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段时间,卸下来的那两匹马,从蒙德都街口溜走了,公共马车被弄翻到了在街上,堵住了整条街道。

于什鲁大妈吓得慌乱起来,藏到了二楼。

她眼睛很模糊,也看不见东西,想大声惊呼却又不能叫出来,声音完全卡在嗓子眼里。

“真的像是世界末日到来了。”她嘟囔道。

若李吻了一下于什鲁大妈粗红的脖子,然后对格朗泰尔说:

“啊,亲爱的,我一直觉得,女人的脖子特别的细腻呢。”

但这时候,格朗泰尔正处在酒神颂歌的**期,他看到马特洛特又回到楼上来,就把她拦腰楼主了,对着窗子一直大笑。

“马特洛特真难看呀!”他叫道“你甚至连做梦都不会想象到马特洛特是多么难看!马特洛特就是一头怪兽。看,她的秘密出生其实是这样的:一个哥特人为一个大教堂铸造屋顶水沟的魔头像,忽然有一天早上,他和皮格马利翁[据希腊神话,皮格马利翁(Pygmalion)对自己所塑造的一座美女像发生爱情,爱神维纳斯使那塑像成为活人。]那样,喜爱上了这里里边恐怖的一尊塑像,祈求爱神赐给它生命,因此就变成了皮格马利翁。大家看一下她的模样。她的头发简直和提香[提香(Titien,1477—1576),意大利画家,他有一张画题名是《提香的情妇》。]的情妇一模一样,是那种铬酸盐的铅灰色。她是一位心肠很好的姑娘,我可以保证,她绝对能勇敢作战。所有心肠好的姑娘都有一个英雄一般的灵魂。甚至连于什鲁大妈,也是一个英勇的老太婆,瞧一瞧她嘴边的胡子!那是从她从她丈夫那儿继承的。是一个绝对的巾帼骑兵!她肯定会勇敢作战。她们两个人,就一定能够震撼整个巴黎城市。所有的朋友们,我们一定能推倒现在这个政府,一定可靠,就如同十七烷酸同甲酸二者之间,还有十五种酸那样准确无误。其实这和我无关。先生们,我父亲一直嫌弃我,因为我不懂得数学。我仅仅只是懂得爱还有自由。我是听话的孩子格朗泰尔!我一直不曾有过钱,因此也没有养成找钱的好习惯:所以从不少钱花;然而,假如我有钱了,那么世界上就不再有穷苦人了:这是每个人都能够看到的事儿!啊!假如心地善良的人都可以有个大钱包!那么世界上所有的都会变得美好!我常常想象耶稣一基督像路特希尔德[路特希尔德(Rothschild,1743—1812),德国籍犹太银行家,巨富,这里代表最富有者。]一样阔气!他会做很多的好事!马特洛特,拥抱我!您不仅痴情而且还腼腆!您的双颊赢得姐妹的亲吻,您的双唇吸引着情人的亲吻!”

“住嘴,大酒桶!”古费拉克说道。

格朗泰尔回答说:

“我是一个花花公子!”‘

安灼拉握着步枪,朝天仰着他那俊美的脸,站立在街垒顶上。我们要明白,安灼拉那模样很像斯巴达人以及清教徒,他能够和莱翁尼达斯一起在温泉关[温泉关,在希腊。公元前四八○年,三百名斯巴达人在国王莱翁尼达斯率领下,在此奋战波斯大军,全部阵亡。]战亡,也能够同克伦威尔一起烧死在德罗赫达[德罗赫达(Drogheda),爱尔兰城市。]。

“格朗泰尔!”安灼拉叫道,“快点走开。到别处酗酒去。这是出生入死的地点,不是醉生梦死的地方。不要在此地丢街垒的脸!”

