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风的恶作剧

从一八二三那一年开始,孟费梅客栈逐渐败落,虽然没有跌入倾家**产的深渊,但是却陷入很多的零星债务的泥潭当中。在这段期限内,德纳第夫妇又生下两个孩子,全都是男孩。这样一来,一起有五个了,三男两女,早已够多了。

两个最小的还特别小时,德纳第婆娘就将他们打发了,心中觉得特别高兴。

用“打发”这个词语特别对。这个女人天性残缺不全,可是,这种现象也不是仅有这一个例子。德纳第婆娘和拉莫特一乌丹古尔元帅夫人一样,当母亲仅限于疼爱自己的女儿。她的母爱在女儿身上就结束了,而她对人类厌恶却从儿子的身上开始。在儿子的一边,她的凶狠便陡然高耸,她的心在这里有道可怕的陡壁。就像我们看见的,她不喜爱大儿子,她更讨厌透了另外两个儿子。什么理由?没有理由。最骇人的原因和最无可争辩的回答,就是:“没有原因”。

“我可不愿意养着一大群牛崽。”这个母亲如此说。

德纳第夫妇怎样摆脱两个最小的儿子,甚至借此找一点点好处,以下来谈一谈。

在前几页当中,我们说起过一个名叫马侬的姑娘,她从吉诺曼老头那里取得了抚养两个孩子的津贴。那个时候她住在则肋斯定河沿,在那古老的小麝香老街拐角处,那条街想把自己的坏名声变好,把自己的臭气变为香气。我们还记得三十五年之前,塞纳河沿岸街区流行白喉,医学界利用那时候的机会,大规模地试验明矾喷雾剂的治疗作用;现今,那种治疗方法被更加有效的外用碘酒所代替。就在传染病流行的那一段时间里,马侬姑娘两个男孩的年龄特别小,上午一个夜里一个,一天之内就都死了。这是一个让人没法承受的打击。两个孩子对母亲来说是宝贵的,有他们就会有一个月八十法郎的收入。那八十法郎按时领取,由吉诺曼先生的年息的代理人,在西西里王街居住的退休公证人巴什先生如数代付。两个孩子死了之后,津贴也就随之没有了。马侬姑娘必须赶快想办法。她自己置身于罪恶的黑社会当中,人们知道所有的,但是又彼此保密,而且彼此支援。马侬姑娘急于得到两个孩子,德纳第婆娘正好有两个。全部是男孩,年龄又一样。这一方好交代,那一方也好安排。两个小德纳第于是成了两个小马侬。马侬姑娘从肋斯定河滨路迁到钟锥街。在巴黎,一个人从一条街搬到另外的一条街,出身之后也就随着断绝了。

民政部门没有收到什么申报,也没法干涉,冒名代替就毫不费力地获得了成功。只有德纳第提出一个要求,向外借孩子一个月需要十法郎费用,马侬姑娘同意了,而且如期照付。不需要说,吉诺曼先生依旧承担抚养义务,每六个月来看望孩子一次,没发现什么破绽。“先生,他们长得跟您真的是太像了!”马侬每次都这样说。

德纳第也很容易改名换姓,他趁着这个机会转眼一变,成了容德雷特。至于他的两个女儿与小伽弗洛什,差不多没有时间关心自己还有两个小弟弟。人贫穷到某一种程度,互相就特别淡漠,把活人当成是游魂野鬼,而且连自己最亲的人,也常常变成模糊不清的黑影,几乎成了人生中穷途末路中一些若有若无的形象,很容易和鬼魂混在一起。

德纳第婆娘本来就打算永远抛弃两个小儿子,但是交给马侬姑娘的当天夜里,她忽然担心起来,或是故意假装担心。她对她的丈夫说:“这么做,可是抛弃孩子啊!”德纳第却非常严肃,用这种话消除她的担心:“让一雅克·卢梭干得比我们还高明!”当母亲的人从担心变成是心慌,她说:“警察假如来调查怎么办?德纳第先生,你说一说,我们这么做,会允许吗?”德纳第答道:“做什么都允许。谁看这件事情都会觉得和天空一样通明透亮。而且,对这种贫穷到极点的孩子,没有人会有兴趣跑上前来关心一下。”

