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光好
读者已经知道,爱潘妮在马侬的授意下,曾去卜吕梅去,在铁栅门里认清楚住在那里的姑娘,马上挡住那一些匪徒,接着将马吕斯带到那里。马吕斯陶醉地在铁栅门望了几天之后,似乎铁块受到磁石吸引那样的,这一个有情人也被意中人所居住的石楼吸引过去。后来钻入柯赛特的园子,就像是罗密欧钻入朱丽叶的园子那样。那时候罗密欧不得不翻过一堵围墙才可以进去。但马吕斯却省很大工夫,铁栅门因为年久失修而长满了锈,铁条摇摇晃晃的,就像是老年人的牙齿一样的,他稍稍一使劲就移开一根,又瘦又长的身躯并不难通过。
这一条街上没人路过,而且,马吕斯只在晚上才钻到园子里面,不可能被别人发现。
两颗灵魂一吻就订下了终身,从那幸福而且又伟大的时候开始,马吕斯就每天夜里都去那里。柯赛特在自己生命的这一个阶段,如果碰上的是一个举止**的男人,也就肯定完蛋了。要清楚和善大方的女子往往轻易以身相许,而柯赛特就属于这种性格。女子胸襟宽广的一种特征,那就是让步。爱到某种程度的时候,就很是莫名其妙地加了一种超凡入圣的色彩,使人莫名其妙的把贞操抛于九霄云外。可是,高贵的人啊,你们需要冒多么大的危险呀!你奉献出来的是一颗真诚的心,而别的人想要的往往是肉体。你的心还是你的心,但是你眼巴巴地看着它在黑暗当中发抖。爱情绝对没有中间道路,要么是福,要么是祸。人一生一世的命运就是这样非此即彼。不论哪方面的命数都不会像是爱情那样的,最冷酷无情地执行这种非福即祸的规则。爱情,要么生要么死;不仅仅是摇篮,而且也是棺材。一样的感情,在人心中能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上天创造的天地万物之中,只有人心最能够放出光明,很遗憾的,也最能够造成黑暗。
上苍保佑,柯赛特所遇见的,是一种真正的福佑之爱。
一八三二年德整个五月,在这荒芜的小园子当中,在这越来越芳香茂盛的荆丛里面,天天晚上,都会有一对情人在黑暗里面相互辉映,他们特别纯洁,也特别天真,心中充满极度的幸福,简直飘飘欲仙,他们看起来那样纯洁,那么忠厚,容光焕发,如痴如醉的。柯赛特觉得马吕斯似乎戴着一顶王冠,而马吕斯觉得柯赛特似乎罩在光环当中。他们互相爱抚,相对而视,手牵着手,依偎在一起,可是,他们之间有一定的距离未曾越过,并不是不敢超越,而是一直都不知道有那那样一段距离。马吕斯觉得有道屏障,那就是柯赛特的贞操;柯赛特也认为有所依附,那就是马吕斯的忠实。第一吻既是最后一吻。从那之后,马吕斯仅限于用嘴唇小心接触柯赛特的手、她的围巾以及卷发。在他看来,柯赛特是一阵香气,而并不是一个女子。他只是呼吸她这阵香气,她不反对,他也没有别的奢求。柯赛特特别欣喜,马吕斯也特别的满足。他们处在极度幸福的状态当中,这种状态可以称为两颗灵魂的互相赞叹。这是两个童贞的心在理想境界里面难以名状的初次燃烧。是两只天鹅在少女峰上遇见。
在这爱与被爱的时刻,如痴如醉显示出了极大的威力,欲望也就全部沉寂了,马吕斯,纯真高贵的马吕斯,即使去找一个青楼女子,也绝对对不会将柯赛特的长裙掀到脚腕上边。有一次在月光之下,柯赛特俯身去拾起地上的某个东西,领口稍微开大了点儿,现出了颈窝,马吕斯便立刻转移视线。
这两个人之间是怎么一回事呢?其实什么都没有。那是因为他们互相爱慕。
夜里他们在一起时,这园子就变成了生机勃勃的圣地,周围花儿开放,时不时地献给他们香气。他们也把灵魂展开,撒到花丛当中。那些草木情意深厚,汁液饱满而且又精力旺盛。围绕着这两个恋爱中的纯真的人儿,也禁不住醉意撩人,春心**漾。
他们互相说什么话呢?只是一些声息,其余的就没有了。但是这样的声息就足以使整个自然界兴奋不已。这种交谈就像烟雾,被枝叶下面的风吹散,如果是在书里看见的,难于理解这话语里的很大的魔力。从这一对情人的悄声低语之中,如果除去犹如竖琴伴奏一般从内心深处发出的旋律,那么就仅仅只有一片朦胧的黑影了。你会诧异地说:什么!仅此而已!对啊,仅仅只是孩子们说的一些话,说了之后再说,毫无意义的玩笑,仅仅只是一些没有意义的话、傻话,但是也是世间最伟大、最深刻的东西!只有它才值得讲述一下,也值得倾听一下!
