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荒原和和兵营的结合

四五个月之前,柯赛特还那么痛苦,特别伤心,不经意之间,她的心情镇静下来。大自然、春天、青春、对于父亲的爱、鸟儿以及花朵的快乐,一天天的,一点点的,一滴滴的,将一种无以明之的类似于遗忘的东西渗入这颗纯洁而且年轻的心灵,在这颗心灵当中,火全部熄灭了吗?还是仅仅只盖了一层灰烬?总而言之她差不多没有痛苦的感觉了,这却是事实。

有一天,她突然想起了马吕斯,自言自语道:“啊!我再也不会想他了。”

就是在那个星期,她看到一名相当漂亮的长矛兵军官由园子铁栅门前经过,那军官有蜂腰,军装特别挺秀,头上戴着一顶漆布军帽,手臂下面有一把战刀,看样子像个姑娘,胡子涂了蜡,再看那一头金黄色的头发、金鱼的眼睛、圆圆的脸,那种样子又粗俗,又傲慢,又英俊,那就是马吕斯的反面形象。他嘴中还衔着一支雪茄烟。柯赛特心里想道:“那军官一定是驻扎在巴比伦街部队的。”

第二天,她又看见那军官经过,她留意了他走过的时间。

从那时候开始,她几乎天天看见他走过,难道这是巧合?

那军官的伙伴也发现,在那很丑的老式铁栅门后边,“不修边幅”的花园当中,有一个特别美丽的妞儿,每一次俊美的中尉经过的时候,差不多一直在那里。那位中尉,读者一点不陌生,他是忒阿杜勒·吉诺曼。

“喂!”他们对他说道,“那儿有一个小妞儿,朝着你抛媚眼呢,快看吧。”

“如果是对我留意的姑娘,都要我看一看,我有那样的时间吗?”长矛兵军官答道。

就在这时候,马吕斯心情沉痛,向着死亡的边缘走去,嘴里不住地说着:“死之前可以再见她一面也行呀!”他的愿望如果能实现,他如果看到在这样的时候,柯赛特正看着一名长矛兵,那他就会说不出话来,含恨死去。

到底是谁错了?其实谁都没错。

马吕斯这样的性格,是陷入痛苦当中就无法自拔,但柯赛特陷进去却能爬出来。

何况,柯赛特正在经历一段可怕的时期,也就是女性只清楚虚构而容易失足的时期。在这样的时候,一颗孤独的少女的心,就好像葡萄藤的卷须,不管碰上的是大理石柱头,还是酒馆的木头柱子,都同样会攀附。这一转瞬即逝的危险时刻,对任何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女,不论其穷富,都是起决定作用的时候,都是一个危机。因为家财也没法阻拦错误的选择。错误的结合常常发生在上层社会,而真正的错误结合是灵魂的错误结合。如此多无声无息的青年。身份很卑贱,而且没有名声,也同样没有钱财,却是一个大理石柱的柱头,可以撑住一个伟大感情与伟大思想的庙宇。相反,一个上流社会男人,事事如意,特别富有,穿的靴子擦得很亮,讲的话特别动人,可是,如果不看他表面,只看他的内心,也既是他为妻子保留什么,就十分容易看出他只是一个蠢货,心中全是卑鄙狂妄的强烈欲念,是酒馆的一根木柱。

柯赛特心灵当中有什么呢?有安静下来以及睡眠中的强烈感情;处于游移状态的爱。表面清澈晶莹,在某种深度有些混浊,到深处有一些灰暗的一种东西。那秀丽军官的形象反映在外表。在底层上有一种印象?最底层?也许有。柯赛特根本不知道。

这段时间当中,突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二柯赛特的恐惧

四月里的上半个月,冉阿让出去了一次。我们清楚,每隔非常长的一段时间,他就会出去,离家一两天,顶多三天。他到哪里去呢?任何人也不知道,甚至连柯赛特都不知道。可是有一次他动身的时候,柯赛特坐出租马车一直把他送到一条死巷口,看见转弯处的牌子:小板巷。他在那一个地方下车,叫马车将柯赛特送到巴比伦街。冉阿让这样短时间旅行,始终安排在家中拮据的时候。