这句批评格朗泰尔的话产生了奇妙的效果,就好像脸上被人家泼了一杯凉水,突然之间把他浇醒了。他挨着窗口坐着,胳膊肘靠在桌上,用说不清楚的和气神色看着安灼拉,对他说道:

“你知道我相信你。”

“到一边去。”

“叫我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吧。”

“到别的地方睡去。”安灼拉喊道。

可是,格朗泰尔那两双温和而且尴尬的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他,回答道:

“我要一直睡到这儿,一直到我死去。”

安灼拉带着藐视他的意味估量着他:

“格朗泰尔,你做什么都做不好,信仰,思索,志愿,生与死,所有的都不会。”

格朗泰尔十分严肃地回答说:

“你等着瞧吧。”

他还说了几句,但是听不清楚,便一头栽了在桌子上,进入一种酣醉的状态的第二个阶段,是常有现象,他是被安灼拉忽然粗鲁地推进那个阶段的,不久之后就睡熟了。

四安慰于什鲁寡妇的企图

巴阿雷望着街垒,十分欣喜地叫喊道:

“这条街袒胸露背上阵了!好得很!”

古费拉克一边损坏酒楼里的东西,一一边尝试着抚慰那当酒店女主人的寡妇。

“于什鲁大妈,那天您不是抱怨,只因为吉布洛特在您窗前抖动了一下床毯,您难道收到了违单罚款吗?”

“是的,我的好古费拉克先生。啊,我的天主啊您难道还想让我把这张桌子丢到那对垃圾上面吗?为了那床毯,还为了从顶楼掉到街上的一盆花,政府便已罚了我一百法郎,你们还要这样来对待我的东西吗?太不像话了!”

“是啊!于什鲁大妈,我们这么做是替你报仇呢。”

于什鲁大妈似乎不太明白,她在这种的补偿中间到底能获得什么好处。从前有个阿拉伯女人被她的丈夫打了一巴掌,于是跑到父亲那里去申诉,要她父亲为她报仇:“爸,我丈夫辱骂你,你必须报仇才是。”她的父亲说:“他打了你的脸吗?哪一边?”“左边。”接着她父亲突然打了一下她的右边的脸,说:“现在你应当高兴了。去跟你丈夫说,他打了我女儿,我便打了他的老婆。”于什鲁大妈所获得的满足也就是这样而已。

雨停了,来了些新战士。有些工人把一些有用的东西,藏在布衫下带了来,一大桶火药、一大篮瓶硫酸还有两三个狂欢节所需要的火炬、一筐三王节用后剩下的纸灯笼。三王节是在五月一日,刚刚才过去。所有这些打仗物资,据说是由圣安东尼城郊大街,一个名叫贝班的食品小卖店的老板供应的。麻厂街仅仅存在的一盏路灯、和圣德尼街的那一盏路灯遥遥相望,还有蒙德都街、天鹅街、布道修士街、大小化子窝街这些附近街上的路灯,全部被打掉了。

安灼拉、公白飞还有古费拉克指挥一切。这个时候,两座街垒一起建造起来,都背朝着科林斯,成为曲尺状。大街的垒堵死那条麻厂街,小街垒堵塞住了靠天鹅街一边的蒙德都街。小街垒特别的狭窄,只是用酒桶和街道的石头形成。那里差不多有五十个工人,其中三十多人全部手里拿着步枪,他们在前进的路上,把一个武器店的武器全部借来了。

没有什么比这种队伍更奇特和光怪陆离的了。有个人外面穿着短外衣,手里带着一把马刀还有两把手枪;另一个人仅仅只是穿着一件衬衣,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圆边的帽子,身边挂着一个火药壶;第三个人穿着用九层灰皮纸制作的护胸甲,用一支马具匠使用的大铁锥做成的武器。其中一个人大喊:“让我们把敌人全部灭掉,一个都不剩,让我们死在我们的刺刀尖上!”但是这人却没有带刺刀。另外一个在礼服外面系了一副国民卫队那样的宽宽的皮带还有子弹盒,盒子上面写着“治安”几个字。大部分步枪上面都有部队统一的编号,有好几只长矛。戴着帽子的人不多,肯定没有人系领带,大部分人都是光着胳膊。另外,老少都有,面色苍白的小青年以及紫铜色脸色的码头工。大家你追我赶的,互相帮助,一面做事一面谈论形势的变化:早上三点的时候援兵就会到达,肯定会来一大队人马,全部巴黎城就会发生动乱。尽管话题这么的惊险,但是说起来却是轻松无比。他们之间没有见过面,而且也没有通报过姓名,走到一块儿就像是亲兄弟一样。在巨大的灾难面前,即使陌生人之间也会显现出博爱的精神。

