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我这酒中加了许多的水。我并不清楚您的经济状况,但是我清楚您不吝惜钱,而且,像您这样一位慈善家,仅仅交出二十万法郎,交给一个境遇糟糕的家长,是完全能够的。不需要说,您也是一个十分明智的人,总不至于觉得我像今天这样劳民伤财,像我今晚这样布置,而且诸位先生会一致同意这布置得特别好,费了那么大功夫,您总不至于觉得我只是要向您弄一点小钱,去德努瓦耶店,喝十五法郎一瓶的那种红葡萄酒,吃一点点小牛肉吧。二十万法郎了,可是值得呢。这一点点鸡毛蒜皮,只需要从您衣兜里取出来,我可以向您担保绝不改口,您不用担心谁动您一根毫毛。您一定会对我说:‘可是,我的身上没有带二十万法郎呀。’呵!我可不是喜爱小题大做的人。我现今并不要求这样,只是要求您一件事:按我说的话写下来就行了。”
说到这里,德纳第停了一下,朝小火炉丢了个微笑,用一种着重的语气说道:“预先告诉您,我不赞成您说您不会写字。”
高明的检察官看到了他那种笑脸,也会自叹不如。
德纳第将桌子推向白先生,又接着打开抽屉,取出了一个墨水瓶、一支笔以及一张纸,半开着的抽屉,里面露出一把明晃晃的长尖刀。
他把纸搁在白先生面前,说道:“赶快写吧。”
被绑住的人终于说话了:“我这样绑着,您让我如何写啊?”
“对啊,请您原谅!”德纳第说,“您说得很对的。”
他然后转向比格纳伊:“先放开先生的右胳膊。”
邦灼,又叫春天,还叫比格纳伊,按德纳第的吩咐办了。等绑住的人右手解开之后,德纳第就拿起笔,蘸好墨水然后交给他,说道:
“认真看好了,先生,您在我们的掌握当中,由我们控制,完全由我控制,谁也没法将您从这里救出去,假如逼得我们必须出失礼的事,以至于不快,那么我们的确很抱歉。我不清楚您叫什么,也不清楚您住在哪儿。可是我要预先告诉您,派去送您这一封信的人假如不回来,绝对不会给您松开的。那么,请您好好地写吧。”
“要我写什么?”被绑者问道。
“我来念您自己来写。”
白先生拿起笔来。
德纳第开始念:“我的女儿……”
被绑的人浑身颤抖,抬起眼睛望着德纳第。
“写上‘我亲爱的女儿’好了。”德纳第说道。白先生照办了。德纳第接着说道:“你立即来一趟……”
他停下了,问道:“平时您是用‘你’称呼她的,是吗?”
“谁?”白先生问道。
“这还需要问!”德纳第说道,“那一个小姑娘,当然是百灵鸟了。”
白先生脸色不改,回答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您就照写吧。”德纳第说着,又继续说: “您立即来一趟,我十分需要你。送这一封信的人,是我派过去接你的。我等候着你,放心来。”
白先生写完了,德纳第接着说:“啊!划了‘放心来!’这话可能使人猜疑事情不怎么简单,还会产生一种戒惧心理。”
白先生就涂掉这几个字。
“那么,请签名!”德纳第继续说。
被绑者放下笔之后,问道:“这信是写给哪个人的?”
“您自然知道,”德纳第答道,“送给那一个小姑娘的。刚刚不是已经告诉您了嘛。”
很显然,德纳第有意不说出那位姑娘的名字,他只说‘百灵鸟’或者‘小姑娘’,就是不说真实的名字。这是这种精明人的戒备,在同伙人面前保密;一说出名字,就等同于把“整个生意”全部揭露出来,告诉他们不需要清楚的事情。
他继续说: “请您签字吧。您叫什么名字?”