马侬姑娘是一种作恶的美丽人物,特别喜欢装饰,家里的摆设考究而且又穷酸,和她住在一块儿的一位法籍英国姑娘,是个特别有本领的女贼,跟一些有钱人打交道,很受大家尊敬,与图书馆的勋章和马尔斯小姐的金刚钻都有特别密切的关系,日后在刑事罪犯案件里非常有名。人们都把她称为“密斯姑娘”。

两个孩子落在马侬姑娘手里,却都没有可埋怨的。他们有八十法郎担保,跟别的有油水可榨的东西相同,自然会受到照顾,穿得好,而且吃得也好,几乎被当成“小先生”,和假母亲比跟真母亲过的生活好很多。马侬姑娘也经常装出贵妇的样子,在孩子面前从不说黑话。

他们就是这么生活了几年。德纳第还果然有先见之明。有一天,马侬姑娘来交十法郎的月费,他就对她说:“做‘父亲的’应当给他们一些教育。”

两个可怜的孩子,总算一向受到较好的保护,向来吃得很好,没想到猛地被抛入生活当中,只能够自己寻找生路了。

像在容德雷特贼窝一样进行了一次大规模逮捕,绝对惹出接连不断的搜查以及拘禁。这是一次真正的不幸,这对于在公开社会底下的丑陋的秘密社会来说,的确是一场灾难。好像是一场大风浪,使这阴暗世界的许多的地方崩塌了。德纳第的不幸,也关系到了马侬姑娘。

一天,马侬姑娘将卜吕梅街的那张纸条交给爱潘妮后,不久,钟锥街突然来了一批警察,逮捕了马侬姑娘与密斯姑娘,整座楼中可以怀疑的人也全部被捕。那时候,两个小男孩刚好在后院玩,一点点没看见这场突袭;到了回家时候,他们才看见家门被封了,整个楼房都空无一人。对面铺子的补鞋匠看见他们,把“他们母亲”留给孩子的一个纸条给了他们。纸上有一个地址:“西西里王街八号,年息代理人巴什先生”。补鞋匠对他们说:“你们不住在这里了。去那儿吧。路不远。左侧的第一条街便是。把这纸条那好,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两个孩子手中拿着为他们带路的那张纸条,大的拉着小的的手走了。天气很冷,小手冻得僵硬,甚至连纸条也捏不住,到了钟锥街拐角处,被一阵大风吹走了,夜色早已降临,没法找回来了。

他们不得不这样流浪街头。

二小伽弗洛什获益于拿破仑大帝

巴黎的春季总是向来是刮着强劲的冷风,吹到人的身上不仅仅是冷,而且是冰冻。这种冷风可以给晴朗的天气忽然添加让人愁苦的气氛,就好像一直关不严的门窗缝当中吹入温室的冷空气。冬天那一道可怕的门似乎还半掩着,一股冷风吹了进来。本世纪欧洲第一次大规模的流行病,就是在一八三二年春季突然爆发的,那一年春天天气十分寒冷,凛冽的寒风格外刺骨。比起平时冬天半掩的门,那一年的门更寒冷,简直就像一扇墓门。人们感觉那样的冷风带着鬼的气息。

从气象学的观点来分析,这种冷风有一个特征,就是压根儿不排除强电压。这时候总是有大风暴,而且雷电交加。

一天晚上,这样的冷风吹得更加的厉害,似乎再次回到了一月,富人再次披上大衣。但小伽弗洛什一直穿着那身烂布片,站在一个理发店门口发着呆,冻得发抖。他当做围巾围着的,不清楚是从哪里捡到的一条女式羊毛披肩。小伽弗洛什那种神气,似乎在一心观赏橱窗中的一个蜡制新娘,那新娘敞着胸脯,头上面戴着橘花冠,在两盏灯当中不停地旋转,向行人投去微笑。而其实,小东西双眼看着店铺,是看是否能由柜台上“摸走”一块香皂,接着送到郊区理发店那里卖一苏钱。他常常靠一块香皂吃一顿饭。这种工作他很有两手,说这就是“给剃头匠刮胡子”。