这样傻瓜说的话,这一种极其平淡的语言,凡是从未听到,自己也从没有说过,那一定是一个蠢材与坏蛋。
柯赛特对马吕斯说道:“你知道吗?”
(他们两个满怀童贞,在交谈的时候,谁也说不明白不知不觉当中居然以你我相称了。)
“你知道吗?我叫欧福拉吉。”
“欧福拉吉?不是的,你叫柯赛特。”
“啊!柯赛特这名字多么的刺耳,是我小的时候人家任意给取的。其实,我真正的名字叫欧福拉吉。欧福拉吉这一个名字,你是不是不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但是,柯赛特一点都不刺耳。”
“你觉得比欧福拉吉好吗?”
“哦……对啊。”
“那我也觉得柯赛特更好。是的,柯赛特,挺好的。你就叫我柯赛特吧。”
这种交谈再加上她那灿烂的笑容,确实能与天国林苑的牧女相媲美。
还有另外的一次,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高声说着:
“先生,你长得俊美,生得可爱,而且人又机灵,一点点不笨,您懂得的东西比我多得多,但是,说到‘我爱你’这一句话,我倒可以和您比一下!”
马吕斯的思想正在太空当中遨游,似乎听见一颗星在唱恋歌。
再例如,他咳嗽一声,她就那样轻轻地拍拍他,说:
“请不要咳嗽,先生。不经过我的允许,在我这里不能咳嗽。咳嗽十分不好,还让我担心。我想要你身体强壮,因为,你身体假如很糟糕,我就很悲伤。你让我如何是好啊?”
这种话语只应当在天上才有。
有一次,马吕斯对柯赛特说:
“想一下,有一段时间,我还觉得你叫玉秀儿。”
他们两个因为这句话笑了整整一晚。
在还有另外的一次谈话的时候,他忽然大声说:
“噢!有一天,在卢森堡公园里面,我真是恨不得将一个伤残老兵的头砸碎!”
