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科林斯的创业史
现在巴黎人从菜市场朗比托街,就会注意到在右边刚好对着蒙德都街的地方,在一个篾匠铺里面挂着一个拿柳条编织的拿破仑大帝模拟像的招牌,招牌上面写着说拿破仑完全是个柳条人。
路人也许很难想象出三十年前这里发生的惨事。
这里在以前是写作“麻厂”的麻厂街。开设在那里的那家著名的酒店叫科林斯。
大家应该记得我们在前面说过的,这里建起来的街垒又被圣美里街垒挡住,今天这街垒在人们的记忆中已毫无影踪了;我们现在讲述一些关于麻厂街这道很有名的街垒的故事。
我们还是按照讲述滑铁卢战争时所采用的方法,尽量简化。那时候,当时从圣厄斯塔什突角附近到巴黎菜市场的东北角,也就是现在朗比托街的入口处,人们的建立的房屋横七竖八,敬爱如说有一个比较清晰的概念,不妨假设一个N形,上从圣德尼街逐渐开始,下面一直到菜市场结束,左边以及右边的两边是大化子窝街与麻厂街,两竖中间的斜道是小化子窝街;蒙德都街则极尽弯曲迂回,从这三条街道横穿过去;最后四条大街全部纵横交叉在一起,几乎像迷宫那样,就在东边从圣德尼街,西边一直到菜市场,北边到天鹅街,南边到布道修士街,在这一百平方托阿斯的土地上,分割成奇形怪状、大小不同、方向各异的七个岛状住房群,正像那建筑工地上随意乱丢的七堆乱石,中间只间隔着一条窄缝。
我们说这是窄缝,因为找不到更准确的词语来形容这些昏暗、狭窄并且一直拐弯抹角的小巷。在小巷子两边的九层楼房已经很破旧了,以致在麻厂街和小化子窝街上,两旁房屋的正面都是用大木料面对面互相支撑着的。街道特别的窄,但是水沟非常宽,路面每一年都是湿乎乎的,行人来往必须紧靠着店铺。店铺暗的像地窖,门边竖有打了铁箍的一些护墙石,垃圾成堆,街旁的小道口上装着百年历史以上的铁栅门。这一切都已在修筑朗比托街时一扫而光了。
蒙德都[蒙德都(Mondétour),意思是转弯抹角。]这个称号本来的意思是“我绕弯”,用来表现街道迂回曲折。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有一条街道可以向蒙德图尔街,它的名字叫做叫陀螺街,就更形象生动了。
行人由圣德尼街来到麻厂街,就可以看到街道愈走愈狭窄,似乎钻到很长的漏斗中间去了。麻厂街特别的短,来到街道的尽头,会看到紧挨着菜市场的一列高大的房子把前进的道路挡住了,如果没有发现左右两边的小巷子,就会以为自己走进了死胡同里面。这一条巷子就是我们所说的蒙德都街,街道的一端通往布道修士街,另外的一端通到天鹅街与小化子窝。在这条看起来好像是死胡同的街道右侧,有一所比周围稍微矮一些的房子,伸向街心,有如伸向海中的岬角。
在这里只有三层的房子里,三百年来,欣欣向荣地开着一家大名鼎鼎的酒店,里面一直充满欢声笑语。
因为这地方很好,所以酒家在这里世代相传。
在马蒂兰·雷尼埃[马蒂兰·雷尼埃(MathurinRegnier,1573—1613),法国讽刺诗人。]年代,这一家酒楼名字叫做“玫瑰花盆”。那时候流行文字游戏,一根涂成桃红色的柱子[玫瑰花盆(PotBauxBRoses)和桃红色的柱子(poteau rose)发音相同。]就是酒楼的招牌。在上一个世纪,那位可敬的纳托瓦尔[纳托瓦尔(Natoire,1700—1777),法国油画家和木刻家。],是现今受僵硬画派不重视的奇想画派大师之一,就好多次醉倒在当初雷尼埃常常痛饮的桌子那里,并曾在那粉红柱子上画了一串科林斯葡萄,以表谢意。酒家很得意,所以就改换招牌,在葡萄下面写上“科林斯葡萄酒楼”这样几个金字。这就是“科林斯”名字的来源。酒徒们喜欢文字简略,原是很自然的,文字简略,有如步履踉跄。科林斯渐渐地把玫瑰花盆取而代之了。最后的一代店主,人们叫他于什鲁老爹,甚至不知道这个典故,雇佣别人把柱子居然涂成了蓝色。
