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源

“ Pigritia”[拉丁文,懒惰。]是一个骇人的词儿。

这个词语生出一个世界,“La pegre”意味着“盗窃”以及一个地狱,“La pegrenne”意味着“饥饿”。

因此,懒惰就是母亲。

她有一个儿子,名字叫做盗窃,有个女儿,名字叫做饥饿。

目前我们说到什么哪里了?谈到黑话问题了。

黑话是什么东西?其实是民族也是方言,是人民跟语言这两个方面的盗窃行为。

这一个悲惨故事的叙述者,三十四年之前,在为了同一目的写的另外的一本书当中[指《一个死囚的末日》。],之前讲述了一个说黑话的强盗,那时候引起舆论哗然!——“什么啊?干什么啊?黑话是如此的丑!这种话是囚犯说的,是在苦役牢里面的,监狱当中,社会上最最卑鄙以及恶劣的人说的!”等等。

我们始终不懂这种反对观点。

之后,两个很了不起的小说家,巴尔扎克跟欧仁·苏,其中一个是深入观察人心的人,另外一个是英勇的人民的朋友,他们都如同一八二八年《一个死囚的末日》的作者那样,在他们自己的作品里叫盗匪用他们本来的语言谈话,这又引起了全部的反对。那些人止不住地说道:“这一些作家,写讨厌的俗话,究竟想干什么?黑话太丑陋了!黑话人听了浑身战栗!”

哪个会否认?没有任何的疑问。

当我们想观察一处伤口,观察一处深渊以及一个社会,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有哪些人讲过,如果下去太深,下到底部是一种错误。我们却始终以为,深入观察是一种十分英勇的行为,至少也是一种朴素而且又有益的举动,和尽到自己的职责一样值得注意。不全部探索,不全部研究,半途当中停下,为何?条件的限制可以使观察终止,观察者并不应该停止工作。

不需要说。深入社会结构的底层,深入土壤结束而污泥开始的地方寻找,进入那黏稠的浊流当中搜索,抓紧那流着泥浆的、特别鄙俗的言语,抓紧那每个字都像幽暗处的虫豸那肮脏的身躯那样,抓住那些脓血模糊的词语,全部抓起来,活活地扔到太阳下面的大街上,这既不是一种吸引人,也不是一种简单的工作。在思想的光芒之下,大说特说这种毫无掩饰的黑话,比所有情景都更凄惨。那确实像是从污池当中捞出来的一只不能看见太阳的怪物,就像是一片活着的吓人的荆棘在抽搐、爬动、摇晃,想跑到黑暗的地方,瞪着凶狠的眼睛看着周围。这个词语像一只锐利的爪子,那个词语像只淌血的瞎眼,一句话又仿佛蟹夹那样开合。这一些活着的,在没有秩序当中组合在一起,那些事物都以一种奇丑无比的生命力在活动着。

这时候我们想明白,从何时开始,丑陋的事物被排斥在研究外面呢?从何时开始,疾病把医生撵走了呢?一个自然科学家,反对对毒蛇、蝙蝠、蝎子、蜈蚣以及蜘蛛进行各种研究,见到之后便丢到黑暗里面去,并且说:“噢!简直是难看极了!”可以想象有这种自然科学家吗?思想家不管黑话,就好像一个外科医生不管脓疮或者肿瘤;也像一个语文学家不愿意根究语言的实际问题,一个哲学家不希望分析人类的实际问题。所以,绝对要对不知道真相的人讲明白,黑话不仅仅是一种文学现象,而且也是一种社会的产物。更确切地讲,黑话究竟是什么?黑话就是贫穷人所说的话。

说到这里,人们可能会打断我们,人们可以将这一事理广泛运用到其他范畴,虽然这么做有的时候会将这种事实冲淡。人们可以这样说,所有手艺,所有职业,等级社会的任何一个阶层、知识不一样的表现形式,差不多都一样,都有它们本身的行话,就是黑话。商人说“蒙陪利埃可发售”;“ 优质马赛。”证券经纪人说“延期交割,本月底的手续补贴费。”赌博的人说“通行无阻,黑桃完了。”诺曼底岛屿的法庭执达吏说:“在租户有禁令的地方在宣布对拒绝者的不动产有继承权时,接收地产者不得要求收益。”闹剧作家说:“喝了倒彩。”喜剧演员说“我砸锅了。”哲学家说“现象三重性。”猎人说“红野禽,食用野禽。”骨相家说“性和善,性好斗,热衷于秘密。”步兵说“我的黑管。”骑兵说 “我的小火鸡。”剑术师说“三度,四度,冲刺。”排字工人说:“加铅条。”所有这些人,排字工人、剑术师、骑兵、步兵、骨相家、猎人、哲学家、喜剧演员、闹剧作家、执达吏、赌客、证券经纪人、商人,通通说黑话。画家说“我的刷子。”公证人说“我的跑腿的。”剃头匠说“我的伙计。”鞋商说“我的帮手。”等等,他们同样在说黑话。确切地讲,假如必须那样的话,表示左右的种种方式,就像海员所讲的“左舷”与“右舷”,舞台布景工所讲的“庭院”和“花园”,教堂执事所讲的“圣徒的”和“福音的”。也全部都是黑话。以前有女才子的黑话,现在有过分做作的娇娘子的黑话。郎布耶府邸与圣迹区很近。

公爵夫人互相也说黑话,例如,复辟王朝的时期,一位特别尊贵、而且漂亮的夫人,在一封情书上写着这样一句话:“您在这一些诽谤里面,可以找出大量表明我应该逃出来的理由。”外交数字跟密码也一样是黑话,如,教廷掌玺大臣把罗马称之为二十六号。糖厂老板说“砂糖、大头糖、透明糖、块糖、蜜糖、小圆糖、大众糖、方块糖”,这位老实的厂主说的也一样是黑话。

