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马白夫老爹有所不同。”
有一些事儿需要指明:朝着街垒射击的火力简直是影响不到街垒内部。一向没有参加过这样战斗漩涡的人,就没法理解在这种紧张气氛当中还能有特别安静的时候。大家一直踱来踱去,随便闲聊,随意地玩笑,还有一些人无精打采。我们熟识的一个人,就在霰弹声中听到有一个战士对他说:“我们在这里,就好像是单身汉进餐。”
我们再说一次,麻厂街街垒内部好像非常宁静。
安灼拉表情严肃,控制全局,那姿态就好像一个斯巴达青年,抽出剑来,为忧郁的守护神埃庇陀塔斯效劳。所有的演变以及每个阶段都已经完成或者是就要结束,情况由危急慢慢转为可怕,很可能朝不保夕了。虽然处境愈来愈惨淡,可是英雄们的光芒映衬的街垒越来越红。
波舒哀对弗伊说:“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坐上驿车到另外一个星球上去了。”公白飞腰系着围裙,替那些伤员包扎;波舒哀以及弗伊在制造子弹,使用的是伽弗洛什在一个下士尸体上拿过来的一壶火药。库费拉克把所有的武器,安放在他在安灼拉旁边存留下来的几块铺路石上,有他的杖剑、步枪、两支马枪以及一支手枪,那谨慎的模样就仿佛在收拾针线盒的一位少女一样。冉阿让一声不吭,望着对面的墙壁。一个工人头上戴着于舍卢普大妈的大草帽,使用线绳绑在头上,意思是“害怕中暑”。艾克斯的库吉尔德社的好几个青年正在那里兴致勃勃地闲谈,像是最后的一个机会,赶快说一次家乡话一样。马吕斯这个时候忧心忡忡,思考着父亲会如何说他。若李将于舍卢普寡妇的镜子从钩子上拿下来,看了看自己的舌头。几名战士在一个抽屉中找到了几块面包皮,几乎都发霉了,仍旧津津有味地吃着。
十八秃鹫变成了猎物
应当着重叙述一下街垒所仅有的一种心理状态。所有的一切标志着这一种非同一般的街垒战特点的,都不可以漏掉。这个街垒,就像我们说过的,不管内部有多么静谧,在里边的人眼里,依旧是一个幻影。
内战的时候有一种没法想象的启示,未知的世界的全部的烟雾,和这一种熊熊烈火混杂在一起,革命就像是斯芬克司,所有的人经历一次街垒战,那就像是做了一个梦。在述及马吕斯时,我们就指出这些地方给人的感觉,我们还将看见它的后果既超出,又不像人的生活。
人一旦出了街垒,就不明白刚刚到底看到过什么景象了。在街垒里面,人变可怕而自己又不清楚。在街垒里面,在人的战斗思维周围充满了人的脸庞,人的头脑当中充满了未来的希望。那里处处都是躺着的尸体以及站着的鬼魂。时间冗长,恍若度过了永恒的时刻一样。人生活在死亡当中。鬼影飘动。这是什么呢?看到的是鲜血淋淋的手,听到的是一种响彻天际的恐怖声音,但是有时候也有一种恐怖的沉寂;那些张着的大口,有的是在叫喊,有的却喑哑无声;人是在迷雾中,或者是在黑夜中,真当成是已经接触到了深不可测的深渊的险恶湿壁;事后只见自己的指甲内有某种红色的物质,其余的经历却丝毫都回忆不起来了。
让我们再回到我们的主题,依旧还是来看看麻厂街吧。在两次枪炮齐射时,突然听见远处有报时的钟声。
“现在已经到中午了。”公白飞说。还没等十二响敲完,安灼拉突然笔直地站了起来,在街垒顶上,声如洪钟地命令道:
“把那些铺路石块搬到楼上来,顺着窗台以及阁楼摆好。其中一部分人拿枪守护,另外的一部分人运送石头。刻不容缓。” 街头出现了一队消防队员,肩上背着大斧子,排成战斗队形。那无疑是一个大队人马的前列,什么人马?肯定是攻击队伍。消防队按照命令先摧毁这座街垒,接着大队人马再冲上来,一举攻破。
这时候面对的事情,相当于一八二二年德?克莱蒙一托奈尔先生所说的“坚持到底”。