厨房炉子里的火燃起来了,酒楼中的水罐、匙子还有叉子全部锡器都拿出来,被当做子弹来用。酒瓶封皮、大颗铅弹和玻璃杯子乱七八糟地堆在桌子上面,他们一边工作一边喝着酒。于什鲁大妈、马特洛特以及吉布洛特都吓得魂飞魄散,但是情形不一样:一个呆住了,一个喘不过气来,还有一个被吓得缓不过神来;她们坐在餐厅中,那个餐厅中有球台,扯破布制绷带;还有三个留着长发和胡子参加起义的人做助手,他们的手指就像洗衣女工的手指一样,在那里拣起并抻开那些布条。

之前在劈柴街转角的地方,古费拉克、公白飞和安灼拉加入队伍的时候发现的那个大个子,这时候参与建造小街垒,特别的卖力。但是另外的一个青年,也就是之前在古费拉克家门口等待,并且向他打探马吕斯先生的那个青年,或许在掀翻公共马车的时候就找不到了。

伽弗洛什欢天喜地,振奋得要飞起来似的,他自己一个人提出去做着加油打气的工作,一直走来走去的,还爬上爬下的到处嚷嚷。他在这里,就像是鼓励所有的人。他有没有指挥棒吗?有,那就是他的贫困。他有翅膀吗?一定有,他的欢乐。伽弗洛什像一阵旋风随时随地都能够见到他的影子,无论哪里都能听到他的声音。他在世界各的各个角落,就像是无处不在的神灵一样,跟随着他就不可能停下来。庞大的街垒感觉他就在它屁股上。他使闲散的人感到局促不安,刺激懒惰的人,振奋疲倦的人,激励思前想后的人,让这一伙高兴起来,让那一伙紧张起来,让另一伙激动起来,让每个人都行动起来,对一个大学生戳一下,对一个工人咬一口,这里待一会,那里停一会,继又转到别处,在人声鼎沸、干劲冲天之上飞翔,从这一群人跳到那一群人,叨唠着,嗡嗡地飞着,驾驭着那整队人马,正像巨大的革命马车上的一只苍蝇。

不停的喧哗来自他那弱小的肺腔,那永久的活动从他那瘦弱的胳膊发出来了:

“努力做!还需要石子!还需要大桶!还需要那玩意儿!哪儿有啊?给我弄一筐石灰碴,堵上这个窟窿。你们这一座街垒,好像太小了,所以还需要再垒高一些。把所有的东西全部都弄到上面去。拆掉那所房屋。一座街垒,也就是吉布大妈的一次茶会。看,还有一扇玻璃门在那里了”

工人们接着都叫了起来。

“一扇玻璃门有什么作用呢??”

“你们这帮大块头!”伽弗洛什反驳道,“一扇玻璃门用处可大着了。尽管他不能够避免敌人攻击,但是可以挡住敌人攻击。你们难道一直没有爬过插了玻璃片儿的围墙偷苹果吗?如果国民卫队要登上那扇玻璃门上去,那么他们的脚底的老茧子肯定会被磨破。老天!你们没有想象到,玻璃可是非常厉害的东西了!”

此外,他特别恼怒自己的手枪没有扳机,看到人就说:“一杆步枪!我需要一杆步枪!为何不给我一杆步枪呢?”

“那我给你一杆步枪!”公白飞说。

“是的!”伽弗洛什反驳道,“为何不行?一八三○年,和查理十世翻脸的时候,我就有过一杆!”

安灼拉耸了耸肩膀。

“等每个成人都有了的时候,才分给孩子们。”

伽弗洛什趾高气扬地转回身子,对他说了一句:

“如果你死在我前头,我就要接你的枪。”

“野小鬼!”安灼拉说。

“毛头小伙子!”伽弗洛什反驳道。

一个在街头闲逛的花花公子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伽弗洛什对那人叫道:

“年轻人,到我这里来吧!怎么,对这历史悠久的祖国,你难道就不准备尽一份力吗?”