二十年之前,评论界的某一派人常说“莎士比亚的一半是来自文字游戏和双关的俏皮话”,说的是黑话。如果德·蒙莫朗西先生不是诗和雕塑的行家,那么诗人和艺术家就会把他称之为“布尔乔亚”,说的也一样是黑话。古典派的学士院院士把果称作“波莫那”,把海称作“尼普顿”,把爱情称作“烈火”,把美貌称作“**”,把马称作“坐骑”,把白色或三色帽徽称作“柏洛娜[柏洛娜(Bellone),罗马神话中之女战神,战神玛斯之妻或姐妹,为玛斯准备战车。]的玫瑰”,把鲜花称之为“福罗拉”,把三角帽称作“马斯的三角”,这些古典派的院士说的都是黑话。代数、医学、植物学,有它们自己的黑话。航船上所使用的语言,让·巴尔、杜凯斯纳、絮弗朗和杜佩雷等人说的那种非常完善、特别别致的精彩语言,他们伴着帆索的呼号、传声筒发出的喊声、拢岸钩斧的碰撞,伴随着船身的摇**、大风的咆哮、大炮的轰响,那确实是勇敢而且豪迈的黑话,比起黑暗世界当中的粗鲁而且野蛮的黑话来,的确是雄狮同豺狼之别。

这些没有任何疑问。可是,无论怎样,这样认识黑话是从广义的角度来看的,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接受。而我们呢,还应该保存这个词旧时确切、固定、显明的意思,把黑话局限于黑话的范围之内。地道的那种黑话,出色的黑话,假如可以把这两种修饰词语连缀在一起,从很久很久之前就成为一个王国的黑话,我们再说一遍,仅仅只是痛苦的语言,仅仅只是怀疑、凶险、狡诈、恶毒、残酷、暧昧、恶劣、丑陋、深奥而且又不祥的语言。绝望到了极点,就会进行反抗,投入战斗当中,拒绝幸福的事物与法律。这种斗争特别可怕,一时间奸诈,一时间猛烈,又凶险又残忍,不仅仅用丑恶的毒针搅扰,而且也用犯罪的棍棒攻击社会秩序。为了跟这样的斗争的需要相适应,穷人就发明了黑话这类战斗的语言。

人类说过的每一种语言,都是构成文明或者使其复杂的一个因素,不论是好是坏,即使将要泯灭,早已不完整,如果把他从遗忘和枯井中挽救下来,幸存下去,那么就是提供了深入研究社会的材料,正是替文明本身做了一些贡献。普劳图斯不知不觉之间做了贡献,叫两个迦太基士兵说腓尼基语。莫里哀也做过一些贡献,在他的剧中,很多角色说东方语言与各种不同的方言。说到这里,有人又会提出不赞成的意见:腓尼基语,真是太好了!东方语,也很好啊!甚至连方言,也能够讲得过去!这一些终归是一些民族或者是一些省份的语言。可是,黑话呢?留下黑话究竟有什么意义?使得黑话“幸存下去”有什么意义?

关于这点,我们只是想说一句话。一个民族以及一个省份所使用的语言,尽管值得人们注意,但是还有更值得关注以及深入观察的东西,那就是贫穷的人们所说的语言。

举个例子说明,这种语言在法国就说了四个多世纪的时间,说这种语言的不仅仅是某个贫穷阶级,而是所有的贫穷阶级,人类当中也许存在的完整的穷苦阶层。

而且,我们还应当指出,深入观察社会的畸形以及残疾,揭露出来进行治疗,这种工作绝不允许单凭个人好恶来选择。和那些研究重大事情的历史学家比起来,研究习俗以及思想观念的历史学家所做的工作一样严肃。前者研究文明表层,描绘争夺王位、王子出生、国王婚姻、战事、议会、名人、太阳底下的革命、描绘所有表面的东西。后者却研究内部的东西,研究下层的东西,描绘遭受痛苦并且期待的劳动人民、饱受欺凌的妇女、奄奄一息的儿童、人和人的暗斗、秘密的暴行、成见或者是公开的不公正、法律在暗中的反击、心灵的隐秘演变、民众的细微震颤、就要饿死的人、赤脚者、露臂者、孤苦伶仃的人、孤儿、贫困潦倒者和蒙受羞辱者,描述所有在黑暗里面游**的孤魂野鬼。

这样的历史学家应该满怀怜悯心,以严肃的态度,始终下到进不去的暗道密穴,以兄弟与法官的一种身份,去靠近那些流血者以及行凶者,那一些哭泣者以及咒骂者,那一些挨饿者和大口咀嚼者,那一些忍气吞声者和为非作歹者,不论怎么说,去靠近搅作一团在那里爬行的人。观察心灵的这些历史学家,难道还比不上观察外部事件的历史学家的责任重大吗?但丁想说的事儿,难道比马基雅弗利少?文明的最底层,难道因为太深奥太黑暗,就比不上那些表层的重要?不认得山洞,我们可以看清高山吗?

顺便说一说,从上面几句话中,我们可以推论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历史学家,其中的区别并不存在于我们的思想里。一个研究显而易见的、大家都看见的人民大众生活当中的历史学家,如果不在某种程度上,也对他们隐蔽十分深的生活进行熟悉,就不能称作一位出色的历史学家;一样,研究内在事物的历史学家,如果在需要的时候没法成为外表事物的历史学家,也不能称作是一位出色的内在事物的历史学家。风俗和思想观念的历史,渗透到那些大事件的历史当中,反之也是如此。这两种不同的事物互相影响,始终相互关怀,还常常互为因果。上帝在某个国家表面上刻画的每一个线条,在深处都会有与其相互对应的平行线,虽然黯淡却特别明显;反之,深处的所有动乱,也一定会导致表面的震动。真实的历史因为包罗万象,那么真正的历史学家也应该什么都过问。

人不仅仅是一个中心圆,并且是一个有两个焦点的椭圆。其中的一个中心点是事物,另外的一个中心点就是思想。

黑话仅仅只是语言想做坏事的时候用来改头换面的化妆室。语言在这一个化妆室当中换上语句的假面具,换上那种隐喻的褴褛衣衫。

这样一来,语言就变化的丑陋而令人讨厌了。

人们几乎认不出了。难道这确实是法兰西语言,是人类的伟大语言吗?它打算登场,替罪行打掩饰,而且在罪恶剧目当中适合扮演任何一个角色。它从此之后再也不好好走路,反而是必须一瘸一拐的,扶着圣迹区的拐杖,扶着那随时都会变为大头棒的拐杖,自称是丐帮。牛鬼蛇神把他装扮得模样怪异。它有时候爬行,有时候竖起来,与蛇的动作特别相像。作伪者把它打扮成斜眼的样子,下毒者为它涂抹上铜绿,放火者替它涂上黑灰,杀人犯替它抹上胭脂,之后它就可以担任种种不同的角色了。