“玉尔邦·法白尔。”被绑者回答说。
德纳滴像只猫似的,一伸手,从衣兜里拿出方才从白先生身上搜到的手帕,寻找记号,凑近蜡烛去看。
“是U.F,没错。玉尔邦·法白尔。好吧,就签上U.F吧。”
被绑者最后签了字。
“折信需要使用双手,还是让我来折吧。”
德纳第折完信,又说:
“写好收信人的地址。法白尔小姐,您的住址。我知道您的家离此地十分近,在圣雅克·德 ·奥 ·巴教堂附近,您每天都去那里望弥撒,可是我不清楚在哪条街。看来您知道自己的处境,在名字上面并没有撒谎,我猜测您也不会说一个假的住址。最好您自己还是把住址写上。”
被绑者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来写上:
“圣多米尼克.唐斐街十七号,玉尔邦·法白尔先生寓内,法白尔小姐收。”
德纳第似乎迫不及待了,一下子拿起了那封信,喊了一声:“老婆子!”
德纳第婆娘急忙跑过来。
“给你这封信。你知道应当怎么做。楼下边有一辆马车,快去快回。”
他接着转向手持板斧的人:“你,既然已经拿掉了面具,那么就陪着老板娘走一趟。你上去坐在车后面。车停在哪里你知道吗?”
“知道的。”那人回答说。
他把大斧搁在一个屋角里面,就跟随德纳第婆娘向外走。
等他们走出去之后,德纳第又从门缝儿中伸出头,对走廊嚷道:
“千万不要把信弄丢了!不要忘记了,你手中拿着二十万法郎呢!”
德纳第婆娘用嘶哑的声音回答:“不必担心,我把信放在肚子里面了。”
还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传来一阵马鞭声,而且声音越来越低,不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太好了!”德纳第嘟囔道, “他们走得真是快,如果这样走路,只需要三刻钟,老板娘就可以返回来了。”
他搬过来一把椅子来,坐在壁炉边上,交叉起两条胳膊,朝着铁炉子伸出一双满是泥巴的靴子。
“我的脚特别冰凉。”他说道。
这破屋中除了德纳第与被绑者,还有另外的五名匪徒。这一群人脸上戴着一个假面具,或者是涂了黑脂胶,假装成煤炭工、黑人或者是鬼怪,这样来吓唬人,但是他们那副神情,又呆傻又忧郁。使人觉得他们干一项罪恶勾就像干活儿,不慌不忙的,既不生气也不同情,无精打采的样子。他们全部都挤在一个屋角里,一言不发,像是一群傻瓜。德纳第在烤脚。被绑者重新沉默起来。这个破屋子刚刚才喧嚷,乱成一团,这时候突然变得安静阴沉了。
烛芯结成了一个大烛花,炉火也变得暗淡了,昏暗的烛光很难照亮这件空阔的破烂屋子。墙壁与天花板上映照出那些魔头们不成形的影子。
没有任何的声音,只听见熟睡的老醉汉镇静鼻息声。
马吕斯等着,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使他的心情更加着急。这一个哑谜越来越解不开了。那位德纳第称作“百灵鸟”的那个“小姑娘”究竟是什么人呢?莫非是指他的“玉秀儿”吗?被绑者听见“百灵鸟”这个称呼,像是没有一点反应,反而是淡淡地回答一声: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另一方面,U.F这两个字母有了说明,是玉尔邦·法白尔的缩写, “玉秀儿”不再称作是玉秀儿了。唯有这点,马吕斯看得最清楚。他察看所有的经过,觉得摸不着头脑,站在那儿不动,好像眼前穷凶极恶的事物,已经将他弄得筋疲力尽,几乎丧失了思索和活动的能力,一点理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仅仅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盼望出一点点意外,不论发生什么情况都可以。
“无怎样,”他心里暗暗自想道,“假如百灵鸟就是她,总之德泰纳第那老婆子过一阵会将她领来,我很快就能看到她。到那时候,如果有这个必要,我愿意献出我的鲜血和生命,也一定要将她救出来不可!不管什么也不能阻止我。”