冉阿让因为不在家,他临走的时候说道:“大约三天之后,我就会回来。”

晚上,柯赛特一个人呆在客厅里。为了解闷儿,她打开了管风琴盖,一面弹一面唱,弹唱的是《欧利安特》[ 《欧利安特》(Euryanthe),韦伯的歌剧。]里的《迷失在森林中的猎人》,这也许是所有音乐里最好的作品。她弹唱完作品之后,就坐在那里想心事。

忽然,她好像听到园子中有人走路。

一定不是她的父亲,父亲已经出去了;也不可能是杜桑,杜桑已经睡下了。当那时候已是晚上十点钟。

她走上前,耳朵贴在客厅早已关好的窗板上面聆听。

似乎是男人的脚步声,但是走得特别慢。

她赶忙上楼回到卧室里,打开窗板上的一个小的气窗,朝花园当中望。刚好是月圆,园里像白天那样亮。

花园中没有任何人。

她打开了窗子。园里没有一点动静,街上也像平常那样没有一个人。

柯赛特知道自己搞错了,本来觉得听到走路声,那只是韦伯那首阴森奇怪的合唱曲所产生的幻觉。那乐曲对于人的思想表现深邃骇人的意境,就像可怕的山林震撼的形象,就像是听见猎人在凄迷的暮色当中不安地徘徊,踩得枯枝发出一种断裂的声响。

她不再思考这件事情了。

而且,柯赛特生来就不是很了解恐惧的意思,她的脉管当中流的是赤脚闯**的吉卜赛女人的血液。不要忘了,她是百灵鸟,而并不是白鸽。她的气质粗放而且英勇。

第二天的时候,还没有那么晚,天刚刚黑的时候,她刚好在园里散步,心里面正想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似乎又听见昨天夜里那种声响,似乎离她很近的树下的黑暗当中有人走路,可是她想,两根晃动的树枝彼此摩擦,比什么都更像草丛当中的走路声,所以就不再留意了。而且,她什么都没看到。

她从“荆丛”当中走出来,接着走过一小片绿草坪,就可以返回楼前台阶。月亮在她后面升起,当她从树丛离开的时候,把她的影子投射到前面的草地上了。

柯赛特极其吃惊地突然停了下来。

在她身影一边的草地上面,月光又很清楚地投下一个特别吓人、特别可怕的影子,一个戴着圆帽的影子。

似乎是一个男人的身影,那个人在柯赛特背后几步远,站在树丛附近。

她一会儿讲不出话来,不敢喊,不敢动也一样不敢转身。

后来,她鼓起自己的勇气,忽然回过头去。

甚至一个人都没有。

她再望望地上,那影子也随着不见了。

她又回到树丛,大胆地搜索每一个角落,一直找到铁栅门前面,但是什么都没找到。

她确实觉得身后冒冷汗。难道又是错觉?为什么!连续两天?一次幻觉,也就罢了,会不会两次产生幻觉?让人不放心的是。那肯定不是个鬼影。鬼魂从来不戴圆帽。

到了第二天,冉阿让回家了。柯赛特对他说了她仿佛听见和看见的,原想着父亲可能会耸耸肩头,她不要担心,会对她说:你真的像个小疯丫头!

谁知道冉阿让却不安起来。

“谁也不可以保证这事情没有原因。”他说。

他找理由离开去了园子里。柯赛特看到他认真查看铁栅门。

柯赛特夜间醒过来,这次没有错,她听得很清楚,窗子下边台阶旁边有人走路。她跑上前去,打开了小气窗,真的看见园里有个人,手拿一根很粗的棍子。她正想嚷,又看见月光照亮了那个人的背影,原来竟然是她的父亲。

她再次睡下了,想着:他确实非常担心呀!

冉阿让彻夜呆在园里,随后又连着呆了两个夜晚。柯赛特通过小气窗能看到他。

第三天夜里,月亮逐渐地从圆到缺,升起的时间也特别晚了,约摸夜里一点钟,柯赛特突然听见有人放声大笑,随后听见父亲叫她的声音:“柯赛特!”