花花公子急忙溜走了。

五 准备

根据当时的一些报道,麻厂街的街垒被称作是两层楼差不多高,“就好像是一座很难攻下的建筑”,这些说法都不对,平均高度其实也没有六七尺高。这样设计这座街垒,其实是为了给战士提供便利:他们能够藏起来,也能够从里边垒起的四级,爬上墙脊而且占领所有的街垒,或者是越出去。街垒外边是试试用石块还有木桶堆筑起来的,又用木柱还有木板插在昂索的那辆平板车以及公共马车的轮子上面,二者结合到一起,从外表看纵横交叉,紊乱错杂。这座大街垒距酒楼很近,一头以及楼房的墙之间留着一个缺口,只能够容纳一人走过。公共马车的辕木很直地竖立起来,捆住绳索,一面红旗挂在顶端,竖立在街垒上方随风飘动。

蒙德都街的小街垒,藏在酒楼的后面,是看不见的。两座街垒这时候连起来,这一条街道就成了真正的堡垒了。安灼拉和古费拉克以为,经过了布道修士街通向菜市场的那一段蒙德都街,不需要再建造街垒,很显然是要留一条能够通向外边的路,但是布道修士街特别的窄,而且又非常的危险,受到敌人进攻的可能性不大。

还有一条没有被阻塞通道,可能就是福拉尔[福拉尔(Folard,1669—1752),法国军事学家。]兵法中所说的那种交通小道,如果这条街道和麻厂街的那个缺口一样不算在一类的话,在街垒的里边,除了酒楼的突角之外,一个全部封起来的不规则四边形就凸现出来。大街垒以及街底那座的高楼,只有二十多步的距离相隔,所以差不多能够说街垒背对着那座高楼,但是楼里都有人居住,但是从上到下门窗都紧紧地关上了。

这些工程进展的很快,只花了一个小时的功夫;但是在这一会儿,这一小伙胆大气壮的人一顶皮帽[十九世纪初,法国近卫军头戴高大的毛皮帽,此处泛指政府军。]或者一把枪刺甚至都没有看到。仅仅只是偶尔之间有几个资产阶级,在暴动的时候,还很冒失地走到圣德尼街,向麻厂街四处看了一下,看到街垒之后,马上离开了。

两座街垒都全部完成了,红旗也全部竖起来了,他们于是就从酒楼中拖出一张桌子,古费拉克登上桌子,把安灼拉拿来的方箱子打开。箱子中间放满了子弹。大家一看到子弹,甚至连胆子最大的人也情不自禁地一阵战栗,大家于是立即静了下来。

古费拉克面带笑容,开始发枪弹。

每个人被分到了三十枚子弹。很多人有火药,便开始用熔好的子弹头做更多的枪弹。但是那一大桶火药,就被保藏起来了,放到了酒楼门一边的另外的一张桌上。

军队集合的鼓角的声响遍巴黎的各个角落,起伏不定,到了最后完全成了一种乏味的声音,他们不再去关注了。那声音时而由近及远,时而由远及近,来回飘**,惨不忍闻。

他们神情很严厉,很镇静地为步枪和卡宾枪装好子弹。安灼拉向街垒外边派遣了三个岗哨:其中的一个在麻厂街,另外的一个在布道修士街,另一个到小化子窝街的转角处。

街垒建造完成之后,人人都有了自己的岗位,子弹进了膛,哨兵也且全部上了岗,之后,他们带在大街上,行人很少,整条街这时候全都安静下来。夜幕降临之后,暮色渐渐加深,把他们遮住了,他们在夜色以及死寂中间,有一种很难表达的悲惨和恐怖,他们跟外面隔绝了,像是有什么事物在向他们逼近。他们很牢地握着手里的武器,坚决,很从容地在那里等待着。’

六 等候

等待的时候,他们在做什么呢?