楼下的餐厅里设置有柜台,球台设置在楼上的大厅里,穿通屋顶通往二楼的是一条螺旋式的楼梯,葡萄酒放到了餐桌上,墙壁上全部都是烟,大白天的时候也点着蜡烛,这就是酒楼的粗略描写。有一个翻板活门在楼下餐厅的地上,揭起来之后就是通向一把地窖的梯子。三楼的屋子是于什鲁一家人的住房,需要从二楼踏着梯子走上去。还有两个阁楼在房顶的下面,是女佣人的窝巢。厨房跟柜台厅堂是一样的,都在地面层。
于什鲁老爹可能天生就是一个化学家,事实上,他是个厨师;到他的酒楼来的顾客不仅仅喝酒,而且还吃饭。于什鲁发明了一道只能够在他的店里卖你才能够吃到的名菜,那就是肉馅鲤鱼,他称之为“大肉鲤鱼”。品尝这一道菜,必须坐在钉了一块用漆布代替台布的餐桌上面,凭借羊脂烛或者路易十六那时期的油灯的微弱光线。好些顾客并且是从远道来的。于什鲁觉得应该给他们介绍他的最拿手的好菜,招揽过路的客人,有一天早上他灵机一动,拿着一支毛笔,蘸着了墨汁,在墙壁上写了几个引人注意的大字,但是他的拼写法跟他的烹调一样有他的独到之处:CAKPES H0 GRAS。[ Ho gras是au gras之误,但发音相同。]
有一年冬天,雨水和夹雪骤雨,随意冲洗掉第一个词尾s和第三个词前面的G,最后只余下:CARPE HO RAs。[念起来象是Carpe au rat(耗子肉烧鲤鱼)。]
这样,一道菜谱的本来无足轻重的广告,由于天气的帮助,就变成了一种十分耐人寻味的劝告。
于什鲁老爹本来一点都不懂法文,但是他却会拉丁文,从烹调里面悟出了哲理,他原来仅仅只想干脆取消了封斋节,但是却突然赶上了贺拉斯。特别使人惊讶的是,这句话也能够解释成:请光临我店。
所有这一切,到今天,都已不存在了。从一八四七年开始,蒙德都迷宫就被剖开肚子,很大程度上被毁掉了,到现在可能都已经不在了。麻厂街和科林斯酒楼,全部都消失在朗比托街的路石下边了。
我们前面已经谈论过了,对库费拉克还有他的那些朋友们来说,科林斯不仅仅是一个联系地点,同样也是聚集的地点之一。发现科林斯的是格朗泰尔,最开始是由于贺拉斯那一句话才进去的,然后又由于大肉鲤鱼第二次光临。他们在那里喝,吃,叫嚷;对账目他们有时少付,有时欠付,有时不付,但始终是受到欢迎的。于什鲁老爹是一个大好人。
于什鲁这个大好人,就像我们所说的,是一个蓄着两撮胡子的酒楼的老板。样子很滑稽。他总是一副凶巴巴的表情,好像要存心把主顾吓跑,看到有人走进门之后就不停的抱怨,一副嘴脸像是随时随刻准备吵架,而不是迎接客人一样。然而,我们依旧还是这句话,客人是上帝。这一怪现象使他的酒店生意兴隆,为他引来不少年轻主顾,他们常说:“去听一下于什鲁老头儿‘埋怨’吧。”他以前当过击剑教练。有时忽然放声大笑,声音雄厚而且爽朗,足见他心地是光明的。不要看他很苦闷的表情,其实还是很有趣的。他最喜欢让人畏惧他,很像是手枪式的鼻烟盒那样,爆炸声仅仅只是一个喷嚏而已。
他的老伴于什鲁大妈是个生着胡子模样儿很丑的妇人。
大约一八三○年,于什鲁老爹去世了。大肉鲤鱼的秘方也由此而失传。他的遗孀很悲痛,但是还是继续经营那家酒楼,然而菜肴大不如从前,坏到叫人难以下咽,酒本来就不好,现在就更加的糟糕了。可是,古费拉克和朋友们依旧到科林斯里,博须埃常常这样说:“这是因为他们怀旧。”
于什鲁寡妇害气喘症,说起以前的乡下生活就变化声音,但是奇怪的发音就免除了她语言的单调。乡下度过的青春时期她还有不完整的印象,她用她自己特有的方式来谈论这些。她回忆当年时常说,以前她很幸福的一件事情,就是听“吱(知)更鸟在三(山)楂林中唱歌”。
