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进步的这样子的武装战斗往往遭到失败,前面也已经说明了失败的因素。民众不愿受这些勇士们的驱使。呆滞的民众,就由于迟钝而懦弱,他们害怕冒险的行动,而理想恰恰是具有冒险性的。

更何况,我们也没法忘掉,还有另外的一个利益问题摆在这儿,跟理想以及情感极不相容。肠胃有时候会麻痹心脏。法兰西的伟大和端庄,就在于她不和别的民族一样肚子凸起,束腰就灵便得多。她经常是最早醒来,最后一个入睡。她向前走,并不停地摸索。

这正是由于她是艺术家。理想只不过是逻辑的最高峰,同样美就是真的巅峰。艺术的民族,同时也一定是傲然屹立的民族。爱美,便是要求光明。

因此,欧洲的火炬,正是文明的火炬,最开始是在希腊举起来,又接着传到了意大利,再继续传到法兰西。做先锋队的神圣的民族!“他们在传递生命之火”。

事情最最奇妙的是,任何一个民族的诗歌就是它进步的条件和标准,文明的分量通常是用想象力来判断的。但是一个传播文明的民族应当具有一种坚毅的性格。就像科林斯,像锡巴里斯,不行。性格懦弱,就会衰败。既不能做业余爱好者,也不能做有名的演奏家,应该做艺术家。在文化方面,应该追逐的并非精制,而是纯化。在这样的条件下,赐予人类的楷模就是理想。

现代理想在艺术当中找出一种典型,在科学当中可以找出方法。人们使用科学,就可以使诗人这样子的宏伟的梦想可以如愿以偿:社会的美。我们用A加B,就能够再建造一个伊甸园。文明发展到目前这种高度,准确就成了壮丽不可或缺的一种成分,科学方法不仅帮助而且丰富了艺术的情感;理想需要谋划。做征服者的艺术,应当以容易行进的科学当做是支点。坐骑是否坚固是特别重要的。现今的智慧,正是把印度天才当成是运载工具的希腊天才,就正是骑着大象的亚历山大。

在教条中僵硬或者被利欲侵蚀的民族,不适于领导文明。对着偶像或者金钱进行膜拜,支配行动的肌肉萎缩,使向上的意志消沉。全国的百姓沉浸在宗教或者是商业中间,光芒就可能会日益黯淡,眼光逐渐变得十分的狭小了,水平也因此就越来越低,所以失去能够让民族身负自己的使命,并且为世界目标因此而奋斗的那种人神二者兼具的精神。巴比伦没有志向,迦太基同样没有。雅典与罗马才具有文化的光环,并且是在经历了许多个世纪的黑暗仍保留下来的。

法兰西跟希腊以及意大利是一样高素质的民族。另外,她还是仁慈的,慷慨赠予。比起别的民族来,她更容易情绪波动,乐于尽忠奉献。但是,这样的情绪时有时无。她具有雅典的那种美丽,又同时具有罗马的那种宏伟。因此,当她只情愿走的时候谁却非要跑,或者是当她希望驻足下来的时候谁却非要走,谁就特别的危险。法兰西也曾多次犯过唯利是图的错误;有时候,这个超凡的大脑中闭塞的思想,再也找不到一点能让人回想起法兰西的宏伟,而只剩同步密苏里州或者南卡罗来纳州那么大的地方了。能如何呢?巨人反而扮矮子;辽阔的法兰西也喜欢自己使性子,装一下渺小,事情也仅仅只是这样而已。

这一点无话可说。人民像星宿那样,也有暂且隐蔽的自由。只要还能再现光明,只要隐蔽不是退化成黑夜,那么一切都好。 黎明以及复活是一对同义词。光明的重现以及“我”的持续是一样的。

叫我们平心静气地针对这全部的事情。死在那些街垒或者是躺进流亡的坟墓,这就是在献身者而言,在不得已的时候都是可以承受的一个结果。献身的真谛,就是忘我。被人丢弃就丢弃吧,流放就流放吧,我们只希望伟大的人民撤退的时候别撤得太远。不要以恢复理性为借口,在下坡路时走过了头。