他眼睛一边观赏新娘,一边斜看着那一块香皂,嘴里还一直嘟囔:“星期二……不是星期二……是不是星期二……也许是星期二……对的,正是星期二。”

从来未曾有什么人知道这样的喃喃自语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种喃喃自语,也许偶然与他吃上一顿饭的日期有关系,那就表明三天没有吃饭了由于这天早已是星期五了。

店里面有一炉好火,特别暖和。剃头匠正在为一位顾客刮脸,他不时地转过头去,看一下他那个冤家,那一个冻得哆嗦、手插在衣兜当中、心里很显然在转坏念头的厚脸皮的野孩子。

伽弗洛什正在研究新娘、橱窗与温莎香皂时,忽然过来两个穿得特别整洁的孩子。他们一个高一个矮,全部比他个子都矮,看上去一个七岁,一个是五岁,胆怯地转着门把手,走进店铺,不知道请求什么,也许是请求施舍,讲话谨慎小心,不像是请求却像是哀告。他们两个人一起说话,话又说不清楚,小的抽噎着不能说话,大的又冷的牙齿发抖,剃头匠转过头,非常生气,右手中还拿着剃刀,用左手推那个大的孩子,用膝盖推小的孩子,把两个孩子一起推到大街上,然后关了店门,说道:

“没有缘故地进来把别人家的屋子都弄冷了!”

那两个孩子一边哭一边向前走。这时候,天空中飘过一块乌云,雨慢慢下了起来。

小伽弗洛什跑上去,对他们说:“你们发生什么事情了,小鬼?”

“我们不知道可以在哪儿睡觉。”大的回答。

“就由于这个?”伽弗洛什说道,“这可是大事情。难道也值得掉眼泪吗?真的是两个傻瓜!”

伽弗洛什一种略带讥笑的傲慢神态,以同情的命令口气和温和爱护的语气说道:“小娃娃,你们跟着我走。”

“好的,先生。”大的说。

两个孩子跟随着他去了,就像是跟着大主教一样。他们不再哭泣了。

伽弗洛什带着他们,顺着巴士底广场的方向向圣安东尼街那边走去。

伽弗洛什一面走一面扭头,狠狠地望了那个理发店一眼。

“那条老白鱼,真的是没良心,”他嘟囔道,“他是一个英国佬。”

伽弗洛什走在最前面,他们三人一个跟着一个朝前走;一位姑娘看见之后放声大笑起来,对着三个人失了敬意。

“你好,公共车姐儿[公共车,有属于众人的意思。]。”伽弗洛什对她说了一句。

过了一阵,他又想起了那剃头匠,说道:

“那畜生我叫得不正确,他不是白鱼[古代欧洲的男人留长头发,有钱人还在头发里撒上白粉,认为美观。理发师都这样修饰自己的头发,因此人们戏称理发师为白鱼。],简直是一条蛇。理发匠,等着看,我去找一个锁匠师傅,在你的尾巴上面装一个响铃。”

他很生气,看到任何东西都生气。他穿越一道水沟的时候,遇见一个长着胡子的看门婆,看她拿着扫把的样子,真有到勃罗肯山[勃罗肯山(Brocken),在德国,相传是巫女和魔鬼幽会的地方。歌德的《浮士德》中对此有描写。]去找浮士德的资格,所以,他就叫了一句:“夫人,您这是要骑马上街呀?”

话还没有说结束,他就突然一脚陷下去,把污水溅到一个过路人那锃亮的皮靴上面。

“这个小坏蛋!”那过路人怒气冲冲,大喊了一声。

伽弗洛什把鼻子从围巾中抬起来,问:“先生是您是想告状吗?”