但是,他又忽然停下,没有接着往下说。假如说就会向柯赛特谈到吊袜带,这是他很难开口的。这涉及一个陌生的领域:肉体,而且这个如痴如醉的单纯的恋人,一说起这一问题,就带着一种神圣的畏惧心而后退了。
在马吕斯的想象中,和柯赛特一起生活就是这样,不会有别的事情,每天晚上来到卜吕梅街,移动法院院长那道铁栅门上一根成人之美的老铁条,一起肩并肩坐到这一个石凳上,透过枝叶抬头望着傍晚闪闪的星光,自己膝头上的裤子褶纹与柯赛特宽大的裙袍贴在一起,抚摸她拇指的指甲,对她说“你”,两个人轮番嗅着一朵花,就这么天长地久,永无止境。这时候,朵朵白云从他们头上方飘过,一阵阵微风吹走空中的白云,而且也吹走更多的世间幻想。
这样纯洁的爱情接近于朴拙,绝对没有讨好奉承的表现吗?不。“讨好奉承”自己的意中人,是爱抚的最开始的形式,是一种半进攻的试探。奉承,很像是隔着一层面纱亲吻。欲望隐藏在当中,伸出温柔的指尖。为了更好地去爱,心在欲望面前后退了。马吕斯说的那些好听的话里全是遐想,真能够说是天蓝色的。空中的飞鸟跟天使比翼双飞的时候,也许听到这种话。可是这儿也存在生活、人情和马吕斯坚强的自信心。这是在岩洞当中说的话,是卧室里情话的开始;这也是心底情感的委婉披露,歌跟诗的混合,斑鸠咕咕求偶声的亲切夸张,是表达崇拜心情的一切美如花团锦簇的奇文丽藻,也是两颗心交换声中无可名状的嘤嘤啼唱。
“哦!”马吕斯低声说道,“你太美丽了!我不敢再望你了,只可以向往。你是一位女神。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回事,一看到你衣裙底下的鞋尖儿露出来,我就一下子心**神驰。而且,你的思想一被我猜测到,就散放出如此耀眼的光辉!你讲道理有一种惊人的说服力。有时候我觉得你是幻境中的人。说话啊,我听着你说话,我十分欣赏你。柯赛特呀!那么怪异,又如此的可爱,我确实是疯狂了。小姐,您让人敬爱。我用显微镜仔细研究你的脚,用望远镜仔细研究你的心灵。”
柯赛特听完之后就回答道:
“从今天早上一直到此刻,我一刻比下一刻更加爱你。”
这种谈话是随心所欲地问答。但是往往能情投意合,水乳交融。
柯赛特这个人,每一处体现出纯真、淳朴、透明、洁白、直率、光亮。能够说柯赛特是灿烂的,看见她会使人感觉似乎看到了四月春光,看见了拂晓的曙色。她眼睛当中有明亮的露水。柯赛特是清晨的日光凝结在一块儿的女人形体。
马吕斯对她充满崇敬以及钦佩,是特别自然的。何况其实,这个最近刚从修院打磨出来的可怜的寄宿生,说话的时候确实美妙而有洞察力,无论说什么,都是又合情理又亲切,说话也带着孩子气。她看得十分准确,所有事情都不会弄错。女子凭借心中温柔的天性来领悟与谈话,常常不会犯错误。没有别的人会像一位女子那样,说话甜美而深刻。甜美以及深刻,这就是整个女性,这就是全部王国。
在这一幸福时候,他们全部满眼含泪。其中一只被踩死的金龟子、从鸟巢当中落下来的一根羽毛、还有折断的一个山楂树枝,他们看见之后就会伤感,沉浸于轻微的茫然当中,那呆呆的神情似乎想哭一场。爱情的第一症状,就是特别容易感伤,常常按捺不住。
这一些矛盾现象,仅仅只是爱情的闪电游戏,此外,他们倒是常常放声大笑起来,那样没有拘束的模样特别有趣,有时候又那样亲密,真得像是两个小男孩。但是,尽管两颗心被纯真所陶醉,天生的性别观念却始终存在。它依然存在他们的心中,既能使人粗俗,又能使人高尚。两个灵魂即使再皎洁无邪,在这样最顾羞耻的促膝密谈当中,也会使人感受到有一种可敬的神秘的区别,把一对情侣与两个朋友区别开来。
他们互相之间像神明一样敬爱。