从老实人这方面去听,就能够听到一些门外人的谈话,可以辨出许多问话与答话,听见一些难听的窃窃私语声,不知道在说什么,听上去像是人说话,但是更像吼叫不像谈话。这就是黑话。词语全部变成畸形,有一种没法言表的语调,似乎是从怪兽身上发出来的,使人觉得听到了七头蛇怪在讲话。

这是黑暗中的鬼声,轧轧聒噪,仿佛黄昏时听人哑谜。在苦难当中,漆黑的一片。在罪恶当中,更是漆黑的一片,两种漆黑互相凝结,就形成了黑话。天空漆黑,行动是漆黑的,语言是漆黑的。这是一种最可怕的癞蛤蟆的语言。它在由一团迷雾、阴雨、黑夜、饥饿、邪恶、谎言、不公、**、窒息和严冬所构成的迷雾中来往跳跃,吐着唾液,发疯一样扭动。

应该怜悯遭遇惩罚的人。啊!我们又是什么样的人呢?当前我对你们说话,你们听见我讲话,而我是什么样子的人,你们又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从哪里来?谁可以断言我们来到世上之前任何事都没做过?地球和监狱绝不是没有相似的地方。谁能断定人就不是天庭的罪犯呢?

认真研究一下人生吧。人生这种状况,使人感觉人生到处是惩罚。

你是大家所说的一位幸福者吗?那么好,但是,你天天都会忧心忡忡,每一天都有大忧愁或者是小苦恼。昨天,你为一个亲人的健康心惊胆战,今天为自己的健康发愁,明天又会为钱财担忧,后天可能会受人诬陷,大后天可能又会听见一个朋友的坏消息。之后的日子,可能是某个东西打碎了,可能找不到了,寻找一点点快乐,要么就是心中不安,要么就是身体难受,紧接着,又会有公事进行的事情,还没算心里深处的种种痛苦,没有止境。一片乌云刚散开,紧接着又是一片乌云。一百天当中,很难寻到洋溢着欢快和阳光的一天。但是你还是少数享福的人当中的一个如果是别人,却一直待在漫长的沉沉黑夜里。

爱好思考的人,很少用幸福者以及不幸者这种说法。世间显而易见是另外的一个世界的门厅,这里没有幸福的人。

真正区分开人类,应当是光明中的人和黑暗中的人。

减少黑暗中人的人数,增加光明中人的人数,这就是目的。这一样是我们要高呼的理由:教育!科学!学识字,就是点燃希望灯光,每一个字的每一个音节,都会迸发出一点点火星。

可是,光明不全部是快乐。人在光明里仍然有痛苦,光太过于强烈会燃烧。火焰和翅膀是敌人。翅膀燃烧还不住地飞翔,那是奇怪的事儿。

如果你懂得事理,有爱心,你还是会痛苦。曙光在遍地的泪水当中出现。就算只为了黑暗中人,光明中人也会潸然泪下。

二 根

黑话是黑暗中人的语言。

思想在它那最幽暗的深处起伏翻腾,面对很多次践踏而且又执迷不悟的像谜语那样的方言,社会哲学只能非常沉痛地思索。这种方言显然遭遇过惩罚,所有的音节都留有烙痕。平常的语言的词语只需要在这里出现,就像是被刽子手的红烙铁烙得皱缩了,有些似乎依旧在冒烟。有一些句子给你留下的印象,很像是一个盗匪突然之间脱掉衣服而现出带着百合花烙印的肩头[法国古代用烙刑在犯人右肩上烙一个百合花形的烙印。百合花是法国封建时代的国花。]。思想几乎拒绝使用这样的让法律贬斥过的词语来表述。这当中所用的隐喻特别大胆,使人觉得是上了刑枷的。

可是,尽管这样,也就是由于这样,这样奇怪的语言也像是锈铜币与金奖章那样,有资格在被人称作是文学的这个公平的大收藏柜当中,占有自己的一格地位。这种黑话,不管你是不是同意,但它有自己的语法与诗意。这一样是一种语言。有一些词语是丑恶的,虽然能够使人看出受到了曼德郎[曼德郎(Mandrin,1724—1755),法国著名强人。]的影响,我们也能够从一些换喻所发出的光彩中感觉到维庸也曾说过这种话。

这是非常精妙和隽永的名句:

Mais ou sont les neiges dantan?[意思是“往年的雪又在哪儿呢?”]

就是一句黑话诗。“Antan”来自“ante annum”,是土恩王国[恩王国(Thunes),十五世纪巴黎乞丐集团之一,聚居在圣迹区。参阅雨果另一小说《巴黎圣母院》。]黑话中的字,本来的意思是“去年”,引申的意思就是“从前”。在三十五年之前,一八二七年那一次押解大队犯人的时候,在比赛特监狱的一个牢房当中,还能够看到被判去服苦役的土恩王用钉子在墙上刻下的名言:“Les dabs dantan trimaient siempre pour la pierre du coesre。”这句话的意思是“从前的国王总是要去举行祝圣典礼的”,在这个王者的思想中,祝圣,便是服苦役。

“Decarade”这个词语,是重载车辆飞奔出发的含义,传说来自维庸,两者却也相称。这是一个很有气势的象声词,使人想见马的四只铁蹄迸射火花,也同时压缩了拉封丹的这行美好的诗句:

六匹骏马拉着一辆马车。

从纯粹的文学观点看来,也很少有比黑话这一个研究题材更加丰富奇怪的了。这是语言里的全部语言,是一种病态的树瘤,任何一种长了树瘤的不健康嫁接,就是寄生的植物,根须扎在高卢老树干当中,但是狰狞的树枝布满法语的半面。这不妨称之为黑话的第一个面目,也既是通俗面目。但是,对于以研究语言当成是自己的责任,好像地质学家研究地球那样,就必须采取严肃的态度。黑话的确像一片冲积土,朝下挖掘,便可以在黑话里看见古老的法兰西民众语言,再朝下还会看见普罗旺斯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以及东方语,也既是沿地中海各港口的语言,罗曼语的三个分支:法兰西罗曼语、意大利罗曼语、罗曼罗曼语,再朝下会看见拉丁语,后来则会发现巴斯克语和克尔特语。深厚而且又奇怪的结构。所有穷苦的人一齐建造的地下建筑。任何一个被咒骂的部族都铺了自己的那层,所有的痛苦都扔了自己的那块石头,所有的心灵都留下自己的沙石。不计其数的恶劣、无耻或者是气愤的灵魂度过了人生而且永远消失在宇宙,然而又几乎以原有形象存留在我们中间,靠一个形状怪异的词语在我们跟前出现。-