物质是确确实实存在的,时间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利益是确确实实存在的,肚子也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但不应当将肚子当作唯一的一个的智慧。有限的人生有它的权利,我们不否认这一点,可是永恒的生活也有它的权利。唉!登高了也难免会摔下来。这种事情,在历史上常常能看见。一个民族兴盛的时候,体会到了理想,接着又陷进泥潭吞食污泥,还觉得称心如意;要是问他们为什么抛开苏格拉底而去找法斯托夫[法斯托夫(Falstaff,1378—1459),英国著名军官,以沉湎酒色、厚颜无耻著名。],他们就会这样说:“因为我们爱政客。”

回到这一次混战之前,再继续说几句。

我们在这里所谈到的这样一场战争,只不过是面向理想的一阵抽搐。碰到障碍的进步出现病态,接着这些悲惨的癫痫症就再一次复发了。进步的这一种病痛是内战,我们在行进的过程中难免会遇见这同样是一场戏里不可避免的一个阶段,既是一幕,又是幕间休憩,而这场戏的中心人物是社会受苦的人,真名叫:“进步”。

进步! 我们常常发出来的这种呼声,表达了我们的所有思想。这场悲剧发展到现在这个高度,所蕴含的思想尽管还会屡经考验,

但是我们掀起帷幕,至少要叫它的光亮清晰地显露出来。

目前读者看的这一本书,其中不论有什么样的间断、例外或者是不足,但是从头到尾,从整体一直到局部,全部都是描写人从恶走向善,从不公正一直走向公正,从虚伪一直走向真诚,从黑暗一直走向光明,从欲望走向善良,从堕落走向生活,从兽行走向责任,从地狱走向天堂,从空虚走向上帝。出发点是物质,目的地是灵魂。从九头蛇开始,最终变成了天使。

二十一英雄

袭击的战鼓忽然响起。

强风般攻击。昨天晚上在黑暗里,街垒感觉好像被一条蟒蛇悄悄地靠近。如今在大白天里,街道上空无一物,根本没法突袭,更何况强大的部队早已现身了,大炮早就已经开始咆哮了,官兵朝着街垒袭来。这时候,激烈的形势就变成了技能。庞大的步兵纵队当中,在一定的距离内安插着国民卫队与保安队,并有不见人影却能闻其声的无数人马做后盾。在战鼓咚咚,号声悠悠声中跑步冲进这条街,每个人都平端刺刀,工兵在前边开路,在像是雨的枪弹当中十分的沉着前进,直朝街垒冲去,就像是一根大铜柱一样沉重地撞在一堵墙壁上面。这堵墙顶住了。

起义者激烈地回击。争着向上攀登的人,为街垒披上电光石火的鬃毛。攻势如此激烈,进攻队伍一时间如同潮水一般;可是,街垒把士兵摆托了,就像是狮子对付狗群;街垒被攻击的潮水全部被覆盖,但是一排浪涛之后,又再次露出那陡崖峭壁,漆黑而且高大。

进攻队伍被逼后退,汇集街头,已经没有东西做掩护,可是极为恐怖,他们以强力的排枪攻击街垒。看见过烟花的人就可能会记起,有一种名字叫做大花篮的交叉着的烟火,想一想这簇花并不是向上,而是横着的,每束火花的顶部都带着一颗子弹、一颗大粒霰弹或者一颗霰子,带着电闪雷鸣散布着死亡。街垒正处于劣势。

双方都一样坚贞不屈。在这儿,勇敢几近野蛮,英雄举动夹杂着某种残酷,而起点就是把生死置之度外。这一年代,国民卫队战斗起来就像是朱阿夫兵一样。部队想尽量早地结束这场战争,但是起义者却还想要继续战斗。年轻力强的人要奋起拼搏,将无畏的精神转为疯狂。在这场混战当中,所有的人都感到了临死前的至高无上的形象。街上到处都是尸体。

街垒一边是安灼拉,另一边是马吕斯。安灼拉看着整座街垒,擅长等着战机,也很会掩藏自己;三个士兵看也没有看见他,就接连倒在他的枪孔下了。马吕斯作战却不加掩护,在堡垒顶上露出大半个身体,成了攻打的目标。一个吝啬鬼发疯的时候能够不惜一掷千金,比所有的人出手都更大方;一样,一个冥想的人假如行动起来,比任何人都更可怕。马吕斯十分骁勇,又沉思不醒。他战斗时就像在做梦,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鬼魂在开枪。

