的楼房的二层楼上,你们吃蘑菇,吃那种在正月里卖四十法郎一把的龙须菜,你们用青豌豆来填脖子,总之,你们大吃大喝,但是你们想要知道天气冷或者还是不冷,只需要看报纸上登的舍华列工程师的寒暑表。我们呢!我们自己本身就是寒暑表!我们就不需要跑到河滨路的钟楼脚下,看一看冷到多少度了;我们知道自己身上的血液凝固了,冰块慢慢侵入心里,我们自己就是寒暑表。因此我们就说:‘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上帝!’现今,你却到了我们的洞里,对啊,来到我们的洞里面了,称呼我们是匪徒!那么好吧,我们就要吃了你!好吧,我们这一些穷小子,就要把你吃下去!百万富翁先生啊!你应当明白这点:那时候我是经营过事业的入,曾经也有执照,也做过选民,也是一位绅士,我!但是你呢,不绝对是!”

德纳第讲到这儿,朝着守在屋门口的那几个人走近一步,全身发抖加了一句说:“一想到他跑到这里来,竟然敢像对补鞋匠的那种语气对我说话,我就恼怒!”

随后他又对着白先生,更加粗鲁地说:

“慈善家先生!你还应该明白这点:我并非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我!我并非一个无名无姓跑到人家家里去拐别人孩子的人!我曾经是一个法兰西老军人,原来应当获得一个勋章!我呢,曾经参加过滑铁卢战役!在战争当中,我还拯救一位叫什么伯爵的将军!他曾经告诉过我他的名字,但是那鬼声音太小,我没听明白,只听到“眉胥”[ “眉胥”原文是merci(谢谢),和Pontmercy(彭眉胥)的后面两个音节发音相同。]。我宁愿知道他的名字,不在乎他谢不谢。知道了名字,便能够找着他。你看见的这幅画,是大卫在布鲁克塞尔[布鲁克塞尔,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的误读。]那时候画的,你明白画的是什么人吗?画的正是我。大卫打算让这个英雄事迹永垂不朽。我背着这一位将军,越过炮火。过程就是这样的。这一位将军,按常理说什么事都没为我做,他也不比其他的人好!但是,我依旧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的命,我衣兜里面装的都是这种证件。我曾经是滑铁卢的一名士兵,他妈的上帝!我好心把事儿都告诉了你,现在就将这事做个了断,我需要钱,要很多的钱,要很多的钱,不给,那么就让你死,我以天雷起誓!”

马吕斯焦急的心情稍稍能克制住了,他竖耳静听,心里最后的一点点怀疑已经消失了:这个人的确是遗嘱里所讲的那个德纳第。听他责备父亲有恩不报马吕斯不由得全身战栗,心里特别痛苦,应当承认那种谴责是正确的。他更加觉得左右为难,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并且,有一种像犯罪那样可恨、像真情那样使人心酸的东西,表现在德纳第所说的每一句话中,表现在他那语调、举动和让每一个字迸发出火焰的眼神中,表现在那种脾气特别坏的人和盘托出的爆发当中,表现在那种夸耀以及无耻下流、傲慢以及卑贱、愤怒以及傻乐的混合中,表现在真悲愤以及假情感的糅合中,表现在一个坏人尝受逞凶泄愤的欢畅滋味的那种狂妄中,一颗丑陋的心灵无耻的**出来。

读者已经猜到,他要出售给白先生的这幅所谓的名家手笔,大卫的画,不过是他以前那车马店的招牌,我们还明白那是他自己画的,是他在孟费郿倾家**产的时候保留下来的唯一的破东西。

这时候,德纳第没有挡着马吕斯的视线,马吕斯可以细看那涂抹的货色,还真的看出画的是一个战场,背景处处都是烟雾,画着一个男人背着另外一个男人。那两个人就是德纳第同彭眉胥,救人的中士和被救的上校。刹那间,马吕斯好像喝醉了似的,感觉他父亲在那幅画上活了起来,那已经不再是孟费郿客栈的招牌,而是死者复活的情景,一座墓石裂开,一个亡魂从墓穴当中站起来。马吕斯听到自己的太阳穴上脉搏在噗噗地跳,耳边回**着滑铁卢的枪炮声。他父亲流着血,隐隐约约之间画在这丑恶的画板上,他仿佛看到那个不三不四的形象在静静地看着他。

德纳第气息平静下来,那双血红的眼睛又盯着白先生,轻声而且直截了当地对他说:“在我们请您喝几杯以前,你有什么话想要说吗?”

白先生没有说话。在这寂静中,走廊当中发出一个破嗓子,开了这样一句阴森森的玩笑话:“如果要砍木头,看我的!”

