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喜欢怎样说就怎样说,总而言之你们不能进。应当知道,我并不是狗的女儿,而是狼的女儿。你们一起六个人,又可以将我如何?你们全部都是男子汉。可是,我自己是一个女人,好了,你们不可能会吓住我的。对你们说,你们如何也不可以进这宅子,由于我不答应。你们一旦走近,我就会立即大叫,对你们讲过了,狗,正是我。我才才不管你们怎么样呢。立即给我走开,你们把我惹急了!你们去哪里都可以,就是不应该到这里来,我不准许!假如你们动刀子,我就会挥舞鞋底,我什么也不顾不得了,你们就过来试试吧!”

她朝着那一些匪徒走近一步,样子可怕极了,她又哈哈大笑:

“真的!我不担心。今年夏天,我会受饿,冬天,我会挨冻。这一些傻男人。太可笑了,觉得能把一个姑娘吓倒!怕!害怕什么?非常害怕!都是因为你们养的泼妇,听见你们一嚷就一下子躲到了床下面去,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唉,我什么都不害怕!”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德纳第,然后说:“甚至连你都不怕!”

她那像是幽灵那样的血红的眼睛又看了一下几个匪徒:

“我被我的父亲用刀捅死,第二天的时候在卜吕梅的铺石马路上面,有人替我收尸,也许一年以后,在圣克鲁或是天鹅洲河边,有人使用网打捞起来的很多的烂瓶以及死狗里,看见我的尸体,这对我而言没有什么的区别!”

她干咳了一会儿,接着停下来,那瘦小的胸膛当中发出咯咯的喘气的声音。

接着她继续说:“只需要我一叫,人就会马上来了,噼里啪啦!你们仅仅只有六个人,而我,却有全部的人。”

德纳第向她那边动了一下。

“别过来!”她大吼一声。

德纳第立即止步,十分温柔地对她说:

“没,没有啊,我不过来,可是你讲话也不需要这样大声啊。我的女儿啊,你想要阻拦我们做事情吗?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找条活路呀。你对待自己的爸爸就什么交情都不顾及了?”

“我讨厌你。”爱潘妮说道。

“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啊,无论如何也要吃饭啊……”

“饿死真是活该。”

说完之后,她再次坐在铁栅门的石基上面。

她的臂肘支在膝盖上面,用手抚摩着自己的下巴颏,一点也不在意地晃着一只脚。她的衣裙好像破了,那干枯的锁骨露了出来。附近的路灯照着她的侧影以及神态,那神色特别的坚定,特别惊人。

被一位姑娘弄得镇住了,六个歹徒都不知道如何是好,垂头丧气,来到路灯下的暗影当中,一边商议一边耸肩,确实是又羞惭又气恼。

这会儿,爱潘妮神情安静,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们。

“她绝对有事儿,”巴伯说,“绝对有原因。难道她爱上了这儿的狗。就这么白跑一趟,真的是太不合算了。这儿只住着两个女人,其中一个老头儿在后院里面住,挂的窗帘特别的好。可能那老家伙是一个犹太人。我认为是一桩好买卖。”

“那么好了,你们快走进去吧,”巴纳斯山高声说,“赶快去做吧,我留下看好这一个姑娘,她如果敢动一下……”

他从袖口当中拿出藏在当中的刀,在路灯下亮了一下。

德纳第一声不吭,好像准备听从大家的意见。

普吕戎有一些权威,我们清楚,“这桩买卖就是他提出来的。”他还没有说话,好像在深入思考。我们清楚,什么困难都吓不倒他,有一天,仅仅只是为了逞能,他就把一个警察派出所洗劫一空了。还有,他又懂得写诗编歌,这很大的程度上增加了他的威望。

巴伯问他:“普吕戎,你居然什么都不说?”。

普吕戎仍旧静默了一会儿,随后,他用很多种姿势摇着头,终于决定说话了:“是这么一回事:今天早晨,我看见两只麻雀在打架;今天夜里,我又遇到个吵吵闹闹的女人。这是很不好的兆头。我们还是走吧。”

他们终于离开了。

巴纳斯山一边走一边轻声说道:“大家同意,我一点都不在乎,我本来能够给她一脚尖。”

巴伯答道:“我不同意。我不和那个女人打。”

他们来到了街角又停下,似乎打哑谜一般轻声交谈:

“今天夜里我们去哪儿睡觉?”

“巴黎下面。”

“你拿着铁栅门的钥匙没有,德纳第?”

“这还需要问。”

爱潘妮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们沿着先前来的路离开了。她重新站起身来,顺着墙根与房屋爬着朝前走,始终跟随到大马路,看见那六条汉子在那里分散,渐渐隐没,似乎融合在黑夜当中了。

五 夜晚的东西

匪徒离开之后,卜吕梅街重新恢复夜里的宁静。

这一条街刚刚发生的事情,在森林里面一点儿不奇怪。那一些高大的树、茂盛的灌木林、荆丛、互相纠结的枝条、那些高深的野草,形成一种阴晦的环境,荒野中蠕动的生物,在那儿可以看到无形者的意外出现,在人之下者,在那里穿越迷雾,可以看见在人之外者,我们在世上所不清楚的东西,夜晚在那里会集。鬣毛直竖的野兽,感到超自然力量逼近便会惊慌。黑暗里的各种力量彼此相识,互相之间有着没法琢磨的平衡。嗜血的兽性,寻找猎物的像饿鬼一样的食欲,只为填饱肚子而且长着利爪牙齿的本能,惶恐不安地望着而且嗅着那个在白殓布下面披着颤抖的宽大的寿衣站立和徘徊着的没有表情的鬼脸。这些鬼脸好像在过一种可怕的阴间生活一样的。这些单纯物质的蛮横粗俗的东西,似乎惧怕同由广大的黑暗聚集而成的未知体打交道。一个黑影挡住了去路,猛兽就会猛然停住。从坟墓当中出来的东西,可以使洞穴中出来的东西恐怖和惊慌,凶猛者惧怕险恶者,狼遇到吃尸鬼,也会不断地后退。