永恒不变的东西依然存在。两人相爱,相视而笑,对面大哭,而且噘着嘴唇,互相扮鬼脸儿,手指互相交叉,而且你我相称,这一些对永恒没有任何阻碍。两个情人躲在夜里,躲在昏暗当中,躲在很隐秘的地方,和鸟儿做伴,与玫瑰做伴,浓浓情意倾注在他们自己的眼睛中,在昏暗里彼此吸引**,他们悄声低语;就在这会儿,太空中充满着巨大天体的运行。
二 美满的幸福使人麻醉
他们处于幸福的陶醉状态之中,稀里糊涂地生活,差不多没有觉察出那个月,霍乱正在巴黎肆虐,伤亡惨重,他们全不在意。他们尽量地说些让对方清楚自己的话,但是根本没有超过自己的身世。马吕斯对柯赛特说,他是一个孤儿,叫马吕斯·彭眉胥,是律师,靠着给书商写资料生活,父亲是一位上校,而且也是一个英雄,但是他马吕斯,却和他那位有钱的外祖父反目成仇。他也稍微说了一下他是男爵,但是,一点儿没影响柯赛特。马吕斯男爵?她不明白,不懂得这个词语有何含义,马吕斯就是马吕斯。柯赛特也对马吕斯说,她从小是在小比克布斯修院长大的,和他相同,母亲早就死了,父亲是割风先生,是一个特别好的人,尽量地周济穷人,但是他自己也十分穷。自己特别节省,却什么都不让她缺着。
说起来也奇怪,自从碰上柯赛特之后,马吕斯就生活在某一种交响乐里,过去的事情,差不多是不久前的事儿,都变成是模糊不清的而又遥远的,他听见柯赛特对他讲述一切就特别满足了。他也没想到对她说一说,那天晚上发生在德纳第破屋中的事情,她的父亲如何把胳膊烧伤,态度那么的奇怪,又如何奇异地脱险。这些马吕斯一时间全部都忘了,而且连早上干的事情,午饭在什么地方吃的,有什么人和他谈过话,到天黑就全部记不起来了。他耳朵当中仅仅只有情歌,别的所有思想都听不到,只有看到柯赛特时,他才是活着的。他的思想既然已经在天上,自然也就把尘世之事忘记了。非物质快感的无限重压,使得他们两个人一整天都是昏昏沉沉的。人们称作是恋人的梦游者,就是这样生活的。
这种情形,谁没有经历过?为什么好事总是多磨?为什么生命以后还得继续下去?
爱几乎取代了思想。爱情特别健忘,忘记身边的所有。你问一问疯狂的爱情有什么样子的逻辑吧。宇宙机构里面没有规则几何形状,一样,人的心中没有绝对的逻辑联系。在柯赛特与马吕斯看来,世界上除去马吕斯和柯赛特,别的什么都没有了。他们身旁的宇宙已落入黑洞当中。他们生活在黄金的片刻中。无论在此以前或者在此之后,就什么都没有。马吕斯甚至没想过柯赛特还有父亲,他脑海中尽是夺目的光彩,把别的一切都遮没了。这一对情侣,究竟说些什么?上文已提到过,他们说花朵,说燕子,说落山的夕阳,那升起的月亮,谈所有重要的东西。他们无话不说。情侣的所有,就是对什么都视而不见。确实,那一位父亲、那一些真事、那一个破屋、那伙匪徒、那次惊险,为何要再谈呢?就这样肯定这场噩梦确实存在吗?他们两个,互相爱慕,只有这一点是真实存在的,别的事情全部不存在。我们一走到天堂,之后的地狱可能就会自然陷落了。谁又看见过魔鬼?的确有魔鬼吗?曾经颤抖过吗?曾经痛苦过吗?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了。在那上面,只有一朵玫瑰色彩云。
他们两个人就生活在这种状态中,高洁绝伦,仿佛超脱尘世。他们既不处于天底,也不处于天顶,在世人跟大天使二者之间,在浊泥上边,清虚下边,在云雾里边。已经没有了骨和肉,从头到脚都是灵魂和憧憬,着地已觉得固体太少,升空又觉得人情味儿还太重,像原子落下之前的那种浮空状态。表面看已经超越生死,不清楚有昨天、今天和明天这样无聊的轮转;昏昏然的,飘飘然的,有时候轻得可以一举升入太虚,几乎能够一去不返。
他们两个睁着眼睛,在这充满柔情的梦乡当中沉睡。让人陶醉的沉睡啊,现实早已被理想所麻醉!