楼上的餐厅是一个不仅很大而且很长的大厅,圆凳、方凳、靠背椅以及条凳和餐桌到处都放满了,还放置了一张瘸腿的老球台。在大厅的角上有一个方形的窟窿,就像是轮船的舱口楼下的人必须走一条螺旋式楼梯一样,把这个洞口当做通口。
真个餐厅只有一扇很狭窄的窗子可以通光,靠着唯一的一盏煤油灯。凡是该有四条腿的桌椅,都像是只有三条腿一样。用石灰浆刷过的墙上没有一点装饰,但却有这样一首献给于什鲁大妈的四行诗,那些诗句是用木炭涂在墙壁上的。
于什鲁大妈和这种形象很相似,从早到晚,她在这四句诗前边一直走来走去的,一直是那样若无其事的神态。两个女佣人,其中一个名叫马特洛特,另外一个叫吉布洛特[马特洛特(matelote)的原义是葱、酒烹鱼。吉布洛特(gibelotte)的原义是酒烩兔肉。],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其余的的名字,她们帮助于什鲁大妈,将装劣酒的罐子放置到餐桌上面,向着饿鬼的陶盘中间舀杂碎汤。马特洛特是个胖子,身子很圆,红色的头发,尖声尖气的,容貌很丑陋,要胜过神话故事里的任何一个妖怪,却是于什鲁老爹在世的时候宠爱的妃子;可是,女仆按习俗一直都是站在主妇的背后,她的丑陋外贸又远远不如于什鲁大妈了。吉布洛特瘦长,娇弱,白,淋巴质的白,蓝眼圈,眼皮老耷拉看,一直显得很疲倦,就像是得了一种疲劳症一样;每天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休息,伺候每一个人,而且还伺候另外 一个女仆,但是一直默默无闻,而且百依百顺,脸上一直带着疲倦的微笑,就像是睡梦里嘴角浮起的那种微笑。
二最开始的快乐
大家都知道的,赖格尔·德·莫住在其余的地方的时候不多,往往住在若李宿舍里面。他自己的那一个住所,就如同鸟儿有一根树枝那样。两个朋友同吃,同住,同生活,所有的东西一直都是共有的,一直形影不离的,就好像是侍从修士所讲的“一对儿”。六月五日早晨,他们一起去科林斯去吃午餐。若李正害着十分厉害的伤风,鼻子一点不透气,赖格尔也开始受到传染。赖格尔的衣服已经破坏,但是若李却穿得特别的讲究。
约摸早晨九点的时候,他们把科林斯店门打开了。
他们来到二楼。
马特洛特和吉布洛特走上前来接待客人。
“牡蛎、奶酪还有火腿。”赖格尔说。
他们在一张桌子面前坐下来。
酒楼里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再也没有别的顾客了。
吉布洛特认识若李与赖格尔,因此就朝着餐桌上搁了一瓶葡萄酒。
在他们吃完牡蛎之后,一个从这里经过的人说:“刚好经过这里,在街道上就闻到了布里奶酪的香味,我于是就走进来了。”
来的人就是格朗泰尔。
格朗泰尔搬了一条圆凳子,然后坐下来了。
吉布洛特看到格朗泰尔来了,因此就再添加了两瓶葡萄酒。
这样三个人一起做到了桌上面。
“难道你们打算把酒全部都喝完吗?”赖格尔问格朗泰尔。’
格朗泰尔这样回答说:“每个人都很聪明,只有你高明。两瓶葡萄酒绝对吓不倒一个男子汉。”
两个人已经开始吃饭了,格朗泰尔便开始一个人喝酒,一口气便喝了半瓶。
“你胃上面难道有洞?”赖格尔又问道。
“因为你衣袖上面确实是有一个。”格朗泰尔答道。
他又喝了一杯酒之后,然后说道:
“噢,说实话,悼念大师赖格尔,你这身衣服也太破旧了。”
赖格尔回答说,“这正合我意,衣服破旧了,才不会碍我什么事情,也正好适合我,任凭我身体伸屈的,一点都不影响,我感觉自己身上穿着衣服,那是因为暖和。旧衣服和老朋友一样能体贴人。”
“这话说得很对,”若李也加入这场谈话,高声说道,“一很破旧的衣服,就像是一个老盆(朋)友。”“尤其是从一个鼻子不透风的人嘴巴说出来。”格朗泰尔说道。
“格朗泰尔,”赖格尔问道,“刚刚你是从马路上过来的吗?”