“要告你!”路人说。

“衙门都关门了,我不会再接案件了。”伽弗洛什回答说。

可是,他沿着这条大街继续向前走,看见一扇大门洞下面有一个十三、四岁左右的女叫花子,浑身冻得发抖。衣裙特别短,膝盖露出来了。小女孩早已长大,腿不应该再露在外边。年龄增长一直和人开这种玩笑,刚好是在露腿显得不雅观的时候,裙子却变短了。

“真是不幸的姑娘!”伽弗洛什说,“可能连一条裤衩也没有。快接着,先把这个拿着。”

在他说话的时候,把很暖的围在脖子上的羊毛围巾取下来,丢在那个女叫花子冷的发紫的瘦弱的肩头上面。因此,围巾再次变回去,变成了披肩。

女孩痴痴地看着他,收下那一条披肩却沉默不语,人贫穷到一定地步,总是会心志沉迷,痛苦的时候不再呻吟,接受好处的时候也不再说一声谢谢。

这样一来:

“嚅喟嗝嚅!”伽弗洛什说,颤抖得比圣马丁[相传圣马丁曾以身上的半件衣服让给一个穷人。]还厉害:圣马丁起码还剩下半件斗篷。

他这一“喟嗝”,阵雨继续下着,而且下得更大了。这种天气真是可恶,还惩罚善行。

“真的太坏了!”伽弗洛什喊道,“这是做什么?居然又下起雨来了!仁慈的上天啊,要是继续这么下去,我只得返回娘胎中去了。”

他接着向前走。

“没有关系,”他说着,看了一下缩在披肩下面的女叫花子,“她那一身大衣还挺好。”

他抬眼看了一下乌云,叫了一声:“走啦!”

两个孩子踩着他的脚印跟着走在他背后。

他们经过装着厚铁丝网的橱窗,一看就清楚是面包铺,由于面包与金子一样,所以用铁栏来保护,伽弗洛什回过头:

“哎,小娃娃,吃过晚饭了吗?”

“先生,”大的孩子答道,“早饭之后,到这时候再也没有吃东西。”

“你们没有爸爸妈妈吗?”伽弗洛什严肃地接着问道。

“先生不要这样说,我们有自己的爸爸妈妈,但是我们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有时候,知道倒不如不知道。”伽弗洛什说,表明他很聪明。

“我们走了已经两个钟头了,”大的孩子接着说,“我们找过许多的角落,可是什么东西都没找到。”

“我明白,”伽弗洛什接着说,“全都让狗给吃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啊!我们把我们的作者弄丢了。我们也不清楚把他们怎么样了。这样做不行啊,孩子们。把前辈弄丢了,这难免太傻了。啊呀。对啊!无论如何也要吃点儿什么啊。”

此外,他再也没从他们那里打听什么事情。没有家可以回,这是再简单不过了。

两个孩子当中那个大些的变得特别快,几乎又彻底恢复了童年那一种没有忧愁的样子,他惊诧地感叹道:

“想想真是滑稽。妈妈还说过,到圣枝礼拜日那天,她带我们去找祝福过的那些黄杨枝。”

“噢。”伽弗洛什回答道。

“妈妈是一位夫人,”大的接着说,“和密斯姑娘住在一块儿。”

“真是伟大。”伽弗洛什回答道。

这会儿他停了下来,摸索身上褴褛衣服的每个角落,摸了好一会儿。

他终于仰起头来,那神情原来只准备表示满足,但其实却得意洋洋了。

“不需要担心了,娃娃,有了,已经够三人吃顿晚饭了。”

一面说着,他从一个衣兜当中拿出一苏硬币。

他没有让两个孩子表示高兴,就立刻推着他们走到了面包铺,把一苏钱放在柜台上面,叫道:“伙计!要五生丁面包。”

面包师傅自己正是那个店铺老板,他拿着一块面包和一把刀。

“切成三块,伙计!”伽弗洛什接着说,接着又煞有介事地说了一句: “我们是三个人。”

面包师看了一下三个吃晚饭的入,就拿着一块黑面包。伽弗洛什看到这种情形,就把一个手指深深地插到鼻孔当中,猛地吸一口气,像是指尖上带着一小撮弗雷德里克大帝的鼻烟,朝着面包师的脸生气地喊了一句:“克斯克什么?”