无论柯赛特多么漂亮,马吕斯在她跟前闭上双眼。闭眼是凝视灵魂的最好的办法。
马吕斯与柯赛特从来没考虑过,这样会把他们带往哪里,他们觉得自己到了最终归宿。想让爱情带往某一个地方,这是人的一种奇怪的奢求。
三阴影显露
冉阿让一点点都没感觉到。
柯赛特不像马吕斯同样神魂颠倒,但是看上去心情愉快,这就足足让冉阿让快乐了。柯赛特虽然装着心事,脑子里常常萦绕着这份恋情,灵魂被马吕斯的形象所充斥,但是她那尤其纯真的形象还和原来一样:美丽的面貌依然那样天真而烂漫。她正处在青春妙龄,刚好是处女孕育爱情、天使怀抱百合花的年纪。因此,冉阿让大可不必担忧。一对恋人假如商量好了,就总是会特别的顺利,使用每一个情侣常常用的一些办法,就可以完全瞒过可能会干扰他们美梦的第三者,柯赛特正是这样,当着冉阿让的面一直都是百依百顺的。他想要外出散步吗?好,我的小爸爸。他想要留在家中吗?特别好。夜里睡觉之前的时间,他想和柯赛特一起度过吗?那她特别开心。由于只要到十点钟他一定上床睡觉,每到这时候,马吕斯就等到十点之后,在街上听到柯赛特将台阶上的落地窗门打开以后,才进到园子。诚然,马吕斯白天绝对不出现。冉阿让连想也没想过世界上还存在一个马吕斯。但是有一次,一天早晨,他对柯赛特说:“怎么回事?你的后背上面有那么多的白灰!”那是因为前一天夜里,马吕斯一时兴奋,把柯赛特紧挤到墙上。
老女仆杜桑睡得特别早,一做完家务活儿之后就要睡觉,她和冉阿让同样对此一无所知。
马吕斯从来不到屋子里面来,他跟柯赛特在一起的时候,就躲到台阶附近一处凹进去的角落当中,避免被街上过路的人看见或听见。他们坐着,眼睛望着树枝,每一分钟互相捏手不少于二十次,就当做是谈心了。在这时候,一个人的幻想如此深奥,深深地潜入另外一个人的幻想当中,即使三十步以内落下霹雳,都没有可能惊扰他们。
透彻通明的单纯。一块儿度过的时辰,几乎全都同样纯洁。这种爱情就好像百合花瓣与白鸽羽毛的收藏品。
他们同街道当中隔着整个园子。马吕斯每次来去,都会小心地把铁栅门那一根铁条摆好,看不出任何动过的迹象。
他常常呆到将要午夜十二点的时候才回去,返回古费拉克的家中。古费拉克对巴阿雷说:
“你知道不知道?最近,马吕斯等到清晨一点钟才回家!”
巴阿雷则答道:
“能怎么办呢?就算一个修士,也总会干些可笑的事情。”
有的时候,古费拉克交叉双臂,严肃地对马吕斯说:
“小伙子,你真是够辛苦的!”
古费拉克是一个务实的人,不仅不欣赏无形的天堂在马吕斯身上映出的光辉,而且也不欣赏这种一直没有公开表现的热恋,他有一点点焦躁,时不时地警告几句,想将马吕斯拉到现实生活当中来。
有一天早晨,他又这样数落马吕斯:
“亲爱的,看你现在这副模样,的确像处在月亮上,那是一个梦幻的王国,而且是虚无的国度,肥皂泡京城呀。谈一谈吧,应该听话,她叫什么名字?”