“不是。”
“我和若李,刚刚看到送葬行列的头从这里走过去了。”
“那场景真使人惊讶。”若李说道。
赖格尔这时候感叹道,“这条街本来是多么的清静啊!谁能料到,巴黎已是天翻地覆?这里以前全部都是修道院了!巴黎已是天翻地覆,还有勒伯夫神甫[勒伯夫(Lebeuf,1687—1760),是法国历史学家,曾编写过巴黎的历史。],都列过单子的。以前,周围全都是修士,多的就像是蚂蚁,有穿鞋的,有赤脚的,有剃光头的,有留胡子的,花白的,黑的,白的,方济各会的,小兄弟会[小兄弟会(minimes),方济各会的一支,在方济各会各支中人数最少,故称“最小的”(minimes)。]的,嘉布遣会的,加尔默罗会的,小奥古斯丁的,大奥古斯丁的,老奥古斯丁的……哎呀,到处都是。”
“千万不要提到修士了,”格朗泰尔插嘴说道,“如果以提到修士,我就感觉不舒服。”
然后他又叫起来:“我好想吃下了一个坏的牡蛎,我担心我的病会再次发作。恐怕这些穆里全部都坏了吧,女招待又生得丑。真是让人讨厌。刚才我在大街上溜达着,从图书馆门前走过。那些图书,只不过是一大堆牡蛎壳,叫我想起就要吐。浪费了多少纸和墨水啊!全都是一派胡言乱语的。说什么人类其实是不长羽毛的动物[古代欧洲人写字的笔是用鹅毛管做的,因而笔和羽毛在法语中是同一个词(plume)。柏拉图说过人是没有羽毛的两脚动物。];我好遇到一位很漂亮的姑娘,简直就像花儿一样美丽,就像天使一样圣洁,但是倒霉的是,前一天一个长得很丑的银行家看中了她!天哪!女人迷恋财富,绝不逊色于欣赏铃兰;猫儿既然追老鼠,也追逐鸟儿。这个姑娘很轻浮,大约两个月之前,她还很乖地呆在阁楼里,把许多个小铜圈缝在紧身衣的扣眼上。你们管那叫什么?叫针线活儿。但是在前一天晚上一眨眼她变成了银行家太太。我今早又遇见了这个欢天喜地的受害人。愤恨的是,这个坏女人,今天还像昨天那么漂亮。从她脸上一点也看不出她那财神爷的丑行。玫瑰花就比女人要多一些长处,多少有一丁点儿:这就是说,毛虫在蔷薇花上留下的痕迹是看得见的。这个世界上简直没有什么道德;当做是爱情象征的爱神木,当做是战争象征的桂树,当做是和平象征的愚蠢的橄榄树以及果核差点儿噎死亚当的苹果树,还有裙子的祖父无花果树,都是很好的证明。至于法权,你们想明白法权是什么吗?高卢人想占领克鲁斯[克鲁斯(Cluse),在法国上萨瓦省境内,靠近日内瓦,古代为罗马与法国争夺之地。],罗马则保卫克鲁斯,并且责问高卢人,克鲁斯哪里得罪他们了。布雷努斯[布雷努斯(Brennus),古高卢首领,三九○年入侵意大利,攻占罗马。]回答说:就如同阿尔巴[阿尔巴(Albe),意大利古代城市之一。]哪儿得罪你们,菲代纳[菲代纳(Fidène),意大利古国沙宾一城市。]哪里得罪你们,埃克人、伏尔斯克人、沙宾人[埃克人、伏尔斯克人、沙宾人,古意大利各地区人民。]又哪儿得罪你们了。就只是因为他们和你们是邻居而已克鲁斯则和我们毗邻而居。对待邻居的态度,我们和你们是一样的。你们抢走了阿尔巴,我们就拿下克鲁斯。罗马说:你们甭想拿下克鲁斯。于是布雷努斯就攻占了罗马,而且高喊:叫战败者倒霉!这便是法权。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禽兽。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很愤懑。