如果说西班牙语呢?西班牙语里面也存在很多的古老的哥特语黑话。比如:风箱“boffette”,出自于“bofeton”;猫“sat”,出自于“gato”;油“acite”,出自于“aceyte”窗子先为“vantane”,后来为“vanteme”,则出自于“vantana”。要说意大利语吗?比如:剑“spade”,出自于spada;船“carrel”,出自于“caravella”。要说德语吗?比如:侍者“caleur”,出自于“kellner”;主人“hers”,出自于“herzog”(公爵)。要说拉丁语吗?比如:打破“frangi”,出自于“frangere”;偷盗“affurer”,出自于“fur”;链子“cadene”,出自于“catena”。要说英语吗?比如:主教“bichot”,出自于“bishop”;间谍“raille”,出自于“rascal”,“rascalion”,意思是浑蛋;盒子“pilche”,则出自于“pileher”,意思是鞘或套子。

有一个词语显出强大的力量与神秘的威力,出现在欧洲大陆很多不同的语言里,那就是“magnus”这个词,苏格兰语用来组成“mac”一词,意思是族长,如“Mac—Farlane”、“Mac—Callummore”,黑话用来组成“meck”,后来又演变成“meg”,就是上帝。要说巴斯克语吗?比如:“gahisto”是鬼的意思,出自于“gaiztoa”,意思是恶;晚安“sorgabon”,出自于“gabon”,意思是晚上好。要说克尔特语吗?比如“blavin”手帕一词,出自于“blavet”,意思是喷泉;女人“mgnese”,出自于“meinec”,意思是满身钻石;溪流“barant”,出自于“baranton”,意思是泉水;锁匠“goffeu”,出自于“goff”,意思是铁匠;死神“gu6douze”,出自于“guenn—du”,意思是白和黑。还要说历史吗?黑话把埃居钱币称作是“maltaises”,是回想在马耳他服苦役的桨帆船上面通行的钱币。[ Maltaise,马尔他的钱币。]

上边这些是黑话针对语言学方面的来源而说的,另外的还有更加自然的历史根源,不妨说直接出自人的意识。

第一就是直接造字,这是语言的一种难以理解的现象。用一些字去刻画一些有形象的事物,既说不出是用什么方式,也说不出是为了什么理由。这是人类所有语言的原始基础,可以称作语言的内核。黑话里满是这种字,这种词凭空臆造,自然浑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由什么人造出来的,没有根源,没有证据,也没有派生词,孤独的,特别的粗野。有时候面目使人讨厌,但是却有一种独特的表现力以及生命力。例如:刽子手,Ttaule;森林,sabri;惧怕,逃走,taf;仆人,larbin;将军、省长、部长,pharos;魔鬼 rabouin。既遮掩而且又揭露,再也想不出什么比这一种字更怪异的了。某一些字,例如“rabouir”,庸俗而且又骇人,确实像妖怪扮的鬼脸。

第二就是隐喻。一种语言应该既完全表达而且也完全掩饰,它的特征就是运用很多的比喻。隐喻就好像是一种谜语,是阴谋得逞的那种盗匪、希望越狱的囚犯的藏身的地方。黑话比任何的方言都更富含隐喻。“Devisser le coco ”扭断脖子;“tortiller”吃;“erte gerbe ”受审判;“unrat”一个偷面包贼;魔鬼再也不是“ rabouin”,而变成面包师,就是往烤炉中送东西的人。这样更风趣一些,不过气派减小了,很像步高乃依后尘的拉辛,步埃斯库罗斯后尘的欧里庇得斯。“il lanspuine”,下雨,这是十分形象的古老的比喻,带着几分它那个时代的烙印,把斜雨长线比喻成斜立如林的雇佣兵的长矛,一个字就把“下刀子”这个通俗换喻在一个字里面了。有的时候,黑话从初级阶段步入第二阶段,有的字也从原始野蛮状态转化成隐喻的含义。黑话里有的语句,表现两个时代的特点,兼具粗野性以及隐喻性,就像凹凸镜的鬼影,“Les sorgueura vont sollicer des gails a la lune”,即贼黑夜要去偷马。这正像是鬼影在大脑中掠过,不知道看见的是什么东西。

第三就是应急之计。黑话靠语言生存,就随自己进行利用,信手拈取来,必要的时候索性简单而粗野地加以歪曲。这样用改变形体的普通的词来相混淆纯黑话词,有时候便构成很多生动的短语,使人感觉是上边说到的直接创造以及隐喻这两样因素的混合:从“aille”“orgue”“iergue”这些词尾中选择一个,给日常用语所用的一些字加上非常刺耳的词尾。比如:“Vousiergue trouvaille bonorgue gigotmuche”的意思是您认为这羊腿味美吗?这句话是匪首卡图什跟监狱边门的看守说的,问他对于帮助越狱的钱是不是满意。添上字尾,则是最近几年的事情。“Les cab jaspine ,je marronne que la roulotte de pantin trime dans le sabri ”即狗不停地叫,我怀疑巴黎的公共马车穿过树林。“Le dab est sinve ,la dabuge est merlussiere,la fee est bative”意思是老板蠢笨,老板娘奸诈,姑娘美丽。为了迷惑视觉。最常见的方法,黑话不进行选择,

黑话是带着腐蚀性的方言,本身也就不难被腐蚀。此外,黑话常常竭力遮掩,如果觉得在别人跟前露了马脚,就立刻改变自己的形象。它一看见阳光就可能会死去,跟植物刚好相反。因此,黑话一直不停地破败而且重新组合,这种变化既隐蔽又快速,一直没有停息。它在十年的期间所走的路,比普通语言在十个世纪的期间内所走的路更远。所以,马变成“gaye”;麦秸变成“fertille”;小孩变成“momacque”;破烂衣服变成“frusques”;教堂变成“grugeoir”,脖子变成“colas”,面包变成“lartif”;魔鬼,最开始为“gahistro”,然后为“rabouin”,最后又变成“boulanger”;教士最开始为“ratichon”,然后变为“sanglier”(野猪);匕首最开始为“vingtdeux”(二十二),继而为“surin”,后来又成了“lingre”;警察开始为“railles”(耙子),接着为“rousins”(战马),以后变“rousses”(红发女人),又变成“marchands de lacets”(卖鞋带的小贩),之后变成“coqueurs”,最后变成“cognes”;刽子手是“taule”(铁砧的铁皮垫子),接着为“charlot”(小查理),又变成“afigem”,最后变为“becquillard”。在十七世纪,斗殴是“se donner du tabac ”(互敬鼻烟),到十九世纪的时候则变成了“se chiquer la gueule ”(互咬狗嘴),在这两种极端中间,还曾有过二十多种不同的说法。在拉色奈尔听来,卡图什说的是希伯来语,这样语言的所有的词语,像说这一种词语的人那样,经常永不停息地躲避。