六 马吕斯真把住址告诉给柯赛特

正当这个生着人脸的母狗守着铁栅门,六名强盗被一位姑娘吓退,就在这时候,马吕斯则呆在柯赛特旁边。

这天夜里,星空特别的明亮,特别动人,树木特别兴奋,青草芬芳特别使人觉得心旷神怡,栖息在枝头上面的小鸟的鸣啾特别甜蜜,整个天空安静和谐,也更加映衬了心灵里面的音乐。马吕斯也更加钟情,更加觉得幸福,更加快乐,但是,他却看见柯赛特郁闷不乐。柯赛特似乎哭过,双眼现在还发红。

在这场美梦当中,这算是第一个阴影。

马吕斯第一句话就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柯赛特却答道:“没什么事儿。”

随后,她在台阶周围的长凳上面坐下来,等马吕斯浑身哆嗦着靠着她坐下,她才继续说:“今天早晨,我父亲让我好好准备一下,他说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我办,我们也许就要走了。”

马吕斯从上到下感觉到一阵颤抖。

人的一生就要结束的时候,死就被称之为走;人在刚开始生活的时候,说走,就等同于死。

六星期以来,马吕斯一点点,慢慢地,渐渐地,一天天占有了柯赛特。这样的占有纯粹是理想的,但是又永远难忘,是深入的占有。我们已说起过,初恋的那时候,人在要肉体以前先得到灵魂;之后,就在取灵魂以前先要肉体,有的时候干脆不取灵魂了。福布拉斯[福布拉斯(Faublas),一七八七年至一七九○年在法国出版的小说《德·福布拉斯骑士》一书之主角。]和普律多姆[普律多姆(Prudhomme),一八三○年前后漫画中之人物,一般指性情浮夸的人。]之流而且还加了一句:“由于没有灵魂。”幸亏这种刻薄的话仅仅只是一种亵渎。因此马吕斯占有柯赛特,就像是精灵那样占有,他使用自己的整个灵魂将她包住,以特别难以想象的信念,特别谨慎地抓住她。

她的笑容、她的气息、她的芬芳、她的蓝色眼睛的深邃的光辉,他完全占有,他碰到她的手的时候也占有她肌肤的柔润,并且还占有她脖子上面好看的痣、她的全部思想,他们两个曾经约定,睡觉的时候应当梦见对方,而且说到做到。这样一来,他也占有柯赛特所有的梦。柯赛特脖子后边有几根短发,他常常望着,有时候用呼吸吹拂,而且宣称全部的短发都是他马吕斯的。他还赞扬并喜欢她的打扮:缎带花结、手套、套袖以及短筒靴,感觉自己是这一些神圣东西的主人。他常常想,他是她插到头发上面的那把漂亮的玳瑁梳的主子老爷,心里甚至还思量,这是情欲逐渐萌动时候想入非非:她衣裙上的所有的一条线、袜子上的每一个网眼、内衣上面的每一条皱褶,全都属于他。

他呆在柯赛特身边,就感觉他是在他的财产旁边,在自己全部物的旁边,在自己的君主以及奴隶的身边。他们两个人的灵魂似乎全部掺和在一起,假如拿回来都不可以分清了。“这灵魂是属于我的。”“不是的,是我的。”“我可以保证你搞错了,肯定是我的。”“哎,你将我当成你了。”马吕斯成为柯赛特的某个组成部分,而柯赛特也成了马吕斯的某个组成部分。马吕斯认为,柯赛特就生活在他的身体当中。拥有柯赛特,占有柯赛特,这对他来说,同呼吸那样没有什么区别。他在这种信念里面正自我迷恋,正在自我沉浸于这种空前的绝对占有欲,沉浸于这样的绝对的权力,忽然听见传来这么几个字:“我们就要走了。”就像听到现实粗俗的声音对他喊:“柯赛特不属于你!”

马吕斯一下子被惊醒了。我们说到过。六星期以来,马吕斯在生活之外生活。走!这个词语又狠狠地将他拉回现实。

他沉默不语。可是,柯赛特觉得他的手冰冷,反而起他来了:“你怎么样?”

他回答的那时候有气无力,柯赛特简直听不到:

“我不明白你讲的话。”

柯赛特继续说道:

“今天早晨,我父亲让我整理那些日用物品,他想把自己的衣物转交给我,便于放到箱子当中,还说绝对要出远门儿旅行一次,我们不久就会出发,吩咐我预备好一只特别大的箱子,给他预备一只小的,一星期时间之内都预备妥当,我们也许去英国。”

“啊呀,这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马吕斯高声说。

这时候在马吕斯的脑子当中,认为任何一件滥用权力的事情,任何一种暴行,任何荒谬的暴君的罪恶行径,布西利斯[布西利斯(Busiris),传说中的古代埃及暴君。]、提比利乌或亨利八世的任何行为,都不如此事残酷。割风先生要处理事情,就带着女儿去往英国。

他小声问道:

“你何时走?”