他把玻璃杯递给若李,叫他给他倒满,他随即喝一大口,中间谈话一直持续着,没有人察觉到、
“占领罗马的布雷努斯是一只雄鹰,得到了那位漂亮姑娘的银行老板,也是一只雄鹰。者之间没有什么区别,也都无所谓什么羞耻。由此可见,没有什么是值得信赖的。只有一件事情是可靠的:喝酒。不管你们怎么看,你们都应当像乌里镇一样对待瘦小的公鸡,或者像格拉里镇一样对待肥大的公鸡,关系不大,还是喝酒重要。你们和我谈论大马路,谈论送葬行列等。这样看来是不是又要进行一场革命呢?就像是一件事物与另外一件事物之间总是有间隙,这种间隙就需要上润滑油来进行磨合。所以快点进行一场革命吧。慈悲上帝的一双手老是让这种脏油膏弄黑了的。如果我处在他的地位,我会简单些,不需要时时刻刻都给自己上紧发条,我会迅速敏捷地处理好每一件事情,就像是编制花篮一样,而且还不会弄断纱线,根本不需要采取什么紧急措施。你们所指的进步其实是在依靠人和事变这两种东西。但是,但是也有例外的情况。
对事变和人来说,平常的军队还不能够解决事情;人中必得有天才,事变中必得有革命。重大意外事件就变成了规律;事物的顺序,不可能省略;只要看到出现了彗星,就会相信老天也需要演员上场演出。正是在人最不注意时天主忽然在苍穹的壁上来颗巨星。多有意思的星星呀,拉着很长的尾巴。恺撒正是因此而死的,布鲁图斯戳了他一刀,上帝赐给他一颗彗星。啪的一下,出现了一片北极光,爆发了一次革命,出现一个伟大人物;用大字写出的九三年、不可一世的拿破仑、在广告牌顶上的一八一一年彗星。啊!那美丽的广告牌闪烁着奇特的光芒!砰!砰!前所未有的情景。抬起眼睛看吧,闲游浪**的人们。天上的星,人间的戏剧,全是杂乱无章的。悲悯的上帝,这有些过分了,但是又不够。这种必须采取的手段,表面看着很富丽,其实很寒碜。各位朋友,甚至连天主都没有办法了。一次革命不能够说明什么,只能说明上帝也没有办法了。他希望发动一次政变从而解决现在与将来连接的事情,因为他,上帝,没有办法把两头连起来。
确实,这也证实了我对耶和华的财产的猜测,只需要望一眼上界与下界有多么不自在,天上和地下有这么多的穷酸相,鄙吝的作风,贫穷的气派,窘困的境遇,小鸟儿吃上一粒粟米,但我也没有十万年金;只需要看一看疲力竭的人类的命运,以及脖子上面套了绳索的王公贵族的命运——被别人吊死的孔代亲王就是很清楚的证据;只需要看一看冬季——单纯就是冷风吹进来的一条缝隙;只需要看一看山冈上那么娇艳的紫红色霞光中如此多破旧的衣服,看一看那冒充珍珠的露珠、充当琼玉的霜雪;只需要看一看四分五裂的人类、东拼西凑的情节,太阳有那样多的黑点,月亮有那样多的窟窿;只需要看一看四处饥寒灾难,我就怀疑上帝并不富裕。确实,他外表上不坏,但是我感觉他不能应付。因此他发动一场革命,正像钱柜里空了的商人举办一次跳舞会。不要紧从表面上去判别那些神灵。我看见一个贫瘠的宇宙在阳光明媚的天空之下。这就是为什么我心里感到不高兴。瞧,今天是六月五日。天差不多已经黑了,从早上开始,我就一直在等候着天亮。