但是,由于不停地改变,古老的黑话肯定会再次出现,成为新的。黑话有保留自己的据点。大庙保留着十七世纪的黑话;比赛特,当是监狱的时代,保留着土恩王国的黑话,在这样的黑话中,还能够听见古代土恩王国居民说话时用的字尾“anche”。尽管这样,永不停息的变化依然是一条法则。

一个哲学家要是能有一段时间,研究这种随时随刻都消逝的语言,就会陷进痛苦而且有利的沉思当中。没有什么比研究比这有更大的作用和教育意义了,黑话里全部的隐喻全部的的词源,都代表着一个教训。那些人说话,“打”表示“佯装”, 阴险奸诈是他们的力量。

在他们看来,人的概念跟黑暗的概念没法区分。人就是夜的派生词。

他们早已习惯将社会当做是杀害他们的一样环境,是要他们命的一股力量。他们说到自己的自由,就像是人家说起自己的健康。其中一个被抓起来的人是一个“病人”,另外一个被判刑的人是一个“死人”。

囚犯被埋在四面的石壁里面,最担心的是那种冰冷的独居生活,他们把地牢叫做“castus”。在那种阴森恐怖的地方,外边的生活常常以最欢快的形式显现。囚犯戴着一双脚镣,也许你猜想他在准备人家使用脚来走路吧?不是,他在想人家使用脚来跳舞;因此,他一锯开那脚镣,首先的想法就是,现在他能够跳舞了,而他把小钢锯称之为“村镇中的舞会”。一个“名字”就是另外一个的“中心”,两者特别相像。强盗有两个头:其中一个头思考,一直指引他行动,另外的一个头长在肩膀上面,是为临死那一天准备的;怂恿他犯罪的那一个头,他称作是“神学院”,代他抵罪的那一个头,他称作是“树桩子”。一个人身上仅仅只有褴褛的衣衫,心里仅仅只有邪恶的念头,从物质和精神两个方面,都早已堕落到“无赖”一词的双重意义上,他也就距离犯罪不远了。他就像是一把锐利的刀,而且有双刃儿:贫穷跟险恶。不过,黑话里面不说“一个无赖”,而是说一个“磨锋利的”。什么叫做苦役牢?是地狱,是应该诅咒的火坑。苦役犯则称作是“成束的柴枝”。之后,歹徒为监狱取了一什么样子的名字?就是“学府”。全部的惩罚都能够从这个词语当中产生出来。

盗贼一样有炮灰,也就是能够偷取的物质:你、我、别人都可以;所有的人。

苦役牢里的歌曲。在专用词汇里的那种叠歌,想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开出花的吗?请听我说一说下面的情形。

巴黎的小沙特雷有个相当长的大地牢。地牢就在塞纳河附近,在水面之下八尺深的地方,不仅仅没有窗子,而且也没有通风孔,仅仅有的洞口就是门,人可以进去,但是空气不能进去。上面是石砌拱顶。地上面有六寸深的稀泥。地面那会儿铺着石板,但是因为渗进了水而腐烂了,处处都有裂缝。距离地面高达八尺的那地方有根粗大的长梁,连接到地牢的两端。横梁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根三尺长的铁链垂下,上边挂着一副刑枷。被判刑的苦役犯在被遣送到土伦之前,就是关在这座地牢当中的。囚犯被堆到横梁下面,黑暗里面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接受那些在黑夜里摇摇摆摆地自己的铁链铁枷。

铁链像是垂下的胳膊,铁枷就像是伸开的手掌,扼住这一些可怜人的脖子。刑枷铆住之后,就将他们扔在那里。铁链特别的短,他们不可以躺下去睡觉。他们一动不动,呆在地牢当中,呆在这黑夜里面。几乎是被挂在横梁上,不得不竭尽全力才可以到面包以及水罐,头顶上面是石拱顶,下面稀泥直至半条腿处,粪便就顺着腿往下流,疲惫到浑身酸痛,想休息一阵,就不得不屈膝弯胯,双手抓着铁链,只可以站在那里睡觉,又随时随刻让刑枷卡醒,但是有些人永远不会醒过来了。想要吃东西,就不得不用脚跟把扔在污泥里面的面包踢过来,顺着大腿始终推送到手里。他们在这样的状态下需要等待多么长的时间?一个月,或者是两个月,有时候可能会呆半年,有一个差不多呆了一年。这儿是苦役桨帆船的接待室。偷了国王的一只野兔,就会被扔进去。他们在这坟墓地狱里面做什么呢?在坟墓里可以做的,仅仅只有等死,在地狱里可以做的,仅仅只有唱歌。应当知道只需要是没有希望的地方就一定会有歌声。在马耳他海面上,有桨帆船驶过来,常常先听到歌声再听到桨声。那个不幸的偷猎者苏尔旺尚,就在小沙特雷地牢中呆过,他说:“那时候是曲调支持着我。”诗歌没有什么用。曲调又有什么作用?能够说每一首黑话歌曲,全部都从这地牢当中产生的。

在这行动暧昧的世界上,每个人都严守秘密。秘密,这是人人都有的东西。对于这些贫穷的人来说,秘密就是一个整体,是实现团结的一种根基。泄露秘密既是在这个凶蛮的共同体的每个成员身上抢走一些东西。在黑话有力的语言当中,“告发”是“吃那块东西”。告发的人从大众的实体中取走一点儿东西当作自己的,吃了人人身上的一块肉。

被别人打耳光是什么?很粗俗的隐喻答道:“看见三十六根蜡烛。”而黑话却说:“Chandelle,camouflet”[ “就是看三十六支蜡烛”,黑话称Chandelle(蜡烛)为camoufle。]。因此,日常用语就把“camouflet”看做是耳光的同义词。就是如此,黑话凭借着隐喻这一条很难计算的轨道,从下朝上慢慢渗透,从岩洞一直升为文学院。普拉耶曾经说过:“我燃烧着我的蜡烛;”伏尔泰也曾经写过:“朗勒维·拉波梅尔应当挨一百个耳光。”

挖掘一些黑话,每一步都可能会有新的发现。深刻钻研这种奇怪的方言,就会慢慢走向正常社会跟被咒骂的社会的隐秘交叉处。

黑话,是语言中的苦役犯。

人的思维活力被压制在底层,让命运的阴暗势力把它拉到那儿捆绑住,让不知名的绳子拴在那深渊里,确实使人茫然。

贫苦的人们苦难的思想呀!