“他没告诉我何时走。”

“那么你何时回来?”

“他没有告诉我什么时候。”

马吕斯站起来,又冷漠地问:

“柯赛特,那么您去不去?”

柯赛特用一双眼睛看着他,神情凄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答道:

“去哪里?”

“英国?您要去吗?”

“你怎么样又用‘您’称呼我?”

“我是问您去吗?”

“我可以怎么办?”她合拢自己的双手说。

“这样说来,您想到哪里去了?”

“如果我父亲让我去呢?”

“这样说来,您想哪里去了?”

柯赛特没说话,抓着马吕斯一只手,紧紧地捏住。

“那好,”马吕斯说,“我就去其他的地方。”

柯赛特没听明白,但是感觉到了这句话的重量。她脸色突然变了,在黑暗里面显得没有血色。她支支吾吾地询问:

“你说这话做什么?”

马吕斯望着她,之后缓慢地抬眼仰望天空,答道:“没有什么。”

他低下眼睛的那时候,看到柯赛特对他笑。心爱女子对爱人的微笑,在黑夜中能够发出光亮。

“我们真是太傻了!马吕斯,我自己有一个想法。”

“是什么想法?”

“我们走吧,你也走了呀!之后我通知你去哪儿,你去那里找我!”

这时候,马吕斯彻底清醒过来。他又回到了现实当中。大声对柯赛特说:

“与你们一块儿走?你疯了?那需要钱呀。可是我没钱。去英国,现在我还欠别人钱,不知道有多少,欠古费拉克至少十路易金币,那就是我的一位朋友,你不认识,看,我有一顶旧帽子,价值三法郎,这一件外套前面纽扣还缺几个,衬衣特别破烂,袖肘全部磨成了洞,靴子下边进水。这六个星期以来,我没有考虑这个,也没有告诉你。柯赛特!我是一个穷光蛋。你仅仅只是在夜里看见我,把你自己的爱给了我;假如在白天,你看见我之后一定会给一个铜子儿!到英国去!嗨!连办护照的钱我也拿不出来!”

他朝着附近的一棵树,双手抱头,前额一直顶到树皮上,不仅仅没有感觉到树干擦伤皮肉,而且也没有察觉到血敲击太阳穴在频频狂跳,就这样站着纹丝不动,就好像是一个完全失去希望的雕像,什么时候都会倒下去。

他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陷入这种深渊当中,也许永远跳不出来了。他听见背后一阵凄楚的啜泣声,因此转过身去。

是可赛特在哭。

她哭了已经两个多小时了,但马虑斯始终在一旁深思。

马吕斯来到她跟前,跪下去,又慢慢地弯下腰,抓住她露在裙摆外边的脚尖亲吻。

她沉默地任他这样做。有时候,女子似乎是一个悲悯顺从的女神,接受爱的膜拜。

“别再哭了。”马吕斯说道。

柯赛特轻声说:“我可能会离开这里,但是你又没法一起去!”

他继续问道:“你爱我吗?”

她一边抽噎一边回答,但是这句惊心动魄的话只有透过泪水才更加美好:“我敬爱你!”

他用说不出的一种温柔委婉的语调接着说:“别再哭了。啊,你可以为了我不再哭了?”

“但是你呢,你爱我吗?”她也问。

他紧紧握住姑娘的手:

“柯赛特,我害怕起誓,也从来未曾对别人起过誓。我觉得我的父亲就在我的身边。好,这时候我向你发出最伟大的誓言:如果你离开了,我就会死。”

他说这些话音调忧郁,但是非常庄重而平静,柯赛特听后一直打哆嗦,感觉似乎确实有一个阴魂走过的那时候带来的冷气。她这样一害怕,就不再哭泣了。

“这时候,听我说,”马吕斯说,“明天你不要等我啦。”

“为什么不等你?”

“后天的时候你再等我吧。”

“哦!那是为什么呢?”

“到那时候就知道了。”

“整整一天看不见你!这可不行。”

“我们就牺牲一天的时间,可能能够换得一生。”

马吕斯又自言自语地说:

“这个人绝对不会改变自己的习惯,天黑之后才会客。肯定没有例外。”

“你是在说谁呢?”柯赛特问。

“是在说我吗?我什么都没有说。”

“你到底希望什么?”

“我们后天再说。”

“你一定要这样?”

“是啊,柯赛特。”

柯赛特用两手抱着他的头,踮起脚以便和他站在同一高度,希望从他的目光当中看见有什么希望。

马吕斯接着说:

“好了,我认为,应当将我的地址告诉你,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任何人都说不准,我住在一位名叫古费拉克的朋友那儿,在玻璃厂街十六号。”

他摸了一下口袋,把一把折叠小刀拿出来,使用小刀的尖在石灰墙皮上面刻下“玻璃厂街十六号”。

这会儿,柯赛特再次观察他的双眼。

“告诉我,你是如何想的。马吕斯,你有一个想法,就说给我听吧。哦!就说给我听啊,好叫我今晚睡个好觉!”

“我的想法,是这样一回事:上帝不可能分开我们。后天的时候,你等待着我。”

“在那之前,我该怎么办才好?”柯赛特说,“你,在外面,东来西去。男人是那么快乐!而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哦!我多么忧愁啊!明天你想要干什么,赶快说啊?”