就这样过了将近半个小时,德纳第好像沉浸于阴暗的思考中。被绑者一动不动。可是,有一会儿,马吕斯好像听到时断时续地低低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被绑者那儿传来。
突然,德纳第斥责被绑者:
“法白尔先生,你听好了,倒不如现在就把这句话告诉您吧。”
这句话像是一段开场白,之后要解释事情了。马吕斯侧耳倾听。德纳第接着说道:
“我老婆一会儿就要回来了,您别着急。我觉得,百灵鸟确实是您女儿,您将她留在身旁,我也认为是很正常的。可是,您听我说两句话。我的老婆拿着您写的信,一定能找着她。我早就已经嘱咐老婆换好衣服,这您也看到了,好让您那一位小姐放心地跟随着她走。她们两个人登上出租马车,那车子后面有我的伙计。在城关外某一个地方,还停着一辆套了两匹特别好的马的两轮小马车。您家的那位小姐坐车到了那儿之后,就走下车,跟我的伙计上小马车,我老婆回到这里,然后对我们说一句:所有的都办妥了。而您那一位小姐,我们绝对不会虐待她的,两轮马车把她载到另外的一个地方,就让她老老实实地呆在那儿。等到您将微不足道的二十万法郎交给我了之后,我们就立刻把她交给您。假如您叫人抓我,我的伙计就会给百灵鸟一脚尖。事情就是这样的简单。”
被绑者一言不发。德纳第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
“您看吧,就是这么的简单。您不希望为难,就不会有为难的事情。我全部都告诉了您,先告诉您,好让您心中有个底。”
他不再继续说话了,但是被绑者依旧不说话,德纳第迪继续说道:
“等我的老婆一回来之后,告诉我百灵鸟在路上了,我们就会放了您,您能够自由自在地回家休息。您看,我们并没有什么坏心。”
马吕斯脑子里闪过一幕幕触目惊心的景象。什么!那位姑娘,他们想要绑走,而并不是带到这里来?这一群魔鬼里有一个要把她带到黑暗的角落里面去?那是什么地方?……如果真的是她呢!很显然,那肯定是她!马吕斯感觉心不再跳动了。如何是好呢?要开枪吗?把所有这群混蛋全交给法律吗?可是,手持板斧的那个凶贼扣着那姑娘,还是一样自由自在地活着。马吕斯想起德纳第说的这句话,感到话里面带着血腥味儿:“您假如让人抓我。我的伙计就会给百灵鸟一脚尖。”
这时候使他进退两难的,不仅仅是上校的遗嘱,还有他的恋情,还有他的心上人即将遇到的危险。
这样险恶的遭遇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而且随时都在改变形势。可是,马吕斯已经有胆量,做出各种各样痛心的猜测,也找不出任何一点希望。他脑子里面的喧嚣跟这魔窟的死一般的寂静,刚好形成鲜明的对比。
在这沉寂当中,忽然听见楼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被绑者在绳索里挣扎着动弹了一下。
“老板娘回来了!”德纳第说。
他还没有把话说完,德纳第婆娘果真跑进了屋子里,她呼吸十分急促,而且满脸通红,一双眼睛里直冒着火,用两只肥厚的手掌一边拍着自己的屁股,一面喊道:“假住址!”
和她一块儿去的那个匪徒也紧随后面进来了,走过去又再次拿起板斧。
“假的住址?”德纳第又说了一遍。
她继续说道: “甚至连一个人都没有!圣多米尼克街十七号,根本就没有玉尔邦·法白尔先生!谁也不清楚他是谁。”
她停了一阵,喘了一口气,接着才说道:
“德纳第先生!这老东西让你白等了一场!你真是太善良了,知道吗?假如是我,我先把他那张嘴砍成四块!他假如再逞强,我就要活活把他烤熟!他只可以说实话,说他女儿在哪里,那隐藏的钱财在什么地方!假如是我,就这么做了!难怪有人说。男的比女的傻呢!甚至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十七号!那是一扇大车门!圣多米尼克街,根本就没有法白尔先生这个人!驾这趟快车,给车夫小费,还有全部的开支!我问了一下门房夫妇俩,那女人倒是长得又强壮又美丽,他们都不认识这个人!”