大家立刻而准确无误地执行安灼拉的命令,这就是战舰以及街垒独特的需求,因为,只有这两个地方没有退路不到一分钟,安灼拉命令放在科林斯门前的石块,已有三分之二送到二楼和阁楼了,两分钟还没到,这些石块已整整齐齐地垒起来,堵上了二楼的半截窗户与阁楼的天窗。由弗伊负责最主要的建筑,他精心准备,剩下了好几个孔隙,能够使枪筒通出去。霰弹早已停息了,窗口这种安排就十分容易做到了。如今,两门炮放实心炮弹,轰炸垒壁的中部,为了炸开一个大洞,如果可能的话就炸开一个缺口,以利攻击。
当指定当成是最后一道防御线的石头准备完之后,安灼拉命令把放在马白夫停尸桌下的瓶酒取到二楼上去。
“这些酒是让哪个人喝的?”波舒哀问。
“让他们喝的。”安灼拉答道。
接着,大家又准备堵下面的窗子,并且还把那一些夜晚酒楼从里面插门的大铁杠放在手边准备好。这是不折不扣的堡垒,街垒是墙壁,而酒楼是堡垒主塔。
剩下的石头,就拿来堵死街垒的缺口儿。
那些守卫街垒的战士必须要时时刻刻想着节约弹药,围攻者特别清楚这点,他们把兵马调动开,安排好了兵力,表现得从容不迫,让人觉得怒不可遏,总是不到时候就出现在火力之下。但这只不过是表面上的,实际上,他们悠闲自在,经常是井然有序地做着进攻的准备工作,然后,就是迅雷闪电。
敌方这样的不缓不慢的部署,使得安灼拉可以有时间全方位地检查一下,并且改善完备。他感觉这里的人既然要去死,那么就应当死得轰轰烈烈。他对马吕斯说道:“我们两个人是头领。我到楼里面去最后交代几件事情,你呆在外边负责视察敌情。”
马吕斯坐在街垒顶上远望着。安灼拉叫人把厨房门堵死,我们还记得厨房改成战地医院了。
“千万别再让碎弹片击中伤员了。”安灼拉说。
他到楼下发出了最后的一点指示,说话十分简洁,声音显得十分镇静,弗伊聚精会神地听着。并且代替大家回答:
“二楼,应该准备好斧子以便截断楼梯。斧子有没有?”
“有的。”弗伊答道。
“那么有几把?”
“有两把大斧以及一把砍柴斧。”
“那么很好。我们没有倒下的还有另外的二十六个战士。枪支还有多少?”
、“一共三十四支。”
“富裕的八支。把这另外的八支也装上子弹,时刻准备着。战刀以及手枪,全部插在腰里。二十个人全部在街垒,六个人躲在阁楼以及二楼窗前,从石缝当中射击进攻者。谁也别闲着。待一会儿,冲锋战鼓一敲响,负责下边的二十个人就冲进街垒,先到达就有最好的岗位。”
部署完之后,他又转过身对着沙威,说:
“我并没有把你忘记了。”
他将手枪搁在桌子上,又加了一句:“最后那个走出屋子的人,应该一枪把这一个密探的脑浆打出来。”
“就在这儿?”有人问道。“不,不要让这死尸和我们的人混在一块儿。蒙德都小街的街垒只高四尺,很容易就跨出去。这个人绑得很结实,可以带到那里干掉。”
这个时候,有谁比安灼拉更加的沉着,那就是沙威。
刚好是这时候,冉阿让走出来了。
他原来是混在一群起义者中间的,这时候站出来,对着安灼拉说道:
“您就是指挥吗?”
“我是的。”
“刚刚,您向我表达谢意。”
“我们以共和国的名义。这一座街垒有两个救星:您跟马吕斯?彭迈西。”
“您认为我应该得到奖赏吗?”
“自然啦。”
“那么,我跟您要一个人。”
“是谁?
“让我自己处决这个人。”
沙威这时候把头抬起来,看见冉阿让,他做了一个很难察觉的动作,轻声说“这是公平的。”
安灼拉给卡宾枪重新装上子弹,这个时候他环顾了一下周围,问道:
“是否有不同的意见?”
接着他向冉阿让转过身来:“把密探押走吧。”
冉阿让坐在桌子一边,确实是已经将沙威握在手里了。他拿着手枪,只听到喀哒一声,表示子弹已经上了膛。
差不多就在同一时候,他们又听见了军号声。
“立即开战!”马吕斯在街垒上边喊道。
沙威笑了一下,那一种他独有的不出声的笑,而且是眼望着起义者说:
“你们的健康状况不比我好很多。”
“大家全部都出去!”安灼拉下了命令说道。
起义者全部一涌而出,沙威在他们后面说了这样的一句,请原谅我们这样子的直言不讳地形容:
“等会儿再见!”