她赶紧跳下床,穿好她的衣服,打开了窗子。

她的父亲在下边的草坪上面站着。

“我叫醒你,是想叫你不要担心,”他说,“看看,这就是你所谓的戴圆帽那个身影。”

他用手对着被月光投射到草坪上的影子指给她望,那确实好像戴圆帽的人的影子,却是隔壁人家房顶一个戴着帽子的铁皮烟囱所投射下来的影子。

柯赛特也笑了,所有不祥的猜测消失了,第二天的时候她和父亲用早饭的时候,还当做是笑话说到了铁烟囱闹鬼的园子。

冉阿让的心情再次安静下来。柯赛特呢,她也没有怎么注意,那铁烟囱是否是在她看到或仿佛看到的影子的方向,月亮是否是在天上的同一地方。她心中也一点儿也不怀疑,那铁烟囱为何那么的怪异,还担心被立刻捉住,一有人关注它的影子,就立即缩回去,由于那天夜晚,柯赛特一转身的时间,那影子就看不见了,对这一点她深信不疑。柯赛特现在非常放心:这样的解说特别圆满,说什么天黑之后或夜间园子当中有人走路,这全是她的猜想。

但是几天之后,又出现了一件怪异的事情。

三杜桑所说更为传神

在那园子大街旁边,铁栅门的地方,放着一条石凳,被一排绿篱挡住了人们好奇的视线;可是,行人假如由栏杆与绿篱缝儿里伸过手臂来,还的确可以摸到石凳。

依旧是这个四月里,一天傍晚,冉阿让出门了。太阳落下之后,柯赛特在石凳上坐着。树木间的风带着丝丝凉意,柯赛特正在想自己的心事,一种无名的忧愁渐渐控制了她,朦胧夜色中的伤感没法克服,谁知道?可能是这样的时刻半开着的坟墓有一种难以琢磨的神秘力量导致的吧。

芳汀或许正在这迷蒙的暮色里。

柯赛特站起身来,绕着园子缓慢地走,脚下是沾满了露珠的绿草,像是一个梦游人,忧郁地自言自语:“对啊,这时候在园子当中走路,不得不穿木鞋。弄不好就可能会感冒。”

她再次返回石凳前。

她刚想坐下的时候,忽然看见先前离开的座位摆着一块很大的石头,明明刚刚是没有的。

柯赛特望着这块石头,一时间不明白怎么回事。她忽然想到,石头不会是自己跑上石凳,是哪个人放在那里的,刚刚肯定有一只胳膊从铁柱间缝里伸过来。心里出现这个想法,她就觉得害怕了,这一次真的害怕了。不用怀疑,石头就在面前。她没有碰,赶紧逃跑。也没有胆子转过身望一眼,一直逃到屋里,立刻关好台阶上边的窗板还有落地窗,推上闩,上了锁。

她问杜桑:“我父亲回来了吗?”

“没有回来,小姐。”

(杜桑结巴,我们已经提到过,就不需要再提了。请允许我们不再突出这件事情,我们不喜爱由人的一种缺陷记录而变成的乐谱。)

冉阿让是一个喜爱深思与夜游的人,经常到夜里很晚才回来。

“杜桑,”柯赛特接着说道,“夜里您一定要关好窗板,至少园子那里要插上,把小铁件插到铁环当中,要关紧了,知道吗?”

“知道了!别担心,小姐。”

杜桑从不大意,柯赛特非常清楚这一点,但是她依旧控制不住自己加了一句:“这里那么荒僻!”

“这话真的是对极了,”杜桑说,“假如在这里遭到杀害,可能连哼一声的时间也没有!先生没有睡在楼上,可是,您什么也不用担心,小姐,我把窗子关好,就像是一座堡垒。只有两个女人!的确让人寒毛倒竖!您能够想象得到吗?深夜的时候,看见很多男人闯到您屋里面,对着您说:不许喊!他们走进来割您的脖子。死倒没有什么,如果死就死吧,谁都明白得很清楚,反正都要死,可是,那些男人过来碰您,确实不是滋味。而且,他们的刀子,割的时候一定也不干脆!上帝呀!”