马吕斯吐出一口气,她,“玉秀儿”或者“百灵鸟”,他已经不知道应当怎样称呼的那个姑娘,总算是摆脱了危险。
正在他老婆特别生气,而且大嚷大叫的时候,德纳第坐在桌上,摇晃着右腿,横眉竖眼地望着火炉,好一会儿没有说一句话。
后来,他慢慢地,用格外狠毒的语调对被绑者说:“给一个假住址?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争夺时间!”被绑者高声喊道。
这时候,他挣脱早已经割断的绳子,仅仅只有一条腿还捆绑在床脚腿上了。
那七个人在还没有醒过神儿来的时候跳上去阻拦,他已经冲上去,把手伸向壁炉里面的小火炉,接着又挺直身子。这一会儿,德纳第与他的女人,还有那另外的七个坏蛋,全部都吓得朝破屋里边退去,诧异地看着他,只见他把一根烧得通红而且发出一片凶光的钢錾举在头上,那形象真恐怖,简直可以为所欲为。
之后法院调查戈尔博老屋谋杀案件时曾提到,警察走进现场之后,在**找到的半片经过特殊加工的很大的苏。那是一种特别精致的奇特的产品。是在苦役监牢的黑暗里面,精心制造出来的,为了在黑暗中使用,是越狱的那一种工具。那一种奇特的产品,又丑陋而且又精细,放在奇珍异宝里里面,似乎俚语俗话纳入诗歌里面。在苦役监牢里有不少的贝弗努托·切利尼[贝弗努托·切利尼(Bevenuto Cellini,1500—1571),意大利雕塑家及金银器皿镂刻艺术家。]之辈,正如文坛上也有维庸[维庸(Villon,1431—约1463),法国诗人,一生好与盗匪为伍。]这样的人物。狱里可怜的犯人希望获得自由,就想方设法,用木柄小刀或者是破刀,有时候根本没什么工具,将一枚大苏剖成两个小薄片,把中间部分挖空,在不损坏币面的花纹的情况下,在两个薄片的边沿刻上螺旋纹,能够随便使薄片再次合拢,变成是一个小匣子,小匣子里面藏着一条怀表的弹簧,但是弹簧仔细地加了工,可以锯断铁链子已经铁条。其他人认为这个可怜的人只是拥有一个苏。其实不是这样的,他也有自由。事发之后警察调查本案案情,在那破屋靠窗子的破床下面,找到了两片这样的大苏。他们还寻找到一根蓝钢小锯条,能够藏到铜钱里边。猜测那时候的情形是这个样子的:那一群匪徒搜身的时候,被绑者暗地里把身上的大苏捏在手里。到了后来,他的一只手松开了,就靠着这机会旋开铜钱,拿出了锯条,割断身上的绳索,这正好说明马吕斯注意到的轻微的声音和不易察觉出来的举止。
那时候,被绑者害怕被人发现,不敢俯身,也就不能够割断左脚上的绳索。
几个匪徒最开始惊讶得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时候又镇静下来。
“不需要担心。”比格纳伊对德纳第说,“他有一条腿依旧捆着呢,跑不掉了。我可以担保,他那蹄子就是我给捆上的。”
这时候,被绑者高声说道:
“你们全都是倒霉的人,其实我这条命也一样,不值得别人去保护。你们觉得是强迫我,就可以逼我讲话,就可以逼迫我写我不愿意写的字,说我不愿意说的话……”
他挽起自己的左衣袖,接着加了一句:“你们看吧。”