十九冉阿让复仇
冉阿让当只有他和沙威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触摸到桌子下面的绳结,一把拦腰绑住犯人的绳索解开了,接着做手势示意沙威站起身来。沙威照做了,然而他面孔上那种无法琢磨的笑容,表现出一种虎落平原的倨傲神情。
冉阿让抓住了沙威的腰带,就像是抓住负重的牲口的肚带那样子,拉着他慢慢离开了酒楼,因为沙威的双腿被绳子绑紧紧地绑着,只可以迈特别小的步子。
起义者都已回转过身了,全神贯注地对待将要发生的猛攻。冉阿让手里拿着手枪。他们穿过街垒内部的梯形空场。
马吕斯单独一个人守候在街垒尽头的左边,看见他们走过去。这受刑人和刽子手一对形象,是在他灵魂中燃烧着的阴暗的火照亮的。
冉阿让非常不容易地才让捆住两腿的沙威从蒙德都小街的街垒爬过去了,但是他一直没有放手。
前面几步远,正是由街垒当中搬出来堆成堆的恐怖的尸体。他们走过这座街垒,走上小街,现在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又被楼房的转角遮挡着,任何人都瞧不见。
死人堆里能够看出一个半**着的女人的惨白的脸以及蓬乱的头发、还有一只打穿了的手以及胸脯,那就是埃蓬尼。沙威侧目望着那具女尸,又分外镇定地低声咕哝道:
“我像是认得那个姑娘。”
接着,他又转过身看着冉阿让。冉阿让将枪夹在臂下,眼望着沙威,这种意思显然表示:
“沙威,正是我。”
沙威说道:
“你尽量报复吧。”冉阿让由坎肩口袋中拿出一把折叠刀并打开。
“用着一把刀子!”沙威叫了一声,“你做得很对。你用这个更加的好。”
但是冉阿让却割断了那根捆在他脖子上的绳索,而且又挑断了绑住他手腕的绳索,接着弯下腰割断了他腿上面的绳索,站起身来说:
“您现在自由了。” 沙威是不轻易吃惊的,但是他无论多么善于自控,这一次也不免受到震动,一时目瞪口呆。
冉阿让又接着说道:
“看样子我从这里出不去了。可是如果侥幸脱身了。那么告诉您,我一直住在奥梅?阿梅街七号,化名字福什勒旺。”
沙威像老虎一样皱起了眉头,嘴角微微张开,他嘟囔了一句:
“提防着一些。”
“那么走吧。”冉阿让说道。
沙威又问:“你刚才说化名福什勒旺,居住在奥梅?阿梅街?”
“是七号。”
沙威又轻声说了一次:“七号。”
他重新系上礼服纽扣,两肩一耸,恢复了军人笔直的姿势,回过身去,两臂交叉。用一只手那样子托着下巴,朝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冉阿让瞧着他。沙威走了好几步,然后又折回来,对冉阿让喊道:
“您真是让我讨厌,倒还不如打死我呢。”
沙威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对冉阿让说话的时候已经不再直呼“你”了。“您走吧。”冉阿让说。
沙威缓慢地离开了,没有多久,他就拐到了布道修士街。当沙威不见了踪影时,冉阿让就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接着,他回到了街垒,说了一句:“完了。”
马吕斯只看着外面的事,而无暇顾及酒楼内部的事情,没有认真看一下楼下厅堂内捆着的密探。而这会儿又发生了这种情况。
刚刚在阳光下,他看见密探穿过小街垒去送死的那时候,才看到了,大脑当中突然闪过一个记忆,回想起蓬图瓦兹街的那名警探,和警探送给他的两支手枪,这就是他马吕斯此时在街垒中使用的,他不仅仅记得那个人的容貌,而且还记起那个人的名字。但是,这个回忆黯淡模糊,和他的其他思想一样。他不敢肯定,因而生出了一个疑问:
“他是那一个告诉过我名字叫做沙威的警探吗?” 出面为那人求情,可能还来得及么?但是,首先得搞清他到底是不是那个沙威。
马吕斯叫喊刚才返回街垒另一边的安灼拉。
“是安灼拉?”
“有事情?”
“那一个人是谁?”
“哪个啊?”
“那一个警察啊。你知道他名字叫什么吗?”
“当然了,他对我们说过了。”
“他叫什么名字?”