“有一件事情,我想要去试一下。”

“那么我就会一直祈求上帝,在这期间想着你,祝愿你成功。既然你不想要说,我就不再询问了。你就是我的主人。明天晚上,我就唱《欧里安特》曲,这是你喜爱听的,有一天夜里你在我的窗子外面听见我唱过。但是到后天,你不得不早点儿来。晚上九点钟我等待着你,之前告诉你了。上帝啊!日子过得这样慢,真是让人发愁!听见了吧,九点的时候,我去园子当中。”

“我跟你一样。”

他俩在不知不觉中,在一种思想的推动之下,被那种不停交流于两个情人之间的那种电流所牵引,简直是在痛苦的时候依旧陶醉于爱情的欢快当中,互相投进对方的怀抱,不知道怎的嘴唇就相碰了,眼中含满泪水,抬头望着星空,刹那间神魂飞越。

马吕斯离开的时候,街上没有一个过路人;那时候,爱潘妮正跟随那几个强盗,一直到大马路。

马吕斯头顶树干思考的时候,脑子当中掠过一个想法;其中一个想法,对啊!甚至连他自己也认为荒谬而且又不可能。他依旧打算硬着头皮走一趟。

七 老年和青年的心开诚相见

这时候,吉诺曼外祖父早已九十一岁了。他和大女儿一直居住在受难修女街六号他自己的老房子里面。我们还清楚,他是一个老的古董,年纪压不倒他,苦恼也折不弯他,笔挺地站着等待着死亡。

但是最近,他的女儿却常常说:“我父亲慢慢地变瘪了。”他不再打那个女佣的嘴巴;巴斯一直不来为他开门的时候,他拿着手杖敲楼道板,也没有以前那种狠劲儿了。七月革命激起他的愤怒之情,也仅仅只是持续了半年就消失了。在《政府公报》上边,他看到“安布洛一孔泰先生,法兰西世卿”这种联起来的字,也差不多毫无表情了。其实,这一位老人很苦恼。他遇事从来不妥协,从来不让步。不管从天生的体格以及精神方面而言都可以做到这点,可是,他觉得自己心力日渐衰退了。

四年以来,他盼望马吕斯能回心转意,自以为万无一失,相信早晚有一天,这一个坏蛋会来拉他的门铃。现在,他心情颓丧的时候,心中甚至常常说,马吕斯要是再不肯来……他经受不了的并不是死亡,而是不能和马吕斯相见的这个想法。在这以前,再也没法和马吕斯相见的想法,从来没有进入过他的脑海,现在却常常浮现在他面前,让他觉得心寒。不知道感恩的孩子轻易离开家门,外祖父看不到他,对他的爱却有增无减,自然而且真诚的情感常常这样。在气温降低到零下十度的十二月份的夜晚,就尤其思念太阳。尤其是吉诺曼先生身为长辈,自觉得不能够朝外孙跨出一步。“情愿死我也不做。”他说。他觉得自己一点没有错,可是,他想念马吕斯,确实像一个行将人墓的老人那样,怀着深深地同情和无可奈何的失望。

他的牙齿已经慢慢掉落,郁闷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吉诺曼先生心中却不敢承认,其实他爱任何一个情妇,也一直没有像爱马吕斯那样深,想起这些他会生气,又觉得惭愧。

他让人在他卧房的床头上挂了一幅肖像画,便于醒来第一眼就可以看到,那是他另外的一个女儿十八岁时候的旧画像,也正是去世了的那个彭眉胥夫人。他常常看个不停,一天看着画像,脱口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觉得他长得很像她。”

“很像是我的妹妹吗?”吉诺曼小姐立即说道,“确实挺像的。”

老人继续说了一句:“也特别像他。”

有一次,他两膝合并着,双眼半闭着,一副泄气的样子坐在那里,他的女儿壮着胆对他说:“父亲,您还生他的气吗?”

她沉默了,不敢再继续往下说。

“生哪个的气?”他问道。

“就是生苦命的马吕斯的气吗?”

他抬起那已经年迈的头,枯皱的拳头捶在桌子上面,生气地喊道:

“真是苦命的马吕斯,你说!这一位先生是一个奇怪的人,真的是一个混蛋,简直是一个爱慕虚荣、没有良心的小子,是一个没有自己的灵魂、而且骄横的家伙。”

他并且转过头去,避免叫女儿看见他眼睛当中纵横老泪。

三天之后,他沉默了四个小时,突然说话了,对着他女儿说:“我很早之前就请求过吉诺曼小姐,永远也不要向我提起他。”

吉诺曼姨妈全部放弃了所有的努力,并且做出这种意味深长的判断:“自从我妹妹做了那一件傻事之后,父亲就不那么爱她了;显然他憎恨马吕斯。”

所说的“自从做了那件傻事”,就是指的是自从她跟上校结了婚。

还有,人们也猜测到了,吉诺曼小姐想叫她宠爱的那个长矛兵军官代替马吕斯,这种想法最后没有成功。代替者忒阿杜勒完全失败。吉诺曼先生不允许以伪乱真,心中的那个空位子,绝对不能叫人随便坐。而忒阿杜勒自己,虽然对遗产特别感兴趣,但是也不喜爱奉承的这种事情。长矛兵看到老头儿就觉得腻味,老头儿看见长矛兵也厌烦。忒阿杜勒中尉自然是一个乐观的人,但是话也多,为人十分轻佻、粗俗,但是交友不慎,他有许多的情妇,这不假,而且还吹得过多,这也是真的,但是吹得的确不高明。他的每一个优点,都跟缺点相抵消。他大谈论在巴比伦街兵营周围的各种艳事,一直说个不停,使得吉诺曼先生脑袋都觉得发胀。而且,忒阿杜勒中尉来看望他,有时候还身穿军装,戴着一种三色绶带,这就更加糟糕,让人很难忍受了。