但是,如何也不能“撬开”马吕斯的嘴,就算是拔掉他所有的指甲,他也不会泄露出“柯赛特”这神圣名字的任何一个音节来。爱情跟黎明一样光辉,与坟墓一样静寂。可是,古费拉克依旧发现,马吕斯有一些变化:虽然不说话却喜气洋洋的。
在这灿烂的五月时光里,马吕斯与柯赛特体会到了这种天大的幸福:
争论而且以“您”相称,只是为了过一会儿能够更好的说“你”,只会更加亲密。
用许多的时间,尽量仔细地讨论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的人,这一点又一次表明,在人称作是爱情的这一出动人的歌剧中,脚本简直是毫无意义的;
马吕斯就是听柯赛特谈论衣服;
柯赛特就听马吕斯谈论政治;
两个人膝头相碰,倾听马车驶过巴比伦街道;
观赏空中的同一颗星星,以及草丛里的同一只萤火虫;
静静地坐在一起悄然无声,比说话更快乐;
等等,等等。
这段时间里面,各种不同的苦恼也在靠近。
有一天晚上,马吕斯去赴约,路过残废军人院大街,他走路常常垂着头,刚准备拐入卜吕梅街的那时候,忽然听到有个人在身边叫他:
“晚上好,马吕斯先生。”
马吕斯抬起头,看出是爱潘妮。
这让他产生一种怪异的感受。是这一位姑娘将他带到普吕梅街的,从那一天开始,他一次都没想过她,也没再看到她,已全部把她忘记了,对她只有感激之情。幸好有她才有他今天的幸福,可是遇到她又特别尴尬。
有一种错误的解释,认为美满纯真的爱情能够把人带到完美的境界之中,其实则不是,不像我们看到的,这种爱情只会把人带到健忘的境界。人在这种境界当中,不仅仅忘了作恶,而且也忘了行善。感激之情、责任感、始终徘徊心中的回忆当中,全部都不见了。换成另一个时候,马吕斯对爱潘妮会完全不同。现在,他的心完全被柯赛特所占据,简直没有确切地意识到,这个爱潘妮姓德纳第,而这一姓氏显现在他父亲的遗嘱里,就是几个月以前他还特别爱戴的。我们真实描写马吕斯。这会儿,他的爱情光彩夺目,而且连他父亲的样子,在他心中也或多或少地消失了。
他很难为情地答道:“噢!是您吗,爱潘妮?”
“您对我为什么又说起‘您’了?我在哪里让您生气了?”
“没有啊。”他回答道。
不用怀疑,他对爱潘妮没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压根儿不是这个原因。可是他觉得,现在他对柯赛特称“你”,对爱潘妮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不得不称“您”了。
爱潘妮看到他不再开口,就高声说:“您快说啊……”
她又忽然停住,似乎不知道说什么了,而之前,这姑娘那么的随便,那么的放肆。她要装出微笑容,但是笑不出来,只好继续说道:
“为什么?……”
她立刻又停了下来,垂下眼睛站了一会儿。
“晚安,马吕斯先生。”她突然说了一声,就赶紧离开了。
四“CAB”[ cab在英语中是马车,在巴黎的黑话中是狗。]在英文中是“滚",但是黑话却是“喊叫”。
第二天,也就是六月三日,是一八三二年六月三日,这一天应该指出,因为那时候有如乌云压城那样,沉重的事件压在巴黎天边。这天特别黑,马吕斯沿着前一天晚上所经过的路线,心里一样非常高兴。忽然看到爱潘妮从大街旁边的树木之间向他那里走来。连续两天,这真的是太过分了。他立刻转身离开大街,更换路线,走亲王街去卜吕梅街。
可是,爱潘妮始终跟在后边到了卜吕梅街,她还从来没有这么做过。在此之前,她只是在他经过大马路之处守望,一直不想过去和他打一个招呼。一直到前一天晚上,她才希望和他说话。
爱潘妮跟在后边,没有让他发现,看见他挪开铁栅门的一根铁条,钻到园子当中。
“啊!”她嘟囔道,“他进到她家啦!”
她也到了门前,轻轻地一根根摇动门上的铁条,很简单发现马吕斯挪动的那一根。
她很吃惊地小声说:“别这样,柯赛特!”