“叫做沙威。”
马吕斯突然直起了身子。
这会儿听见一声手枪响。
冉阿让返回来了,说道:
“终于完了。”
一阵阴惨的冷气袭入马吕斯的心中。
二十死人以及活人都是对的
街垒就要进入垂死状态。一切都促使这至高无上的最后一刻的悲壮。
空中回响着很多种不可捉摸的大部队在看不到的街上行动的声音、骑兵时断时续的奔跑声、炮队前进发出的重重的震动声、爆破声以及齐射的枪声还有炮声在迷宫般的空中回旋,屋顶上面腾起的金黄色战云,远方隐约可闻的一种不知道什么人的骇人的怪叫,处处都是进攻的可怕的火光,圣梅里此刻已成了呜咽的警钟,温暖的时节,飘浮着白云的蓝天,阳光灿烂,暖和的日子和房舍可怕的死寂。
不得不指出,从昨天夜里开始,麻厂街的两排楼房已经成了两面墙,那两面墙不让人靠近的墙,楼门紧紧锁着,而且窗户紧闭,窗板也牢牢地关着。
那个时代和现在的情况真是有天壤之别。那时候,当民众想终止一种持续太久的局面,想终止国王赐予的宪章或是享有的政治权利,当普遍的愤懑散播到大气之中的时候,城市准许掘起路石,当起义者对着市民悄悄耳语下达命令但是使他们微笑的那时候,如此暴动便溢满人心,居民就会变成了起义战士的助手,但是住宅也可能会和依赖住宅临时而用搭建的堡垒友爱地融合为一体。
但是,如果形势尚不成熟,如果起义尚未征得民众的赞同,广大群众否定这次运动的时候,那么起义战士就毫无希望了,起义附近的城区将变为沙漠,人心变成了冰雪,避难所全部被堵死,街道变成了掩护地带,有利于军队夺取街垒。
我们不能够突如其来地要求老百姓加速前进。谁强逼老百姓谁就要遭殃!老百姓绝对不听任人的支配。假如出现这种事情,老百姓就可能会把起义者弃之不顾,把他们当成是鼠疫患者没人理睬。一座房子就像是一个峭壁,一道门就像是一种拒绝,一所住宅的正面就像是一面墙。这面墙看得清,听得见,却不会理睬你,原本它开条小缝儿就能营救你。
但是它不情愿。这面墙就等同于一个法官,它看着你而且判你死刑。门窗一直紧锁着的房屋,是怎样的阴沉的景象! 那房屋好像已经死了,其实仍然活着,内部的生命暂时终止了,可是依旧坚持着。二十四小时,没有任何人走出门来,可是一个人都没少。在这岩石当中,居民一直踱来踱去,睡觉,或者是起床,全家一起聚集一堂,一块儿吃喝,大家全部都担惊受怕,这的确是一件骇人的事情!由于害怕因此而产生一种冷淡的恐怖态度,的确是情有可原的,害怕当中掺杂着不知所措,更加的有理由原谅了。有的时候甚至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害怕转为**,惊骇转为狂怒,同样,审慎转变为了疯狂,所以就出现这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温顺的人疯狂。”特别恐慌的火焰当中,能够产生一缕凄凉的黑烟,那就是怒火:“那些家伙想干什么?他们永远不知满足,还会连累过安稳日子的人们,就仿佛还嫌革命不多一样!他们到这里来做什么?让他们自己设法去摆脱吧。他们理应该遭殃,而且自作自受,就应该埋怨他们自己。这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我们那些倒霉的街道被人打得千疮百孔。他们就是一些恶霸,绝对不能开门呀。”
因此,房屋就如同一座坟墓一样。起义者在住户门外垂死挣扎,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霰弹和刺刀来临;他们知道要是叫嚷,就会有人听见,可是没有人会出来营救;有这一些墙壁能够掩护他们,这里的人也可以营救他们,可是,墙壁就算是肉做成的耳朵,但是人却是一副副硬如铁石的心肠。
怨哪个人呢?
不埋怨任何人,又埋怨每一个人。
埋怨我们生活在一个不完美的年代。
乌托邦转化为成起义,由哲学的反抗转化为武装反抗,密涅瓦转化为帕拉斯,不免会冒着特别大的危险。乌托邦明明知道自己后果无法预料,还要急着冒进,成了暴乱,差不多常常是因操之过急,最后没办法,得不到胜利,只好屈从,泰然面对灾祸。
乌托邦不赞成它的人们效力,一直从来不抱怨,而且还替他们辩护;它的高尚在于可以忍受遗弃,它简直是无敌天下,但是却温存体贴地对待那些恩将仇报的人。
到底是不是恩将仇报呢?