但是阳光却像一个低薪的职员那样不守时使得,这个世界所有的全部都颠三倒四,所有的都乱七八糟,宇宙似乎很喜欢捉弄人,就像孩子那样,想拥有什么总是不能拥有,不想要的却来到了。总之,我很愤懑。另外,赖格尔·德·莫这个光头,叫我见了就伤心。一想到我跟他是一样的年龄,我就觉得很伤心。但是我没有任何的侮辱之意。世界依旧这样的。永恒之父,请接受我的敬意。噢!我以奥林匹斯山的每位神仙还有天堂的诸位天神发誓,我天性就不适合做巴黎人,也可以这样说,我不适合像个羽毛球一样,在两个球拍之间来来回回的,一会儿落在这样一群人中间,一会儿又落在那样一群人中间。我觉得我自己天生就适合做一个土耳其人,全天欣赏东方那美丽的女郎表演美丽而且****的埃及舞,就像是一个正人君子的梦境一般,或者适合在博斯地区做一个农民,在做一个由贵妇拥戴着的贵族,或者是在德意志做一个小王公,把一半步兵交给日耳曼联邦,自己整天很悠闲,到处晒太阳。即晒在国境线上。这才是我应该有的命运是的,我曾经说过我想做土耳其人,并且绝不改口。我不懂为什么人们一提到土耳其人心里总不怀好意;穆罕默德有他好的一面,应该对这个美女后宫和女奴天堂的创始人表示尊敬!别侮辱伊斯兰教,这是唯一配备了天堂的宗教!说到这儿,我依旧坚持提倡喝酒。人世是一个很大的傻瓜。看样子,所有这帮蠢材又要打起来了,在这百花盛开的夏季,他们原可以挽着个美人儿到田野中刚割下的麦秸堆里去呼吸广阔天地中的茶香味,却偏要去互相厮杀,打到鼻青脸肿。这是真的,傻事儿干得太多了。刚才,我在一个杂货店里看到一个很破的灯笼这让我想起,人类似乎需要照明了。是的,我又悲伤了!囫囵吞下一个牡蛎和一场革命真不是味儿!我又感觉垂头丧气了!哦!这骇人的古老世界!大家在这个世界上一起折腾着,相互之间钩心斗角,互相折磨,互相残杀,而且已经习惯了。
格朗泰尔又接着话说了一阵,随接着又一阵大声咳嗽,简直是活该。
“谈说到革命,”若李说,“看来,巴(马)吕于斯肯定是在谈念(恋)爱。”
“你们了解他看上谁了吗?”赖格尔询问道。
“不清楚。”
“不清楚?”
“确实不清楚”
“马吕斯的爱情!”格朗泰尔大声说道,“可以想象。马吕斯是一种烟雾,或许可以找到一种水汽。马吕斯是一个诗人型的人。诗人其实就是狂人。天神阿波罗。马吕斯和他玛丽,或者玛丽亚,或玛丽埃特,或玛丽叶特,肯定是一对很怪异的情人。我不用看就能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一往情深,甚至连亲吻都忘记了。在大地上玉洁冰清,但是在没有边际的天空中却成双成对。他们彼此的灵魂有感觉。他们双双在星云里就寝。”
格朗泰尔正打算再接着喝几杯酒,然后再唠叨几句的,忽然发现楼梯口方洞里又钻进来一个人。那是一个还没有十岁的男孩儿,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个子很小,黄脸皮,突嘴巴,眼睛灵活,头发异常浓厚,浑身雨水淋漓,神情愉快。
那个孩子很显然不认识另外的三个人,但是他毫不迟疑,一上来便问赖格尔·德·莫:“您就是博须埃先生吗?”
“这是我的别名,”赖格尔回答道,“你找我干什么?”