被围困的人子弹渐渐耗尽,但是他们的嘲讽并没有耗尽。他们陷进坟墓的漩涡里面,却依旧那样嬉笑自如。

库费拉克那时候光着头。“你的帽子弄到什么地方去了?”波舒哀向他问道。

库费拉克答道:“他们不停地开火,最后把我的帽子给轰掉了。”

有时候,他们还态度十分傲慢地讨论一些事情。“真奇怪,”弗伊扯着嗓子,痛苦地喊道(他举出了一些姓名,有些很有名,甚至名声显赫。

有的是一些以前的人),“他们说会来谈论参战,并且保证协助我们,还曾经以荣誉起誓,他们作为我们的将军,但是却将我们弃之不顾了!” 公白飞只报以庄严的一笑,说:

“有的人坚守荣誉的誓言,就好像观望[此处“坚守”与“观望”法语是同一个词:observer。]星辰,相隔特别的远。”

街垒内部处处都是弹片,就像是下了一场雪。攻方人数众多,守方占地优越,起义者在一堵高墙上,望着士兵在尸体与伤员中跌跌撞撞,攀登的时候跌手绊脚,等走近了才开火。

这一个街垒这样的构造,支撑得十分坚固,简直使人叹服,能够说固若金汤,好几个人固守,就可以阻挡一个军团。但是,虽然枪弹密集,突击队不住地增加兵员。还是残酷地逼近了,现在正在一点点,一步步,并且胜券在握的样子,官兵靠近街垒,就仿佛是压榨机在上紧螺丝。

攻击持续不断,一浪压过另外的一浪,情形也愈来愈恐怖了。就在这铺路石堆上面,在这条麻厂街道上,这时正进行着一场搏斗,可以和特洛伊之战相比。

这一些人一天一宿没有进食,而且也没有闭眼,全部都形容憔悴,而且破衣烂衫,全部都疲惫不堪,仅仅只有几发子弹了,现在还在搜索空****的子弹袋,几乎全都负伤了,头和胳膊绑着血迹斑斑发黑的烂布条,衣裳的破洞还在淌血,他们的武器仅仅只是几支破枪,还有几把有缺口儿的旧的马刀,这会儿却都成了巨人了。敌军曾经十次进攻,而且攻打,还有攀登上来,但是始终没有攻下街垒。

对这次战争要有一个认识,我们可以想象一大队勇士身上都燃烧着,再来看一看熊熊烈焰的景象。这不像是一场战争,却像是一个大炉膛。他们每一张嘴里面都吞火吐焰,每一张面孔都特别的奇特,压根儿没有人的样子了,战士们全身上下变成了火球,而见到这些战斗中的火蛇在红焰中来来往往,看上去真是令人胆战心惊。同一时刻展开而且又连续不断德大规模杀戮的情形,我们在这里将不予叙述了。只有长篇的英雄史诗才能够用一万两千行诗来描述一场战争。

这情形就像是婆罗门教所说的地狱,是十七种深渊里面最可怕的一个,《吠陀》[ 《吠陀》(Véda),印度最古的宗教文献和文学作品的总称。]中称作是剑林渊。

这时肉搏战开始了,兵戈相向,拿着手枪的射击,手持大刀的就砍,手无寸铁就挥动拳头,远处,近处,上边,下边,到处皆是,还有一些人在屋顶,透过酒楼的窗子射击,还有另外的有几个人钻到了地窖里面,在通风口那儿射击。他们以一对六十。科林斯酒楼门面已毁坏了一半多,十分难看。窗子千疮百孔,玻璃和木框都已不见了,只有不成形的窗洞,用铺路石块乱七八糟地堵住了。波舒哀被打死了,弗伊被打死了,库费拉克被打死了,若李被打死了;公白飞在救助一个伤员的时候,胸前被刺了三刀,只是抬眼向上看望一眼天空就气绝了。

马吕斯还在坚持着战斗,他全身鳞伤,尤其是脑袋上,脸上全是鲜血,就像是盖着一块红手帕。只有安灼拉安然无恙。子弹用尽了,他向两边伸出手,一个起义者随便放在他手里一把刀。

他的四柄剑仅仅只剩下了断片,甚至比弗朗索瓦一世[弗朗索瓦一世(FrancoisIer,1494—1547),法国国王,一五一五年至一五四七年在位。一五一五年在意大利马林雅诺城战胜瑞士人。]在马里尼亚诺还多坏了一把。