因此吉诺曼先生不得不对女儿说:“忒阿杜勒使我受够了。你如果愿意就去招待他吧。在和平时代,我不怎么喜爱打仗的人。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喜欢耍指挥刀的人还是喜欢拖指挥刀的人。可是,战场上刀剑的那些对打声,听上去总比战刀的套子拖在大街上的声音要动听。而且,鼓起胸脯像是一个勇敢的斗士,腰身又捆得像是一个小娘们儿,铠甲下边穿着一件女人的紧身衣,这就更加好笑了。一个真正的男人需要控制住自己,既不要大言不惭,也不要矫揉造作,不仅不夸大,而且也不花言巧语。把那个忒阿杜勒留着你自己去对付吧。”

他的女儿还费尽工夫,说:“他不管怎样也是您的侄孙啊。”谁预想到吉诺曼先生是个地地道道的外祖父,一点儿也不像叔祖父。

其实,吉诺曼先生是一个十分机灵的人,他擅长比较,忒阿杜勒所起的效果,只能够使他更加想念马吕斯。

有一天夜里,那刚好是六月四日,吉诺曼先生还像平常一样点了一炉旺盛的火,他早已把女儿打发到隔壁屋子里面去做针线活了,自己一人呆在满壁牧羊图纸的屋子当中,两只脚放在壁炉柴架上面,背后围绕着一道科罗曼德尔做的九折的大屏风,全部身体深深地坐在锦缎面的太师椅当中,胳膊放在桌子上面,两根有绿色遮光罩的蜡烛在桌上点燃,手里捧着一本书,但是不看。他按照自己的爱好,身着一件很荒唐的衣服,就像加拉[加拉(Garat),路易十六的司法大臣,他是督政府时期时髦人物的代表。]的古老肖像。假如他这般出门,后面肯定会跟很多人,因此,他的女儿常常为他加一件主教式的宽大的外套。他在家里面,除早晚起床和上床的时候,不穿睡衣。“穿睡衣看着很老。”他常常这样说。

吉诺曼外祖父怀着满腔的感情以及辛酸思念马吕斯,辛酸的味儿常常占上风。他那变得辛酸的愁怨心情,到后来总要沸腾,并且转变成愤慨。到了这个程度,他只可以固执到底,承受折磨的煎熬。他这时明白了,一直到现在,再也没有理由和希望了,马吕斯如果想回来早就回来了,不可以再指望了,应当勉强习惯于这一个念头:事情早已成为泡影,这一辈子再也看不到“那位先生”了。可是,他的整个五脏六腑反而起来造反,他那衰老的骨肉之情也不愿意同意。“怎么!”他常常说,这早已成了他难受的时候的口头语,“他不会再回来了!”说完之后,他那光秃秃的头就低垂到了胸前,眼睛暗淡无光地望着炉膛中的柴灰,神情哀伤而且忧愁。

他刚好陷在这种梦想当中,老仆人巴斯克忽然走进来报告说:

“先生是不是能接见马吕斯先生?”

老人忽然站起身来,脸色惨白,似乎受到电击挺起的死尸一样,浑身的血液都一下子涌到了心房里面,他支支吾吾问道:

“马吕斯先生姓什么?”

“不清楚,”巴斯克看见主人那种神气觉得很诧异,心慌意乱地答道,“我没看到人。是刚刚妮科莱特对我说的,她说:‘那儿有一个年轻人来求见,您就说是马吕斯先生。”’

吉诺曼外祖父小声嘟囔了一句:“让他过来吧。”

他按照原来的样子坐在那里,头轻微地颤抖,双眼望着屋门。屋门又一次被打开了,一个青年走过来,就是马吕斯。

马吕斯走到房门口,于是就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人家叫他进去。

他衣衫十分的破烂,幸亏烛光被遮光罩挡住了,黑暗里看不清晰,只能够看到他那张安静而且严厉,但是又格外忧郁的脸。

吉诺曼外祖父这时候惊喜交加,刹那间呆住了,大半天只能看见一团亮光,就像是遇到了鬼那样样。他几乎要晕倒了,是穿过五颜六色的光彩才看见马吕斯的。那确实是他,确实是马吕斯!

终于盼到了!已经足够四年了!这次终于抓住他了,能够说一眨眼就紧紧地抓住了他。他觉得他俊美、尊贵、超群,大了,成大人了,仪态不凡,风度翩翩。他真是恨不得伸开胳膊,喊他,站起来向他冲过去,他的整个心都融化在快乐当中,体己话充满胸中,就快要溢出来;总之,这满腔的慈爱似乎昙花一现,已经到了嘴边,可是本性难移,从他嘴中的反而是一句无情的话。他十分粗鲁说:“您到这里来做什么?”