“别再说了,”柯赛特说,“门窗都关紧了!”

柯赛特被杜桑临时编造的悲惨的戏剧化的台词吓坏了,也许又想到上周遇见的怪事,因此她都没有胆子对保姆说:“您去看一看有人放在石凳上边的那块石头!”担心一开与园子相对的那一道楼门,会让“那些男人”闯进来。她吩咐杜桑留意关好所有的门窗,要她把全部小楼,从地窖一直阁楼都查看一遍。她回到卧室里,插上房门,接着检查了一下床下边,这才爬到床,依旧提心吊胆。整个夜里,她都看见那块石头似乎一个大山,各处都是“洞穴”。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那时候,刚升起的太阳的特征,就是使我们对夜间的所有的惧怕嘲笑一遍,嘲笑的程度又往往和已经过去的惧怕形成正比。太阳终于出来了,柯赛特也醒了过来,一场莫须有的害怕,像是做了场噩梦,心想:“我想到哪里去了?又好像是星期一样,晚上以为听见园子当中有走路声!又好像上次那件事那样,看到的是铁烟囱的影子!现在,我是不是快成为胆小鬼了?”太阳光穿过窗板缝儿把花缎窗帘映成紫红色,她不再害怕,那些怪想法,包括那块石头,都从她思想当中清除了。

“石凳上不会有什么石块,就好像园当中不会有戴圆帽的男人那样。石块和别的东西,都是我梦里梦到的。”

她穿好了衣服,下楼来到花园里,来到石凳前边,禁不住身上直冒冷汗。石块依旧在那个地方。

这仅仅只是一刹那间的反应。夜里的担心,到了白天的时候就成为好奇心。

“有什么害怕的!”她说道,“我来看一看。”

石块特别大,她搬开之后,看见下面有件东西,好像是一封信。

那是一个白纸的信封,柯赛特拿起一看,上边没留名字住址,后边也没有火漆封印。信封虽然开着口,却并不是空的,里面露着几张纸。

柯赛特把手伸到里面去拿。她觉得已经不再是恐惧,也不再是好奇的心理,而是有些疑惑。

柯赛特从信封当中拿出一小叠纸,每一页都编上了号,写着好几行字,她心想,字迹十分秀丽、纤细。

柯赛特找了很长时间,看不见一个名字,后面也没有签名。是给谁写的呢?可能是写给她的,既然有一只手把信放到她曾经坐在上边的凳子上。是哪个人送来的?她受到特别大的吸引,很难抗拒,几张信纸在手里面颤抖,要把眼睛移开,看一看天空,看一看街道,又看一看阳光下的刺槐跟隔壁人家屋顶上面正在飞翔的鸽子,随后,眼睛很快地看一看那份手书,心想应当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以下是信的内容——

四石头下的心

把宇宙缩减到唯一的一个人,把唯一的人扩大到了上帝,这正是爱。

爱,正是众天使向星辰膜拜。

灵魂假如为爱而悲伤,那么该会多么悲伤!

看不见那个能充塞天地的人,那该是多么空虚!噢!所爱的人成为上帝,该是多么的真实!假如万物之父不是因为灵魂而创造出世界,因为爱而创造了灵魂。那么上帝同样会伤心。

假如能从远处看见紫飘带白绉纱帽下边的盈盈一笑,就可以让灵魂进入美梦的宫殿。

上帝在天地万物的后面,天地万物挡住了上帝。万物是黑的,而且人也不是透明的。爱两人,正是使他透明。

有一些思想就是祈祷。有时候,不管身体姿势如何,灵魂却一直是下跪。

相爱而最后分开的人,可以靠千百种虚无而且真实的事物相见。旁人阻拦他们见面,也不准许彼此通信。但是,他们可以找到很多神秘的办法互通音信。他们互相传送花朵的芳香、孩子的欢笑、太阳的光芒、微风的叹息、星星的闪光、鸟儿的啼唱,互送整个宇宙。有什么不合适的呢?上帝创造出来的东西全部都是为爱而服务。爱有足够的力量命令大自然传递信息。