他一面说,一面伸出左胳膊,右手拿着一个木柄。把炙热的钢錾压在自己赤臂的肉上。
只听肉烧得哧哧的响。破屋里立即散开刑拷室的臭味。马吕斯吓得心惊胆战,双腿发软,坏蛋们也全部都不禁全身颤抖,只见红錾陷进肉里面,而那怪异的老人却十分安静,一副威风凛凛表情,脸上的肌肉只不过是稍微**了一下,那并不含有恨意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德纳第,痛苦全部消失在严肃庄严的神态中了。
在生来就伟大而且高尚的人身上,躯体跟感官由于痛苦而起的反应,常常可以促使灵魂显现在眉宇中间,就像是士兵叛变迫使军官露面似的。
“你们这群可怜的家伙,”他说着,“别觉得我会有什么比你们还要吓人的地方:”
他立即把钢錾从伤口里面拔出来,挥动手臂扔出那扇开着的窗子。那发红而且恐怖的工具连翻了几个跟头,消失在黑夜当中,掉在远处的雪地里面灭了。·
被绑者继续说道:“你们想如何处置我就如何处置吧。”
他早已丢了武器。
“抓住他!”德纳第喊道。
两个匪徒抓住了他的肩膀,戴着面具而且用肚子说话的那个人,跑到他面前,如果他稍动一下,就拿着大钥匙捶烂他的脑门。
这时候,马吕斯听到在他下面墙根边,有人小声交谈。可是因为离墙太近而看不到说话的人,只听见他们说:“只有一个法子了。”
“把他一刀劈成了两半!”
“就这么做。”
是那夫妇两个人在商议。
德纳第慢腾腾地朝桌子走去,打开了抽屉,把尖刀拿出。
马吕斯捏紧了手枪的圆柄,特别的为难。两个声音在他脑子当中已经搅和了一个小时了,一个让他遵守父亲的遗嘱,另外的一个呼叫他解救那被绑的人。两种声音无止境地搏斗,把他置于特别烦恼的境地。他始终渺茫地抱着一点点希望,希望可以找到孝义两全的路,却始终没看出有这种可能性。可是,目前的情况危急,观望已经超过了最终极点,德纳第手拿尖刀在思考,距离被绑者仅仅只有几步远了。
马吕斯慌了手脚,眼睛朝周围张望,这样的下意识的动作是人在无可奈何时候的最后一个动作。
他突然一颤抖。
明月的一束光线,刚好照在他脚下一边的桌子上,似乎照到一张纸,上边有德纳第家大姑娘早上写的那行大字:雷子来了!
马吕斯感到脑子里有了一线光明,有方法了,这正是他要找的办法,解决始终让他痛苦万分的这一个难题:不仅仅撇开凶手,而且又解救受害人。他跪在五斗柜上面,伸出自己的胳膊抓住那张纸,接着又从夹壁墙慢慢地弄下一小块灰泥,包在纸里边,从墙窟窿里面扔到隔壁破屋当中。
刚好是时候。德纳第已克服了最后的害怕或者顾忌,正向那被绑者走过去。
“是什么落下来了!”德纳第婆娘喊道。
“什么?”她的丈夫询问道。
那一个女人跑过去,拾起了裹在纸里的灰泥块。
她把头转过来把纸包递给丈夫。
“是从哪里来的?”德纳第问道。
“真是奇怪!”他女人说, “你说可以从什么地方进来呢?难道是从窗子飞过来的。”
“我看见它飞过来了。”比格纳伊表示赞成地说道。
泰纳迪赶紧把纸展开,凑近蜡烛。
“这是爱潘妮写的字。真是奇怪了!”
他做了一个手势,老婆赶紧走上前去,他指着写在纸上的那一行字让他的老婆看,又轻声说道:
“赶快!准备软梯!把这块肥肉留在老鼠笼子里,我们赶快跑吧!”