马吕斯困窘地答道:“先生……”

吉诺曼先生真是恨不得马吕斯能拥抱他。他痛恨马吕斯,也讨厌他自己,他觉得自己粗暴,马吕斯的态度过于冷淡。这位老人感觉心里充满了柔情以及愁苦,但是外表又必须表现得无情,这真的使他苦恼和难过。苦恼的滋味又一下子涌上心头。他狠狠地打断马吕斯的话说:

“您到底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到底”这两个字说明:“如果您不是来投入我的怀抱里的话”。马吕斯望着年迈的外祖父,只见他脸色惨白,就像是大理石筑成的。

“先生……”

老人又严厉地说道:

“您是来请求我原谅的吗?您已经察觉到您的错误了吗?”

他觉得这样提醒一下,马吕斯这“孩子”可能就向他妥协了。马吕斯浑身打了个寒战:人家想要他不承认自己的父亲。他低下眼睛回答说:

“不是的,先生。”

“既然这样,您又回来找我做什么?”老人很悲痛,也很生气,声色俱厉地说道。

马吕斯双手合并,朝前走了一步,嗓音很低而且颤抖着说:

“先生,我希望您可怜可怜我。”

这句话感动了这位吉诺曼先生,如果早一些说,就能够叫他的心变软,可是说得太晚了。老外祖父站起来,双手支在手杖上,双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头在抖动着,但是他身材高大,能够俯视低着头的马吕斯。

“可我真是可怜您,先生!这样一个年轻人,却让一个九十一岁的老头儿值得同情!您开始人生,我就要退出去了,您到戏院,去参加舞会,到咖啡馆,去打弹子,您有才能,能获得女人的欢心,您真的是一个美少年,而我,盛夏朝着火炉吐痰,您幸运,享受世上唯一的清福,但是我受罪,拥有老人的全部苦恼、病痛、孤单!您一共有三十二颗牙、一副很不错的肠胃、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您还有力量,有胃口,身体健康,天天兴致勃勃,还有一头黑发,但是我,甚至就连白头发都没有了,我的牙齿就快没了,也没有腿劲儿,记忆力也退化了,有三条街道的名字我总是弄不清楚:沙洛街、麦茬街和圣克洛德街,我落到这步田地了。您的未来铺满灿烂的阳光,而我已经进到黑暗,什么都看不清楚了;您喜爱追求女人,这是不需要说的,但是我在世上没有人爱,您却要我同情您!不用说,莫里哀也没预料这点。律师先生们,你们在法庭上面如果这样开玩笑,我就真诚地祝福你们。你们也太搞笑了。”

之后,这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又用生气且严肃的声音问道:

“赶快说出来吧,您找我到底干什么?”

“先生,”马吕斯答道,“我明白我来您会特别生气,可是,我来这儿只是想求您一件事情,说完之后马上就离开。”

“您确实是一个傻瓜!”老人说道,“哪个说过让您要离开呀?”

这句话表明他心坎上的这一句贴心话:“赶忙请求我的宽恕啊!赶忙来抱住我的脖子啊!”吉诺曼先生觉得再过一会儿,马吕斯就要走了,是他不友善的态度使马吕斯扫兴,是他残忍地将他赶走。他心中想到这些,痛苦又增加了,而痛苦又转变为气愤,他就觉得愈发狠心了。他那么渴望马吕斯领悟他的意思,可是马吕斯偏偏又没法领会,这就让老人很生气。他继续说道:

“您让我,让您这个外祖父想念,您从我家里出去,不清楚跑到哪儿去,您让姨妈多么的牵挂呀!可以想象到,您是去过一个人的日子,这样就方便多了,您一个人吃喝玩乐,想何时回家就何时回家,能够寻开心。可是,您也不跟我说一声,欠了他们的钱也不叫我去还,您正是想捣蛋,做一个砸坏别人家玻璃的捣蛋鬼。四年的时间过去了,您这才回家找我,没有别的话,仅仅只有两句话对我说!”

用这样粗鲁的方法来促使外孙回心转意。只可以讲得马吕斯无从开口。吉诺曼先生叉起自己的胳膊,他摆出这种姿势看上去格外威风,对马吕斯吼道:

“赶快结束!您回来要求我干什么,这是您说的吧?到底什么事?是什么事情呀?赶快说。”

“先生,”马吕斯说,他那眼神活像就要掉下悬崖的人,“我来求您赞成我结婚。”

吉诺曼先生拉了拉铃,巴斯克立即把屋门推开一条缝儿。

“把我的女儿找过来。”

不久,屋门再次推开了,吉诺曼小姐在门前站住了,但是没有进来。马吕斯垂着两手,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一副罪犯的样子。吉诺曼先生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他转过身来对他的女儿说:

“没什么事情,这是马吕斯先生。您跟他打一个招呼。先生想要结婚。就是这件事情,您可以出去了。”

老人的说话声急促而且沙哑,显露他激动到了极点。姨妈神情惶恐地看了看马吕斯,似乎不怎么认得了,她没有做任何的手势,也没说什么,被她父亲一口气吹跑了,甚至比暴风吹动一根麦秸都还要快。

这时候,吉诺曼外祖父转过身,背朝着壁炉,说道:

“您想要结婚!二十一岁!您都准备好了!只差得到允许了!仅仅只是一个手续。请您坐下吧,先生。自从我没有这荣幸和您见面以来。你们开始了一场革命。雅各宾派最后胜利了。您一定感到很满意。您做了男爵的那时候,不是也变成了共和派了吗?关于这点您很有办法,以共和给男爵当成是料。七月革命中您得到了勋章了吗?卢浮宫那里您也吃得开吧,先生?就在这周围,在诺南狄埃街对面的圣安东尼街,有一个圆炮弹插进一所房子的四层楼的墙上,题铭是:一八三零年七月二十八日。您能够去看一看,效果特别好。啊!您那一些朋友,他们做的好事!还有,他们在竖着贝里公爵先生的纪念碑的那座广场上面,不是修建了一个喷泉吗?那样说,您是要结婚了?跟谁结婚啊?问一声那个姑娘是谁,应该不算莽撞吧?”