伽弗洛什冲着面包师喊了这一句,如果有人认为是俄语或波兰语,或者认为约维斯人和波托古斯人在寂寥的江面隔岸呼叫的蛮语,我们就应当说明,这不过是他们(我们的读者)天天说的一句话,也正是:“这是个什么?”面包师全部听明白了,他答道:“什么!这就是面包啊,特别好的二级面包。”

“您是说黑炭团吧,”伽弗洛什镇静而高傲地回敬道,“要白面包,伙计!肥皂洗过的面包!我请客。”

面包师禁不住莞尔一笑,他一边切白面包,一边以可怜的目光看着他们,这再次触犯了伽弗洛什。

“哎,小伙计!”他说,“您做什么啊,这样认真看我们?”

其实,他们三个加一起,也不足一丈高。

面包师切完面包之后,收下钱伽弗洛什就对着那两个孩子说:“捅吧。”

两个小男孩全部呆住了,直看着他。

伽弗洛什笑了起来:“噢!是的,还没有听明白,人还太小了一些!”

他继续改口说:“吃吧。”

他一面说着,一面递给他们一人一片面包。

他立即想到,这个大些的似乎更配合他谈话,应该特殊对待,多吃一点,所以他解除顾虑,挑了其中最大的一片面包交给他,又加了一句:“这个,塞到你的炮筒中。”

他将最小的那一片留下自己吃。

包括伽弗洛什在内,几个穷孩子确实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着面包。他们既然已经付了钱,再呆在面包铺当中就有些碍事,面包师看起来有一些不耐烦。

“我们回到街上去。”伽弗洛什说道。

他们又向巴士底广场那一边走去。

他们间或地从亮着灯的店铺门前路过,那个小的每一次都会停下来,拿起使用绳子拴在脖子上的铅表,看一下时间。

“确实是一个小活宝。”伽弗洛什说。

随后,他沉思一样地低声说:

“不管怎样,假如我有孩子,一定拉扯得比这好得多。”

他们吃过面包之后,刚来到阴森的芭蕾舞街的拐弯处,可以望到街底拉弗尔斯监狱那扇低矮而可怕的边门。

“嗨,是你啊,伽弗洛什?”有个人说。

“噢,是你啊,巴纳斯山?”伽弗洛什说道。

叫这个流浪儿的是一个男人,戴着一副蓝色夹鼻眼镜,伽弗洛什一下就认了出来,就是化过装的巴纳斯山。

“真是好家伙,”伽弗洛什接着说道,“你披着一身麻籽酱颜色的皮,又好像是大夫那样戴一副蓝眼镜,说说实话,真的太神气了!”

“嘘,不要这么大声!”巴纳斯山说。

他赶紧把伽弗洛什拉到店铺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两个小孩互相手牵着手,不由自主地跟随在后面。

他们进入一道大车门的黑漆漆的拱顶门洞中,人看不见,雨淋不着。

“你知道我想到哪里去吗?”巴纳斯山问道。

“到悔不该来修道院去[ “悔不该来修道院”指断头台。]。”伽弗洛什说。

“耍贫嘴!”

巴纳斯山继续说道:“我想去找巴伯。”

“啊!,”伽弗洛什说,“那女郎名叫巴伯。”

巴纳斯山轻声说:“不是一个女的,是一个男的。”

“噢!巴伯啊!”

“是的,是巴伯。”

“他不是被关起来了吗?”

“他又解开了扣着的扣子。”巴纳斯山说道。

他赶紧对这流浪儿说了事情的全部经过:那天早晨,巴伯在被押解去附属监狱的途中,经过“预审走廊”,本应当往右拐,他却溜到左侧逃走了。

伽弗洛什非特别欣赏这种聪明劲儿。

“真不愧是老滑头!”他赞扬说。

巴纳斯山讲述巴伯怎样越狱,又添加了几个具体情节,后来说了一句:“噢!还有精彩的呢。”

伽弗洛什一面听,一面抓着巴纳斯山握着的手杖,十分机械地拔出上半段,显露出了匕首那锋利的刀刃。

“噢!”他说着,赶紧推回去,“你还带了一个便衣警察。”

巴纳斯山眨了一下眼睛。

“啊呀!”伽弗洛什接着说,“你想和雷子拼命呀?”