春天啊,你正是我写给她的一封信。

未来依旧属于心灵的多,属于精神的少。爱,是唯一可以占据而且充满永恒的东西。应该永不枯竭,才可能无限满足。

爱,具有灵魂的特殊本性。两者本质一样。与灵魂相同,爱一样是神的火花,和灵魂一样,爱也没法腐蚀,不可以分割,不可能枯竭。爱,是我们心中的火点,没有任何期限,没有尽头,什么东西都没法熄灭,什么东西都没法局限。人们感觉它一直燃烧到骨髓,看到它的光辉一直照耀到天际。

爱啊!崇拜!情投意合,而且心心相印,两束目光互相渗透!幸福啊,你会来到我这儿,对吗!两个人一起并肩在寂寥当中散步!美满灿烂的生活啊!有时候我梦见,时间离开天使的生活,到达了人间伴随人的命运。

上帝假如想给相爱的人添加幸福,没有别的办法,能够给他们的仅仅只是无止境的岁月。爱的一生之后,就会有爱的永生,这的确是一种增益。但是,如果要从今生开始,便增加爱给予灵魂的那种无可言喻的幸福的强度,这是没法做到的,而且上帝也没法做到。上帝,是上天的饱和;爱,是人间的饱和。

你抬头望着一颗星,有两种目的,由于星发光,而且望不透。你身边有一种更柔美的光芒以及更大的神秘:女人。

不论是谁,我们都有可以用来呼吸的物质,如果没有,就跟没有空气是同样的,我们就会无法呼吸,接着死去。由于没有爱而死去,简直不堪设想。灵魂的窒息症!

只需要爱把两个人融合成一个像天使那样的神圣体,他们就寻到生命的秘密,他们就变成了同一命运的两极,一个神灵的两翼。爱吧。飞翔吧!

一个漂亮无比的女子,从你面前经过,从那时候开始,你就完蛋了,你就爱上了。你没有其他的路可走,只有一件事情可做,那就是集中所有注意力思念她,之后迫使她也想念你。

爱开始做的事情,只可以让上帝来完成。

真正的爱,能够为丢掉一只手套而烦恼,或为寻到一块手帕而陶醉,爱应该将忠实和希望寄托于永恒之上。爱是由无限大以及无限小一起构成的。

你假如是石头,那么就当磁石吧;你假如是草木,那么就当含羞草吧;你假如是人,那么就当多情人吧。

所有的都没法使爱得到满足。有了幸福之后,就希望要乐园;有了乐园,就希望天堂。

爱中的你啊,那一切全在爱中。你必须学会在爱里找到。天上所有的爱中全有,爱中所有的,天上不一定有情欢。

“她还会到卢森堡公园去吗?”“不会再来,先生。”“她是不是来这个教堂做弥撒?”“现今她不来这里了。”“她一直住在这楼房中吗?”“她已经搬走了。”“她搬哪里去了?“她没有说。”

不清楚自己灵魂在哪里,多么的凄惨呀!

爱有幼稚的一方面,其他感情有小气的一面。真是可耻呀,使人变成渺小的感情!可贵呀,使人成为孩子的感情!

这是个奇怪的事情,你知道吗?我处在黑暗当中。由于有个人走了,一起带走了天。

啊!并肩睡在同一座墓穴当中,手牵着手,在黑暗当中,时不时地彼此小心抚摩一下手指尖,这就可以维持我永恒的生命。

你因为爱而受苦,还要更加多的爱吧。因为爱而死去,正是为爱而生存。

那么爱吧。在惨淡的星光当中,这种苦刑伴随着脱胎换骨。垂死当中会有幸福。

鸟雀多么欢快啊!那是由于鸟雀有巢有歌。

爱就是汲取天堂空气的至上之乐。

深奥的心灵呀,聪慧的思想呀,接受上帝所安排的生命吧。这是长时间的考验,是不可知的命运所做的没法理解的准备。这种命运,是真正的命运,是人从踏出坟墓的第一步就开始的。然后,他眼前会出现一种东西,他开始能辨认永定的命运。永恒,想一下这个词语。活在世界上的人能看见无限,但是永恒,只有死去的人才能看见。在死之前,还是因为爱而忍受痛苦吧,还是因为希望而向往吧。真是不幸呀!仅仅只爱躯壳、形体、表象的人,噢!死亡,会把这全部的一切化为乌有!真心真意地爱自己的灵魂吧,之后你还可以再找到。