他不说了,但是不等马吕斯回答,又狠狠地加了一句:“那样说,您现在有工作了?也挣了自己的一份财产?您做律师这一行可以挣多少钱呢?”

“一文钱也能够挣到。”马吕斯语气坚定而直截了当,似乎有点儿放肆地回答说。

“一文钱也挣不到?您就靠着我给的一千二百利弗维持生计?”

马吕斯不说话,吉诺曼先生接着问道:

“噢,我明白了,是因为那姑娘有钱吧?”

“她和我同样。”

“怎么!难道没有陪嫁?”

“没有任何陪嫁。”

“那么有财产继承权?”

“我觉得可能没有。”

“就是光身!那么,她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

“不知道。”

“她叫什么名字呢?”

“割风姑娘。”

“割什么?”

“割风。”

“哎呦!”老人喊道。

“先生!”马吕斯大声喊了一声。

吉诺曼先生不等马吕斯把话说完,但是他的声调又好像是在对自己说:

“对啊,二十一岁,没有工作,每年一千二百利弗尔,彭眉胥男爵夫人要在地摊儿上买两个苏的香菜。”

“先生,”马吕斯又说,他看见最后一丝希望就要破灭,禁不住惊慌不安,“我请求您!看在上帝的面子上,我合双手掌祈求您,先生,我跪到您面前,请允许我和她结为夫妇吧。”

老人哈哈大笑,穿过尖厉的笑声,他一边咳嗽一边说:

“哈!哈!哈! 在心中您一定这样对自己说:对啊!我去看看那一个老古董,见那一个荒谬的老糊涂虫!可惜的是我还没有到二十五岁!不然的话,看我如何扔给他一份征求意见书[按十九世纪法国法律,男子二十五岁,女子二十一岁,结婚不用家长同意,但须通过公证人正式通知家长,名为征求意见,实即通知。]!看我如何甩掉他!没事儿,我会这般对他说:这个老傻瓜,你能看见我,应该觉得幸福了,我想要结婚,自己想随便娶哪一位小姐,随便任何人的女儿,我没有鞋子穿,她没有衬衫可穿,没有关系,我的事业、前程、青春、我这一辈子,全部都抛进水里;我情愿脖子上挂一个女人,一头跳进苦海里,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你一定要同意不可!而老顽固一定赞同。那么好吧,我的孩子啊,按照你的想法做吧,把石块系到你的脖子上面,跟你那个什么吹风,你那个什么割风结婚……绝对不行,先生!绝对不行!”

“我的父亲[原文如此。因马吕斯是吉诺曼先生抚养大的,故书中屡次称吉诺曼先生为“父亲”。]!”

“绝对不行!”

听见他说“绝不行”的语气,马吕斯知道全无希望,他把头低着,身体摇来晃去的,缓慢地穿过屋子准备离开,但是更像快死的入。吉诺曼先生的双眼看着他,就在马吕斯推开屋门想出去的时候。他顾不上衰龄,显现出蛮横惯了的老人那种着急的样子,赶快走过去,一下子抓住马吕斯的衣领,用力把他拖回屋里,然后甩到扶手椅里,对他说:

“这件事情,你跟我谈谈吧!”

这样的剧变,只不过是马吕斯冲口而出的“我的父亲”这个词致使的。马吕斯瞠目结舌,呆呆地望着老人。吉诺曼先生那副变化莫测的脸庞,这时候整个儿是一副没法形容的笨拙淳厚的神情。严峻的老祖宗变成了和蔼可亲的外祖父。

“过来吧,说一说,你说一说吧,把你那风流故事给我说一说,全部抖出来!唉!年轻人全部都不是好玩意儿!”

“我的父亲!”马吕斯又喊了一声。

老人立即容光焕发,脸上露出没法描述的快乐的光彩。

“对了,这就对了!叫我父亲,之后你就瞧好吧!”

依旧是粗暴,可是此刻却使人觉得那么好,那么的温和,如此开朗,如此和蔼,而马吕斯本来已经绝望了,忽然又有了一线希望,这一种变化来得太快,他刹那间迷惑不解,又欣喜若狂。他坐在桌子的一角,烛光刚好照着他那身破旧的衣服,吉诺曼老头儿惊诧地打量着他。

“那么好吧,我的父亲。”马吕斯说道。

“为什么这个模样。”吉诺曼先生把他的话打断了说,“您莫非真的身无分文吗?你身上穿得就像是一个小偷。”

他连忙打开他的抽屉,取出一个钱包,放到桌子上面:

“瞧,这里面是一百金币,拿去买一顶帽子吧。”

“我的父亲,”马吕斯接着说,“我的好心的外祖父,您哪儿知道,我有多么的爱她啊!您无法想象,我跟她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卢森堡公园里,她常常到那里去;最初我没有太注意,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对她产生了爱慕之情。呵!这下子可我折腾惨了!现在好了,天天和她相见,我去她家里面,她父亲还不清楚,您想一想,他们快要离开了,我们是晚上在花园当中见面的,没有想到,她的父亲就要带她到英国去,因此我就想道:我应该去见一下外祖父,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他们假如真的走了,首先我就要成为疯子,可能死去,会生一场大病,也可能跳水自尽。无论如何我必须跟她结婚,否则我就要成为疯子。这就是整个真实情况,我觉得没有什么忘记的了。她住在一个花园中。那里有一扇铁栅门,卜吕梅街。残废军人院周围。”