我们应该谈论一下,因为这是历史。

男人做枪弹,而女人做绷带;一口大锅中盛满弹头模子的熔锡和熔铅放在一铁炉的烈火上,热热的正在冒气;街垒上,前哨拿着武器正在守卫,安灼拉全神贯注地望着前哨,而公白飞、古费拉克、让·勃鲁维尔、弗以伊、博须埃、若李、巴阿雷,还有另外的几个人,全部都聚在一起,就像是在很平静的日子中同学之间促膝交谈一样,他们建起的堡垒仅仅只有两步路远的距离,在一个由掩护所的酒楼的一个角落里面,枪支已经上好了子弹,这时候立在椅背上,在这紧急时刻,青年们开始朗诵诗歌。

那样的时刻,那样的环境,追忆青年时期的种种的往事,好几颗星星在天空中闪烁,周围街巷荒凉死寂,笼罩着十分阴惨惨的气氛,但是在这紧急的时刻,基本上是凶多吉少,都为让·勃鲁维尔这个温柔悱恻的诗人低声吟诵着的这些诗句,增添了一层凄迷的魅力。

这时候,一盏彩色的纸灯笼在小街垒那边点燃了;大街垒里面也点起一支浇了蜡的火炬,前文曾经提到过的,火炬来自圣安东尼郊区。这种火炬在封斋节前星期二[按天主教教规,每年在三月前后的四十天中,教徒不吃肉不喝酒,是为封斋期。封斋期在一个星期三开始。斋期开始前举行狂欢节,大吃大喝大乐若干天,到封斋期前夕星期二晚,进入最**,是为油荤星期二。拉古尔第区在巴黎东郊,是狂欢活动最集中的地方。]的狂欢节上常常见到,举在戴着面具的人朝拉古尔地区前进的马车前边。

那一只火炬放在三边避风的石块建造起来的笼子中间,亮光集中照射在那一面红旗上面。这样一来的话,街道以及街垒依然处在黑暗里面,只能看到那面红旗,像是由很大的暗灯照射,特别的壮丽。

火炬的光在旗子的朱红色上增添一种说不出多么骇人的紫红颜色。

七 在皮埃特街入队的男子

夜幕降临,没有发生任何的事情,只是听到隐隐约约的喧哗声,还有零散传过来的枪声从远远的地方传过来。这种沉寂情形特别的漫长,表明政府在十分镇静地集结力量。这五十个人在刚好在等待六万个人。

安灼拉和每一个意志顽强的人一样,面对着险境丝毫不觉得害怕,仅仅只是有些急躁,他去寻找伽弗洛什。伽弗洛什在楼下大厅中间做子弹。桌子上面撒满了火药,以防安全起见,只在柜台上放两支蜡烛,烛光十分的微弱,不可能照到外边。那些起义的人还特别嘱咐,不要在楼上面点灯。

伽弗洛什这时心神不定,并不完全是为那些枪弹。在皮埃特街投身于队伍里面的那个汉子方才走到楼下大厅里面,在光线最微弱的一张桌子附近坐了下来,他所得到的一支大型步枪夹在腿中间。伽弗洛什一心想着“有意思”的事,而且连没有注意到这个人。

伽弗洛什看见他走进来,眼光情不自禁地落之前,有个人假如侦察那个人的一言一行,就会看见他在街垒中和起义的人中间,很奇怪的是看到了一切;可是,当他走到大厅的时候,他思考了起来,似乎对四周发生的事情一点都不注意。流浪儿靠近他,绕来绕去,好像是,担心会把他吵醒那样。伽弗洛什那张幼稚的面孔,这时候既严肃又顽皮,这时候既快乐又忧伤。就像是老年人的面孔一样做出种种的奇形丑态,意思依次是:“哦,怎么样!……”“不会吧!………我眼花了!……”“我是在梦里吧!……”“难道这就是?……”“哎,他不会的!……”“错了,肯定是!……”“错了,肯定不是!”像是这样的,有很多种。伽弗洛什身体左右摇晃,一双小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插在衣袋里面,就好像是小鸟儿一样转动着头,下嘴唇的机敏样子全部用在奇丑无比的一个撇嘴丑态上。他觉得特别的惊讶,不仅拿不准,还有一些怀疑,而且又坚信不疑,简直是高兴不已。他那心满意足的神情,就好像是太监总管在奴隶市场的一帮大肚皮女人里看见了一个维纳斯,又好像是一个鉴赏家在一大堆劣等画中认出了拉斐尔的一幅真迹。他一下子活跃起来。他全部的嗅觉和运筹的才智都活跃起来了。很显然,伽弗洛什遇见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安灼拉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全神贯注,刚好处在一种紧张状态的极点。

“你个子不怎么大,绝对不会被人发觉,”安灼拉说,“你到街垒的外面,顺着房屋的墙壁走,好几条大街都瞧一瞧,回来的时候再跟我讲一讲外面的情况。”

伽弗洛什什把两手叉在胯上,挺起胸膛。

“个儿小还有好处!真的是太好了了!我立刻就去。可是,您信任小个子,可是要防着高个子……”加夫罗什把头抬起来,把声音放低了,眼睛瞥着皮埃特街的那个人,然后说:

“您注意到那个高个子了吗?”