从人民这方面而言,确实是的。
如果从个人方面来说,那么就不是。
进步是人们的生活方式。人类的生活常态叫进步,人类的一致步骤叫进步。进步在向前迈进,所做的事情就是世人走向天上以及神圣的伟人旅行;有时候停顿下来,等候着落在后边的人追上来,在间歇中间站着沉思;面对突然出现远景的一个出色的迦南[迦南(Chanaan),据《圣经》记载,迦南是上帝赐给以色列人的圣地。],它也有酣睡的长夜;而思想家在漆黑中摸索,看见阴影投射在人的灵魂上,又无法唤醒沉睡的进步,就禁不住焦虑万分。
“也许上帝早已死去。”有一天,杰拉尔?德?奈瓦尔[杰拉尔·德·奈瓦尔(Gérarddenerval,1808—1855),法国诗人及文学家。]这样告诉本书作者,他把进步与上帝混为一体,把运动的暂时停止当作上帝的死亡。
任何一个人绝望都是不对的。进步肯定会苏醒过来,而且还能够说它酣睡之际依然在前进。因为它长大了。当它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就会觉察到它长高了一些。进步就像江河,要永远平静是不可能的;大家不建设街垒、不朝着河里扔一块石头;遇到障碍水流依旧激起泡沫,人类同样沸腾,因此造成局势混乱。可是,混乱局势以后,我们就可能认识到其实又向前迈进了一步。进步往往是以革命为阶段的,直至建立世界和平的秩序,直至和谐统一世界为止。什么是进步?我们刚才已经说过了,进步是人民永久的生命。
可是,个人现在的生命,有时候却抵抗着人类永恒的生命。我们毫无隐痛地承认,每个人都有他不同的利益,谋取并维护这个利益也无伤大局;眼前总能谋取一点儿私利;
那些短暂的人生自然有它自己的权利,不需要为了未来因此而无止境地牺牲自己。现在这一代人有权利在世间走一趟,不能够勉强他们因为后代所以缩短自己的旅程,总之,每一代人其实都是平等的,在将来的时候自然会让后代去世间走一次。“我生活在尘世,”一个叫做大家的人轻声说道,“我还年轻,正在恋爱,我老了,需要一点休息,我自己是一家之主,我需要工作,我需要发财致富,我需要事业兴盛,我自己有房屋出租,我自己有资金投入给国家,我现在生活美满,我自己有妻室儿女,我热爱所有的这些,我希望自己活下去,不要来打扰我。”基于这些原因,大家有的时候对人类伟大的先锋队的态度就极度冷漠。
此外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假如打仗,乌托邦就可能离开了它那光芒四射的境地之中了。它正是明天的真理,但是却采用了以前的谎言战争的办法。它本是单纯的思想,却成了粗野的行为。它是未来,却如同以前那样行动。它在自己的勇敢行为当中夹杂着它应当为之负责的一种暴力;这种暴力尽管是权宜之计,却违反原则而必定遭到惩罚。那些起义战斗式的乌托邦,手中垒的依旧是老军事法典:它不仅仅处决间谍,而且枪毙叛徒,还有消灭活人,把它投到那些无名的黑暗里面。它甚至是使用死亡,这事情可就十分严重了,乌托邦就像是对光明失去了信心,但是光明自己本身无往不胜永不变质的力量。它挥剑劈杀,而不知道没有一种单刃的剑,每一柄剑都是双刃的,一边伤敌人,另外一边却伤了自己。
乌托邦的忏悔师,无论他们能不能获胜。以庄严郑重的态描述了这种保留之后,我们必须称赞这些未来事业的光荣战士。那么就算是失败了,他们依旧是可钦佩的,或许没有获胜而更加显得威严。一次合乎进步的成功值得人民鼓掌;但一次勇敢的失败,更应该得到同情。成功是伟大的,失败却是崇高的。我们更加赏识牺牲者反而不是那些成功,认为让?布朗比华盛顿更加的崇高,皮萨卡纳比加里波更加的崇高。
总是需要有人支持失败者。对待努力实现未来而以失败告终的这些伟人,世人的态度是不公道的。