吉诺曼老头儿坐在马吕斯身边,这时候他喜笑颜开,一面倾听一面欣赏马吕斯的语气,而且也深深地吸了一撮鼻烟,他听见卜吕梅街这几个字时就突然不再吸鼻烟,余下的烟屑掉落在膝头上面。

“卜吕梅街!你不是说卜吕梅街吗?让我想一下……那边上是不是有一个兵营……是的,就是那儿。你表哥忒阿杜勒对我说过。正是那个枪骑兵,那名军官……是一位小姑娘,我的好朋友,那是一位小姑娘……确实是真的,是卜吕梅街,以前叫卜洛梅街……此刻完全记起来了。卜吕梅街那扇铁栅门中的小姑娘,我曾经听说过。在一个花园当中。是个小家碧玉。你的眼力特别好。据说她长得干干净净。我们悄悄地说,枪骑兵那一个傻瓜,还为她献过殷勤呢。我不清楚事情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总而言之没多大关系。并且,他的话不一定可靠。他就喜好吹嘘。马吕斯!你这么一个年轻人爱上一个姑娘,我觉得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情。在你这样的年纪很正常。我很期望你爱上一个姑娘,也不要去做什么雅各宾派。我情愿你喜欢上一条短裙,就算爱上二十条,也别爱上罗伯斯庇尔先生。说一句公道话,我作为汉子,我向来只喜欢女人。美丽的姑娘毕竟是美丽的姑娘,真是见鬼!这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是这位小姑娘,她欺瞒着爸爸见你,这也是很正常的。我也同样,有过这种事情,并且有过许多次。你知道应当怎么做吗?不要太着急,不要制造出悲剧来,也不要谈结婚的事,去找什么挎着绶带的市长先生。看上去傻头傻脑的,其实是一个机灵的孩子,头脑明白。世界上的人呀,想要耍滑头,不要结婚。来找外祖父就做得很对,其实外祖父是一个好好先生,在老抽屉内常常有几卷路易;只需要告诉他一声:‘外祖父’,是这样的。外祖父就会说:这还不简单。我有过青春时期,你也将进入老年。那么走吧,我的孩子,之后你把这句话传给你孙子。这儿是二百皮斯托尔,去别处寻开心吧,小子!这是最好的啦!事情原本就是这样应付。绝对不结婚,但是这没关系,该如何玩就如何玩。你明白我么意思吗?”

马吕斯像一个木头人,赶紧摇头,说不出任何话。

老头儿放声大笑起来,挤弄着老眼睛,拍了一下他的膝头,直勾勾地看着他的双眼,神秘而且又兴奋,轻轻地耸了耸肩膀说:

“傻小子!让她当做你的情妇吧。”

马吕斯面色惨白。刚才,他一点没有听懂外祖父说的那些话。什么卜洛梅街、帕梅拉、兵营、枪骑兵,一桩桩像黑影一样的,在马吕斯面前闪过。柯赛特是朵百合花,和这些一点点都不沾边儿。老人纯粹是在胡说八道。可是一阵胡言乱语,后来归结成一句话,这次马吕斯听懂了,觉得这是对柯赛特恶毒的侮辱。“叫她当做你的情妇吧”,这句话似乎一把利剑一样,插到这一个严肃的青年的心中。

他站起来,从地上拾起自己那顶帽子,步伐庄重而坚定地朝屋门走去,走到了门口回转过身来,朝着外祖父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昂起头说道:

“五年之前,您把我父亲侮辱了;现今,您又同样侮辱了我心爱的女人。我不求您什么了,先生。从此之后我们永别了。”

吉诺曼外祖父吓得傻了,他张着嘴巴,张开胳膊,准备站起身来,但是还没有来得及说一句话,屋门早已被关上了,马吕斯走了。

老头儿似乎遭到了雷击一样,好半天没有动,不仅讲不出话,也没法呼吸,就像是有一个拳头顶住他的喉咙。最后,他使出浑身的力气离开椅子,这一个九十一岁的老人用他所可以有的速度跑到门口,打开门之后吼道:“赶快救命呀!赶快救命呀!”

他的女儿听见声音跑过来,佣人也连忙来了。他声音十分沙哑,又悲痛地说道:

“赶快去追他!把他抓过来!我哪里得罪他了?他发疯了吗!他走啦!哦!我的上帝啊!哦!我的上帝啊,这一次他恐怕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跑过去,用哆哆嗦嗦的手把靠街的窗子打开,大半个身体探出窗外,巴斯克与妮柯莱特只能从后面拖住,他高声叫道:

“马吕斯!马吕斯!马吕斯!马吕斯!”

可是,马吕斯已听不到了,这时候他拐上了圣路易街。

年过九十的老人神情悲伤,接连两三次两手举向鬓边,蹒跚着朝后退,瘫在一把扶手椅里,没有了一点点脉搏,没有了一点点声音,没有了一点点泪水,仅仅只是摇着头,嘴唇发颤,一副呆呆的样子,在他的眼里和心里,剩下的只有像黑夜一样阴沉而幽远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