我在街头遇见一个特别贫穷的青年。他在爱着,他的帽子很破旧,衣服磨损了,衣袖上面也有洞;水可以浸透他的鞋底,但是星光射入了他的灵魂。

被别人爱,这是多么重要的事情!爱别人,是多么更为重要的事情!心因为被**所充斥而变化的毫不畏惧。这一颗心里除去纯洁之外什么都容纳不下,除去高贵以及伟大之外什么都不依附。邪恶的念头始终也没法在这颗心当中滋长,就像冰山上无法长荨麻。崇高而且又安宁的灵魂,超脱了庸俗的欲念以及冲动,镇压着人世间的乌云和阴影,疯狂以及虚伪,仇恨,虚荣以及卑微,高居青天之上,只会感受来自命运底层的深沉的震撼,就像是山峰感知地震一样。

如果无人在爱,太阳也可能会熄灭。

五 柯赛特读信之后

柯赛特看着信,渐渐地进入梦想,读完手稿的最后一行之后,她抬起眼睛,刚好看到那位漂亮的军官从铁栅门前面走过,她看见他那得意非凡的样子,觉得丑恶不堪。

她再次细细玩味这份手稿。字体特别秀丽,柯赛特暗自思忖,由一个人书写的,但是墨迹相同,有的地方十分浓黑,有的地方特别淡,似乎墨水瓶中加了水,能够看出写的日子不同。那确实是因感而发,写下一句句感叹,毫无选择,没有次序,也毫无目的,是信手拈来的。柯赛特从来不曾读过这种东西。这一份手稿当中所谈得并不难懂,她差不多看懂了,给她的印象就像门半开着的一个宝库。这奥妙的语句,每一句都放出夺目的光芒,让她的心沉醉在奇特的光芒当中。之前受过的教育,常常对她说起灵魂,但是从来不曾说到爱,差不多只说炽炭而决口不说火焰。这十五页纸委婉地谈论所有的爱、痛苦、命运、生命、永恒、开始以及终结,一时间全都向她展现开来。像是有一只手忽然张开,向她投射过来一大把光明。从这寥寥几行文字当中,她感受到了一种激动、火热、伟大而且又真诚的性格,一种莫大的痛苦以及莫大的希望,一颗郁闷的心,一种对于坦率的向往。这些手稿什么?是一封信。信上却没有写住址,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没有写日期,没有签名,情词诚恳而且又没有任何所求,全部是一句句真心话,是天使致贞女的一封情书,是世外的幽期密约,是孤魂给野鬼写的爱语。似乎是一个悲观绝望的男人,十分安静地要在死亡中栖身,给一个陌生的女子寄去命运的秘密、生命的钥匙还有爱情。这是脚踏入坟墓当中,手指伸在天空当中写出来的。这每一个字写到纸上,能够称为一点一滴的灵魂。

这时候要问,这手书是哪个人送的?是哪个人写的?

柯赛特没有疑问。绝对是唯一的那个人。是他。

她心里亮起来了。那时候的情形,都再次出现在脑海里。她觉得一阵从来未曾有过的快乐和一阵深刻的酸楚。就是他!他写给她的!他来了!就是他的手臂从铁栅外面伸进来!就在她将他渐渐淡忘的时候,他又寻到她了!可是,莫非她确实把他忘记了?没有忘!一直没忘!她一时神志不清楚了,才如此想。她始终爱着他,始终崇拜他。有一段时间,这心中的火曾盖上过一层灰,但是她看得明明白白,是向更深的地方延伸,这时候再次燃烧起来,把她牢牢地包围了。这份手稿像是从另外一个灵魂爆出的一点儿火星,落在她心里。所以她觉得又要开始一场大火。手稿当中的每一个字她都深入体会了。“对啊!”她说,“这一些我是那么熟悉!这一些我都从他眼睛中看见过。”