世人责怪他们反对现存的社会制度,建起,筑起,堆起大量的贫穷、苦难、罪恶、怨愤和绝望,责怪他们从地底下挖出黯淡的石头,建起雉堞来进行战斗。世人责怪革命者散布恐怖。每一个街垒都像是在行凶。世人责怪他们的理论,疑问他们的目标,担心他们别有用心,批评他们的意识。世人对他们喊:“你们拆毁了地狱的铺路石!”他们于是就回答:“正由于这样,才表明我们造街垒的动机是十分纯正的。[法国有句谚语:“地狱的路面是由良好的动机铺砌的。”这句话的意思是“很多有良好动机的人干了坏事”。]”
总而言之我们必须承认,人们一见到路石的时候,就会回想起那只熊[拉封丹寓言《熊和园艺爱好者》中的主角,这只熊想赶走朋友鼻子上的苍蝇,他用石头砸苍蝇,结果砸死了自己的朋友。],而社会感到担忧的就是这种良好意愿。不需要说,最好还是用一种友善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可是,社会应该自己拯救自己,我们呼吁的也正是社会本身的伟大愿望,不用服用什么强烈的药剂。要使用友好协商来进行诊断,查明并且治愈病痛。我们也就是劝告社会这样做。
不管怎样,这样的人遍布世界各个地方,全部都在关注着法兰西,他们用理想的坚定的逻辑,来为辉煌的事业因此而战斗,就算是倒下,尤其是在倒下的时候,也让人敬畏。他们为使人类进步,无偿地献出自己的生命,完成了天意,表现出了宗教的行为;时候到了,他们就像是演员接台词时候一样,一点也不顾惜自己的安危,遵照上天布置的剧情那样子走入坟墓。这种没有任何指望的战争、这种义无反顾的消失,他们都能够承受,为的是要推动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开创的所向披靡的壮观的人类的运动,到后来在世界各个地方结出辉煌而且至高无上的果实。这一些战士都是传教士。法兰西革正是上帝的一个行动。
我们在另外一章里已经指明区别,另外还应该增加下面这一点:有些起义被人所接受,称之为革命;有一些革命为人所否定,则称作是暴动。其中一次起义爆发了,也正是经受人民考验的一种思维。如果人民掷下黑球,那这一个思想就是一个苦果,起义也就变成了轻率的举动。
老百姓并不和乌托邦希望的一样,一声召唤便立即投入战斗,时刻准备做英雄和烈士,也并非每个民族都具备这样的气质。
他们看重实际,一开始的时候就对起义感觉特别厌恶,一是由于起义所带来的灾难依旧萦绕在脑际,二是由于起义的出发点常常很抽象。
献身的人自然应当赞扬,可往往是为理想,也只是为理想而献身。一次起义就是一股狂热,而狂热的头脑却能够转为愤怒,因而拿起武器。但是任何对于政府或政体的起义,矛头不得不对准更深远的目标。比如,我们需要再着重解释一下,一八三二年那一场起义的领袖,尤其是麻厂街的这一些激进青年,所需要攻击的并不全部是路易一菲力普。在直言不讳地交谈时,关于这位在君主制与革命当中的国王的优点,大部分人都能予以公平的评价,没有人憎恶他。
其实,他们针对路易一菲力普进行攻击的就是世袭神权的旁支。就像是以前他们对查理十世进行攻击的是这样的神权的嫡系。我们已经说明了,他们反对法国的统治,主要是想在整个世界打倒人对人的掠夺、特权对人权的掠夺。巴黎如果废黜了国王,世上就应当除去独裁。他们是如此推理的。他们的目标势必特别的长远,很有可能还特别的模糊,在面对困难越拼搏反而就越远离;但是目标却是崇高的。
形势就是这样的。这些人为幻影献身,而献身者认为,这种幻影几乎永远是梦想,总而言之是混淆了人类信念的梦想。起义者总是为起义镀上金并且将其诗意化。他们一头扎进这样子的悲惨的事情中间,并且陶醉于他们就要从事的事业。谁能够知道呀?很有可能会成功。他们只有少数人,却对抗一支强大的军队;然而,他们维护人权、自然法则,维护所有的人都不可放弃的主权、维护正义、真理,必要的时候就像那三百个斯巴达人那一样死去。他们想的并不是堂吉诃德,反而是莱奥尼达斯。他们一往无前,既然已选择战斗,就绝对不退缩,而是低着头向前冲,企望获得前所未有的胜利。即完善革命,使进步重获自由,让人类更伟大,拯救整个世界;最坏也无非是做一个温泉关的烈士罢了。