“不割断这人的脖子了?”德纳第婆娘问道。
“没有时间了。”
“从哪儿逃?”比格纳伊接着问道。
“走窗口吧,”德纳第回答说, “既然爱潘妮从窗子里扔进这个石块,这就表明房子那一边没人包围。”
戴着面具而且用肚子说话的那一个人,把大钥匙往地上面一丢,朝着空中举起两条胳膊,一言不发,两手连忙开合了三下。这似乎是对海员发出行动的信号。抓紧被绑者的那两名匪徒,也全都松开了手。转眼之间,软梯就从窗子里面放了下去,由两个铁钩紧紧地卡在窗沿上。
被绑者并不关注身旁发生的事儿,他似乎在思索或者祈祷。
软梯刚刚固定好,德纳第就喊道:“过来!老板娘!”
他连忙跑向窗口。
他刚准备跨过去,比格纳伊就一下子使劲地拖住他的衣领。
“慢一点,喂,老滑头!快叫我们先走!”
“快叫我们先走!”那群匪徒喊道。
“你们真的是一群孩子,”德纳第说道, “我们这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对手早已在脚后面了。”。
“那么好吧,”一名强盗说,“我们来抽签,看谁第一个下。”
德纳第斥责道:“你们简直发疯了!简直发痴了!真的是一群傻瓜!白白浪费时间,是不是?抽签,是不是?猜手指吧!抽草梗吧!写上我们的名字!放进帽子里!……”
“需要我的帽子吗?”有人在房门口叫道。
大家转过头去看:是沙威来了。
他手中拿着帽子满脸笑容地伸向他们。
二十一
捉贼总应先捉受害人
傍晚时候,沙威早已把人手安排好了,他自己一个人则留在大马路对面,躲在戈尔博老屋对面哥白兰城关街的树后边。他一上来就立即“敞开口袋”,准备把在洞穴周围把风的两位姑娘装进去。但是他只抓住了阿兹玛。爱潘妮没守住岗位,思想开小差了,因此没被他捉住。然后,沙威就埋伏好,竖起自己的耳朵等候约好的信号。他看到那辆出租马车忽来忽往,心中忐忑不安,的确是没有耐心了, 看准了那儿有一个洞穴,是一桩“好买卖”,也认清了进去的某些匪徒的脸,总算打定主意枪声不响就冲上楼去。
大家知道,他带着马吕斯的那把万能钥匙。
就在关键时候,他来了。
匪徒们全部都吓得手足无措,又纷纷拾起准备逃走时候扔在屋角里的凶器。还不足一秒钟的时间,七个人全部靠拢在一起,列出一种抵抗的阵式,一个拿着板斧,一个拿着大钥匙,另一个拿着铁头棍,其他的人则拿着钢凿、铁钳或者是锤子,德纳第还拿着那柄尖刀,张牙舞爪非常可怕。德纳第婆娘在窗子下面,就顺手抱起平常让女儿当做凳子坐的一块奇大的铺路石。
沙威戴上了一顶帽子,向房间里边走了两步,两条胳膊交叉着,剑插在鞘里面,手杖也夹在胳肢窝下。
“站住!”他说, “你们不需要从窗口往外跳,你们还是走房门吧,这样安全一些。你们七个人,我们一起是十五个人。我们不要像大老粗那样的动家伙,最好还是客客气气的。”
比格纳伊抽出隐藏在布衫下面的一支手枪,放到德纳第手中,对他耳边说:“他名字叫沙威。我不可以对这个人开枪。你敢吗?”·
“没有什么不敢的!”德纳第迪回答说。
“那么好吧,你就开枪吧。”
德纳第拿过手枪,指着沙威。
沙威距离他仅仅只有三步远,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仅仅只说了一句:
“噢,别开枪!你不会射中的。”
德纳第扳动扳机,这一枪没有射中。
“我早已说过嘛!”沙威说。
比格纳伊把手里的铁头棍扔在沙威面前。
“你是魔鬼的皇帝!好了吧,我投降。”