“是这样的,一个黄头发的高个子过来对我说:‘你认得于什鲁大妈吗?’我对他说:‘认识,她就是那个住在麻厂街的那个寡妇。’他接着对我说:‘你到那里去,找到博须埃先生,就对他说:A—B—c。他这是和您开玩笑的他还给了我十苏钱。”
他在对赖格尔说借他十苏钱之后,转头又对格朗泰尔说借他十苏钱。赖格尔一起借了二十个苏钱,全部给了那个小男孩儿。
“谢谢您,先生。”小男孩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赖格尔问道。
“我叫名字叫做小萝卜,是伽弗洛什的好朋友。”
“留在我们这里吧。”赖格尔说。
“和我们一起午餐。”格朗泰尔也说。
那孩子回答说:“不可以,我是在送葬队伍里的,嘱咐我喊打倒波林尼雅克。”
他一只脚往后面退了好大的一步,以此表示崇高的敬礼,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孩子走后,他们又高声谈论起来: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流浪儿,流浪儿其实是有很多种类型的。那种公证人型的流浪儿叫做小跑腿的,那种厨师类型的流浪儿名字叫做小沙锅,那种面包师类型的流浪儿名字叫做烟囱帽,那种侍从类型的流浪儿名字叫格鲁姆,那种海员类型的流浪儿名字叫做泡沫,那种士兵类型的流浪儿名字叫小军鼓,那种画家类型的流浪儿名字叫小艺徒,那种商人类型的流浪儿名字叫小伙计,那种大臣类型的流浪儿名字叫莫南,那种国王类型的流浪儿名字叫太子,而那种神仙类型的流浪儿名字叫小精灵。”
这时候,赖格尔一边思考一边低声说道:“A—B—c,那也就是说是拉马克的葬礼。”
“黄头发的高个子,”格朗泰尔说,“那是安灼拉,他派人过来通知你了。”
“那我们去吗?”博须埃问道。
“外面正在下雨了,”若李说道,“我已经发誓了,宁可跳火坑,也绝对不淋雨。我我可不愿意再感冒了。”
“我就留在这儿,”格朗泰尔也说,“我觉得吃午饭比送棺材来得有味些。”
“那这样,咱们留下来吧。”赖格尔又说,“那好,我们继续喝酒。错过了葬礼,但是未必会错过暴动”
“噢如果发生暴动,那么应该算我一份。”若李喊道。
赖格尔双手互相搓着:“我们一定要替一八三○年的革命补一堂课。那次革命确实使人们难受。”
“我认为,那种革命简直是可有可无。”格朗泰尔说道 我其实并讨厌这个政府,那是戴上软布帽的王冠,权杖也配置一把雨伞。另外我觉得,像今天这种天气,路易-菲利普的王权杖可以起到两种作用,权杖一头反对咱们百姓,打开雨伞的一头反对上天。”
餐厅里黑咕隆咚,乌云遮盖了所有的阳光。酒店里,街上,都没有人,大家都去“凑热闹”了。
“这回到底是中午还是午夜啊”博须埃喊道,“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吉布洛特,拿个灯来!”
格朗泰尔满脸愁容,只顾喝酒。
“安灼拉看不起我。”他嘟囔道,“安灼拉一定这样说:若李生病了,格朗泰尔也喝醉了。因此,他派遣小萝卜来,找博须。假如来找我的话,我就跟着走了走。就算他安灼拉想错了!我绝对不会去为他送葬。”
打定主意之后,博须埃和若李以及格朗泰尔就只有一直待在酒楼里面,不再打算离开那酒店。大约下午两点钟的时刻,中上面已经堆满了酒瓶子。两根蜡烛点在桌子上面,一支插在一个完全绿了的铜烛台里,一支插在一个开裂的玻璃水瓶的瓶口里。格朗泰尔将若李和博须埃引到了酒里,而博须埃与若李则把格朗泰尔带回到快乐中。
而格朗泰尔,从中午开始,他就超过他的酒量了。对于那些酒鬼而言,葡萄酒只是受行家们的欢迎。酒可以分成妖术与神术,对人只有益没有害,但是葡萄酒却好像只有神术。格朗泰尔是个不顾一切、贪恋醉乡的酒徒。醉酒的妖魔这时候在他面前狼牙舞爪的,不仅没有吓到他,反而让他全部屈服。他放下酒瓶,继而端上了大酒杯。大啤酒杯就好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现在他没有鸦片和大麻,所以要把自己进入一种昏迷的状态,就只能够借助酒的力量。啤酒、烈酒与苦艾酒混合在一起能深深地迷倒人的神经,让灵魂也如同铅块一般。这是三个看不到天日的黑洞,即使是天上的蝴蝶也可能会淹没在中间,在这像是蝙蝠膜翅的雾气中间,化作个三个不做声的疯魔:梦魇和死神,徘徊在睡眠中的司魂天女的头上方。
然而,格朗泰尔高兴得像一位神仙,根本就没有什么醉酒的狼狈,博须埃和若李则从旁助兴,三个人频频碰杯。格朗泰尔还指手画脚,不停地发挥他的奇想和谬论。他左手捏起拳头,神气十足地抵在膝头上,胳膊肘作曲尺形,解开了领结,两腿叉开骑在一个圆凳上,右手举着个酌满酒的玻璃杯,对着那粗壮的侍女马特洛特,发出这样庄严的指示:
“打开殿堂的门口!让每个人走进去,并享有拥抱于什鲁大妈的权利!干杯。”
他转身然后又对于什鲁大妈喊道:
“你这个女人,走过来,让我看看你的美貌!”