啊!难道没有谁愿意来挽救这黑暗里的人的灵魂?它的命运,难道就是无止境地在黑暗里等待吗?等待着神灵、解放者,骑在飞马以及鹰马上的天神、展开翅膀自天而降,身披曙光的斗士、代表着未来的光辉灿烂的骑士吗?它朝着理想的光呼救,莫非始终不会有结果吗?莫非它就这样始终被困在黑暗的深渊里面吗?在深渊里面,揪心地听见恶魔向自己逼过来,隐隐看见那魔头狰狞冷酷,嘴巴里吐出白沫,鼓胀的身子在恶水里翻腾,愈逼愈接近吗?莫非它就应当待在那里,没有什么光明,也没有什么希望,隐隐之间听到妖怪威风凛凛地降临,必须坐在那里等死。如同不幸的安德洛墨达[安德洛墨达(Andromède),希腊神话中被献祭给海怪的少女。]那样,雪白的身体**在黑暗当中,提心吊胆的,头发特别蓬乱,两臂使劲儿挣扎,始终这样拴在幽冥的岩石上!

哭和笑的黑话

正如我们所见,整个黑话,不论是四百年之前还是当前的黑话,全部渗透着阴暗的气质,那些词有时候神色阴郁,有时候面目丑陋。从这当中我们可以感到,那时候那些乞丐在圣迹区打纸牌的时候气愤而又忧愁的情绪。纸牌是他们自己创立的,有几副保存到现在。例如那张梅花八画着一株大树,有八大片梅花的花瓣,树下面有一堆燃烧着的火,三只野兔抬着一个穿在铁叉上的猎人,在火堆上方烘烤,树后面升着一堆火,上面支着一口冒着热气的锅,里面露出狗头。纸牌上画的是对那种烧死走私者与煮死伪币制造者的火刑的反击情绪,竟然画在一张纸牌上,这比什么都要可怕。在黑话王国当中,思想不论采用什么形式,即使是唱歌、嘲弄或者是恐吓,也都具备这种无可奈何和压抑的特点。每一首歌曲都谨慎小心、悲戚,常常使人落泪,这当中某些旋律被收集保留下来了。鬼蜮社会称自己为“可怜的鬼蜮社会”,常常像想隐藏的野兔,想要逃跑的老鼠,想要飞走的鸟儿。正想着发表一点点意见,就又控制住了,转变成为叹气;我们只听到这样一句的哀叹:“我的确搞不懂,人类的父亲啊,上帝啊,为何这么虐待自己的子孙,为何听见他们呼叫而无动于衷?”贫穷人每当有时间想问题的时候,一直感觉面对法律是渺小的,面对社会也常常是软弱无力的,常常伏地苦求,然后乞怜,使人感觉他知道了自己的错误。

大约是上个世纪中叶,情况有了变化。牢狱当中的歌曲,盗匪始终唱的曲调,几乎是摆出一种大胆而且快活的姿态。怨叹malure已被larifla替代。到十九世纪,几乎所有的桨帆船歌曲、苦役场以及监狱歌曲,差不多都有一种相像的发疯般的轻快意味。

症状特别严重。这一些贫苦阶级的古老悲伤,到了十八世纪就消失了。他们逐渐地笑了,接着嘲讽上帝与国王。就拿路易十五来说吧,他们把这一位法兰西国王称之为“庞坦侯爷”。他们甚至高兴起来。一种微弱的光芒从这些贫穷人当中透出来,好像他们心中没有压抑了。生活在黑暗里的这些悲惨的人们,不仅仅在举止方面有不顾一切的勇气,而且在精神方面也有了什么都不顾忌的胆子。这证实了他们已经没有了自惭形秽的感觉,觉得从一些思想家和空想家那里,得到一种很难说清的连自己都不能感觉到的支持。这也证实了偷盗和劫掠的行为进入一些学说以及诡辩的论题,得以稍减一些它自身的丑陋和罪恶,却为那一些诡辩术和学说增添了许多的丑陋和罪恶。这也证实了,这种情绪假使不能够受到排遣,那么很快就会剧烈地爆发出来。

暂停一阵。我们在这里是控诉谁?是十八世纪吗?以及它的哲学吗?十八世纪在事业上面的成就是有好处的,而且也是良好的。以狄德罗为首的那些百科全书派、杜尔哥[杜尔哥(Turgot),路易十六的财政大臣,曾废除国内关卡,实行粮食自由买卖,减轻赋税,因触犯了贵族和僧侣的特权,被解职。]为首的重农学派、伏尔泰为首的哲学家、卢梭为首的乌托邦主义者,这组成了四支神圣大军。人类向着光明的巨大进展,应当是他们的功劳。他们是人类渐渐进步的四个方面进军的四路先锋:杜尔哥趋向功利,伏尔泰趋向真理,卢梭趋向正义,狄德罗趋向美。但是,这一些哲学家的身边与下面,有诡辩派,那是一些掺杂在香花当中的毒草,原始林里的霸王鞭。就在刽子手站在法院的主楼梯上面,焚烧那时候主张解放的伟大的书籍的那会儿,许多现在早已被人忘记的作家从国王那里获得了特权,发表了许多奇特的文章,具有特别强的破坏性,让贫穷的人们尽情地阅读。说来也让人疑问,这种作品中有几种还被一位王爷所保护,收藏在“秘密图书馆”中。这各种事情意味深长而且又鲜为人知,在表面上是没法觉察的。一件事情的危险性,正在于它的不公开。很少有人,是由于它在地下黑暗的地方进行。这很多作家中,把民众指引到最不健康邪路的一个,可能要数勒蒂夫·德·拉布雷东[勒蒂夫·德·拉布雷东(Restif de la Bretonne,1734—1806),法国作家。]了。