荷马说说道:“狄俄墨得斯扼杀了阿克苏洛斯,住在幸福的阿里斯贝的丢斯拉斯的儿子;墨西斯泰的儿子欧鲁阿洛斯打倒了德瑞索斯、俄菲尔提俄斯、埃塞波斯以及裴达索斯,也就是溪泉女神阿芭耳芭拉为英勇的布科利昂生的两个儿子;安提洛科斯击毙了阿伯勒罗斯俄底修斯除掉了从裴耳科忒来的皮杜忒斯;波鲁波伊忒斯杀死了阿斯图阿洛斯;波鲁达马斯杀死了库勒奈的俄托斯、丢克罗斯杀死了阿瑞塔昂。墨岗西俄斯倒在了欧鲁普洛斯的长矛之下。阿伽门农,还有英雄之王,杀掉了厄拉托斯,生活在波涛汹涌当中的萨特尼俄埃斯河畔、悬崖陡壁上面的裴达索斯[以上人名均系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及《奥德赛》中之英雄。]。”

在我们古代的英雄史诗当中,埃斯普朗狄安用两头冒火的斧头,攻打巨人斯汪蒂波尔侯爵,而侯爵为了保护自己,就拔起整个塔楼,向那一位骑士扔去。我们古老的壁画能够看见布列塔尼以及波旁两位公爵,全部都武装齐备,戴着徽章以及盔顶图画,有铁面罩遮掩,脚穿铁靴,戴铁手套,骑着马高举战斧,有一匹披着白鼬皮的马衣,另外一匹披着蓝呢马衣;布列塔尼公爵在战盔的两角之间刻着狮子标记,而波旁公爵在铁盔脸甲上刻了一朵偌大的百合花。假如想表示一番堂皇,其实用不着像伊翁那样子戴着公爵的高顶盔,不用像埃斯普朗狄安那样子挥动着冒火的武器,也不用像普鲁达马斯的父亲潘苏斯那样子,由厄荚拉带回欧菲忒斯王的礼物——一副上等盔甲,只需为了一种信念或者忠实,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就够了。这一个幼稚的小士兵,前天的时候还是博斯或者还是里摩日的农民,腰间插着一把菜刀,在卢森堡公园照看孩子的保姆身旁徘徊,这个面色惨白的年轻学生,专心解剖某个部位或者看一本书,是一个用剪刀修胡子的金发青年,将这两个人集合到一块儿,向他们讲述一下责任心,再将他们相对安排在布什拉十字街头,或者米勃雷木板死巷当中,让其中一个因为自己的旗帜所以而奋战,让另外一个因为自己的志所以而奋战,并叫双方都觉得是在为祖国而奋战,那么两个人就会不顾一切地激烈战斗;这个小兵与这个外科学生搏斗,投射在人类搏斗大战场之上的身影,能跟虎国吕基亚王梅加里翁同赛似天神的大埃阿斯[埃阿斯(Ajax),特洛伊战争中的希腊英雄。主将阿喀琉斯死后,埃阿斯与奥德修斯争夺阿喀琉斯的武器,奥德修斯用计取胜,埃阿斯自杀而死。]搏斗所投射下的影子相互媲美。

二十二步步紧逼

这时,还活着的首领,只有安灼拉与马吕斯了,分别守在街垒的两头;由库费拉克、若李、波舒哀、弗伊以及公白飞坚持很长时间的中部,还是抵挡不住炮火轰炸,虽然没有轰出可通行的豁口儿,但是却把中间截出一个特别大的凹形。垒顶甚至被炮弹击毁,碎石乱瓦全部掉了下来,一时间倒向里边,一时间向外倒,在屏障内外积累成堆,堆成了两个大斜坡,而外边的斜坡便于攻击了。

敌军发起了最后的一次决定性的攻击,终于成功了。大队的人马,全部拿着如林的刺刀,奔跑着冲上来,不能抗拒;在硝烟当中,密集的突击队爬上街垒。这时大势已去,守卫中部的起义者混乱地退却了。