“说不准,”巴纳斯山若无其事地说,“身上带着一根别针总是好的。”

伽弗洛什接着问了一句:“今天夜里,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巴纳斯山再次放低声音,很混乱地回答说:“做点儿事。”

他突然变换话题:“对了!”

“出什么事情了?”

“几天之前出现的一桩怪事。想一想,我遇见一个有钱人,他给我一番教训,把他的钱袋给我了。我把钱袋放到口袋当中,过了一阵,我摸了一下口袋,居然什么都没有了。”

“仅仅只有教训了。”伽弗洛什接着说。

“你呢,”巴纳斯山继续说,“你这是去哪里?”

伽弗洛什用手指着在他保护下的两个孩子,说道:

“我领孩子们去睡觉。”

“睡觉,睡在哪里?”

“睡在我家里。”

“你家在哪里?”

“在我家中。”

“你现在有住的地方了?”

“对啊,有了一个地方。”‘

“住在哪儿?”

“大象肚子当中。”伽弗洛什回答说。

巴纳斯山生来就不大惊小怪,这一次也不免诧异:

“大象肚子当中!”

“是啊,真是不错,大象肚子当中!”伽弗洛什接着说道,“克斯克什么?”

这还是一句任何人都不如此写,但是每个人都这样说的话,意义便是:这有什么?

流浪儿深邃的启发又将巴纳斯山重新拉回平静的常理上。他对伽弗洛什住的地方,好像有了较好的感情。

“对啊!”他说,“对啊,大象……住在那里可好?”

“特别好,”伽弗洛什回答说,“在那里,说实话,真的好,不像在桥洞下面,没穿堂风。”

“你如何进去?”

“就那样进去啊。”

“那里有洞口吗?”巴纳斯山问。

“这还需要说!这千万不可以对别人说。是在前腿中间。那些雷子没有看见。”

“你必须要爬上去吗?是的,我知道了啊。”

“特别简单,咔嚓两下就好了,人影也没有了。”

伽弗洛什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为这两个孩子,我要找梯子。”

巴纳斯山笑起来:

“真是见鬼,你是从哪里弄到的小崽子?”

伽弗洛什简单地说道:

“两个小孩子。是个剃头匠很好心地送给我的。”

这时,巴纳斯山想起了心事。

“刚才,你一下就看出我来了。”他嘟囔道。

他从衣兜当中拿出两件小东西,是一个包着棉花的两个鹅翎管,往鼻孔里面分别插了一个,鼻子就全部变样了。

“你的样子变化了,”伽弗洛什说,“不那么丑了,这东西应当常常插在当中。”

巴纳斯山是一个漂亮的少年,但是伽弗洛什就喜欢捉弄他。“别开玩笑,”巴纳斯山问,“这会儿你觉得我怎么样?”

讲话的声音也显然不同了。转眼之间,巴纳斯山变得让人认不出来了。

“呵!演一场波里希内儿让我们瞧一瞧!”伽弗洛什喊道。

那两个小孩子专心致志用手指挖鼻孔,一直没注意听他们谈什么,这时一听到波里希内儿,于是连忙走过来,望着巴纳斯山那模样,脸上表现出高兴和羡慕的神情。

但现在巴纳斯山却有了戒心。

他把手掌放在伽弗洛什的肩上,语气很特别重地对他说:

“听好了,孩子,假如我在广场上,带着我的夺格、我的达格和我的狄格,假如你们给我十个苏,我绝对会耍一套,但是眼下并不是过狂欢节。”

这句奇怪的话,对这个流浪儿产生了预料不到的作用。他连忙转身,一双明亮的小眼睛专心致志地向周围张望,看见相隔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警察在那里。伽弗洛什“啊呀!”一声刚出口,又立刻憋了回去,他摇着巴纳斯山的手,说道:

“那么好,再见,我带着小乖乖去找我的大象。假如哪天夜里你需要我的话,就到那儿去找。我住在一、二楼当中的夹层,没有门房,你找伽弗洛什先生就可以了。”

“好。”巴纳斯山说道。

他们分别之后,巴纳斯山向格雷沃广场那边走去,伽弗洛什则向巴士底广场走去。伽弗洛什与大小兄弟两个,一个拖着另外的一个。五岁的小弟弟止不住地回头,看那越走越远的“波里内儿”。

巴纳斯山看见警察,用黑话告诉伽弗洛什,也压根儿没什么巧妙的地方,仅仅只是用“狄格”的半谐音,想办法重复五六遍。“狄格”这两个音并不是那样孤立地说出来,却是奇妙地嵌在一句话当中,想要说明:“小心,不要随意说话”。此外,巴纳斯山这句话还带着一种文学美,超过伽弗洛什的理解:“我的夺格、我的达格与我的狄格”,在神庙街区附近的黑话里含义是“我的狗、我的刀以及我的女人”;要知道在莫里哀写作以及卡洛[卡洛(JacquesCallot,1592—1635),法国十七世纪画家及版画家。]绘画的那个了不起的时代,小丑和红尾中常常说这种话。

在巴士底广场的东南角,在运河旁古寨监狱下水道开出来的那个船坞附近,以前有一座奇怪的建筑物,二十年之前还可以看见,现今已经从巴黎人的记忆当中抹掉了,不过值得为它留下一些痕迹,因为,那东西出自“科学院院士,埃及远征军总司令”的想象。

虽然说不过是个模型,我们依旧称之为建筑物。作为拿破仑某一种意念的雄伟遗体,这个模型本身就是个庞大的物体。经过接二连三的狂风,它越来越远离我们,变成了历史的残迹,但反而使那临时性构筑的形象,有着一种很难言表的永久性。那一头大象有四丈多高,木架跟灰泥结构,背上面驮着一个塔,就像是一所房屋,最开始被泥瓦匠涂成绿色,现在已经被风霜雨露变成了黑色。广场那一个角落空**凄凉,但是那巨兽的宽额、长鼻、巨牙、高塔、宽阔的臀部、像圆柱那样的四条腿,身影映衬在星光点点的夜空当中,的确特别骇人。大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代表着民众力量。幽暗、神秘而且宏伟。不明白那是什么有形有体的大力神,屹立在巴士底广场看不见的幽灵的一边。

很少有外面的人观看这一个建筑物,行人也不看一眼。它渐渐毁坏,一年四季总是有灰泥从腰腹脱落,全是伤痕,特别丑恶。文人谈吐中所指的“市容检察大员”,从一八一四年开始就把它忘记了。它始终呆在那个角落里面,满脸的病态,就要晕倒的样子,四周的木栅栏也已经腐朽,任何时候都会受到烂醉如泥的车夫的糟蹋。它腹部裂了许多的缝,尾巴上面露着一根木条,腿间全是杂草。由于大城市的地面始终在不经意间逐渐上升,而它周围广场的地面,三十年以来也高出特别多,它就似乎陷进凹地里面,仿佛在它的下面往下沉一样,那模样子特别污秽,被人轻蔑和憎恶,但是又庄严灿烂。有产者觉得非常丑,思想者看着忧郁。它像是一堆秽物,又好像一位即将斩首的君王。

上文说到过,黄昏的景色不一样了。黄昏是全部幽暗东西的真正的归宿。夜色降临,那一头老象就带着一种神韵,在漆黑的肃静里,它换上了一副庄严而且又威猛的表情。它属于以前,因此属于黑夜,夜色跟它的庄严刚好合适。