“那么你们呢?”沙威问其他的盗匪。
他们回答:“我们也投降。”
沙威又镇静地说:“就是嘛,这样最好了,我早已说过,我们应当客客气气的。”
“我只是请求一件事情,”比格纳伊继续说道,“关在牢里面,还要让我抽烟。”
“没有问题。”沙威回答说。
他转身对后边的人高声说:“你们全部都进来。”
一小队人,拿剑的宪兵以及提着警棍大头棒的警察,听到沙威的喊声,就全部涌进来了。他们把匪徒全部都捆绑起来。烛光十分弱,这群人涌入魔窟,漆黑的一片。
“将他们全部都铐起来!”沙威大声说。
“你们谁敢!”一个人大声吼了起来,那不像是一个男人说的,可也不可以说是出自女人之口。
德纳第婆娘缩在靠窗子的一个角落里,这声吼叫正是她发出的。
宪兵、警察全部都向后退去。
她依旧戴着帽子,但是已经丢掉了围巾。丈夫蹲在她的后面,几乎被掉下来的围巾遮住了。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丈夫,两只手把铺路石举到头上,使劲一晃,就像打算扔岩石的女巨人。
“注意!”她大声吼着说。
人们都退到了走廊里面。破屋的中间一时间有了一大块空地。德纳第婆娘向投降的一群匪徒望去,用十分嘶哑的嗓音骂道:“胆小鬼!”
沙威满脸全是笑,走到空处,德纳第婆娘的双眼则紧盯着那里。
“不要过来,走开,”她大声吼道,“否则我就砸死你!”
“真是一个不错的榴弹兵!”沙威说, “老大妈,你跟男人一样有胡子,但是我也和女人一样有爪子。”
他继续朝前走。
德纳第婆娘头发蓬松,杀气腾腾,而且叉开双腿,身体朝后一仰使出全身的力气把石头向沙威的头扔过去。沙威弯了一下弯腰,大石块从上面掠过,砸在了对边的墙上,砸下一大片石灰,然后反弹回来,从屋子的一角滚到另外的一角,幸好这个破屋里差不多没人,总算在沙威脚下停了下来。
这时候,沙威已经走到德纳第夫妇跟前,一双宽大的手一只抓住那妇人的臂膀,而另外的一只则摁着那个丈夫的头皮。
“把手铐拿过来!”他大声说。
警察重新涌入,一会儿就完成了沙威的命令。
德纳第婆娘筋疲力尽,看见自己和丈夫的手都被铐了起来,就一下子坐在地上,嚎啕痛哭,嘴中还喊着:“我的两个闺女呀!”
“都早已关起来了。”沙威说。
这时候,警察看见在门后边呼呼大睡的醉汉,就走上前去用力摇他。他醒了过来之后,迷迷糊糊地问:“准备好了吗,容德雷特?”
“已经准备好了。”沙威回答道。·
那六个被铐住的歹徒,依旧保持着鬼怪的样子:其中三个涂着黑脸儿,另外的三个戴着面具。
“那么戴上面具吧。”沙威说。
随后,他带着弗雷德里克二世在波茨坦阅兵的神情,挨个看了一看,对三个“通烟囱的”说:“你好啊,比格纳伊。你好啊,普吕戎。你好,二十亿。”
然后又转向三个戴面具的人,他对刚刚拿板斧的人说:“你好,海嘴。”
又对方才持铁头棍的人说:“你好,巴伯。”
然后对用肚子说话的人说:“敬礼,铁牙。”
这时候,他看见了受害者。自从警察来了之后,被匪徒俘虏的那一个人始终垂着头,沉默不言。
“替这位先生松开绳子!”沙威说,“一个人都不允许出去。”
说完之后,他神气十足地坐在桌子旁边,桌子上面摆着蜡烛还有文具,他就从口袋当中抽出一张公文纸,然后写起了报告。
他写完准备那几行套语之后,抬了一下眼睛,说:
“把被这些先生们捆住的那一位先生带过来。”
警察四处望去。
“出什么事情啦,”沙威问,“人哪里去了?”