这时候,求生的渴望,在有的人心里模模糊糊地苏醒。看着密集的枪弹,好多人不愿束手待毙了,保命的本能使他们发出嚎叫,人又再次回到了兽性状态。他们被强迫着退到街垒后边的一栋七层高楼房前面。这是一座救命的楼房,它从上一直到下的门窗关得很紧,就像是一堵砌成的墙壁。在敌军冲入堡垒之前,还有充足的时间,楼门只要迅速地一开一闭,一刹那就足以了,这些陷入困境的人就可以得救了。这楼房后面就是大街,空旷而且无阻,能够逃走。所以,他们仅仅呼喊,而且用枪托撞门,还甚至用脚踹门,还合起双手祈祷,可是就是无人来开门。只有那个死人的头,在四楼窗子上看着他们。

这时候,安灼拉与马吕斯,还有聚集在他们身边的七八个人,都跑过去掩护他们。安灼拉对官兵叫道:“别向前走!”一个军官不听这些话,被安灼拉一枪就一下子打死了。这时候,他在堡垒的小后院那里,靠着科林斯酒楼,其中一只手拿着剑,另外的一只手拿着枪,把酒楼的门打开,并阻拦住攻击的队伍。他对那些完全绝望的人说道:“只有一道大门是开的,就是这一道。”他以身体挡着他们,自己一个人挡着一个营的兵力,让自己人从身体后边过去。大家全部都跑到了楼里。安灼拉把马枪当成是棍子挥舞着,即棍棒行家所谓的“玫瑰罩”的招数,挫倒四周和前面的刺刀,最后一个冲进门里。这时候发生了可怕的事情:士兵想冲进去,起义者想要关门,门扇关得这样的快速,关好之后,只看见门框上面黏着一个抓着门框不松的士兵的五根断了的手指。

马吕斯还留在外边,他刚刚中了一枪,锁骨被打碎了,只感觉晕眩,双眼已经合上了,突然意识到有一只强劲有力的大手扶住了他。他就要昏倒的时候,后来科赛特在他心头一直萦回,而且又夹杂着这种想法:

“我现在被俘虏了,就快要被杀死了。”安灼拉在跑到酒楼中的人群中没有看到马吕斯,也生出了这个念头。

可是现在,人只可能顾及到自己的安危。安灼拉这时候拉上门闩,插好了插销,把那把门钥匙转了两下之后,又接着挂上了锁,而这时候,外边拼命地敲打,士兵用枪托,工兵用斧子。官兵聚集在门前,开始攻击酒楼了。

应当说,士兵们全部都充满了恼怒。

炮兵士官的死,已经将他们惹恼了,更坏的是,在这场突击之前的几个钟头内,他们当中流传着起义者伤害俘虏,据说酒楼当中就有一具士兵的无头尸体。这样子招致灾祸的流言飞语,常常是出现内战;也就是由于这种凭空捏造的谣言,到了后来引发了特朗斯诺南街事件[一八三四年四月十四日,政府军进攻特兰斯诺南街垒时,从十二号房屋里射出一枪,伤一军官,军队在攻入街垒后进行血腥屠杀。]的。

当楼门关紧之后,安灼拉对其余的人说:“我们不能放过他们,一定要让他们付出更高的代价。” 然后,他走到停放马白夫和伽弗洛什的桌子前。大家看见黑纱巾底下两具笔直僵硬的尸体,一大一小,模糊辨出殓单褶裥下面的两张脸。一只手由单子下露出来,耷拉着。那是老人的手。

安灼拉弯下了自己的腰,吻了一下这一只值得尊敬的手,就像是头一天晚上,他吻过了那个老人的前额一样的。他生平仅有的两个吻。

概要地说,街垒守卫战就好像是底比斯城门守卫战,酒楼守卫战一样,又好像是萨拉戈萨的巷战。这种抵御勇敢坚毅。绝不放过战败者,也没有任何谈判的可能。当苏舍说:“投降吧!”帕拉福克斯却回答道:“炮战以后以肉相搏!”攻击于舍卢普酒楼,所有的都用上了;铺路石块从窗子以及房顶上如冰雹一样的,砸在围攻者的头上,士兵损失惨重,更加怒不可遏了;在地窖与阁楼时不时地放出冷枪,攻击强烈,抵抗也一样的狂暴;后来楼门攻开了,正是疯狂的赶尽杀绝。一下子冲到了酒楼里面的士兵,被那些毁坏倒下的破门板遮挡住了,那些幸存的人全部都在二楼,从天棚上原来的楼梯口朝着下面凶猛地开火。这就是他们仅存的竟看不见一个起义战士,螺旋形楼梯被大斧子砍断,横躺在楼下厅堂里,有几个伤员刚咽了气;子弹。当子弹打完的时候,这一些视死如归的勇士早已经用尽了火药,也用完了枪弹,每个人拿起两个容易打碎的骇入的瓶子,抵抗那些攀登者。前文已经提到过,这正是安灼拉储备的瓶子,里面装的是镪水。