这个建筑粗糙、矮壮、沉重、威猛、严峻,形体很怪异,可是一定庄重,威风凛凛带着几分肃穆以及狂野,现在早已没有了,让位给一个带着烟囱的巨大火炉,让它昂然稳坐在那座黑不溜秋的九塔楼堡垒的旧址上,几乎像资产阶级替代封建制度。用只火炉来代表着锅炉力量的年代,是特别自然的事情。这一年代就要结束,也早已开始结束。人们逐渐知道,如果说锅炉可以产出能量,那么能量也只会在头脑当中产生出来,换句话说,随着人类前进的并不是火车头,而是思想。把火车头挂到思想的列车上面,当然十分好,但是别把马看做是骑手。

言归正传,不管怎样,在巴士底广场上面,使用灰泥建大象的建筑师,表现出一种伟大,但是造火炉烟囱的建筑师,却是使用青铜来表现渺小。

这一只火炉烟囱还获得了个伟大的名称,叫七月纪念碑[路易-菲力浦的政府为了纪念七月革命,在巴士底广场上建立了一座高五十米的紫铜纪念碑,方形底座上安一根圆柱,柱上立一个自由神像。],这就是那失败的一次革命的纪念碑,一直到一八三二年,让人惋惜的是,依旧被无比高大的构架罩着,围绕着一大圈木板栅栏,彻底孤立了那头大象。

流浪儿带着两个孩子,正是朝远处那一盏路灯的微光照到的广场的角落走过去。

请允许我们在这一个地方打断一下并且提醒一句,并讲述一件简单的事实,二十年之前,轻罪法庭按照禁止流浪跟损坏公共建筑的命令,逮捕并且判处一个在巴士底广场大象当中住宿的小孩子。

交代过这件事情之后,我们继续说下去。

走到大象跟前,伽弗洛什意识到无穷大对无穷小产生的效果,因此说道:“小乖乖!不要怕。”

谈话间,他从一个缺口处跳到大象的栅栏的里面,又帮助两个孩子跨过去。两个孩子有些害怕,跟着伽弗洛什一言不发,特别相信这个衣衫褴褛的小小的保护人,只由于他给过他们面包吃,又承诺过给他们住的地方。

有一部梯子沿着木栅栏放在地上面,那是离这里很近的工地的工人在白天使用的。伽弗洛什以不常见的体力扶起梯子,靠着大象的一条前腿上。梯子顶上刚好挨近巨兽腹部的一个黑洞。

伽弗洛什用手指着梯子与洞口,对两位客人说:“请您爬上去,请进去。”

两个小男孩恐怖地你看看我,我望着你。

“你们觉得恐怖啊,小乖乖!”伽弗洛什大声说。

接着他又加了一句:“你们看着我啊。”

他不使用梯子,两只手抱着粗糙的象腿,转转眼间爬到破裂的洞口边,就好像游蛇那样的钻到里面去。特别快,两个孩子隐约之间看见他把头从黑咕隆咚的洞口伸了出来,似乎某个苍白模糊的东西。

“哎,”他喊道,“小家伙,爬进来啊!上来一看就知道,这儿有多么好!”他又对着那个大的说:“赶快上来,你!我用手使劲儿拉你一把。”

两个孩子用肩头互相推着,流浪儿不仅仅恐吓而且又鼓励,更何况,雨也下得非常大。大的冒着危险朝上爬。小的看见哥哥朝上爬,一个人待在巨兽的大腿当中,想哭但是没有胆量哭。

大的摇来晃去的那样子,沿着梯子朝上爬。伽弗洛什一路为他加油,就像是武术教练教徒弟,或者老骡夫赶骡子一般嚷着:“不用怕!”

“就是这个样子!”

“接着上!”

“脚踩在那儿!”

“赶快把手伸给我!”

“勇敢一点点!”

当他够着了的时候,就忽然一下抓住,抓住胳膊,使劲儿把孩子拖到自己身旁。

“真是好!”他叫道。

那一个孩子越过裂缝。

“这时候,等一下我,”伽弗洛什说,“请你们坐吧,先生。”

他像刚刚钻到里面去那样,重新从洞口钻出来。顺着象腿滑下去,像猕猴那样敏捷,刚站在草地上面,就拦腰抱住那个五岁的孩子,送到梯子中间,跟在后面朝上爬。一边叫那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