匪徒们俘虏的人,那位白先生,玉尔邦·法白尔先生,玉秀儿或百灵鸟的父亲,忽然消失了。
屋门有人守候,但是窗子却无人留守。他看到替自己解开了身上的绳子,沙威又在写报告,房间里面烛光黯淡,人们互相你推我挤,喧闹杂乱,刹那间没人注意他,他就乘机从窗子里面逃跑了。
一名警察赶快走到窗前张望,外边看不见人影。
那架软梯依旧在微微颤动。
“真是见鬼!”沙威喃喃地说,“逃走的或许正是最肥的家伙!”
二十二
第三册[本书法文版初版时共分十册。此处所说的第三册,即指本译本第二部第三卷第一章《孟费郿的用水问题》的最后一段。]中叫喊的男孩
在医院路那所破屋里发生了那些事情,第二天,有一个男孩子,似乎是从奥斯特里茨桥那里走来,沿着大路右侧的平行小道,向枫丹白露便门走去。天早已完全黑了下来,那个孩子脸色惨白,而且瘦骨嶙峋,身上衣服十分的破烂不堪,二月份还身着一条布裤,但是他却大声歌唱。 他来到小银行家街的拐弯处,一个老太婆正在借着路灯的光亮俯身捡垃圾,孩子走过时,撞了她一下,就一边往后退一边嚷嚷着:
“哟!我原来以为是特别大,特别大的一只狗呢!”
他重复“特别大”时那种嘲弄尖刻的音调,只可以用大号黑字体才稍微可以表示出来:特别大、特别大的一只狗!
老太婆站起身来,勃然大怒。
“这个该死的小鬼!”她咒骂道,“如果是我没弯着腰,瞧我不看好地方踢你一脚。”
可是,那一个孩子早就走远了。
“啊哟!啊哟!”他说,“刚刚我可能真没搞错。”
老太婆简直是怒不可遏,彻底站直了身子,对面红色的灯光照在他那张青色的老脸上,只见爬满了皱纹并且骨头突出,还坑坑洼洼的,眼角的鱼尾纹始终绕到嘴边。她的全部身体遮挡在黑影里面,仅仅只露着一颗头,就像在夜里被一道光削下来的老妇人的脸壳子。那个孩子认真地端详着她,说:
“在下没有福气消受如此美丽的娘子。”
他依旧向前走去,走到五十到五十二号门前,注意楼门紧紧地关着,就使劲猛踢,踢得特别的响亮,但是那股狠劲儿是从他那双大人鞋来的,并不是出自他那双孩子的脚。
他在小银行家街转弯处遇见的那个老太婆,这时候从后面赶了上来,她不停地喊叫,两手使劲挥舞。
“做什么呢?做什么呢?上帝救世主!就要踢门了!就要踢倒房子了!”
孩子依旧踢门。
老太婆歇斯底里叫嚷。
“目前,人们就是这样照料房子的吗?”
老太婆忽然停下来,认出了那个孩子。
“哟!原来是你这一个小魔头!”
“啊,真是老人家啊!”孩子说,“你好啊,毕尔贡妈妈。我来看看我的那两位老人家。”
老太婆扮了一个鬼脸儿,表情特别复杂,是老态、丑态以及厌恶的巧妙结合,特别的出色,可惜的是被黑暗吞没了,她答道:
“甚至一个人都没有了,小牛犊子。”
“噢!’,孩子说,“我老爸去哪儿了?”
“在拉弗尔斯。”
“唔!那么,我老娘呢?”
“在圣辣匝禄监狱。”
“嘿!那么我的两位姐姐呢?”
“在玛德洛奈特[以上三处都是监狱的名称。]监狱。”
那孩子抓了一下耳朵,看了看毕尔贡妈,说道:“啊!”
然后他转身走了,门前面的台阶上面只留下了老太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