若李也接着喊道:
“巴(马)特洛特,吉布洛特,不要再给他喝酒了,他已经花了很多的钱了。今天早上他就已经花了两法郎九十五生丁。”,
格朗泰尔然后说:“是谁没有经过我的允许把天上的星星去下来用来当做蜡烛用的?”
博须埃也完全喝醉了,但是依旧不能平静下来。
他坐在窗台上,让雨水从窗外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脊背两只眼睛一直紧紧盯着他的两位朋友。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喧嚣的声音,有些人大喊“拿起武器!”他转过身,看到麻厂街那边的圣德尼街上,有一大群人往前走着:安灼拉手拿一杆步枪,伽弗洛什拿着一支手枪,弗以伊着一把战刀,古费拉克拿着一把剑,让·勃鲁维尔拿着一支马枪,公白飞扛着一支步枪,而巴阿雷则拿着一支卡宾枪,另外还有一大群带着武器气势汹汹的人跟在他们后面。
麻厂街的长度很短。博须埃两手立即放在嘴上,当做是一个扩音筒然后说:“古费拉克!喂!古费拉克!”
古费拉克听见叫声,望见是博须埃,于是往麻厂街那边一边走一边大声叫了一下:“你准备干什么?”刚好和另外一边“你去哪儿?”的声音相映衬。
“去造街垒。”古费拉克回答说。
“这里的地段好,就在这里造吧。”
“说得很对,赖格尔。”古费拉克说。
古费拉克一摆手,一群人就全部涌进麻厂街。
三夜色笼罩格朗泰尔
选择这个地段确实很对:街口宽,街身窄,街尾像条死胡同,科林斯则掌控着咽喉,左右两边的蒙德都街很轻易就被堵塞,因此,敌人只能够来自圣德尼街,就是说,来自正面,并且是敞着的。不要看博须埃醉了,眼力和饿着肚子的汉尼拔比起来也不逊色。
这群人进来之后,整条大街都慌张起来了,行人纷纷躲起来了,一瞬间,大街小巷以及两边的商店、铺子、过道的栅栏、窗子、百叶窗、阁楼、大小窗板,从楼上一直到房顶,全部都关门了。一个老妇人吓死了,把一块床垫系在两根用来晒衣服的杆子上面,挡住窗口以防流弹飞进来,只有酒楼依旧开着门,因为那群人已经跑进来了。
“我的天主!我的天主!”于什鲁大妈一边叹气一边说。
博须埃到楼下去找古费拉克了。
若李坐在窗边,叫道:
“古费拉克,你应当带一把雨伞。你这样做会感报(冒)的。”。
这个时候,就有二十多根铁条从酒楼前边的铁栅门被撤走了,街上二十多米长的石块也被挖走了;伽弗洛什同巴阿雷阻挡住石灰商人的那一辆板马车,把车掀翻。把车上载的三大桶石灰垫在石块下边;安灼拉揭开地窖的活门,吩咐人把于什鲁寡妇的所有空酒桶全拿出来支住石灰桶;弗以伊那十个手指惯于给精致的扇页上色,这时候也把桶和马车固定住,十分小心翼翼地堆砌起两大堆石块。石块以及其余的东西都是现收集起来,不知道从哪儿找的。一些立柱铺在木桶上面,它们是从附近一所房子的门脸上搬下来的。当博须埃同古费拉克回来再一瞧时,街的大半部分已经建起一座一人多高的壁垒。没群众的双手可以用破坏的东西建造起一切,没有别的什么可以比得上这个了。
马特洛特和吉布洛特也参加了这项工作。吉布洛特来回搬瓦砾,她虽然很懒惰,但是也忙着建造街垒,拿石块,还和跟平常给客人递酒一样,有一种睡眼惺忪的感觉。
一辆公共马车被两匹白马拖着经过街口。
博须埃看到了,连忙越过石块,跑过去叫住了车夫,叫旅客们都下车,还扶着“女士”下车,把车夫打发走之后。然后抓住缰绳,带回来了马车。
“公共马车不可以从科林斯门前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