这部著作,风行于整个欧洲,在德国导致的危害,比别的任何地方都更为厉害。在德国,被席勒在他的名剧《海盗》里面加以概括以后,偷盗和劫掠的行为担当着抗拒的角色,对财产跟劳动提出争议,并且吸取一些最最浅薄的、似是而非的一些思想,用这一些外表正确但是实际荒唐的思想进行装扮,差不多是全都隐藏起来,起一个抽象的名称,进入到一种理论范畴,以这种方法在勤劳、诚实的穷苦大众中间广泛传送,而且不慎配制这类混合剂的化学家都没有察觉,接受这些东西的民众也没有察觉。每次发生这样的情况,就十分严重。痛苦产生愤懑,荣华阶级盲目的乐观,高枕无忧,总是闭着眼睛,而苦难阶级却接近角落中幻想的忧郁以及凶险的意识,燃起仇恨的火把,准备研究社会。仇恨一进到研究,那确实骇人。

如果时代的灾难必须这样,就将发生过去所说的“扎克雷运动”[扎克雷运动(jacquerie),原指十四世纪中叶席卷法国北部的农民大起义,继泛指一般暴力运动。]那种骇人听闻的大动**,比起这般的大动**,纯政治性的动乱仅仅只是儿戏,那已经不再是被压迫者对压迫者的斗争,而是困窘反对富裕的暴乱。那样一来,所有的一切都要崩溃。

扎克雷运动是民众的暴动。

大概十八世纪末,这种危险在欧洲也许已经特别严重,但是却被法国革命这一个正大光明的举动阻挡了。

法国革命仅仅只是用利剑进行武装的理想,它挺身突然一击,不但关闭了恶门,而且也把善门给打开了。

法国革命解决事儿,以及宣布真理,清除瘴气,净化世纪,给民众加冕了。

不如说,法国革命第二次创造了新的人类,赋予人类又一个灵魂,也正是人权。

十九世纪继承而且享受其成果,现在,我们刚刚所说的社会灾难,完全没有可能发生了。仅有瞎子才会大呼灾难降临,仅有傻子才会整天惊慌,革命是预防扎克雷运动的疫苗。

幸亏爆发了这次革命,社会状况才可能改变。我们的血液当中已没有封建君主制的病害,我们的体质当中已经没有中世纪。这个时代,不会再发生那种引起剧变的内部纷争,再也不会听到脚下面隐约可辨的暗流,再也遇不见来自鼹鼠地道,出现在文明表层的难以形容的**,再也不会看到地面有裂痕,岩洞开裂,再也不会看见妖魔鬼怪的头从地底下突然探出来。

革命观就是一种道德观。人权的感情只要经过发展,就会发展为责任感。全民的法律正是自由;按照罗伯斯庇尔使人佩服的定义,自由正是止于别人自由的开始。一七八九年之后,所有的民众以崇高化的个体发展自我。贫穷的人都由于获得人权而高兴;既要饿死的人也对法兰西的诚实满怀信心;公民的尊严正是精神的盔甲;哪个有自由,哪个便自爱;哪个有选举权,谁就是统治者。由此诞生不可腐蚀性,所以毁掉不健康的贪心,在强大的**跟前,人的眼睛就可以勇敢地低下去。革命的净化作用效果特别好,例如七月十四日、八月十日,如果得救,那么就永远没有贱民了。光明伟大的群众,最开始的呐喊就是:“处死窃贼”!进步带过来正气,理想跟绝对真理容不下偷偷摸摸的行动。一八四八年,运输杜伊勒里宫财富的货车,是谁来押送的呢?是圣安东尼郊区很多拾破烂儿的人押送的。破烂保护着那些财富。那一些破衣烂衫的人,有了好品德之后就特别庄严。货车里面的箱子有些没关好,有些还半敞着口,有许多灿烂夺目的珠宝匣,那一顶古老的法兰西王冠就在当中,王冠上面镶满钻石,前额那颗象征着王权以及摄政的红宝石价值上达三千万。他们只是看脚,保护着那顶王冠。

由此可见,永远不可能有扎克雷运动了。我为那一些聪明人深深地觉得遗憾,以前的惧怕最后一次起了效应,之后就离开政治舞台了。恐怖的红发鬼的大弹簧早已断了,现在已经尽人皆知,恐怖的东西再也不可以吓唬人了。鸟儿跟稻草人早已渐渐地熟悉起来,稻草人上面的鸟粪生出虫子,资产阶级把它当作笑话。

四双重的责任:关怀以及希望

既然这样,社会危险全部消失了吗?绝对没有,但是肯定不可能再有扎克雷运动了。这点,社会尽可以安心,血液不可能会涌上头脑而发晕;但是,社会绝对要注意呼吸。不用担心害怕中风,但是肺痨依旧没有治好。社会肺痨就是穷困。

慢性侵害和突然袭击,同样置人于死地。

我们必须耐心地反复地提出,首先应当想到没有生计的那些贫困人民,减轻他们的困难,给他们空气以及阳光,使他们获得关爱和保护,为他们扩大视野,使他们感到灿烂辉煌。用许多不同的形式使他们得到受教育的机会,给他们树立工作的好榜样,绝对不树立无所事事的榜样,减少个人负担所带来的压力,增加他们对总目标的认识,限制贫穷,但是不限制财源,创造人民一起劳动的广阔天地,如同布里亚柔斯[布里亚柔斯(Briarée),神话中的巨人,是天和地的儿子,有五十个头和一百只手。]一样,一百只手伸向四周各个方向,救济软弱无力以及忍饥挨饿的人,运用集体力量来实行这个伟大的职责,也正是给所有的胳膊建立工厂,为不一样才能的人建学校,为不一样的智力建实验室,还需要涨工资,减少惩罚,使得收支保持平衡,换言之,应该调整福利和劳动之间,温饱和需要之间的比例,不论怎么说,应该启动社会机器,为贫困和愚昧的人发出更加多的光,提供一些更多的利益,希望富于同情心的人不要忘了,这是人类关爱的主要责任,希望自私的人也明白,这是政治的第一需要。