是那个手拿板斧的汉子在寻乐子。-

话刚刚说完,从门口进来一张黑糊糊而且毛茸茸的大宽脸,咧嘴笑着使人感到恐怖,露出一口獠牙。

这就是手拿板斧那汉子的面孔。

“你为何取下假面具?”德纳第暴跳如雷地对他喊道。

“这样笑的时候方便一点。”那人回答。

有一会儿,白先生好像密切注意着德纳第的每个动作,而德纳第却被自己的愤怒搞得头晕眼花,在那破屋里来来回回走动,满以为万无一失,屋门有人看守,他们有武器,抓住一个两手空空的人,更何况九个人对付一个人,如果德纳第婆娘也算得上是一个人的话。德纳第转回身斥责手拿大斧的人,恰好背对着白先生。

白先生抓住这个机会,突然踢开椅子,又接着一拳头推开桌子,身体特别轻捷,还没有等德纳第来得及转过身来,一个纵步就来到了窗前,推开窗子然后跳到窗台上,接着跨出了窗外,只用一秒钟的时间。一半身子早已到了外面,但是又被六只强壮的大手抓住,用力把他拉回破屋中。跳回去抓住他的人,是那三个“通烟囱的”人。德纳第婆娘也跑过来揪住他的头发。

别的匪徒听到了跑动的声音,全都从走廊里跑来。那一个躺在破**似乎喝醉了酒的老人,也从**跳下来,手拿着养路工用的铁锤赶过来。

烛光刚刚照着一个“通烟囱的”人,那一张面孔虽然涂黑了,马吕斯仍然认出那人是邦灼,又叫春天,又叫比格纳伊。那人把铁杆两端装铅球的双头锤,举在白先生的头上。

这情况马吕斯实在不忍去看,他心里暗自想道:“我的父亲呀,请你们原谅我吧!”而且他的手指在找手枪扳机,正准备开枪的时候,突然听到德纳第又叫喊了一声:“别伤害他!

受害人这样子的无望的挣扎,不仅没有惹怒德纳第,反而使他镇静下来。他原来由两个人构成,一个蛮横,一个聪明。一直到这时候,面对这个束手无策的受害人,他觉得踌躇满志,是蛮横的人在控制着他;而他看到受害者要奋力挣扎,身上那一个聪明人又出现占了上风。

“不要伤害他!”他又说了一遍。可是他没料到,这句话产生的第一个效果,就是制止住了待发的一枪枪声,软化了马吕斯。马吕斯认为,紧急关头早已过去,出现了新的形势,即使再张望一下也没有什么不妥,而且谁知道呢?或许会出现机会,把他从两个难题当中解救出来,不用眼看着“玉秀儿”的父亲遇难,也不需要毁灭上校的救命恩人。

这时候,开始了一场恶战。白先生照着胸口打了一拳,将那老家伙送到房间中间乱滚,然后又打了两掌,把另外的两个对手打翻在地上,两个膝盖各自压住一个。像石磨盘一样的,压得两个恶人呻吟不已。但是,其余的四个人抓住这使人恐怖的老人的胳膊还有脖子,把他压在两个被压的“通烟囱的”人身上。这样一来,白先生既压着别人又被别人所扼住,把人压在身子底下面,而身子上边又被人紧紧地压着,使尽浑身的力气都没法挣脱,白先生消失在这群骇人的匪徒下面了,就如同一头野猪消失在一群狂叫的猎狗下面。

到了后来他们把他掀翻到靠窗子最近的那张破**面,狠狠地压住。德纳第婆娘一直扯住他的头发没有放松。

“你,不需要管了,”德纳第说道,“注意你的围巾快要撕坏了。”

德纳第婆娘松了手,嘴里还一直嘟囔两句,就像是母狼听从公狼一样。

“你们几个人,搜一下他的身上。”德纳第接着说道。

白先生仿佛不再准备抵抗。大家上上下下把他全身都搜了一遍,仅仅只搜出一块手帕、一个唯有六法郎的皮钱包。

德纳第把那块手帕放在自己的衣兜里。

“什么!没钱?”他问道。

“甚至连表都没有。”一个“通烟囱的”人回答说。

“没有关系,”那个戴了一个面具手捏大钥匙的人,用肚子里的声音这时候嘟囔道, “这真的是一个老滑头!”

德纳第来到门后的角落里,抓起一大盘绳子,然后丢给他们。

“把他绑在床腿上面。”他说。随后,他望着被白先生打了一拳倒在屋子当中不动弹的老人,又问:“蒲辣秃柳儿是不是死了?”