“如何?”

“他是一位密探。”

“你能够拿得准吗?”

“还不到半个月,我在王家桥石栏杆上乘凉,揪我耳朵把我从栏杆顶上提下来的便是他。”·

安灼拉立刻从那个流浪儿旁边走开了,放低声音对恰好在身边的一个酒码头工人说了几句话。那一个工人离开了大厅之后,接着立即又带着三个工人返回来了。这四个宽肩大汉就像是没有发生什么事情那样,来到皮埃特街那个人胳膊肘支着的桌子的后面,有引起他的一点儿留意。他们很显然摆出姿势要冲向他。

这时,皮埃特街来到那个人面前,说道:

“您是哪位?”

这样很突然的一问,那个人忽然一颤,他的眼神一直射击到到皮埃特街那坦率的眼睛的深处,并显出他已猜出对方的思想,他就轻轻地微笑,那微笑很骄傲,非常的坚定,这个时候以倨傲的声音回答说:

“我明白是什么原因……啊,是的!”’

“您是否是密探?”

“我是一位公职人员。”

“您叫什么名字?”

“沙威。”

安灼拉和那四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还没有等到沙威转身,那四位人就拿住了他的领子,转眼之间就将他摁倒在地上之后,接着绑了起来,搜遍了整个身子。

从他的身体的上面搜到一张贴在两片玻璃二者之间的小圆形卡片,一边印着铜版的法兰西国徽以及铭文:“视察还有警惕”;另一边记着:沙威,警探,五十二岁,并且有那时候的警察总监的吉斯凯先生的签名。

另外,还搜到一块怀表以及装着好几个金币的一个钱袋。怀表同钱包那时候就还给他了。然而,在他怀表下面的口袋中还搜到许多个信封,安灼拉由信封中间拿出了一张纸来打开一瞧,还有警察总监亲手写的那几行的文字:

“沙威警探政治任务结束之后,前往耶拿桥附近调查是否确有匪群在塞纳河右岸岸边进行活动。”

搜寻完之后,他们又接着把沙威拖起来,把他反捆在柱子上面。那时候酒楼的字号,就是来源于那根很有名的柱子。

伽弗洛什从始到终目击这一事情的经过,安静地点头显现赞成,这时他走近沙威说道:

“小耗子终于逮着老猫了。”

这件事情做得很快,结束之后,酒楼附近的人才注意到,沙威一声都没有喊。发现到沙威被捆在柱子上之后,古费拉克、博须埃、若李、公白飞以及散在两个街垒那里的人,全部都跑过来了。

沙维被绑在了柱子上面,帮着了很多条绳子,身子不能动弹,带着从不说谎的人那种无畏而泰然自若的神气,无畏地扬着头。

“他是一位密探。”安灼拉说。

他然后转过去面向沙威:

“这个街垒被攻陷之前的两分钟时间之内,就要枪毙您。”

沙威语调特别迫切地回答道:

“为何不立刻动手?”

“我们需要节约使用子弹。”

“那么就给我一刀子罢了。”

“密探,”漂亮的安灼拉说,“我们自己是审判官,但并不是凶手。”

之后,他叫伽弗洛什。

“你赶快去做你的事情!听从我刚才对你讲的事情去做。”

“立刻就去。”伽弗洛什大声喊道。

他正准备走开,又停下来了:

“另外,把他那一只步枪送给我吧!”他另外又加了一句,“我把这一位音乐家送给你们,但是我需要那个单簧管。”