当她第三遍读完手稿的时候,忒阿杜勒中尉又一次从铁栅门前走过,走到铺石街道上,惹得马刺响作一片。柯赛特不情愿地抬头看了一下,觉得他庸俗、可笑、笨拙、没用,还自觉得是、讨厌、放肆,而且面目丑陋。那军官感觉应当对她露个笑脸。可是她却转过头去,心中又羞惭又生气,真恨不得抓个什么东西朝着他头上甩过去。

她逃到自己房间里,把门观赏,一遍又一遍地读手稿,这样好背下来,便于细细思索。她读完之后,接着吻了一下,把手稿塞到自己的衬衣里。

这一次可完了,柯赛特再次陷入了深沉而纯真的爱情里。伊甸园的深渊这时候又开放了。

整整的一天,她都处在如醉如痴的状态之中,思绪十分乱,没法想任何问题,也没法分析什么情况,只可以在颤抖中等待,等待什么?她没有勇气让自己答应什么,也没有勇气要自己不答应什么。她脸无血色,浑身颤抖,偶尔似乎进入幻境,心中生出疑问:“这是真的吗?”因此捏捏衣裙当中那珍贵的手稿,并握在胸口,感觉纸角刺着皮肉,目光当中洋溢着一直没有过的快乐的色彩,禁不住想道:“对啊!正是他!就是他给我送来的!”在这样的时候,冉阿让假如看到她这样喜悦的神色,一定会发抖。

柯赛特心想,把他还给我,这是上帝垂念,是天使在关怀我。

爱情的美化啊!幻想啊!所说的上帝垂念,所说的天使关怀,仅仅只是一个面包团,由一个匪徒从查理大帝院子扔过拉弗尔斯监狱的屋顶,丢给狮子坑的另外的一个匪徒。

六 老人好在走得及时

傍晚时候,冉阿让走出去了。柯赛特动手梳妆打扮,她把头发梳成最合适的样子,又穿好了衣裙。这一件衣裙的领口多裁了一刀,能看见颈窝,按照姑娘所说的就是“有一点点不正派”;其实根本谈不上正派不正派,仅仅只是比先前更好看了。她这种装扮,却不明白目的是什么。

她是想要出门?不是的。

她在等着来访的客人?不是的。

夜幕来临,她下楼到达了园子里面。杜桑在厨房里忙碌,而厨房和后院对着。

她从树下面经过,有的树枝特别低,有时候得用手分开。

她来到了石凳前面。

那块石头仍然放在原处。

她坐下之后,把白嫩的手放在石头上边,似乎要抚摩并感谢它。

忽然,她有了一种没法说出的感觉,虽然看不到,却可以感到身后好像站了一个人。

她转过身去,立刻站了起来。

居然真的是他。

他没有戴帽子,脸无血色,更瘦了。简直没法看出他的衣服是黑色的。在朦胧的夜色当中,他那一张英俊的脸变青了,眼睛被黑影所笼罩。在特别柔和的暮霭当中,确实有一些像黑夜活动的幽灵。他的脸上残余着白天即将熄灭的光辉跟灵魂就要离开的思念。

他像一种尚未成鬼却又不像人的东西。

他的帽子丢在几步之外的乱草里面。

柯赛特像要跌倒的样子,可是没喊一声,只感觉受他的吸引,渐渐后退。但是他却一点未动。她看不见他的眼睛,却能感受到那种眼神,觉得把她裹住的没法说出的悲伤情绪。

柯赛特向后退,碰在一棵树上面,赶紧靠住,不然就会倒下去的。

这时候,她听见他的说话声,这种声音,她确实从没有听见过,是一种轻声耳语,甚至比树叶微微颤动的声音不大多少:

“请原谅我到这里来。我的心中很难受,不能够再继续这样活下去,所以来到了这里。我放在凳子上面的东西,您肯定读了吧?您是否认清我了?别怕我。您记得您看我一眼的那天吗?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那是在卢森堡公园当中,在角斗士雕像附近。还记得您从我跟前经过的那天吗?那天是六月十六日和七月二日。已经过去都快一年了。有很长时间我没有看见您。我向公园出租椅子的那一位老妇人打听过,她说也看不到您了。那时候您居住在西街的一幢新楼当中,临街四层楼上面,您看我明白吧?我啊,曾经跟踪过您。我能如何办?之后,您又消失了。有一次,我在奥德翁剧院柱廊下面读报,忽然看见您经过,赶紧赶上去,看了不是,是一个跟您戴着一样帽子的人。夜里我到这儿来,不要担心。没有人看见我。我走到您的窗子下边仰望。我走路非常小心,以免让您听到,您听见可能会害怕。有一天晚上,我在您后面站着,在您转身时,我就逃跑了。另外一次,我听见您在唱歌,心里特别高兴。我在窗板外听见您唱歌,您会生气吗?您应该不会生气的。不会的,是吗?应当明白,您是我的天使,叫我多看您几次吧。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假使您知道!我啊,多么崇敬您!十分抱歉,我对您说话,却不知道说些什么,也许我使您不高兴了,我真的让您不高兴了吗?”

“啊!我的母亲呀!”柯赛特说。

她说完身体瘫软,像是要死了一样。

他连忙过去搀住她,看到她身体仍往下坠,就干脆抱住她,抱得十分紧。却一点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他抱住她,自己的身体却踉踉跄跄的,头脑也很混乱。睫毛里电光闪闪,而全部的意念消失了,心里也迷糊了。似乎自己想完成一项宗教仪式,但是犯下亵渎神灵的罪。可是,他胸脯感到这动人的女人的体形,心里没有一点欲念。他爱到了神魂颠倒的程度。

柯赛特抓住他的一只手,把它放在自己的面前。他觉得藏在里面的那叠纸,因此怯生生地说:“看起来您爱我了?”

她回答的声音非常轻,就像是一阵清风,几乎听不到:

“你不要问了!你都知道的!”

她害羞的绯红的脸,赶紧埋进这个出类拔萃而且又心花怒放的青年怀中。

他身体向下一沉,在石凳坐下,她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再也不说话了。空中的星星渐渐闪烁发亮。他们的嘴唇是如何碰在一起的?鸟雀如何唱起来,冰雪如何融化了,玫瑰如何开放了,五月如何呈现五彩缤纷的景象,曙光又如何在凄凉的丘岗上的幽暗树木后面泛白的?

一吻之后,一切都在了。

两个人都在浑身发颤,他们闪光的眼睛在黑暗当中互相注视。夜晚很冷,石凳很凉,泥土潮湿,青草也湿漉漉的,他们都不能感觉到,只顾着彼此望着,心里有说不完的话语。他们早已手握着手,一样全然不觉。

柯赛特没问他,连想也没想问他是从哪个地方到里面来的,是如何闯入这园子中的,她觉得他到这里来是特别简单自然的事!

马吕斯的膝盖与柯赛特的膝盖碰在一起,两个人都全身一哆嗦。

偶尔,柯赛特结结巴巴地说一句话。她的心灵在嘴唇边颤抖,就像是花朵上的一滴露水。

他们慢慢地说起话来,在体现情真意酣的静默之后,又准备倾诉衷肠。头顶上面的夜空明净而且奇美。这两个精灵一样纯真的人,这时候无所不谈,互相之间说着思慕、陶醉、怀念、幻想,还有忧伤,说着他们如何遥相思念,如何遥相祝福,不再相见之后又如何悲痛欲绝。他们没有一点隐瞒,亲密到了一种无可复加的程度,把自己心中最隐蔽而且最神秘的东西也都彼此倾诉。他们各自凭着自己的,以纯真的信念,交流爱情、青春以及一点点孩子气,全部交流了。这两颗心彼此交流,只过了一小时,小伙子就获得了姑娘的灵魂,姑娘也获得了小伙子的灵魂。他们彼此渗透,彼此陶醉、彼此迷恋了。

他们说完了之后,全都倾吐出来了,她就把头靠在他的肩头,问道:“您叫什么名字?”

“我叫马吕斯。”他答道,“而您呢?”

“我叫柯赛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