随后,她在铁栅门的石基上面坐下来,似乎在附近守护那根铁条;那恰好是铁栅门和邻墙连接的地方,爱潘妮全部藏进了那一个黑暗的角落里。
她始终在那里,足足有一个多小时,不敢走动,全部被自己的心事统治了。
卜吕梅街一天也仅仅只有三两个路过的人,就要到夜里十点钟,一个特别晚回家的老市民脚步很匆忙,经过这个荒凉而且名声很差的地段,靠近铁栅门和围墙构成的角落的时候,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狠狠地说道:“难怪他每天夜里都来。”
那行人瞪着眼睛环顾四周,看不见有人,而且又没有胆量看那黑洞洞的角落,因此加快了脚步。-
幸亏那过路人匆忙走了,因为特别的快,就走过来六个人,他们差不多鱼贯而行,前后隔着一段距离,顺着墙根走上卜吕梅街,很像是一队夜间巡逻队。
带头的来到园子铁栅门外面就停下了,等着其余的几个人,转眼之间,六个人就全部到了。
他们准备小声说话。
“就是这里。”其中一个人叫道[这一段里,有许多匪徒的黑话,无法一一译出。]。
“园子中有狗吗?”另外的一个人问。
“不知道,没有关系,我带了一个面团,丢给它就可以了。”
“你敲玻璃的油灰了吗?”
“嗯。”
“铁栅门特别老了。”第五个人使用从肚子里发出来的一般声音说。
“真是太好了。”刚刚第二个讲话的人继续说道,“这种门在锯子下,不可能筛得那样凶,也特别容易切割。”
还没有等到第六个人说话,他开始观看铁栅门,就像一个钟头之前爱潘妮所做的那样,一根根抓住铁条,很轻地摇动,摇到马吕斯挪动过的那根,刚准备去抓,谁知道黑暗里猛地伸过一只手,一下子打中了他的胳膊,他还认为胸部被人猛地推了一下,而且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很轻地对他吼道:“有狗。”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一个面无血色的姑娘站在面前。
事情这样的出人意料,那人特别吃惊,立刻毛发倒立,丑态毕露;猛兽遭受到惊吓的样子最骇人,那一副被吓的神态特别可怕。他后退了一步,吞吞吐吐地喊道:“哪里来的怪女人?”
“那是您的女儿。”
那就是爱潘妮对德纳第说话。
爱潘妮一露面,其余的五个人,也就是铁牙、海嘴、巴伯、巴纳斯山与普吕戎,都一起围过来,他们悄悄地,从容不迫,一言不发,显示这些晚上行动的人凶狠而且沉着的特征。
他们手里拿凶器,但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海嘴手拿盗匪称作是包头巾的一把弯嘴铁钳。
“啊。什么,你在这儿做什么?你来添加什么麻烦?是疯了吗?”德纳第尽可能地轻声喊道,“你为何跑来碍事?”
爱潘妮笑出声来,跳上前去抱住了他的脖子。
“我的小爸爸啊,我在这儿就是我在这儿。怎么,现在不允许人家坐到石头上了?而是你们不应该到这个地方来。你们知道这是一块饼干,还来这里做什么?我早已对马侬说过了。这里没什么可干的。哎,您亲我一下啊,我的小爸爸啊,好爸爸啊!好长时间没看见您了!这样看来,您出来了?”
德纳第想挣开爱潘妮的胳膊,嘟囔道:
“好了,你已经吻过我了。是啊,我现在出来啦,已不在当中了。现在。我们走吧。”
但是,爱潘妮仍然不松手却搂得更紧了。
“我的小爸爸啊,您是如何出来的?您一定动了大脑筋,才可以从那里逃出来。跟我说说吧!还有我妈啊?我妈在什么地方?将我妈的消息给我说一说。”
的纳第回答道:
“她过得还可以,我不清楚。不要纠缠着我,告诉你,赶快走开。”
“我就是不愿意走,”爱潘妮说,像一个娇惯的孩子一样扮鬼脸,“有四个月的时间没有看见您了,刚刚吻您一下,您就想赶我走。”
她又一次搂紧父亲的脖子。
“好了,犯什么傻啊!”巴伯说。
“赶快!”铁嘴说,“雷子也许快来了。”
爱潘妮转身对着五个匪徒,说道:
“哦,是普吕戎先生呀——您好,巴伯先生。您好,铁牙先生——什么,海嘴先生,莫非您不认得我了?您还好吗,巴纳斯山?”