我们如实描述这种杀戮的凄惨场面。啊!被围困的人真可叹,将所有东西都变为武器了。希腊火硝并没有影响到阿基米德的名声,沸腾的树脂也无损于巴雅尔[巴雅尔(Bayard,1475?—1524),法国骑士,被同代人誉为“大无畏而又无可责难的骑士”。]的声望。所有的战争都是恐怖的,没有一点选择的余地。攻击的那些士兵由下向上射击,虽然有点不便,但是齐射的杀伤力特别可观。没有多久,天棚上的楼梯口周围就围满了死人头,一条血河甚至还冒着热气。嘈杂声很难描摹;火热的浓烟闷在楼里面,仿佛黑暗笼罩着战斗。恐怖到了这种地步,就不是笔墨所能形容的了。如今已经到了地狱,不再是人和人之间的战争了,不再是巨人以及巨人之间的战争。这种景象不像是荷马史诗,而像是弥尔顿和但丁的作品了。恶魔在攻击之后,鬼魂在拼命地抵抗。

这是非同一般的英雄主义。

二十三俄瑞斯忒斯忍饥皮拉得斯烂醉[此处俄瑞斯忒斯影射安灼拉,皮拉得斯影射格朗泰尔。]

二十多个进攻的人,士兵、国民卫队以及保安警察,他们叠罗汉,再加上半截楼梯,沿着墙向上爬,抓着天花板,砍伤剩下的好几个在洞口英勇抵抗的人,终于到了二楼;他们在惊心动魄的攀缘的时候,大部分脸上受了伤,满脸鲜血使眼睛看不见东西,一全部都怒不可遏,而且兽性大作。可是,二楼大厅当中只有一个人依旧站着,安灼拉。他既没有子弹,又没有利剑,手中只拿着一管枪筒,那枪托已经在进攻者的头上敲断了。他退到了墙角,把弹子台遮挡在自己以及进攻者面前,昂首挺立那里,目光炯炯,手里拿着枪筒,那神情依然令人生畏,致使任何人都不敢轻易向前。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他是那个头领,正是他杀死的炮手。他自己反而站在那一个地方了,倒是还不坏。不需要再动了,就地处决。”

“开枪杀死我吧。”安灼拉说 。他将枪筒一摔,叉起双手,挺起胸膛。

那些英勇就义的举动常常使入感动,当安灼拉双臂叉起而且接受死刑的时候,大厅当中人震耳的厮杀声以及喧嚣声就一下子静了下来,呈现出一种阴森森的严肃气氛。赤手空拳而又一动不动的安灼拉,表现出大义凛然的气势,好像压住了这种混乱的状态;这唯一的一个看起来安然无恙的年轻人,却满身鲜血淋淋,举止十分的高雅,而且神情动人,就仿佛一个不可侵犯的人,对四周的一切无动于衷,好像只凭他那镇静的眼神的威力,就能驱使这些面目狰狞的人怀着敬意来杀掉他。他那相貌,由于倨傲的神气显得更加漂亮,这时候容光焕发,经过了二十四小时的激战之后,就好像不会受伤,也不感觉疲惫,依然那么神采奕奕。后来在军事法庭上,一个证人提到的人可能正是他:“有一个暴动分子,我听别人叫他阿波罗[此处指安灼拉容貌英俊,和阿波罗相似。]。”其中一个国民卫队员使用枪指着安灼拉,因此又将枪放下去,说道:“我觉得好像是要枪毙一朵花。”

在安灼拉墙角的正对面的地方,十二个士兵站成一排,安静地装上了子弹。

然后,一位中士叫道:“看准。”

一位军官打断了之后说。

“等一下。”

他对着安灼拉问道:

“用给您遮上眼睛吗?”

“不用了。”

“的确是您杀了炮手吗?”