那一个流浪儿敬了一个礼,十分快乐地从大街垒的缺口走过去了。

八 也许并非勒·卡布克的人的几个问号

伽弗洛什离开以后,之后就有一个凶残事件发生了,不仅仅只是一种惊心动魄的举动,假如这里放弃不讲,那么我们所设计的壮观景象就不全面了,但是如果读者看不到确切的部分,他就很难认识到革命在惊厥中间产生的社会痛苦的庄严时刻。

我们都理解,聚众闹事就像是滚雪球那样,大家聚集到一起,他们并不打听彼此的来历。在安灼拉、公白飞和古费拉克率领行人聚集的队伍,中间有一个人很蛮横,像一个醉汉一样。他身上穿着搬运工的衣服,讲话很粗声粗气,名字或者外号叫勒·卡布克,但是那一些自己说认识他的人也一点都不认识他。他还有几个人把一张桌子搬出了酒楼,坐在外面,或者是喝醉了,或者是装醉的样子。这个勒·卡布克一边跟他交谈的人举杯,一边似乎是在运用心机,关注着在街垒里面对着圣德尼街的那一所凌驾于整条街上的六层的高楼,他忽然之间喊道:

“伙计们,你们是否知道应当从那座楼里面向外开枪。如果我们一直在房子里面守着窗子,如果谁可以在街上走一步,那才奇怪呢!”

“是,可是是楼门关起来了。”这里边有一个酒客说。

“过去敲门!”

“没有可能有人给你开门。”

“那么就撬开!”

勒·卡布克立刻奔到楼门口,拿起了大门锤就敲了一下。楼门没有什么人来开。他于是又敲了一下。依旧没有人回答。敲了道第三次的时候。仍然没有人理睬。

“楼里面有没有人呢?”勒·卡布克叫道。

没有动静。

随后,他抓住一杆步枪,立刻用枪托捅门。那是一扇古老的甬道大门,圆顶、矮窄、坚固,全部是栎木做的,里面还包了一层铁皮,装了整套铁件,是一扇真正的牢门。枪托的冲撞把那房子震得一片响,但是那扇门纹丝不动。

但是,或许是什么声音惊动了里面的,小窗子里面终于露出了一点光线,并且伸出来了一个人头,那个人一脸的惊慌,正是门房。

那个敲门的人停下来了。

“先生们,”门房问,“你们想要做什么?”

“快开门!”勒·卡布克喊道。

“先生们,不可以开呀。”

“叫你开就不得不开!''。

“不可以啊,先生们!”

勒·卡克布拿起了那支步枪,对准着门房;可是,他站在下面,四周特别的黑,门房什么也没有看到。

“到底开不开呢?”

“不开,先生们。”

“你是说的不开门吗?”

“我说不开,我的好……”

门房这话还没有说完,枪早就已经响起来了。枪弹从他的下巴穿过去了,经过了喉头。从脖子后边出去。老人一声不响地就倒在地上了,甚至连蜡烛也掉在下边灭了,只听到窗口边儿上垂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头还有一缕升向房顶的白烟。’

“真是活该!”勒·卡布克说道,重新把他的枪托放在地上。

他刚说完了这句话,就觉得一只手像鹰爪一样,紧紧地揪住他的肩头,并且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对他说:

“跪下来。”

杀人犯转过头,看见安灼拉那张惨白严峻的脸。安灼拉拿着一支手枪。

他听到了枪声之后,就立刻跑下来了。

他使用左手抓住勒·卡布克的领子、工作服、衬衫还有背带。

“快跪下!”他又重复说了一遍。

这个青年二十多岁,很瘦弱,被压迫着跪倒了水泥地上。勒·卡布克还尝试着反抗,但是他感到自己已被一只超人的巨掌抓住了。

安灼拉衣领敞开着,脸色十分惨白,头发很乱,一张就像是女性的面孔,这时候很难形容多么如同古时候的忒弥斯[忒弥斯(Thémis),希腊神话中的司法女神。]。那鼓起来的鼻孔以及垂着的眼睛,赐给他那无动于衷的希腊式侧影这种很愤懑的表情、这一种镇静的神情,但是从古代风尚的观点看来,这刚好很适合司法。