“没有死,他只是好像喝醉了。”比格纳伊回答说。

“把他扫到屋角里面去。”德纳第接着说道。

两个“通烟囱的”人使用脚将醉鬼推到废铁堆旁边。

“巴伯,为何带这么多人手来呢?”德纳第轻声问手拿木棍的汉子,“用不着。”

“有什么办法呢?”手拿木棒的汉子答道,“他们全部都要插一手。现在是清淡季度,没什么买卖可做。”

白先生方才被掀翻在床,随意他们折磨。那是一张医院里使用的粗木床,四条床腿差不多没有好好加工。强盗们让他站在地上,把他狠狠地绑在距窗口最远、距壁炉最近的床脚上面。

等到打好最后一个结,德纳第拿来一张椅子,几乎是面对着白先生坐下。转眼间,德纳第已经不像他原先的样子了,那张脸从怒气冲冲慢慢转变成为安静狡黠,刚刚还满口唾沫、很像是猛兽的那张嘴上,忽然出现斯文人那一种彬彬有礼的笑容,马吕斯很不容易认出来,他望着这种奇怪的转变,心里为之惊吓,那种感受就像看到一只老虎忽然变成了律师。

“先生……”德纳第说道。

他做一个手势,示意几个抓住白先生的匪徒走开。

“你们离得远一些,让我跟这位先生谈一下。”

大家全部向门口退去。他接着说道:

“先生,您想的不对,不应当跳窗子,那可能会摔断腿的。您假如同意的话,我们就和气地谈一下。首先我应该告诉您,我注意到了一个情况,那就是一直到现在您一声都没有喊过。”

德纳第说得没错,事情的确是这样,只是马吕斯心里乱作一团,没有发现。白先生只讲了几句话,并没有提高嗓音,而且在窗前和六名匪徒打斗的时候,他也一直紧闭着嘴,真的很怪异。

德纳第接着说道:‘

“我的上帝啊!您本来可以喊一两声‘抓贼啊’,我认为没什么不妥当!在这种情形下,就算喊:‘救命啊!’在我看来,也没有什么不应该。在这种情况下,谁都要喊的。当我们看见自己遇到了一些不能让我们非常相信人中,都要吼一阵子,这是十分简单的事情。您如果叫起来,不可能会有人打扰,甚至不会将您的嘴塞上。这是个哑房子,它仅仅只有这一个优点,但是优点毕竟是优点。这里是一个地窖,就算是扔一颗炸弹,距这里最近的巡警也会觉得是酒鬼打鼾声。在这里,大炮也仅仅只是轰的一声,打雷也仅仅只是噗的一下。这住处特别的舒服。反正,您没有叫喊一声,这样做好极了,使我敬佩。我还想要告诉您,我从这里获得的结论:亲爱的先生啊,您如果喊一声,可能会喊来什么人呢?是警察啊。跟着警察而来的呢?就是法律的制裁。但是您没叫喊,所以可以看出您和我一样,也不愿意看见警察来到。能够看出,这点我早就有怀疑,您想要加以隐瞒什么,这对于您特别重要。我们也有同样的利害关系。因此,我们应该谈得来。”

德纳第这样谈着,那双眼睛则直勾勾地盯着白先生,眼睛里似乎冒出两根尖针,要刺透他这一个俘虏的心。并且,他所使用的语言,也带着一种阴险侮辱的意味,但是非常含蓄,差不多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使人觉得这恶人刚刚是一副盗匪的嘴脸,这时候完全像一个“受过教育要做神父的人”了。

这个俘虏保持沉默,生命遭受到威胁也坚持不喊一声,完全采取一种戒备的态度,对叫喊这自然的动作的抗拒,我们应当指出,马吕斯一看到这种情况,就觉得不快,又诧异又极其痛苦。这个被古费拉克称为白先生的人,是隐藏在极厚的神秘氛围中的一个严厉而且奇怪的人,又经过德纳第说出这种符合实情的考察,马吕斯感到,他就更不可捉摸了。可是,不管他是谁,现今他被绳索捆绑,又陷在刽子手的层层包围当中,可以说是一半身子已经陷进了泥坑里,每时每刻都向下陷,可是面对着德纳第的狂怒也好,心平气和也好,他始终毅然不动,在这时候,那一副容貌还神色沉郁、庄严,不得不使马吕斯肃然起敬。

很明显这样一颗心灵不会害怕,也不明白什么是惶恐。这种人善于抑制在意外的绝望的环境中抑制自己的情绪。情况再如何凶险,灾难再如何无法避免,他也绝对不像惨遭灭顶的人一样,在水下面睁着惊骇万状的眼睛。

德纳第这次从容不迫,站起身来接着向壁炉走去,移开了屏风,将它靠在旁边的破**,露出一个燃着熊熊大火的铁炉子,而被捆绑的人也可以看见,炉子里面有一根钢錾,烧的发白,周围密密麻麻地散布着点点小红星。

然后,德纳第又回到白先生旁边坐下。

“我接着讲。”他说道,“我们应该可以谈得来。十分友好地把这问题解决了。刚刚我不应该发脾气,一时的糊涂,难免太过分了,说了这些不中听的话。例如,由于您是一位百万富翁,我就说向您要钱,要许多的钱,要许多的钱。这样说好像有些不近情理。我的上帝啊,您仅仅只是有钱还不行,还有各种负担呢,哪个人没有负担呢?我压根儿不想将您弄得破产。总而言之,我不是一个贪婪的人,也并非那种因为形势对自己有利,便利用形势使自己显得庸俗可笑的人。听好了,我现在让步,从我这里牺牲一些利益。我只是想要二十万法郎。”

白先生依旧一句话也不说。德纳第接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