“是的。”

格朗泰尔早已经醒了一会儿了。我们应该记得,从昨天晚上开始,格朗泰尔就醉倒在酒楼里,坐在椅子里,扑倒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尽自己的所能实现了以前的那种比喻:醉死。他的桌子很小,对街垒没用,所以就留给了他。他一直保持一个姿势,胸部俯在桌子上,头平伏在胳膊上,四周玻璃杯、啤酒杯以及酒瓶围了。可恶的**苦艾一黑啤一烧酒,使他进到了醉乡。一圈儿他睡得实在是太沉了,就像是冬眠的熊以及喝饱了血的蚂蟥那样子。不管排枪齐射,炮弹轰击,还是由窗口射进来的霰弹,就连袭击的叫嚣声,对他都不起一点作用。有的时候,他只以鼾声回应炮声。他似乎在那里等着飞来一颗子弹,就不会让自己醒来了。周围躺着好几具尸体,猛地一看,他跟这一些死去的沉睡者是分不清楚的。

一个醉汉,喧嚣没有把他吵醒,安静反倒使他醒了。这样的怪事,我们不止一次看到过。四周都坍塌捣毁,格朗泰尔在震动当中睡得更加的沉,对周围的一切全部都一无所知。可是,那一些人在安灼拉面前突然一下子安静下来了,对这一个昏睡者也产生了一种震撼,其效果就像正飞速奔驰的车辆突然停下一样,车中昏睡的人因此突然醒来。格朗泰尔颤抖了一下,站起身来,撑开自己的两臂,揉着自己的眼睛,环顾周围,打了一个哈欠,总算明白过来。

醉意顿消,就好像猛地拉开了帷幕,只消看一下,就完全理解了幕后遮住的东西。种种情况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这个醉汉并不明白这二十四小时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儿,但是他刚一睁开眼睛,就明白了一切。他的头脑又突然清醒了,原来像云雾的醉意充斥大脑,这时候都消失了,就让位给十分清楚的不可否认的现实来困住了。士兵们的眼睛,都专注地盯着退到角落里好像被弹子台隐蔽着的安灼拉,竟然没有看到格朗泰尔。中士正准备再次下令:“瞄准!”忽然听到一个响亮的声音,就在他们旁边叫道

“共和国万岁!我也算是一份儿。”

格朗泰尔早已站起身来了。他错过的整个战争的无限辉煌,在这醉时变得高尚的目光中闪烁着。

他又说了一遍:“共和国万岁!”以一种铿锵有力的步伐从大厅走过了,朝着一排枪站在安灼拉身边。

“你们一次性地杀掉两个人吧。”他说道。他转过头,声音温柔地对安灼拉说:“你同意吗?”

安灼拉微笑着握了一下他的手。没等笑完就响起了枪声。安灼拉挨了八枪,依旧靠着墙站在那儿,就像是让子弹钉住了一样,只有头垂了下来。

格朗泰尔被打倒在地,瘫软在他脚边。没过多久,士兵就将藏在楼上的仅剩的几个起义者赶了下来。他们在阁楼间隔着板条栅栏放了枪。

双方在阁楼上交战的时候,将人从窗子里面扔了出来,有几个是活生生的被扔下去的。两个轻骑兵想扶起毁掉了的公共马车,却让阁楼中打来的两枪击毙了。有一个身着劳动服的人,肚子上面被刀刺穿了,被别人扔了下来,倒在地上呻吟。一个士兵与一个起义者奋勇拼搏,抱在一起,由瓦顶斜坡上一起滑了下来,摔在地上仍不松手。地窖里面也一样进行着这样的战斗,哀号、枪声以及野蛮的践踏声,接着安静下来。街垒终于被攻克了。

士兵开始对周围的房屋进行搜查,追击那些逃亡者。

二十四被俘

马吕斯确实是被俘虏了,变成了冉阿让的俘虏。那时候,他即将摔倒并丧失知觉的时候,突然觉得被一只手从后面紧紧地抓住,而那只手正是冉阿让的。

冉阿让并未参加战斗,只是不顾自身安危待在街垒那儿。何况,在这最危险的紧要关头,除他以外,任何人都不会考虑到伤员。在这场屠杀当中,他就好像是天神一样无所不在,幸而有他救助,倒下的人才能救起来,送到楼内包扎好