“哦,大家都把你认出来了!”德纳第说,“但是,白天好晚上也好,说完之后就离开吧!叫我们可以安静些。”
“这就是狐狸活动,而并不是母鸡活动的时候。”巴纳斯山说道。
“你明明看见,我们在这儿要干事。”巴伯接着说道。
爱潘妮抓住巴纳斯山的手。
“留心!”巴纳斯山说道,“你别割着手,我拿了一把没有上套子的刀。”
“我的小巴纳斯山,”爱潘妮细声细气地答道,“应该信得过别人。我是我父亲的女儿。巴伯先生,海嘴先生,本来是要我了解这笔买卖的。”
很显然,爱潘妮没有说黑话。自从结识马吕斯之后,她就觉得,这种丑陋而且罪恶的语言说不出来了。
她那瘦的皮包枯骨的小手,很紧很紧地捏着海嘴又粗又壮的手指头,接着说道:
“您十分明白,我并不是一个傻子。以前,我不论说什么大家都相信。我为你们办了许多事情。这次,我也已经作了一些调查,应当知道,你们不需要毫无意义地暴露你们自己。我能够担保,这个宅子当中没有什么油水可捞。”
“这里住的仅仅只有女人。”海嘴说道。
“没有别的人了,全部搬走了。”
“蜡烛还没有搬走,一定没有搬走!”巴伯说。
他用手指着让爱潘妮瞧,透过树尖,可以看见一点儿亮光在小楼的阁楼上晃动。那是杜桑在夜里晾衣裳床单。
爱潘妮最后还想做一尝试。
“就算没有搬走,”她说,“但是那些人特别穷,那破房子当中没钱。”
“真是见鬼去吧!”德纳第喊着,“等到我们把那屋子翻一个底朝天,把地窖翻到顶上,将阁楼翻到下边,我们再告诉你,那儿有法郎,是苏还是小钱。”
他把爱潘妮推开,想要冲上前去。
“我亲爱的巴纳斯山先生,”爱潘妮说,“求您了,您真的是一个好孩子,不要进去!”
“注意呀,别割破你的手指!”巴纳斯山说了一句。
德纳第再次以他特有的坚定决然的语调说:
“赶快滚开,小妖精,别妨碍男人干活儿。”
爱潘妮原本捏着巴纳斯山的手,这时候松开了,继续问道:
“你们一定要进那个房子不可?”
“有一点点想!”用肚子讲话的人一边冷笑着一边说道。
随后,她把背倚在铁栅门上面,站在那六个武装到牙齿、在黑影当中显出一张鬼脸的强盗跟前,轻声而且坚定地说:
“可是,我,我不允许。”
六个强盗都愣在了那里。这会儿,用肚子说话的人也不冷笑了。爱潘妮接着说:
“我的朋友们!你们听我说。不是那么一回事,废话说够了,我说正经的。第一,你们如果跨进这个园子,如果碰一下这道门,那么我就喊,我就大声敲门,把人们全部都喊醒,把巡逻警察叫来,把你们六个全部都抓住。”
“她会那样做的。”德纳第低声对普吕戎和用肚子说话的人说。
爱潘妮摇了摇头,接着加了一句:“第一个就抓住我父亲。”
德纳第走上前来。
“别站得这么近,老头儿!”她喝道。
德纳第向后退,牙缝里嘟囔道:“她到底怎么呢?”接着又骂了句,“母狗!”
爱潘妮恐怖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