还应该指出,这些仅仅只是开始,准确的问题是:假如劳动不作为一种权利,也就不会成为一种法则。

这儿并不是讨论这一问题的地方,我们就在这里不深究了。

如果说大自然被称之为天意,那人类社会就应该被称之为有预见力。

增加才智与精神,跟改善物质生活相同,全部都是有必要的。知识是人生大路上的粮食,思想最最重要,真理是一种养料,就好像是小麦。一个人的全部智力,如果缺少科学以及哲理的营养,一定会枯竭。精神和肠胃一样,不吃不喝确实很可怜。就要饿死的身体使人心痛,如果说还有更为使人心痛的事情,那就是因没法见到光明而死去的那些灵魂。

进步总倾向于解决问题。终究有一天,人们会特别惊诧的。既然人类朝着高的地方前进,那么处于底层深处的人就会冲出灾难的区域,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只由于整体水平提高了,贫困因此也就不见了。

这种善良的解决办法,假如有人产生怀疑那就不对了。

尽管以前的影响到现今依旧特别强大,还可能会卷土重来。一具尸体重新获得青春,确实使人惊讶。它大踏步走过来了,似乎是一个胜利者;这具死尸成为一个征服者,它领着它的军团,种种迷信,带着它的佩剑,专制主义制度,举起蒙昧的大旗,开到这里。不久前,他参加过十场胜仗。它威风凛凛的,大踏着步走过来,它放声笑着,到了我们跟前。但是我们呢,不要灰心,索性卖了汉尼拔驻军的营地。

我们拥有坚定的信念,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江河不会倒流,一样,思想也不可能后退。

不想要未来的人们得仔细想一下。他们不求得进步,否认的绝不是未来,但是他们自己。他们患了暗疾,把“过去”的种种当作疫苗来给自己接种。只有一种方法可以拒绝明天,那么就是死亡。

可,不论什么死亡都很十分糟糕,身体的死亡尽量地延迟,灵魂永远都不可能死亡。这正是我们的心愿。

对啊,谜底终究会揭开,斯芬克司最终究会讲话,问题终究会得到解决。对啊,民众在十八世纪已经接受了启蒙教育,他们必将成熟于十九世纪。对这点傻瓜才会产生疑心!这个世纪的美满生活,在未来,不久的未来一定会到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众志成城,一起推动人间的各种事物,在一定的时间里,让它们全部都符合逻辑,得到平衡,得到公平。一种从天和地一起合成的力量来自人道并且操纵着人类;这种力量最可以创造奇迹,不论曲折离奇的剧情,或者还是美好的结局,它都会很简单安排好。它凭借来自人间的科学与来自上天的机缘,镇静地面对凡人觉得不能够解决的各种问题,面对种种冲突,既有分析种种思想而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又善于从分析种种事态中获得教训;这样的进步的神秘威力中,能够使人期盼一切,终究有一天,可以使东方与西方在深处的墓穴当中相遇,可以使伊玛目同波拿巴在大金字塔中说话。

可是现在,在思想的滚滚波涛里,不要停下来,不要徘徊,也不要停顿。社会哲学最先的是和平的科学,它的目标与追求的效应,就是从研究敌对的动机中消除怒火。它经过调查,探究,分析,之后重新组合。它用切削的办法使问题得以解决,除掉所有的仇恨。

一个社会在一阵风暴里消失,这种情形很多次地发生。历史上如此多的人民跟国家大难临头。有不少的风俗、法律以及宗教,一天之中,就让忽然袭击的狂风吹得看不见踪影。印度、迦勒底、波斯、亚述以及埃及等文明,都先后消失了。这是为什么呢?我们没法知道。这一些灾祸是如何导致的呢?我们不清楚。那时候,那一些社会会获得拯救吗?是它们本身的过失吗?它们是不是陷入罪恶而没法自拔,到最后自食恶果呢?一个国家跟一个种族恐怖的灭亡,自杀的因素占多有多大的比例呢?所有的问题都不知道如何回答。覆盖在这一些消逝的文明上面的是一片黑暗。它们既然漏水,就会被吞没,没有什么好谈的了。我们回想以前的若干世纪,确实令人吃惊:那一只只船,例如巴比伦、尼尼微、塔尔苏斯[塔尔苏斯(Tarse,即Tarsus),土耳其城市,在阿达纳之西。]、底比斯、罗马,不能经受从黑暗的巨口当中冲出的恶浪,沉入人们称之为过去的大海里面,沉入世纪岁月的惊涛骇浪之中。但是,那里黑暗,这里光明。我们不懂得古文明所得的病症,但是明白现代文明的疾患。我们有权利使它处处被阳光射到。既欣赏它的美丽,也全部揭露它的丑陋与罪恶。它哪里不对劲,我们就治愈,只需要病情被查明,研究病因可以做到对症下药了。现今文明是二十个世纪的结果,它不仅仅形状怪异,而且又多彩绚烂,值得救护。使得它的病痛减轻,就已经十分好,开导它就更加好了。现今社会哲学的所有研究,都应当集中于这个目标上面。目前,思想家的一个重要任务,既是为文明诊治。

我们需要再三指出,这种诊治能鼓舞人心,正是为了增强这种鼓励作用,我们才在这样一个凄惨故事中插进几页严肃的题外话。社会绝对会消亡,但是人类绝不可能毁灭。例如地球,虽然有火山喷发那种伤口,虽然有像癣疥那样的硫质喷射孔,也绝对不可能死去。人民的疾病不会夺走人民的生命。

话尽管这样说,任何人在诊断社会时必然会不时地摇头。最最刚强的人、最温柔的人、最注意逻辑的人,也有悲伤的时候。

未来确实会到来吗?人们被眼前一片可怕的黑暗吓住时,人似乎总会提出这样的疑问。自私者和贫穷人相对而视,那情景是悲惨的。自私者那里有各种不同的成见,受到发家致富的教育毒害变得愚昧无知,贪得无厌的胃口变得愈来愈大,沉浸在奢华生活中而浑浑噩噩,有些人害怕受苦竟然到了讨厌受苦人的程度,一点也不顾及地使自己的欲望满足,自负到了极端而闭塞了自己的精神;而贫穷人这边,看着人家快乐,不仅艳羡,又嫉妒、愤恨,因追求满足而发自内心的兽性冲动,心中一片迷雾,全身哀愁、需要、命数、不贞而单纯的愚昧。

还得接着抬头望着天空吗?我们看见的天边的那个光点,是否将要熄灭的天体中的一个呢?梦想,在遥远的天边,那么孤零零的,渺小而难以觉察,闪烁发亮着,看上去令人心寒。四周堆积如山的可怕的黑影,看起来情势特别险恶,可是一点不比云边的一颗星所处的环境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