他在战斗暂时停止的时候,修正了一下街垒。可是,像这样子的开枪、攻击、或者是自卫的事情,都绝对不可能出自他的手。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想着帮助别人。况且,他只是稍微擦伤了一点儿皮。子弹不想碰他。他到这个墓地来的时候,假如有自杀的念头,那么在这一方面他绝对没有成功。但是我们怀疑他可能会去考虑自杀,会做出这样子的违反宗教的事情。

战争硝烟极浓,冉阿让看起来好像没有看见马吕斯,实际上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当一枪击中马吕斯的时候,冉阿让立刻灵敏地扑过去,把他像是擒猎物那样的带走了。

那个时候,攻击的风暴特别的激烈,但是都在酒楼门前以及安灼拉身上,所以也就无人看见冉阿让。冉阿让托起晕过去的马吕斯,走过没有了路石的街垒战场,在科林斯酒楼的拐弯处消失了。

我们应该记得,酒楼伸向街口所构成的海岬,既能够挡住子弹与霰弹,没有损害,在汹涌澎湃的大海上上面,在岬角的另外一边或者是暗礁的尽头,反而却有一个十分安稳的小角落。街垒里面这一个梯形隐蔽处,也正是埃蓬尼死去的地方。冉阿让到这里就止了步,把马吕斯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他紧贴着墙四面扫视。

当时处境特别的危险。现在,可能还有两三分钟,这堵墙还算是一个掩蔽体,但怎样才能由这个屠杀场逃走呢?他回想起八年前,在波龙索的时候多么焦虑,又是如何逃走的;当时脱身是很困难的,现在却完全没有可能。

对面是一栋残忍的七层聋哑楼,似乎只有那一个俯首窗口的死人居住那样子,右边是堵塞了的小丐帮街的特别低矮的街垒,这个障碍物穿过去好像很容易,可是垒顶一排刺刀尖十分醒目,那是埋伏在街垒外边的军队。没有任何的疑问,从街垒跨过之后,一定引来排枪的射击,哪个人敢冒险在路石堆起的墙上眺望,哪个人就会变成六十发子弹的目标。左边又是战场,这墙角后面的地方就是死亡。

该如何才好? 只有鸟儿才能够逃脱。必须立刻打定主意,想出办法,做出决定。几步以外正在搏斗,幸亏所有的人都在猛烈攻击一个点,就是酒楼的门。

但假如有一个士兵,就算只有一个士兵,想要绕过酒楼或者在侧边进行攻击,那所有的一切就都完了。

冉阿让看了看对面的房屋,瞧了瞧身边的街垒,然后又望了望地面,心乱如麻,不知道所措,简直想用眼睛挖出一个洞来。

他专心望着,在这垂死挣扎时,还真可以捕捉到点儿什么东西,就在脚下形成了,似乎是眼睛的威力把所需要的东西都给逼了出来。在几步之外,在那堵外面被严格守卫着的矮墙下,他看见了有一个安在地上、被倒下来的路石遮盖一部分的铁栅门。那扇门差不多有二尺见方,是拿着粗铁棍制成的。石砌的框子已被掘掉了,铁栅门也仿佛被拆开了。由铁条缝隙望去,只见一个阴暗的洞口,近似烟道或者水槽管道。冉阿让连忙跑过去。他那越狱的老本事就像是一道闪光,突然之间闪过脑际。他挪开石头,掀起铁栅,背起死尸似的毫无活力的马吕斯,扛着这个重担,用臂肘和膝头使劲支撑,缓缓下滑,滑进这个幸亏不深的井中,再让头顶的重铁栅盖放下来,而石堆受到震颤又倒坍在铁栅盖上。冉阿让滑到了低于地面三米深的铺石地上面,他就像是人发疯的时候一样的,使用巨人的力气、以及雄鹰的轻捷,仅仅只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就完成了所有的这些动作。

冉阿让与一直昏迷的马吕斯,来到了一个地下长廊。这儿极端安静,死气沉沉,是漆黑的夜晚。

之前,他从大街翻墙落入修院时候的情形又闪现在面前。仅仅只是他如今背的不再是科赛特,而是马吕斯。此刻他在下面只能勉强听到,那攻击酒楼的震耳欲聋的嘈杂声,就仿佛是一种模糊不清的耳语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