街垒中的所有人都赶过来了,他们在很远的地方围成一个圈子,心里都感到自己对那即将见到的事无法进一言。

勒·卡布克这时候屈服了,停止了他的反抗,一只浑身发抖。安灼拉松开他,拿出怀表。

“集中注意力,”昂若尔拉说,“或者是祈祷,或者思考。你仅仅只有一分钟的时间。”

“请开开恩。”凶手嚷了一句,然后垂下头,含糊其辞地诅咒了几句。

安灼拉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表,一分钟之后,就把表放回坎肩口袋里面,接着一下子抓住勒·卡布克的头发,在他的耳朵上抵住手枪;勒·卡布克用一种很奇怪的音调大声喊着,一边抱着两条腿。这一些勇敢的人看着这件害人听人的事情发生,一动不动。

一声枪响之后,杀人凶手一下子倒在大街上。安灼拉抬起了头,用自信并且严厉的眼睛望着周围。

之后他用脚踢了一下尸首,说:

“搬到外面去。”

那个无赖已经死去了,尸首到了最后还在无意识地**。三个汉子把尸首抬起来,从小街垒上丢到蒙德都街上去了。

安灼拉站在那里思考着。谁也不知道在他那骇人的宁静中展开一幅什么样的五光十色的阴森景象。突然,他把嗓门提高。大家安静了下来。

“公民们,”安灼拉说,“那件事情是非常的残酷的,但是我做的事情是很丑陋的。他杀了别人,所以我就杀了他。我应当这么做,由于起义需要有它的纪律。在这里杀死人,比在其余的地方罪过还更加的严重;我遭受到了革命的照射,那是因为共和的传教士,需要责任去死,绝对不可以留给人借口来诋毁我们自己的战争。因此,我做审判的时候而且杀死了这个人。但是我呢,被迫不得不这么做,但又感到讨厌,我也给自己审判了一下,一会儿你们就会看见,我怎样判处了自己。”

听到这话的人都毛骨悚然。

“我们的命运和你们一起。”

公白飞高声喊起来。

“那好!”安灼拉接着说,“我另外再说几句。我处死了那个人,是因为服从的驱使,而驱使性就是旧世界的一个怪物;驱使性也可以叫做因果报复。然而,进步的法律,要求怪物消失在天使面前,因果报应让位于博爱。这会儿说出‘爱’字,确实不恰当。但是没有关系,反正我讲出来了,并且要称颂爱。死,我要利用你,但是我痛恨你。公民们,在将来不会有黑暗,不会有雷击,不会有酷刑。魔鬼既不存在,也就不用除魔天使了。在将来,大家再也不会互相残杀了。大地上阳光明媚,人类之间充满着爱。公民们,我们相信这一天一定会到来的,到了那时候,处处都是友爱、融洽、明亮、欢乐和生机,这一天一定会来到。我们就是为了这一天去牺牲的。”

安灼拉不再讲话了。他那处女般的嘴唇合上了,在流过血的地方停留了好一阵子,就像是一个塑像很久地站在那里不动弹。他凝思注视的神情使他周围的人都低声议论起来。

让·勃鲁维尔同公白飞站在街垒的角上,手握手,肩靠肩,怀着无限怜悯之情以及敬意,安静地看着这个既当行刑者又当神父,不仅像是水晶一样的纯洁,而且又好像岩石一样坚决的青年。

让我们这时候就谈一下后面看到的情形。战争结束之后,尸首都送到停尸房,搜查之后发现,有一个警察证在勒·卡布克的身上。这本书的作者在一八四八年,还有另外一份一八三二年郊给警察总监的专案调查的报告。

还必须补充一点,那时候有种说法,也许有依据,按照警方习惯用的奇怪方法,勒·卡布克是铁牙的化名。其实也是如此,勒·卡布克死了之后,就再也没人提到过铁牙了。铁牙失踪了,没有任何的线索,就好像是瞬间蒸发了一样。他的身世很不清楚,他的结局更是没有着落。

全体起义者对这件处理得如此迅速、结束得也如此迅速的惨案都还惊魂未定时,古费拉克在街垒中,又注意到早上去他住处打探马吕斯的那个小青年。

这个小伙子好像毫不畏惧,又毫无顾忌,他在夜里的时候跑来投身于起义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